既然不承认他是中国人,我只好把他奉献给日尔曼族,让他去统一德国了。 可是昭君心里难免有点怨恨:为什么中国男人的孩子都是中国人,中 国女人的孩子却不算数?这样的法律又泄漏了什么心态?赶快去找苏武。 “很简单嘛!”苏大哥雄赳赳、气昂昂地说,“女人只是半个人嘛!你没 想过,为什么女人向银行开户、贷款、为人担保,买卖房屋什么的,自己签 章都不能算数,必须要有丈夫的签字才算?一样的道理嘛!你怎么到现在还 不明白?”离开苏家的路上,昭君一直在想:好吧!中国人不承认、不接受 我的孩子做中国人,因为我只是个女人,只是妈妈,那没什么关系,做日尔 曼人也不错啦!可是,可是,万一我和番子爸爸离婚,孩子归谁呢?他们父 子两人都是外籍,如果有了争执,台湾的法律能用到他们头上吗?如果不能, 那我这个做妈妈的,岂不要失去一切的权利? “你省省吧!”番子爸爸满面 讥笑地说,“如果我们开始争孩子监护权,你还是远离台湾法庭,到德国去 争吧!日尔曼人相信孩子是应该跟着母亲的。你以为台湾的法律会把孩子判 给你?你忘了你是个女人,半个人啊!呸!”吴大人,我相信您平常一定不 曾想过这些问题,您自己的女儿大概并未和昭君一样和番而去。舆论界也不 曾注意这个问题,因为社会上和番的女子毕竟极少。可是,您得承认咱们大 汉民族这个堂堂法律实在不怎么公道,是不是?您听过“赛珍珠基金会”吧? 他们收容了许多越战期间混血的孤儿,中国的妈妈无力抚养他们,番族的爸 爸又根本不要他们,大汉民族的台湾社会称他们为 “杂种”;这些孩子生在 台湾、长在台湾,咱们的法律却不承认他们是中国人,因为“妈妈”不算数, 所以他们是 “无国籍人士”!您不觉得这样的法律可恶、可厌吗?昭君的娃 娃做不做中国人,其实没什么关系啦,只是老是被大汉同胞看作一桶“肥水”、 被大汉法律当做半个人来处理,心里实在有点难过。您能不能和礼宾司司长 商量商量,把这个落伍的法律改一改?王昭君叩首 孩子你慢慢来 “阿婆,我要这一束!”黑衫黑裤的老妇人把我要的二十几支桃红色的玫 瑰从桶里取出,交给小孙儿,转身去找钱。 小孙儿大概只有五岁,清亮的眼睛,透红的脸颊,咧嘴笑着,露出几 颗稀疏的牙齿。 他很慎重、很欢喜地接过花束,抽出一根草绳绑花。花枝太多,他的 手太小,草绳又长,小小的人儿又偏偏想打个蝴蝶结,手指绕来绕去,这个 结还是打不起来。 “死婴那,这么憨馒!卡紧,郎客在等哪!”老祖母粗声骂起来,还推了 他一把。 “没要紧,阿婆,阮时干真多,让伊慢慢来。”安抚了老祖母,我在石阶 上坐下来,看着这个五岁的小男孩,还在很努力地打那个蝴蝶结:绳子穿来 穿去,刚好可以拉的一刻,又松了开来,于是重新再来;小小的手慎重地捏 着细细的草绳。 淡水的街头,阳光斜照着窄巷里这间零乱的花铺。 回教徒和犹太人在彼此屠杀,衣索匹亚的老弱妇孺在一个接一个地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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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纽约华尔街的证券市场挤满了表情紧张的人——我,坐在斜阳浅照的石 阶上,愿意等上一辈子的时间,让这个孩子从从容容地把那个蝴蝶结扎好, 用他五岁的手指。 ※※※ “ 王爱莲,补习费呢?”林老师的眼光冷冷的。王爱莲坐在最后一排; 她永远坐在最后一排,虽然她个子也矮。六十个学生冻冻地缩在木椅上,没 有人回头,但是不回头,我也能想象王爱莲的样子:蓬乱的头发一团一团的, 好像从来没洗过。穿着肮脏破烂的制服,别人都添毛衣的时候,她还是那一 身单衣,冬天里,她的嘴唇永远是蓝紫色的,握笔的手有一条一条筋暴出来。 “没有补习费,还敢来上学?”林老师从来不发脾气,他只是冷冷地看 着你。 “上来!”王爱莲抽着鼻涕,哆哆嗦嗦走到最前排,刚好站在我前面;今 天,她连袜子都没穿。 光光的脚夹在硬邦邦的塑胶鞋里。我穿了两双毛袜。 “解黑板上第三题!”林老师手里有根很长的藤条,指了指密密麻麻的黑 板。 王爱莲拿起一支粉笔,握不住,粉笔摔在地上,清脆地跌成碎块。她 又拾起一支,勉强在黑板边缘画了几下。 “过来!”老师抚弄着手里的藤条。全班都停止了呼吸,等着要发生的事。 藤条一鞭一鞭地抽下来,打在她头上、颈上、肩上、背上,一鞭一鞭 抽下来。王爱莲两手捂着脸,缩着头,不敢躲避,不敢出声;我们只听见藤 条扬上空中抖俏响亮的 “簌簌”声。 然后鲜血顺着她虬结的发丝稠稠地爬下她的脸,染着她的手指,沾了 她本来就肮脏的土黄色制服。林老师忘了,她的头,一年四季都长疮的。一 道一道鲜红的血交叉过她手背上紫色的筋路,缠在头发里的血却很快就凝结 了,把发丝黏成团块。 第二天是个雨天。我背了个大书包,跟母亲挥了挥手,却没有到学校。 