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女子与小人》作者:龙应台【完结】 > 龙应台-女子与小人.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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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龙应台 当前章节:159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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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妈妈和全部的世界就属于你一个人。所以你那时候比现在的弟弟还坏哪!” “哦——”老大似乎是理解了,又似乎是在缅怀过去那美好的时光。 “妈妈问你,现在新衣服都是买给谁的?”小鬈毛也早来到一旁,跪在 地板上玩汽车,嘴里不时发出 “嘟嘟”的声音。 “我。”“对呀!弟弟穿的全是你穿过的旧衣服对不对?”老大点点头。 他已经没有气了,但他享受着坐在妈妈膝上暂时独占她的快乐。 “好,每个星期五下午妈妈带谁去看戏?”“带我。”“好,晚上讲 《西游 记》、《水浒传》、侯文詠顽皮故事、小野的绿树懒人——是给谁讲的?”“给 我。”“冬天爸爸要带去阿尔卑斯山滑雪的是谁?”“我。”“谁可以用那个天 文望远镜看月亮?”“我。”“安安,”妈妈把儿子扳过来,四目相对,“有些 事是六岁的人可以做的,有些是两岁的人可以做的。对不对?”“对,”儿子 点头,“可是,我有时候好羡慕弟弟,好想跟他一样 ”“这么说——”妈 妈认真地想了想,问道:“你要不要也穿纸尿裤呢?”“啊——”安安惊跳起 来,两只手指捏着鼻子,觉得很可笑地说:“不要不要不要——”他傍着小 鬈毛趴在地上,手里推着一辆火柴盒大小的誓车,口里发出 “打滴打滴”的 警笛声,和弟弟的载猪车来来回回配合着。 两个头颅并在一起,妈妈注意到,两人头发的颜色竟是一模一样的。 5 妈妈在花园里工作。她把郁金香和水仙的种子埋进地里,希望春天来 时,园子里会有风信子的香味。郁金香不香,但那花花绿绿的蓓蕾十分美丽, 而且拇指姑娘应该就是从郁金香的蓓蕾里长出来的。 穿过厨房,她没忘记往热腾腾的烤箱望了一眼,时候还没到。在洗手 的时候,飞飞踱到她身边来,有事没事地叫了声 “妈妈”。她 “嗯”了一声, 径自走出洗手间,想想,什么地方不对,又回过头来,往下仔细地看了看小 鬈毛。 她呆了。 老二身上的套头毛衣上全是洞,大大小小歪七竖八的洞,剪刀剪出来 的洞。灯心绒裤腿被剪成碎条子,像当年嬉皮穿的须须牛仔裤一样,一条长 一条短。 老二一身破烂不堪的衣服,像个叫化子似地站在那里。他在那儿微笑 着,脸上还刚巧黏着一粒饭。 “你你你——”妈妈倒抽一口凉气,这才又看见他的袜子也剪了几个大 洞,露出脚指头。 老二天使似地微笑着:“哥哥弄的呀!”妈妈从喉咙里发出一种野兽呻 吟的声音,冲上楼去,猛力推开安安的房门;安安正坐在地上组合一艘船。 “安安。”妈妈极凶狠地大声吼着。 “嗯?”安安扬起脸。 “弟弟身上的衣服是谁剪的?”妈妈庞大的身躯堵在门口,两手叉着腰。 老大欲言又止,瞥了妈妈一眼,把头低下去,半晌,幽幽地说:“妈妈, 对不起。”“对不起也没有用,你暴殄天物——”想想孩子大概听不懂,妈妈 连珠炮般接下去:“你破坏东西呀你人家索马利亚的孩子饿死了你还会把好 好的衣服剪坏而且剪刀伤了人怎么办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你?”“本来,”安 安喏喏地小声地说,“本来是想试试那把新剪刀有多利 ”“后来呢?”妈 妈竟然又想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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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 我也不知道哇 不知道怎么就剪了那么多洞 我气他。” 声音小得快听不见了。 “什么?”妈妈以为没听清楚。 “我气他。”挂着一身破布的老二从妈妈腿后钻了过来,挨着老大坐下。 “把手伸出来。”妈妈说。 老大很快地把手藏在衣服里,连声说:“不要打不要打 ”老二伸出 两手环抱着哥哥的头,把整个身子覆在哥哥身上,大声叫着:“不要打不要 打 ”两兄弟相依为命地抱成一团。再抬起头来时,发现妈妈已经不在那 儿了。 一屋子的蛋糕香气。 高玩 安安和弗瑞弟关在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太久了,妈妈就觉得有点不 对劲。