我逛到小河边去看鱼。然后到戏院去看五颜六色的海报,发觉每部电影都是 由一个叫 “领衔”的明星主演,却不知她是谁。然后到铁轨边去看运煤的火 车,踩铁轨玩平衡的游戏。 并不是王爱莲的血吓坏了我,而是,怎么说,每天都有那么多事要 “发 生”:隔壁班的老师大喊一声 “督学来了”,我们要眼明手快地把参考书放在 腿下,用黑裙子遮起来;前头的林老师换上轻松的表情说:“我们今天讲一 个音乐家的故事。”等督学走了,又把厚厚的参考书从裙下捞出来,作 “鸡 兔同笼”。 要不然,就是张小云没有交作业;老师要她站在男生那一排去,面对 全班,把裙子高高地撩起来。要不然,就是李明华上课看窗外,老师要他在 教室后罚站,两腿弯曲,两手顶着一盆水,站半个小时。要不然,就是张炳 煌得了个 “丙下”,老师把一个写着 “我是懒惰虫”的大木牌挂在他胸前, 要他在下课时间跑步绕校园一周。 我每天背着书包,跟母亲挥手道别,在街上、在雨里游荡了整整一个 月,记熟了七贤三路上每一个酒吧的名字,顶好、黑猫、风流寡妇、OK… … 被哥哥抓到、被母亲毒打一顿,再带回林老师面前时,我发觉,头上长疮的 王爱莲也失踪了好几个星期。我回去了,她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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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爱莲带着三个弟妹,到了爱河边;跳了下去。大家都说爱河的水很 脏。 那一年,我们十一岁。 ※※※ 淡水的街头,阳光斜照着窄巷里这间零乱的花铺。 医院里,医生正在响亮的哭声中剪断血淋淋的脐带;鞭炮的烟火中, 年轻的男女正在做永远的承诺;后山的相思林里,坟堆上的杂草在雨润的土 地里正一吋一吋的往上抽长 我,坐在斜阳浅照的石阶上,望着这个眼睛 清亮的小孩专心地做一件事;是的,我愿意等上一辈子的时间,让他从从容 容地把这个蝴蝶结扎好,用他五岁的手指。 孩子你慢慢来,慢慢来。 原载 《联合副刊》,一九八五年三月二十七日 初识 ㄅㄜ事情,是这样开始的。 去年八月,华安一家三口旅行到澳洲一个小小的港口。这儿先得解释 一下:华安,当时是个八个月大的婴儿。育儿书里有关于他的详细记载:“八 个月大的婴儿,能爬行、能扶床站立、沿壁扶走。口欲甚强,任何东西皆送 住口中品尝。尚不能人语,但会咿呀作声,会叫爸妈。”至于一家三口,当 然就是华安的妈妈和爸爸。 港口中的水非常清澈,一群相貌古怪的鸟漂在水上等着游人的面包。 这鸟的嘴巴极大,像把剪树枝用的大剪刀。奇怪的是,嘴巴下面还吊着个大 口袋。鸟儿大嘴一张,丢进来的苹果、面包、小鱼就滚进大口袋里,沉甸甸 的。 华安坐在岸上,眼睛一眨都不眨地惊看这巨大的鸟。 爸爸说:“DasistderPelikan.”妈妈努力想了一会,下定决心地说:“这 是塘鹅。”华安手里一只削了皮的苹果,掉到地上,翻了几个筋斗就扑通摔 进水里,又叭一声进了大鸟的口袋。 爸爸把华安搂在怀里,指着水中的动物,很干脆利落地说:“安安,它 们是 Bird,Bird,Bird,Bird… … ”安安不动声色,伸手扯了爸爸衣袖上的 扣子,放在嘴里吃。 九月,安安和爸爸妈妈到了美国。他们在森林里租了一栋小小木头房 子。房子四周长满青草,一身鸡皮疙瘩的小青蛙常常跳上台阶,闪进纱门来。 有一天早上,太阳特别亮,长长斜斜的阳光一道一道射进森林里来, 轻飘飘的灰尘在一道一道光里翻滚。爸爸在厨房喝咖啡,妈妈倚着栏杆读报 纸,安安刚刚把妈妈的牙刷塞进树干上一个洞里,现在正忙着把泥土塞满爸 爸的球鞋。 妈妈好像听见一个细细的声音,“ㄅㄜ——”她继续看报纸。 “ㄅㄜ——”又来了,原来是华安在发声,妈妈不理他。 “ㄅㄜ,妈妈,ㄅㄜ!”华安似乎焦急起来,声音坚持着。 “怎么啦,宝宝,哎呀,爸爸鞋子给你搞这么脏!”“ㄅㄜ,妈妈,ㄅ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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ㄅㄜ,ㄅㄜ!妈妈,ㄅㄜ!”他已经爬了过来,扯着裙角站起来,用胖胖的 手指着草丛。 妈妈细看了一下,草丛错杂处,昂然站着一只大公鸡,鲜红的鸡冠衬 着金绿的长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大公鸡也有一对圆溜溜的眼睛,眨都不 眨地看着跟它差不多高的华安。 “妈妈,ㄅㄜ!”安安带点兴奋、带点惊恐地,努力用手指着大公鸡。 妈妈好像听到脑子里滴答一声,突然懂了。对呀,一身羽毛、两只瘦 脚、一把尖嘴,这不是 Bird,ㄅㄜ,是什么呢?妈妈狂热地拥吻华安,一 边像个很没有教养的女人扯着喉咙大叫:“爸爸快来呀,安安说话了,说话 了,他会说话了 ”安安很厌烦地,奋力推开妈妈的脸,拼命扭着身子、 拉长脖子想凑近看看草丛里那个神气活现的家伙。 初识 认识了 “ㄅㄜ”之后,华安就认识了宇宙。 每天早上,教堂的钟当当当敲个八九响,华安就跟妈妈出发,到一公 里外的猫川幼儿园。不下雨的时候,妈妈推出黄色的脚踏车,安安的专用椅 摆在后座,也是黄色的。 一路上,两个人都很忙碌。是这样的,妈妈必须做导游,给安安介绍 这个世界,安安是新来的。而妈妈漏掉的东西,安安得指出来,提醒她。 短短一条普通的路上,究竟有些什么东西呢?华安的妈妈摇摇头说, 啊,那实在太多了,说不完哪!你瞧,天上,有一轮太阳,有一团团一块块 的白云,有时候又是黑云,云的背面有蓝色的天空。喷射机过境的时候,老 远就可以看见那条渐拉渐长的白线,把天空划成两半。初春的季节也很多事, 那软绵绵的柳絮全都从树枝梢头吹了出来,飘得满天满地,又飘到安安的头 发中 那路上,也看不完哪!这家院子里站着棵苹果树,那家墙脚爬着株 葡萄藤。拄拐杖的老太婆在花园新翻的土床上放了一只陶做的兔子、两只雪 白的鸭子、一顶雨伞似的大香菇,香菇伞底下还坐着一只绿皮丑青蛙——这 些,你说华安会放过吗?至于路上那些会动的东西,可真多得教人头痛呢! 大街上停停跑跑的是汽车——卡车、吉普车、巴士、摩托车、脚踏车、火车、 电车、垃圾车、婴儿车 说都说不完。 迎面而来一团摇摇滚滚的黑毛,“狗狗”,不能不打招呼。对街窗台上 一只伸懒腰的猫咪,转角处一片山坡,山坡上低头吃草的花白乳牛,脖子上 系着铃铛,叮铃叮铃在风里传得老远老远所以一路上,妈妈推着车,安安忙 着观望,两个人有很多话要说。 “安安,听,教堂的钟声 ”妈妈慢下脚步。 “钟声——叮当叮当——”安安愉快地说,脸庞转向教堂的方向。教堂 在山的那一边。 “花,花——”小手指着路边的花丛,“红色的!”妈妈低头看看,花瓣 上还沾着晶亮的露水,“不是,安安,这花是黄色的。”安安点点头,努力地 说:“嗯色的,嗯色的!”75“什么颜色,安安?”安安顿了一下,含糊过去: “嗯色的!”“胡说八道!”妈妈拿野花敲敲他头,说,“那是蓝色的,跟天空 一样,你看!”安安抬头,突然大叫:“Bird!”一只海鸥滑翔过淡青的天空。 跟迎面而来的邮差打过招呼之后,一转弯就是苹果园了,苹果树下乳 牛正在打盹。 “苹、狗、牛、树。”安安一个一个仔细而认真地打招呼,“草、叮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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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烟囱、脚踏车 ”上一个坡,“鹿鹿、青花、老公公 ”“青花” 是青蛙,“老公公”是个陶做的长胡子妖精。 行行复行行,终于到了猫川幼儿园。妈妈温柔地把安安抱下车来,亲 吻着他的脸颊说:“小朋友,再见,去和昂弟玩,要乖。”安安牵着幼儿老师 的手,看着妈妈推动脚踏车;突然想起什么,对着她的背影大声说:“妈妈, 乖!” 黄昏 秋天的黄昏,叶子铺得满地,厚厚一层美丽的金黄。空荡荡的枝桠映 着清冷的天空,彩霞的颜色从错综的枝桠缝里透过来。小河的清水流着凉凉 的声音。 妈妈骑车载着华安往回家的路上,看见一道古旧斑驳的小木桥,横枕 着悠悠的流水,心里有点凄凉,于是侧脸对华安说:“小桥——”“小桥——” 安安用脆脆的声音回答。 “流水——”“游水——”“人家——”“鸭鸭——”“古道——”“五道— —”“西风——”“蜜蜂——”“瘦马——”“狗狗,妈妈你看,狗狗——” ※※※ 脚踏车上两个影子,沿着小河渐行渐远,渐渐融入了天的颜色,就看 不见了。 龙 与宇宙惊识的安安,不足两岁,却有着固执的个性,他很坚决地要知 道这世界上所有东西的名字。四只脚、一身毛、会走动的东西叫 “狗狗”, 但是,同样四只脚、一身毛、会走动的东西,如果耳朵特别尖、鼻子特别尖, 就叫 “狐狸”。比较小,叫出来的声音是妙呜妙呜的,就叫做 “猫咪”。 有时候,安安从妈妈那儿却得不到答案。他肥肥的手指指着书上画的, 仰脸热切地问:“什么?”妈妈凑近书本,看了又看,说:“不知道哩!老天, 怎么有这样的东西!”安安不太高兴了,手指固执地停在那里,带点责备口 气地,大声说:“妈妈,什么?”妈妈只好又低下头去细看。这个东西,有 老虎的头、狗熊的身体、豹子的脚。汉声出版的小百科用各种插图来解说动 物演化的过程。这不是两岁孩子的书,但里面图画很多,小安安认为整套书 就是为他画的,每天都要翻翻摸摸。书本立起来有他一半高,精装封面又特 别沉重,他总是费尽力气,用陶侃搬砖的姿态把书从卧房抬到客厅里去,气 喘喘地。书摊开在地上,安安整个人可以趴在上面。 “好吧,”安安的妈妈不得已地说,“这东西叫做怪物。”“外物!”安安慎 重地重复一次,满意地点点头。翻过一页,又指着书上一个角落,“妈妈, 什么?”妈妈一看,是个猪头象身的东西,她忙站起身来,说:“怪物,宝 宝,都叫怪物。 你来喝杯热牛奶好不好?还给你加阿华田?” ※※※ 有时候,妈妈发觉,在将宇宙介绍给安安的过程里,有许多意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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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曲折。三个月前,妈妈带着安安来到台北的龙山寺前,庙廊柱子上盘着一 条张牙舞爪的龙,长长的身躯绕着柱子转。安安指着龙突出的彩眼,惊喜地 扯扯妈妈的裙角,“妈妈,什么?”妈妈蹲下来,牵起安安的手,伸出去, 让他触摸龙的身体,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是龙,宝宝,这是龙,说, 龙——”安安很清晰地重复:“龙”。 庙里的烟火薰香像飘渺的游丝一样飘进妈妈的鼻息。她觉得意犹未尽, 好像除了介绍 “龙”的名字之外还有很多重要的话忘了说,好像让华安认识 “龙”与介绍他认识“狗狗”和“狐狸”不是同类的事情。究竟妈妈还想说 什么呢?她一时自己也想不起来,只突然听裙边仍旧在仰头凝视的安安说: “龙,好大!”※※※ 回到欧洲,当然就看不到龙了。可是有一天,在电车里的安安突然对 着窗外大声喊:“龙,龙,妈妈你看——”电车恰好停下来,妈妈赶快望出 车窗,窗外是深秋萧瑟的街道、灰沉沉的屋宇、灰沉沉的天空、灰沉沉的行 人大衣。唯一的色彩,是一条近一百公尺长的彩带,结在枝骨峥嵘的行道树 上,大概是准备迎耶诞节的彩饰。妈妈突然明白了:小安安以为任何长条的 东西都叫做 “龙”。 “不是的,安安,”妈妈说,“那是一条彩带,不是——”话没说完,刮 起一阵秋风,鲜红的彩带在风里波浪似地翻滚起来,此起彼落,妈妈一时呆 住了,她以为自己在看一条春节鞭炮声中的五彩金龙——谁说这不是一条龙 呢?回到家里,妈妈一头栽进厨房里,说是要给安安做鱼粥,“常吃鱼的小 孩聪明。”她带点迷信地说,一面开始切姜丝。 安安 “噔噔噔”跑进他自己的房间,放眼巡视了一下自己的各种财产, 那包括毛线绒的兔子、乌龟、狗狗、公鸡、狗熊 还有会讲话的玩具鸟、 会哭的黑娃娃、会奏乐的陀螺,还有可以骑的三轮车、爸爸自己一岁时摇过 的木马、装着喇叭的卡车 当然,还有一箩筐的小汽车。 “哗啦”一声,厨房里的妈妈知道安安已经选定了他要玩的,他正把一 箩筐的汽车倾倒在地上。 妈妈一边切胡萝卜一边不自觉地哼着歌,一边当然是竖着一个耳朵侦 测安安的动静,她自己不喜欢吃胡萝卜,可是从来不放过任何让华安吃胡萝 卜的机会。 “吃红萝卜眼睛好,”妈妈想着,突然发觉自己在哼的曲调是 “咕哇呱呱 呱呱呱,就是母鸭带小鸭——”她停下刀来,觉得有点恍惚:奇怪,以前自 己常哼的歌是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现 在怎么哼起这个母鸭调调来? “妈妈,你看!”华安兴奋地冲进厨房,拉起 妈妈湿淋淋的手,“来!”妈妈另一只手还握着菜刀,跟着华安进了房间。地 毯上是华安的车队:卡车、吉普车、巴士、摩托车、旅行车、拖车 一辆 接着一辆,紧密地排列成歪歪斜斜的长条,从墙脚延伸到床头。 “妈妈,”华安指着车队,郑重地说:“龙!”妈妈弯下身来轻吻安安冒着 汗的脸颊,笑得很开心:“对,宝宝,龙;车水马龙。”妈妈拎着菜刀,走出 了安安的房间,安安又蹲下来,听见妈妈在哼,一支很熟悉的歌,也快乐地 跟着唱起来:“伊比亚亚伊比伊比亚——” 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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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安站在床边看着妈妈穿衣服,他指着素色的裙子说:“妈妈,新的?” 妈妈点点头:“是,是新的。”安安赞许地说:“很漂亮!”做母亲的停止了手 的动作,惊异地望着那刚满两岁的小孩,心里在想:老天,这小人儿在跟我 “聊天”哪,用他仅有的辞汇。 爸爸走进卧房来,小人喜滋滋地跑过去,拉着他的大手,指指妈妈的 裙子:“爸爸,Schauneue,schon,”他在用德语说:“你看,新的,很漂亮。” 谜 安安的妈妈是个中国台湾人,从安安出世那天起,就一直只用国语和 孩子说话,句子中不夹任何外语。