敲敲门。 “等一下等一下。”里头窸窸窣窣显然一阵慌乱。 房门终于打开的时候,安安一只手还扯着裤带,弗瑞弟则根本把裤子 给穿反了。 妈妈看着两个人尴尬的神色,好奇极了:“你们在做什么?”“没什么 啦!”安安边系皮带,边说,“我们只是 ”“?”“我们只是,”安安顿一 下,似乎在思考妈妈是不是个可以说实话的对象,“我们只是在研究我们的 挤急。”“哦——”妈妈笑了,但不敢大笑,稍微小心地问:“研究结果怎么 样?”看见妈妈有兴趣,安安兴奋起来,一把抓过弗瑞弟,“妈妈,你知道 吗?我的挤急跟别人都不一样,弗瑞弟,把你裤子脱掉。我的挤急很肥,圆 圆的,别人的都是前面细细尖尖的,快点嘛弗瑞弟,让我妈妈看看你的挤急 ——”两个小男孩七手八脚地把裤子拉扯下来,妈妈不看都不行。一看,果 真安安的挤急又肥又圆,弗瑞弟的又尖又细。 “你知道吗?妈妈,我跟同学一起比赛尿尿,他们的尿都是一条线,射 得长长的,我的就像洗澡的那个那个什么——?”“莲蓬?”“对,像莲蓬一 样,我的尿是洒开的。”“那是因为你的挤急开过刀,记得吗?”妈妈弯下腰 来帮忙孩子把裤子穿上。 “我知道,以前洞太小,所以医生把它开大了,现在像莲蓬一样。弗瑞 弟,你懂吗?”妈妈咚咚下楼去。七岁的安安检查自己和弗瑞弟的挤急,好 像还没见过他研究弗瑞弟的妹妹。小白菜今年四岁,是三岁半的飞飞的女朋 友。飞飞倒是观察敏锐。前几天,当他和小白菜一块儿洗澡的时候,他就已 经慎重地下过断语:“妈妈,小白菜没有挤急。”妈妈正坐在马桶盖上看书; 孩子们在澡缸里的时候,她总是坐在马桶盖上看书。 “妈妈也没有挤急。”飞飞又说,然后对着澡缸里的白菜翻译一次: “PatriciameineMamihatauchKeinPenis.”满脸泡沫的小白菜点点头,一副 接受批评的样子。 妈妈想起飞飞在台湾的小表姊嘟嘟。和飞飞只差几天的嘟嘟在澡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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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了飞飞的挤急,湿漉漉的爬出澡缸,奔向母亲,气急败坏地话都说不清 了:“妈妈,飞飞跟嘟嘟一样大,为什么他的挤急已经长出来了我的还没 有?”飞飞对生理学的认识,完全来自澡缸。和妈妈一块儿泡着水,那是更 小的时候,他突然盯着妈妈的左胸,“妈妈,这是什么?”妈妈说:“这,叫 ‘奶奶’。”飞飞扑哧笑出声来,伸手去摸妈妈右胸,说:“那这,叫‘爷爷’!” 妈妈正愣在那里,飞飞已经低着头探索自己,自言自语地:“飞飞也有奶奶 和爷爷,嗯,比较小。”这个世界,常令两岁的飞飞觉得意外。譬如有一天, 他看见妈妈要冲澡前自身上取下一片卫生棉。 “妈妈,”他迈着肥肥的腿踱过来,好看仔细些,“妈妈,你也用尿布哇?” “哈哈哈哈——”一旁正穿着衣服的安安大声笑着,“底笛,那不是尿布, 那是月经啦!你看上面有血——”“有血啊——”飞飞的声音充满敬畏,轻 轻地,“妈妈你流血啦?”“没有啦底笛这个血不痛的!”生理学权威葛格很 有耐心地解释:“妈妈肚子里有卵,卵就是蛋——”“就是蛋——”“卵排出 来,就是血——”“就是血——”“一个月一次——”“一次———”“妈妈!” 安安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隔着唏哩哗啦的水声扯着喉咙说:“男人有没有 蛋呢?”“没有——”妈妈在唏哩哗啦的莲蓬下喊回去,“男人有精子你不是 看过书吗?精子碰到卵就变成你和底笛——”“可是我有卵蛋呀!”“你说什 么听不见啦!”“我是说妈妈,”安安走近淋浴的毛玻璃,用喊的,“我也有蛋 呀,两个,在挤急的下面。”“哦!”关水,开门,“毛巾给我,安安。”“飞飞 给飞飞给!”小的抢着。 “那是睾丸,安安。”“高玩?”安安想了一下,拾起拖鞋往外走,边走 边念:“高玩高玩高玩 ” 放学 安安上小学了。半年之后,妈妈觉得他可以自己走回家,不必再用车 接了,毕竟只是十五分钟、拐三个弯的路程。 十五分钟过去了,又过了一个十五分钟。妈妈开始不安。放学四十五 分钟之后,她打电话给米夏儿——米夏儿是锡兰和德国的混血儿,安安的死 党:“米夏儿,安安还没到家,你知道他在哪儿吗?”“我们一起离开教室的 呀,我到家,他跟克利斯就继续走啦!”米夏儿声音嫩嫩的。 妈妈紧接着打下一个电话:“克利斯,你已经到家了?那安安呢?”“我 们一起走的呀!我到家,他就跟史提方继续走啦!”看看钟,距离放学时刻 已经近乎一个小时。妈妈虎着脸拨电话:“史提方,你也到家了?安安呢?” “不知道哇!”史提方是个胖孩子,嘴里模糊不清,好像正嚼着东西,“我到 家,他就自己走啦!”一个小时零十分之后,妈妈拎起汽车钥匙,正准备出 门巡逻,门铃响了。 