安安的爸爸是德国人,讲标准德语,所以 安安与爸爸说德语。然而爸爸和妈妈彼此之间说的是英语,没有人教安安讲 英语。 一家人住在瑞士,瑞士人讲方言德语,就好像讲国语的人听不懂闽南 话一样,德国人往往听不懂瑞士方言。安安在幼儿园里,跟老师和小朋友们 说的是瑞士话。 眼睛圆圆、鼻子圆圆、脸庞圆圆的小安安,就生活在这四种语言之中。 那是什么光景呢?在幼儿园里,华安叽哩咕噜地自言自语,大眼睛的苏珊听 不懂,她想:“嗯,安德亚斯一定是在讲中国话,所以我听不懂,等他妈妈 来要问她看看。”在家里,安安自言自语发一个音,一个爸爸妈妈从来没听 过的新音,妈妈听不懂,与爸爸打探:“是德语吗?”“不是。”爸爸说,接 着问:“是国语吗?”“不是。”“那一定是瑞语了!”爸爸妈妈像合唱似地一 起说。 安安对父母的困惑毫不理睬,自顾自去捏粘土、做小猪。 苏珊趁着妈妈来接孩子时问:“欧子是什么?”妈妈笑得很开心:“是 ‘猴子’!安德亚斯说的是中文的猴子!”然后妈妈问苏珊:“洛伊是什么? 伟娄是什么?”苏珊解释:“是瑞语的“狮子”、“脚踏车”的意思。”晚餐桌 上,爸爸恍然大悟地说:“啊,真想不到,同是德语,差别这么大。我根本 没听过这种说法呢!”就这样,小华安使大家都很忙碌:苏珊学中文,妈妈 学德语,爸爸学瑞语。所有的语言都学会了之后,大人才能完全听懂华安的 话。爸爸略带安慰地说:“幸好他还听不懂英语 ” 黑人 有一天,在公车上站着一个美丽的黑人,安安兴奋地问:“妈妈,谁?” 妈妈说:“黑人,那是一个黑人。”一边回答,一边想着,一个从来不曾见过 黑人的人,如果懂得 “黑”字的意义,而且眼睛能够辨别颜色,有颜色的观 念,他一旦听到 “黑人”的词,应该马上可以体认到黑人的特色,为黑人下 定义——肤色黑者为黑人。 但是身边这个小脑袋还不知道 “黑”的意义,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所 谓白人、黄人、红人等等,他怎么去了解车厢里这个黑人呢?小脑袋显然注 意到眼前这个人类与爸爸、妈妈都不一样,但它是否有能力观察、比较、归 类呢?回到家里,妈妈拿起英文的《先锋论坛》,叹息一声说“哎!JamesBaldwin 死了!”Baldwin 是著名的美国黑人作家,照片中的他戴着一顶大草帽,很 天真地笑着,露出白牙。 “妈妈!”一声大叫,把看报的妈妈吓了一跳,安安正指着Baldwin 的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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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很惊喜地说:“黑人,你看,又一个黑人!”妈妈再仔细的看看照片:既 是黑白照片,连人的肤色都看不出来,这人,两岁的小人怎么就知道这是个 “黑人”呢?安安早已忘了黑人,在翻看狗熊与大野狼的图片,一边看,一 边加以评论:“好大! 咬人!在睡觉!跌倒了 ”母亲凝望着他美丽的头型,心里翻腾着 膜拜与感动的情绪:孩子,是天心的验证,美的极致。究竟是什么样的宇宙 机缘造就出 “人”这个生命来?妈妈不知道,安安能辨别的还不只黑人而已。 家里来了访客,若是西方人,安安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就是德语;若是东方 人,第一句话就是国语。好像脑子里有几个按钮,见到不同的人就按不同的 钮,绝对不会错乱。小小的人又怎么分辨西方人与东方人呢? 腊肠狗 迎面走来一只腊肠狗,短得不能再短的四肢,撑着圆筒似的长条身体, 肚子几乎要擦着地面。华安指着狗仰头问妈妈:“那是什么?”妈妈说:“腊 肠狗。”华安含糊念了一下 “丫长狗”;满意了,又仰头问爸爸:“Das?” “EinDackel.”爸爸说。 华安点点头。在他的心目中,这世界上一草一木任何东西都同时有几 个不同的名字;会跑的两个轮子,妈妈说是“脚踏车”,爸爸称它“Fahrrad”, 幼儿园的苏珊却说是 “Velo”。华安认为理所当然,所以每一回新的邂逅, 要问三遍,然后记住三种答案。 ※※※ 那第四种,英语,爸爸妈妈怕把小家伙搞糊涂了,向来不教,英语 就变成大人之间的秘语。有一天上午,安安敲破了一个生鸡蛋,蛋黄流在地 板上,正往白色的地毯扩张。 肇事者欢呼:“妈妈,Look— — ”妈妈看见了,大叫一声 “哎呀”,慌忙 去抢救。擦地板正起劲的当儿,突然想到什么,眼睛寻找华安:“你刚刚说 什么?”“Look,妈妈!”小人很得意地欣赏妈妈的惊讶,“Look!””妈妈丢 下抹布,沮丧地说:“完了,他开始懂英语了!” 终于嫁给了王子 安安和弯腿的昂弟在抢一辆小卡车,昂弟抢赢了,把东西紧紧抱在怀 里,死命抵抗敌人的攻击。 