安安抬头,看见母亲生气的脸孔,惊讶地问:“怎么啦?”“怎么啦?” 妈妈简直气结,“怎么啦?还问怎么啦!你过来给我坐下!”安安卸下背上的 书包,嘟着嘴在妈妈指定的沙发角坐下。他的球鞋一层泥,裤膝上一团灰, 指甲里全是黑的。 “你到哪里去了?”审问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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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呀!”安安睁大眼睛。 “只要十五分钟的路,你走了一小时零十分,你做了什么?”“真的没有 呀!”安安渐渐生气起来,声音开始急促,“我跟米夏儿、克利斯、史提方一 起走,就这样一路走回家,哪里都没去,什么都没做呀?!”他气愤地站了 起来。 妈妈有点气短;看样子孩子没说谎,可是十五分钟的路怎么会用掉七 十分钟? “安安,妈妈只是担心,怕你被车子撞了,被坏人拐了,你晚到妈 妈害怕,懂吗?”点点头,“我知道,可是我真的哪里都没有去。”好吧,洗 手吃饭吧! 以后的日子里,妈妈又紧张过好几次,用电话追踪来追踪去,然后安 安又一脸无辜地出现在门口。有一次,他回来得特别晚,大概在放学过后一 个半小时。妈妈愤怒地把门打开,看见安安一头大汗,身子歪向一边,“妈 妈帮忙!赶快!”他说。 他的一只手提着一个很重的东西,重得他直不起身来。妈妈接过来一 看,是个断掉的什么机器里头的螺旋,铁做的,锈得一塌糊涂,很沉,起码 有十公斤重。 妈妈呆呆地望着孩子,暂时忘记了生气:“你你你这是哪来的?”安安 用袖子擦汗,又热又累两颊通红,却很高兴妈妈问了,十分得意地说:“学 校旁边有个工地,从那儿捡来的!”说完捶捶自己的肩。 “你——”妈妈看看地上那块十公斤重的废铁,觉得不可置信,“就这么 一路把它给提回来啦?”“对呀!”安安蹲下来,费劲地用两手抱起废铁,“就 我一个人吔!不过我休息了好几次。”说完一脚就要跨进门去,被妈妈挡住, “等一下,你要干什么?”“把它带进去放好呀!”安安不解。 妈妈摇摇头,“不行,放到花园松树下去,不要带进屋子里。”安安兴 冲冲地往花园跑,勾着小小的身子搂着他那十公斤重的废铁。 妈妈决定亲眼看看孩子怎么走那十五分钟、三个拐弯的路程。 十一点半,钟敲了。孩子们像满天麻雀似地冲出来,叽叽喳喳吵得像 一锅滚水。孩子往千百个不同的方向奔跑跳跃,坐在长凳上的妈妈好不容易 才盯住了安安,还有安安的死党。 四个小男生在前头走 (都是男生,安安不跟女生玩的),妈妈在后头跟 着,隔着一段距离。经过一截短墙,小男生一个接一个爬上去,惊险地走几 步,跳下来;再爬上去,惊险地走几步,跳下来 十一点四十五。 经过一个庭院深深的大铁门,里头传出威武的狼狗叫声。米夏儿已经 转弯,现在只有三个男生了。三个男生蹑手蹑脚地走向大铁门,一接近铁门, 狼狗扑过来,小男生尖叫着撤退,尖叫声中混着刺激的狂喜。狼狗安静下来, 小男生又开始蹑手蹑脚地摸向大铁门 狂喜尖叫地撤退。妈妈看看手腕, 十二点整。 克利斯转弯,这已到了板栗街。安安和史提方突然四肢着地,肩并肩, 头颅依着头颅的在研究地面上什么东西。他们跪趴在地上,背上突出着正方 形的书包,像乌龟背着硬壳。 地面上有一只黑色的蚂蚁,蚂蚁正用它的细手细脚,试图将一只死掉 的金头绿眼苍蝇拖走。死苍蝇的体积比蚂蚁起码大上廿倍,蚂蚁工作得非常 辛苦。 妈妈很辛苦地等着。十二点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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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提方转弯。再见再见,明天下午我去你家玩。 安安踽踽独行,背着他花花绿绿的书包,两只手插在裤袋里,嘴里吹 着不成调子的口哨。 差不多了吧!妈妈想,再转弯就是咱们的麦河街。 安安住脚。他看见了一片美好的远景:一块工地。他奔跑过去。 Oh,MyGod!妈妈心一沉。工地上乱七八糟,木板、油漆桶、铁钉、扫 把、刷子、塑料 安安用脚踢来翻去,聚精会神地搜索宝藏。他终于看中 了什么:一根约两公尺长的木条,他握住木条中段,继续往前走。 十二点廿五。 在离家还有三个门的地方,那是米勒太大的家,安安停下来,停在一 株大松树下,仰头往上张望。这一回,妈妈知道他在等什么。松树上住着两 只红毛松鼠,经常在树干上来来去去地追逐。有时候,它们一动也不动的, 就贴在那树干上,瞪着晶亮的圆眼看来来往往的路人。 现在,两只松鼠就这么定在树干上,安安仰首立在矮篱外、他们彼此 用晶亮圆滚的眼睛瞅着对方,安静得好像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 在距离放学时间一个小时零五分之后,七岁半的安安抵达了家门口。 他把一只两公尺长的木条搁在地上,腾出手来按了门铃。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1 春天来了你怎么知道?妈妈还睡着,朦胧中似乎有几百个幼稚园的小 孩聚在窗外尽情地嘶喊,聒噪极了。 睡眼惺松地瞄瞄钟,四点半,天还黯着呢!她翻个身,又沉进枕头里。 在黑暗的覆盖中,她张开耳朵;在窗外鼓噪的是数不清的鸟,是春天那忍不 住的声音。 于是天亮得越来越早,天黑得越来越晚。在蓝得很干净、很阔气的天 空里,常常掠过一只大鸟。它通常落脚在屋顶的一角,休息片刻,然后噼啪 打着翅膀,又飞起来。当它翅膀拍打的声音传到书房里,妈妈就搁下手里的 活,把身子探出窗外,睁大眼睛牢牢看着大鸟飞行的体态和线条。 大鸟是黑色的,展翅时,却露出雪白的腹部,黑白相间,划过蓝色的 天幕,啊——妈妈发出赞美的叹息,然后注意到,嘿,大鸟嘴里衔着一支长 长瘦瘦的树枝,是筑巢的季节哩! ※※※ “应台,”对门的罗萨先生说,“Elster 的巢好像就筑在你家松 树上呢!你不把它弄掉吗?”“Elster?”妈妈惊喜地说,“那个漂亮的长尾 大鸟就叫Elster 吗?”“漂亮?”罗萨摇摇他的白头,对妈妈的无知似乎有 点无可奈何,“这鸟最坏了! 它自己不会唱歌,就专找会唱歌的小鸟下毒手。你不知道吗?它专门 把声音悦耳的小鸟巢弄坏。Elster 越多,能唱歌的鸟就越少。”安安推着单 车进来,接口,“妈妈,Elster 还是小偷呢!”“怎么偷?偷什么?”小男生 把单车支好,抹把汗,“它呀,譬如说,你把什么耳环放在阳台上,它就会 把耳环衔走,藏到它的窝里去!”妈妈纵声笑出来:有这样的鸟吗?它要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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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干嘛?! 罗萨先生走了,安安说:“我的阳台上有个鸟窝。”“什么?”妈妈心里 想,那个阳台上大概由于阳光特别充足,上次发现了三个蜂窝,这回又来了 什么。 “窗子上面有个鸟窝,里面有三个蛋,白色的。”母子三人蹑手蹑脚地摸 上了阳台。飞飞脸上的表情告诉你眼前正有重大事件发生,安安有点矜持, 不愿显得太骄傲。妈妈爬上凳子,伸长了脖子——杂草和细枝编出了一个圆 盆,是个很齐整的鸟窝,可是里头真有东西吗? “妈妈我也要看!”飞飞扯 着妈妈的裙摆。 “嘘———”妈妈再靠近一点,吓,触了电一样,她的目光碰上了母鸟 的目光。稀疏松软的细毛下有一对浑圆黑亮的眼睛,母鸟一动也不动地瞪着 惊愕的妈妈。 妈妈有点手足无措,觉得自己太冒昧,像一个粗汉闯进了静谧的产房。 “妈妈我也要看——”飞飞开始不耐地骚动。 妈妈小心翼翼地抱起飞飞,尽量不发出声响。 “是妈妈鸟。”飞飞对着妈妈的耳朵轻声说,一只手紧紧搂着她的脖子。 三个人偷偷摸摸地离开阳台,关门的时候,安安老气横秋地说:“底笛, 我们以后不可以到阳台上玩,会吵它们,你懂吗?”飞飞敬畏地点点头,“会 吵它们。”“不知道是什么鸟——”妈妈下楼时自言自语。 ※※※ “Elster 还是杜鹃来捣乱,”安安说,“就糟了。”“哦?”妈妈 说,“杜鹃会怎么样?”杜鹃啼血,多么美丽哀怨的鸟,多么诗情画意的名 字。 “杜鹃呀?”安安忿忿地说,“你不知道呀妈妈?杜鹃好坏哟,它自己懒, 不做窝,然后把蛋偷偷下在人家的窝里,把人家的蛋丢掉!你说坏不坏?” 妈妈瞥了一眼义愤填膺的孩子,心里笑起来:上了一年级开始认字之后,他 的知识来源就不只限于妈妈了。 “还有妈妈,”安安顺势坐到母亲膝上,“别的妈妈鸟不知道窝里的蛋被 偷换过了,它就去坐——”“孵啦,”妈妈说,“不是‘坐’,是孵。”“夫?它 就去夫,夫出小鸟以后,妈妈你知道吗?杜鹃的小鸟生下来就坏,它一出来, 就把别的baby 鸟——”安安气忿地站起来,伸手做推的姿势,“把别的小鸟 推出去,让它们跌死!”“跌死!”飞飞说,神情极严肃。 “还有妈妈,你知道吗?”安安表情柔和下来,“可是现在鸟妈妈都知道 了杜鹃的——杜鹃的——什么?”“诡计。”“鬼计,都知道了杜鹃的鬼计, 它们已经小心了。”“什么呀!”妈妈瞅着他忍不住笑起来,这是什么动物进 化论:鸟类还会搞联合阵线吗? “真的妈妈!”安安说。 “真的妈妈!”飞飞说。 ※※※在院子里种番茄的时候,妈妈下意识地抬头望望松树顶,松树 浓绿的针叶上缀满了麦色的松果,看不见 Elster 的巢。阳光刷亮了松果, 像圣诞树上黄澄澄的金球。 “妈妈,”安安两手捧着泥土,“我们不把E1ster 的窝弄掉吗?它跟杜鹃 一样坏。”“一样坏。”飞飞说,低着头用十个手指扒土。 “不必吧!”