妈妈看见安安突然松了手,退后一步。她正要安抚他,却见这两岁小 娃儿端起两只小手臂,做出猎人射击的姿势,对准昂弟,口里发出 “碰碰” 的枪声,然后满意地说:“死了!”妈妈觉得惊心动魄,只有她知道安安 “杀 人”的灵感来自哪里。 “大野狼把外婆和小红帽吞下肚之后,觉得累了,就倒在外婆的床上, 呼呼大睡起来。”妈妈和安安依偎在一起看光复书局出版的世界童话书。书 页上的野狼画得惟妙惟肖,大大的嘴巴露着尖锐的白牙,血红的长古。 “猎人来了!”焦急的安安抢在前头,替妈妈接下去;这故事,他已经听 了许多遍了,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 “刚好有个猎人经过小屋子,”妈妈继续说,“听见屋里呼呼的声音,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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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奇怪:怎么外婆声音这么难听?他凑近一看,看见了大野狼这个坏东西, 于是他举起枪来——”安安聚精会神地听着,两眼盯着书上一管大猎枪—— “碰一声,猎人开枪把野狼打死了!然后用剪刀把野狼肚子剪开,救出了外 婆和小红帽。”妈妈讲完了故事,心里觉得不太舒服:野狼也是动物,和小 白兔一样是宇宙的宠物,童话里却老是给野狼开膛破肚,不是尾巴给三只小 猪烧焦了,就是肚皮被羊妈妈剪开,放进大石头,掉到河里淹死了。妈妈觉 得野狼受到不公平的歧视。而且,野狼遭遇的凄惨也使她开始注意到童话里 的残酷和暴力。 脍炙人口的 《白雪公主》在西方的社会已经受到现代父母的排斥,所 以妈妈特别用心地读了一遍,啊,你看!皇后下令杀死白雪公主,部下不肯, 皇后便说:“不肯就砍下你的头来!”部下不得已,只好对白雪说:“你逃吧!, 我会杀死一只鹿,把它的心脏冒充是公主的,交给皇后。”白雪公主没死, 皇后又化装成老妇人,进了公主的门。“老婆婆一进门,就事着丝带,很快 地勒住白雪公主的脖子,越勒越紧。她看见白雪公主躺下去,一动也不动了, 才放手逃出森林。”白雪仍旧没死,皇后就把毒药涂在梳子上,然后把毒梳 子插进公主的头发。 公主仍旧不死,于是皇后用毒蛇的脚、鼹鼠的眼睛、蛤蟆的尾巴,还 有蜥蜴的翅膀,做成剧毒,涂在苹果上,给公主吃下 ※※※ 妈妈心惊肉跳地读着白雪公主的故事,短短的情节中,有各形各式杀 人的方法:用刀子砍头,用剪刀剖开胸膛取出心脏,用丝带套住脖子把人勒 死,用毒药给人吞下 我怎么能跟两岁的孩子讲这种故事?妈妈抛开书, 自言自语起来。在他往后成长的岁月里,他会见到无数的人间丑恶事,没有 必要从两岁就开始知道人与人之间的仇恨。人的快乐童年何其匆促,何其珍 贵!妈妈边想,边抽出 《阿里巴巴四十大盗》。 “强盗看见卡希姆,挥着刀大叫:‘大胆的小偷!竟敢跑到这儿来偷东西, 看我一刀杀了你。’”“卡希姆还没来得及吭气儿,便被砍下了头。”阿里巴巴 聪慧的女仆发现强盗埋伏在大皮袋里,她就 “找出一袋油,搬进厨房去,用 大锅子把油烧得热滚滚。再把热滚滚的油,倒入每一只皮袋里。一袋、两袋、 三袋 三十九袋,袋子里的强盗,连个气儿也不吭,都给烫死了。 “院子里三十九只袋子,都装着强盗们的尸体,阿里巴巴看得又惊又喜。” ※※※ 妈妈倒抽了一口凉气,慌忙把 《白雪公主》和 《阿里巴巴》两本书移 到书架上最高一格,保证华安即使搬来小椅子也勾不到的地方。留在下格的, 都是安安心爱的故事:阿依达的花、小豌豆的故事、小锡兵的爱情、三只小 猪等等。光复书局这套书寄到之后,安安连车子都不玩了,每天抱着书,一 遍又一遍地翻着,连上厕所都坚持带着书一块儿上。 站在高椅上,妈妈把不让安安看的故事书一一排列,排着排着,她突 然笑了出来,心想:我这岂不是和警总一样吗?查禁书籍。妈妈一向对警总 那类的机构深恶痛绝,现在,她好脾气地笑笑:警总也没什么,只是把人民 都当作两岁小儿看待罢了。 ※※※ 晚上,下班回来的爸爸趴在地上做马,让安安骑了几圈之后,两眼翻 白、口吐泡沫、口齿不清地对妈妈说:“老天,我撑不住了。你把他骗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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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刚收拾好碗筷,同情地拍拍爸爸的头,叫安安:“到房间去,讲故事啦!” 骑马的小人一骨碌滑下马背,飞快地往书架奔去。面对着一排花花绿绿的书, 背着手沉思一下,然后作了决定,仰脸对妈妈说:“要灰姑娘,还有青蛙王 子!”