妈妈把番茄和黄瓜的幼苗分开,这一落给安安种,这一落给 飞飞种,谁种的谁就要负责浇水,黄昏时候浇水,喏,这是安安的壶,那是 飞飞的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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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呢妈妈?为什么不把坏鸟的窝弄掉?”妈妈边浇水,边想,边 说:“因为它们是鸟,我们是人,人说的好坏不一定是鸟的好坏,还是让鸟 自己管自己吧!”“蚯蚓——妈妈——一只蚯蚓——”飞飞大声喊着。 2 雨,松动了泥土,震动了泥土中的蚯蚓。 太阳就从黑云隙缝中喷射出来,释放出一道一道一束一束的光。妈妈 和孩子们走在草原上一条不及两公尺宽的小路,远远看去,他们的身影仿佛 穿梭在光束与光束之间,仿佛在光雨中飘忽。 泥土中的蚯蚓全钻了出来,散步的人们发现,小路上全是迷失了方向 的蚯蚓;它们离开了泥,辗转爬上了小路的柏油路面,大概由于不熟悉路面 的坚硬,就忘了自己究竟来自哪里,要往哪里去;它们搁浅在小路上,被不 知情的自行车轮和脚步轧过。 安安和飞飞手中各持细枝,弯下身来,用细枝小心地将蚯蚓软软的身 体挑起,然后往路边用力一抖,蚯蚓就掉到小路边的草丛里去了。 一只、一只、一只、又一只妈妈 孩子的声音在草原上传得老远, 特别清脆。 黑云消散了之后,小路亮得耀眼。妈妈用手微遮着眼睛。 3“妈妈妈妈妈妈——”一群孩子拍打着妈妈书房的门,喊叫的声音一声 比一声急迫。 “干嘛?”妈妈开了一个缝,很凶,“不是说不能吵我有任何事都找可 蒂?”“对不起妈妈,”安安很有教养地却又一派敢做敢当的气概,“花园里 有一只小老鼠——”“EineMaus!”弗瑞弟帮着腔。他比安安矮半个头。 “EineKleineMaus!”飞飞的女朋友小白菜认真地说。她比哥哥弗瑞弟矮 半个头。 “一只老鼠——”飞飞傻傻地笑着。他比四岁半的小白菜矮半个头。 妈妈手指间还夹着笔,把门又掩了两吋,不怀好意地问:“老鼠要吃你 们吗?”“没有,”安安说,“它被垃圾桶卡住了,不能动了——好可怜哟!” “ArmeMaus!”弗瑞弟说。 “ArmeMaus!”小白菜说。 “好可怜哟!”飞飞说。 “妈妈没有时间,”门,只剩下一条缝和妈妈的眼睛,“你们找可蒂去解 决问题!”“可蒂会把它打死,妈妈,上次她就打死了一只在花园田———” “妈妈拜托嘛,去救它嘛!”安安说。 “Bittebitte… … ”弗瑞弟说。 “Bittebitte… … ”小白菜说。 “去救它嘛、?”飞飞说。 妈妈长长叹了口气,把门打开。孩子们发出欢呼,争先恐后地冲向前 去带路。 ※※※垃圾桶,其实是个专用来化解有机垃圾的大塑胶桶,里头装的 是剩菜残饭和剪下来的树枝草叶。桶底圈上有个小洞,大概能塞进两个大拇 指的深浅。一小截肉体在那儿抽动。 妈妈蹲下来,围绕着她的孩子在身后又害怕、又兴奋,屏住呼吸,睁 大眼睛。这一小团灰糊糊的、软趴趴的东西,一时还看不出是一只老鼠的哪 一部分。头在哪里?脚在哪里?究竟从哪里开始?妈妈这个女人,不怕任何 有骨骼的东西:蜘蛛、蜂螂、老鼠、任何种类和长相的虫 她从不尖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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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晕倒。唯一让她全身发软的,是那没有骨头的爬虫类:蛇。见到蛇的画片, 她就蒙起自己的眼睛,说她要昏倒了。见到真正蠕动的蛇,她就会发出恐怖 的歇斯底里的尖叫,然后一头栽倒,昏死过去。 现在,她冷静地研究眼前这团东西。她小心地用树枝把洞旁的腐叶挑 开,发现小老鼠的头深深插进洞里,埋进了半个身体,卡得很紧。剩下的一 截,也就是后腿和细长如鞋带的尾巴,在空中胡乱地挣扎。但老鼠完全昏了 头,死命往前蹭蹬,越用力当然就越往死洞里塞进去。 孩子们悄声讨论:它会不会死?它怎么进去的?它是宝宝老鼠吗?它 好软哦 它实在很软,软得让妈妈觉得头皮发麻。她先用两根树枝想用筷 子夹红烧肉的方法将老鼠活生生夹出来,老鼠卡得太紧,夹不出来。再用点 力,势必要流血。难道,难道,得用手指把它给拖出来吗?呃——够恶心的, 那是团毛茸茸、软绵绵、抽搐着的半截老鼠肉 怎么办呢?老鼠踢着空气, 时不时停止了踢动,显然力气不足了。 妈妈以两只手指掐住那鞋带似的尾巴末端,试试看能不能把那家伙拖 出来。尾巴和她手指接触的刹那,她挡不住那股恶心的麻感 “哇”一声尖叫 起来,吓得四个小朋友往后翻倒,小白菜大哭出声。 拉尾巴,或是拉脚——呢,那脚上有细细的指爪——结果一定是尾巴、 脚断了,身体还夹在里面。 妈妈安抚好小白菜,下定了决心。 安安奉命取了张报纸来。妈妈撕下一片,包住老鼠身体,咬着下唇, 忍住心里翻腾上来一阵一阵麻麻的恶心,她用手指握紧了老鼠的身体—— 一、二、三、拔——孩子们惊叫出声,往后奔逃,妈妈骇然跳起,老鼠从妈 妈手中窜走,所有的动作在闪电的一刻发生 孩子们定下神来,追到篱笆 边,叽叽喳喳七嘴八舌:在哪里在哪里?你看你看它的眼睛好圆好黑 妈 妈站在垃圾桶边,手里还拎着皱皱的报纸;她觉得全身起鸡皮疙瘩。 4 盛夏,整个北京城响着蝉鸣。穿短裤球鞋的妈妈骑着自行车穿梭大街 小巷,到市场买菜、听北京人卷着舌头说话、和小贩吵架,看起来她在做这 个那个事情,其实她心里的耳朵一直专注地做一件事:听蝉鸣。那样骄纵聒 噪的蝉鸣,整个城像个上了发条的闹钟,响了就停不住。仅只为了这放肆的 蝉鸣,妈妈就可以喜欢这个城市。 妈妈一个人逛市场。买了个烙饼,边走边啃,发觉北京的茄子竟然是 圆的,葱粗大得像蒜,番茄长得倒像苹果,黑糊糊的东西叫炒肝,天哪,竟 然是早点;调羹不叫调羹,叫 “勺”,理发师傅拿着剃刀坐在土路边的板凳 上等着客人 她突然停住脚步。 有一个细细的、幽幽然的声音,穿过嘈杂的市声向她萦绕而来。 不是蝉。是什么呢?她东张西望着。 一个打着瞌睡的锁匠前,悬着一串串拳头大小的细竹笼,声音从那里 放出来。妈妈凑近瞧瞧,嘿,是蟋蟀——蟋蟀! 打瞌睡的人睁开眼睛说:蝈蝈,一块钱一个,喂它西瓜皮,能活两个 月。 妈妈踏上自行车回家,腰间皮带上系着两个小竹笼,晃来晃去的。 刚从动物园回来的孩子正在说熊猫。“妈妈,”安安说,“有一只熊猫这 样——”他把两只手托着自己下巴,做出娇懒的样子。 “这是什么东西?”飞飞大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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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妈妈解下竹笼,搁在桌上,“你说这是什么?”两兄弟把脸趴 在桌面上,好奇地往笼里端详。 “嗯——”安安皱着眉,“这不是螳螂!因为螳螂有很大的前脚,这不是 蚱蜢,因为它比蚱蜢身体大,这也不是蝉,因为蝉有透明的翅膀 是蟋蟀 吗妈妈?”“对,”妈妈微笑着,“北京人叫蝈蝈。”“叫哥哥?”飞飞歪着头 问。 ※※※黄昏出去散步,兄弟俩胸前脖子上都圈着条红丝线,丝线系着 个小竹笼,竹笼跟着小兄弟的身体晃来晃去。 入夜,小兄弟闭上眼睛,浓密而长的睫毛覆盖下来,使他们的脸庞甜 蜜得像天使。 蝈蝈开始叫,在安静的夜里,那叫声荡着一种电磁韵律。小兄弟沉沉 地睡着,隔着的妈妈却听了一夜的叫哥哥。 早餐后,兄弟俩又晃着竹笼出门。经过一片草坪,三两个小孩和大人 用网子正捕捉什么。小兄弟停下脚步观看。 “外国小孩好漂亮!”手里拿着网子的一个妈妈踱近来,“您是他们的阿 姨吗?”在北京,“阿姨”就是保姆或者佣人的意思。妈妈笑着回答:“是啊, 我是他们的保姆,也是仆人,还是他们的清洁妇、厨娘。”“来,送给你一只。。 一个大一点的孩子对安安伸出手,手指间捏着一只硕大的蜻蜓。 安安却不去接。这么肥大的蜻蜓他可没见过,他犹豫着。 “我要我要——”飞飞叫着。 “不行,”妈妈说,“你会把它弄死。”她小心地接过蜻蜓,像小时候那样 熟稔地夹住翅膀。 走了一段之后,妈妈说:“你们看够了吗?我们把蜻蜓放了好不好?” 好! 放了的蜻蜓跌在地上,大概翅膀麻痹了。挣扎了一会,它才飞走。孩 子的眼睛跟随着它的高度转。 “妈妈,”安安解下胸前的小竹笼,“我要把我的蝈蝈也放了。”他蹲在路 边,撕开竹笼,把蝈蝈倒出来。蝈蝈噗一声摔进草丛,一动也不动。安安四 肢着地,有点焦急地说:“走啊!走啊蝈蝈!回家呀!不要再给人抓到了!” 蝈蝈不知是听懂了,还是受到那熟悉的草味的刺激,它真抬起腿来开始迈动, 有点艰难,但不一会儿就没入了草丛深处。 安安如释重负地直起身来,转头对飞飞说:“底笛,把你的也放了吧? 它好可怜!”“不要不要不要——”飞飞赶紧两手环抱竹笼,拼命似地大喊。 5 回到欧洲已是秋天。苹果熟得撑不住了,噗突噗突掉到草地上,有些 还滚到路面上来。 妈妈把自行车靠着一株树干,眼睛寻找着最红最大的苹果。满山遍野 都是熟透了红透了的苹果,果农一般不在乎那踏青的人摘走一两颗。妈妈给 小兄弟俩和爸爸一人一个苹果,然后弯身从草地上捡起几个。 走,去喂马。 马,就在前面转角。有一只棕色的马把头伸出来要吃飞飞手里的苹果, 飞飞不高兴地骂着:“嘿——这是我的苹果,你吃你的,地上捡的。”安安搁 下单车,有点胆怯地把一个苹果递过去,马迫不及待地伸出舌头,“啪啦” 一声就将苹果卷进嘴里。咀嚼时,苹果汁不断地从马嘴涌流出来,散发出浓 浓的酸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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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是上坡,爸爸力气大,背着飞飞早不见踪影。