靠着枕头坐好,妈妈问他:“你将来想做什么,安安?”“喂——”他 在考虑,接着说:“做公主!”“你是个男孩,安安,”妈妈纠正他,却被打断, 安安不满意地说:“安安是男人!男人!妈妈是女人!”“好,安安是男人, 男人可以做王子,不是公主。你为什么要做公主呀?”“做公主,嗯——” 他侧着头想想,说:“跟王子,结婚。” ※※※ 妈妈讲到灰姑娘穿上美丽的玻璃鞋,王子喜出望外,找到了爱慕的人。 图片上画着灰姑娘半跪在地上,羞怯地让站着的王子吻她的手,“灰姑娘终 于嫁给了王子,快乐幸福地过一生。”妈妈边讲,边觉得像吃甜食时突然咬 到沙子一样,非常别扭。这样的童话,无非在告诉两岁的小女生、小男生: 女孩子最重大的幸福就是嫁给一个王子,所谓王子,就是一个漂亮的男生, 有钱,有国王爸爸,大家都要向他行礼。故事的高潮永远是—— “她终于嫁 给了王子!”狗屁王子!妈妈心里想着,这是什么时代了,人人都是王子。 或许 “现代王子”是商贾巨室的后代,在财富中累积财富,有个富可敌国的 爸爸,大家也都要向他敬礼。现代王子甚至也长得漂亮,因为从小营养充分, 生来一嘴乱七八糟的牙也可以请牙医矫正。 但是现代的姑娘可有不嫁王子的权利。即使是灰姑娘,也不需要依靠 “嫁给王子”的恩典来取得幸福。咆,若生个女儿,一定要好好告诉她:这 故事是假的 安安已经睡着了,脸庞贴在书页上,王子和公主结婚的那一 页。 野心 若冰到欧洲来看老朋友,华安妈妈期待了好久。晚餐桌上,她对华爸 爸描述这个明天就要来访的大学同学:“她很漂亮,人永远冷冰冰的。大学 时候,我很羡慕她那副孤高不群的样子,听着笑话不笑,见到人不嘻嘻哈哈, 大家都觉得她很有深度,我学都学不来。”华爸爸敷衍地说了声 “哦”;他对 台湾那种有 “深度”的女生一向没有兴趣,他喜欢像钟楚红那样野性的小猫 或者三毛那样有情调的女人。 可是妈妈继续回忆:“若冰的衣服永远是最讲究的,做了单身贵族之 后,更是非名家设计不穿。她讨厌狗,和天下所有的小动物。有一次我在学 校草坪上看见三四只胖嘟嘟、毛茸茸的乳狗跟着母狗在晒太阳,欢喜万分地 蹲下去抚摸小狗,若冰刚好经过,说:好恶心的小狗,软绵绵的,真恐怖! 她离得远远的,怕我碰过乳狗的手会碰到她。”“妈妈,来,”已经吃过晚饭 的华安来扯妈妈的袖子,“来讲故事!”“不行!跟你讲过很多次,爸妈吃饭 的时候不能陪你玩,等五分钟。”妈妈口气有点凶,懊恼儿子打断了自己的 叙述。 华安 “哇”一声大哭起来。这个小孩子声音特别洪亮,爸爸用手指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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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耳朵,继续吃饭。妈妈忍受着刺耳的难受,与小红卫兵格斗:“华安,你 不可以用哭作武器。你再哭妈妈就让你到角落里罚站。”仰天大哭的小脸上 只见一张圆圆的大嘴,一滴眼泪滑下嘴角。爸爸放下餐具、推开椅子,弯下 身抱起儿子,哭声一半就煞住,华安改用德语指定爸爸为他讲七只乌鸦的故 事。 妈妈长长叹一口气说:“你这样叫我怎么教育他?”父子都没听到妈妈 的话;两个人一起在看七只乌鸦的书,坐在父亲怀里的华安,颊上还小心地 悬着一颗眼泪。 若冰来之前,妈妈已经要西班牙阿姨来家里清扫过,可是妈妈还得花 半个小时打点细节。这个阿姨有个改不过来的习惯——她喜欢填空。譬如说, 厨房的切菜台上放了把头梳 (大概是妈妈在浴室梳头时,发现华安独自爬上 了切菜台,慌慌张张赶来解救,梳子就顺手留在那儿了),阿姨就不会把头 梳拎到浴室里去放回原位,她会在厨房里头就地解决:找到一个洞就把头梳 塞进去,藏好,那么切菜台上就干净了。如果她在客厅茶几上发现了一支钢 笔,她也不至于把笔带到书房里去,她在客厅里找寻一个洞,找到了,就将 笔插进去,那么茶几也就清爽了。 结果嘛,就是妈妈经常有意外的发现:头梳放在啤酒杯里、钢笔藏在 鱼缸下面、缩成一球的脏袜子灰扑扑地塞在花瓶里、锅铲插在玩具卡车的肚 子里 在这些意外的发现之前,当然是焦头烂额地寻寻觅觅。妈妈现在正 在寻找的项目计有:家庭预算簿一本 (会不会扁扁地躺在砧板底下呢?)、 擦脸的面霜一盒 (会不会在冰箱里呢?)、毛手套一只 (会不会,嗯,会不 会在厕所里呢?),还有其他零碎的小东西,因为寻找时间过长,妈妈已经 记不得了。 西班牙阿姨一星期来三次,每次两小时,每小时妈妈得付相当于台币 三百五十元。 “还好,”妈妈一边数钱,一边说给自己听,“只要她不把马桶刷子拿来 刷碟子;不把筷子藏进排水管里,就可以了,就可以了。”可是有洁癖的若 冰要来了,妈妈不得不特别小心。