妈妈和安安推着车, 边走边聊天。 “妈妈你知道吗?我又看到我的 baby 鸟了。”“什么你的鸟?”“就是在 我阳台上夫出来的小鸟,我前天在葛瑞家的阳台上又看到了,只是它长成大 鸟了。”妈妈很有兴味地低头看着儿子:“你怎么知道那一只就是你阳台上的 baby 鸟呢?”“知道呀!”安安很笃定地,“它胸前也是红色的,而且看我的 眼光很熟悉。”“哦!”妈妈会意地点点头。 “嘘——”安安停住车,悄声说,“妈妈你看——”人家草坪上,枫树下, 一只刺猬正向他们晃过来。它走得很慢,头低着,寻寻觅觅似的。 妈妈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家伙,也悄声说:“它们通常是晚上出来的, 这是我第一次在大白天这么清楚地看一只刺猬 ”“我也是。”“它看起来 软软的,使人想抱——”“对,可是它全身是刺——妈妈,”安安突然拉着母 亲的手,“它等一下会全身卷成一个有刺的球,因为我看到那边有只猫走过 来了 ”’妈妈寻找猫的身影,猫窜上了枫树,刺猬一耸一耸地钻进了草 丛。 秋天的阳光拉长了树的影子,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但是安安和妈妈很 愉快地推着车,因为他们第一次将刺猬看个够、看个饱。 触电的小牛 一个秋天的下午,阳光懒懒地照进窗来,浓浓的花生油似的黄色阳光。 所以那么油黄,是因为窗外木兰树的叶子金黄了,落了一地,好像有人用黄 色的毯子将草地盖了起来。 飞飞刚刚气呼呼地回来,不跟小白菜玩了,为什么?因为她哭了。她 为什么哭?因为我踢她。你为什么踢她?她一直叫我做狗狗,她不肯做狗狗, 然后我做可爱小猫咪,然后她不肯,我就踢她 妈妈躺在沙发上看一本名 叫 《一个台湾老朽作家的五十年代》的书;百般无聊的飞飞把头挡在书前, “不给你看,”他说,“跟我玩。”他爬上沙发,把身体趴在母亲身上。 阳光刷亮了他的头发,妈妈搂着他,吻他的头发、额头、睫毛、脸颊、 鼻子 飞飞用两只短短的手臂勾着妈妈的脖子,突然使力地吻妈妈的唇。 “黏住了!”妈妈说,“分不开了!”飞飞睁着圆滚滚的眼睛,突然说:“我 们结婚吧!”妈妈好像被呛到一样,又是惊诧又是笑,笑得喘不过气来。 电话刚好响起来。 “您是华德太太吗?”“是的。”“您认识一个小男孩叫弗瑞弟吗?”妈妈 的脑袋里 “叮”一声:出事了。安安和弗瑞弟在半个小时前一起到超级市场 后面那个儿童游乐场去了。 “我是哈乐超市的老板。弗瑞弟在我们店里偷了东西,他的家长都不在, 您可以来接他吗?”妈妈把飞飞交给邻居,跳上车。安安在哪里?妈妈第一 次当小偷,也是在八岁那一年。从母亲皮包里拉出一张十元钞票,然后偷偷 藏在衣柜底下。可是衣柜上有一面很大的穿衣镜,坐在客厅里的父亲眼睁睁 看着女儿蹑手蹑脚的每一个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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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在哪里?他也偷了吗?偷了什么?穿过一排又一排的蔬菜,穿过 肉摊、面包摊,穿过一格一格的鸡蛋,在后面一个小小的办公室里,妈妈见 到了刚上一年级的弗瑞弟。 弗瑞弟马上哭了起来,拳头揉着眼泪,抽泣着:“是安安叫我来偷的— —我自己不要偷的——是安安叫我来的 ”几个大人围在一旁。超市主人 小声对妈妈说:“他真怕了,不要吓到他。”妈妈蹲下来,把弗瑞弟拥在怀里 片刻,等他稍稍静下来,才说:“你别害怕,弗瑞弟,他们不会叫警察的, 我们照顾你。我先要知道——”妈妈扳正小男孩的肩,直直注视着他,“我 先要从你嘴里知道你做了什么。真真实实地告诉我。”“我进来,拿这些巧克 力——”妈妈这才看到桌上一大包糖,“塞在我衣服里面,就这样——”现 行犯当场表演他如何缩着脖子、弓着背、抱着肚子走出去。 妈妈想笑,但是忍住了,做出严肃的脸孔:“这个伎俩,是安安教你的 还是你自己想的?”“完全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声音里透着几分骄傲,“全 是我自己用脑袋想的!”“这个小孩,”老板插进来,“上星期我就从镜子里注 意到,老是弯腰驼背地走出去,我就要我们小姐注意了。刚刚他又出现,第 一次被他走掉,这一次我们是等着他来的。”妈妈和老板握手,感谢他对孩 子的温和与体谅,并且答应会和弗瑞弟的父母解释情况。 弗瑞弟紧紧抓着妈妈的手,走出超市的玻璃门。 在小径上,妈妈停下脚步,弯下身来面对着小男孩:“弗瑞弟,我现在 要问你一个问题,而你对这个问题必须给我百分之百的真实答案——你答应 吗?否则我就从此以后不再是你的朋友。”弗瑞弟点点头,他的脸颊上还有 未干的眼泪。 “我的问题是:是安安要你去偷的吗?”“不是,”回答来得很快很急,“不 是,全是我自己计划的,安安是我的朋友,我要讲真话。他没有叫我去偷。” “好,”妈妈用手指抹去他的眼泪,“你答应从此以后再也不拿别人的东西 吗?”他点点头,“再也不了。”没走几步,就看见安安坐在一根树干上,两 只瘦腿在空中晃呀晃的。他看起来很镇静,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镇静。 当妈妈和安安独处的时候,安安终于憋不住了:“妈妈,我没有偷。我 没做错事。”妈妈在花生油颜色的客厅里坐下,安安在她面前立正。 “我不要听一句谎话,你懂吗?”点头。 “他去之前,你知不知道他要去偷?”点头。 “他偷了糖之后,是不是和你分吃了那糖?”点头。 “他以前偷,你都知道吗?”点头。 “每次都和你分?”“我们是好朋友。”“你有没有叫他去偷?”“没有。” 很大声。 妈妈抬眼深深地注视这个八岁的小孩。原野上有一群乳牛,成天悠闲 自在地吃草,好像整片天空、整片草原都属于他们,一直到有一天,一只小 牛想闯得更远,碰到了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那是界线,线上充了电, 小牛触了电,吓了一跳,停下脚来——原来这世界上有去不得的地方,做不 得的事情。 “你知道什么叫共犯吗?”妈妈问。 “不知道。”“共犯,”妈妈说,“就是和人家一起做坏事的人。譬如拿刀 让人去杀人,譬如让别人去偷,然后和他一起享受偷来的东西 你的错和 弗瑞弟几乎一样重,你知道吗?”安安在思考,说:“他多重?我多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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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分重,你四分重。够重吗?”点头。 “我也得处罚你。同意吗?”点头,眼帘垂下去。 母子两人在书桌旁。“写好了交给我,我去接飞飞回来。”那天晚上, 爸爸和妈妈一起坐在灯下看一篇写得歪歪斜料的日记:“今天很倒ㄇㄟ。弗 瑞弟去哈乐ㄔㄠ市被ㄉㄞ到了。他妈妈不给他糖,所以他去偷。 我心里很ㄋㄞ受,因为我也吃了偷来的糖。妈妈说那叫分赃。 我没有偷,但是没叫他不偷,因为他都跟我分。我现在之道,偷是ㄐ ㄩㄝ对不可以的。我再也不会了。很倒ㄇㄟ,妈妈处ㄈㄚ我写报告,写错很 多字,ㄘㄚ了很久,我心里很ㄋㄢ过。很ㄋㄢ过。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八日” ※※※你知道弗瑞弟的遭遇吗?第二天早上,他捧了一束鲜花,和他爸爸走 到哈乐超市,向老板鞠躬道歉。回来之后,被禁足一星期,意思就是说,放 学回来只能在花园里自己玩,不许出门。和好朋友安安只能隔篱远远相望。 从书房里,妈妈听到他们彼此的探问。 “弗瑞弟,我妈ㄈㄚ我写文章,现在还ㄈㄚ我扫落叶。你在干什么?” 扫把声。脚踏落叶声。 “我妈也ㄈㄚ我扫花园。叶子满地都是。”安静,“可是我觉得满好玩的 ——你不喜欢扫落叶吗,弗瑞弟?”“喜欢呀,可是,我妈还ㄈㄚ我三天不 准看电视。”“啊,我也是 ”黯然。 又是一个阳光浓似花生油的下午。 胡美丽这个女人 龙应台和你一样,我有八年的时间没见到胡美丽。和你一样,我也想 问她:这八年你到哪里去了?我们坐在她卧房的落地长窗前,下午两点的阳 光挥洒进来,想想看,冬天的阳光! 我们不约而同将脸庞抬起,向着阳光,眯起眼睛。 德国的冬天使人想自杀,她说,你知道吗?今年十二月,整整一个月, 我们这里的人平均总共享受了十九个小时的太阳,十九个小时!以往的十二 月,平均阳光照耀的长度是三十八个小时。 我张眼看她,阳光里是一张四十岁的女人的脸庞。皮肤的弹性和张力 都松弛了,皱纹爬满了额头和眼角,眼睛下面浮起眼袋。 你憔悴了,胡美丽,我说。 她没好气地睨我一眼;还用你来说吗?我们这种一年回国一次的候鸟 最倒霉,一到台北,每一个人抬头看到你,第一句话就是,“你憔悴了!”因 为他们自己之间相濡以沫天天对看,不觉得自己变老;我却是让他们一年看 一次,每一次他们就对照去年的印象,于是每次都像看到鬼一样,说,哎呀, 你憔悴了!好像他们自己青春永驻哩! 她半认真地发了阵牢骚,然后八岁的儿子进来问:“妈妈,我们可不可 以看电视?”她鼓起眼睛作出很凶的样子骂道:“时间还没到看什么电视不 是讲好每天从四点看到五点现在才两点半你知道吗!”大儿子嘟着嘴出去, 四岁的小儿子四脚落地用爬的进来,在胡美丽脚边磨着,嘴里还喵呜喵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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