她把地毯翻开,看看下面有没有唱片封套; 又趴在地板上翅着书架背墙的角落,果然发现一架救火车。清理之后,妈妈 开始清理自己。脱掉黏着麦片的运动衣裤、洗洗带点牛奶味的头发。照镜子 的时候,发现早上华安画在她脸上的口红像刺青一样地横一道、竖一道。 妈妈特意打扮了一下,她不愿意让若冰说她是黄脸婆。最后一次照镜 子,妈妈看见额上的几根白发,也看见淡淡脂粉下遮不住的皱纹,她突然恍 惚起来,恍惚记得许多年前,另一个母亲对镜梳妆后,叹了口气,对倚在身 边十岁的女儿说:“女儿呀,妈妈老喽,你看,三十六岁就这么多皱纹!”那 个娇稚的女儿,此刻望着镜里三十六岁的自己,觉得宇宙的秩序正踩着钢铁 的步伐节节逼进,从开幕逼向落幕,节奏严明紧凑,谁也慢不下来。 妈妈轻轻叹了口气,门铃大声地响起来。 若冰是个独立的女子,到任何国家都不喜欢让人到机场接送,“婆婆妈 妈的,麻烦! 还要道别、还要握手、寒喧,讨厌!”她说。 门打开,两个人对视片刻,若冰脱口说:“你怎么变这个样子,黄脸 婆?!”妈妈张开手臂,亲爱地拥抱一下老朋友,嗅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 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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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客踏进客厅,问着:“儿子呢?”“你不是讨厌小动物吗?”妈妈说, “送到幼儿园去了。” ※※※ 华安回来的时候,若冰正在谈她的年度计划。休假一年中,半年的时 间用来走遍西欧的美术馆及名胜,两个月的时间游中国大陆,最好能由莫斯 科坐火车经过西伯利亚到北京。剩下的四个月专心写几篇比较文学的论文。 “妈妈,”华安保持距离、略带戒心地观望陌生人,“她是谁?”“这是台 北来的冷阿姨,这是华安。来,握握手。”华安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看着冷阿 姨,握手的时候客人有点局促,没有抱抱华安的冲动,也不愿意假作慈爱状 去亲近孩子。华安已经站在她膝前,玩弄她胸前的首饰。“什么名字,妈妈?” “项链,那个东西叫项链,宝宝。”“很漂亮!”华安表示欣赏若冰的品味, 但也感觉出这个阿姨和一般喜欢搂他、亲他的阿姨不太一样。他很快就自顾 自去造船了。 “你的生活怎么过的?”客人松了口气,整整揉乱了的丝质长裤,优雅 地啜了口薄荷茶。 “我呀——”妈妈边为儿子倒牛奶,边说,“早上七点多跟着儿子起身, 侍候他早点,为他净身、换尿布、穿衣服,督促他洗脸刷牙。然后整理自己。 九点以前送他到幼儿园。十点钟大概可以开始工作 ”“写文章?”“不, 先开始阅读,一大堆报纸、杂志,看都看不完。截稿期近的时候,从十一点 就在书桌上坐到下午四点,中饭都没有空吃。四点钟,匆匆赶到幼儿园去接 宝宝。四点以后,时间又是他的了。陪他到公园里玩一小时,回来做个晚饭, 服侍他吃饭、洗澡、讲故事,到晚上九点他上床的时候,我差不多也在半瘫 痪状态。”若冰同情地望着妈妈,说:“我记得在安安出世之前你有很多计划 的 ”“当然,”妈妈的话被华安打断了,他要她帮忙把救生艇装到船上— — “我每天还在想着那许多想做的事情。我想把最新的西方文学批评理论好 好研究一下。譬如德希达的解构主义,理论我知道,但实际上怎么样用它来 解剖作品、它的优点跟局限在哪里,我一点也不清楚。我也很想深入了解一 下东欧的当代文学,譬如匈牙利与捷克,还有专制贫穷的罗马尼亚。嗨,你 知道吗?Ionesco 的剧本又能在罗马尼亚演出了,他虽然以法文写作,其实 是个道地的罗马尼亚人呢——哎呀,我的天——”华安坐在录音机前,正在 专心一志地把录音磁带从匣中抽拉出来,已经拉出来的磁带乱糟糟缠成一 团。 若冰看着妈妈去抢救那些录音带,坐立不安地说:“他不会静静地坐下 来看书吗?”妈妈拿了支铅笔插进录音卡,边卷边说:“若冰,你看过小猴 子静静地坐着看书吗?”“华安,看白雪公主好不好?”妈妈放了录影带, 知道白雪公主会带来大约半小时的安静。 “我还想大量地读当代大陆作家的小说,从北到南,一本一本读,然后 写批评,一本一本批评。 “我还想旅行。和你一样,到大陆去。我想到西藏待两个月、陕北待一 个月、东北待一个月、上海北京各待一个月。还想到内蒙古。还想到法国南 部的小乡村,一村一村地走,一条河一条河地看。 “还想写一流的采访报导,以国家为题目,一国一国地写。用最活泼的 方式深入写最枯燥的题目,把活生生的人带到读者眼前。 “还想制作电视节目——”“什么意思?”若冰淡淡地问:“你不是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