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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集也及走路、喝茶与睡觉
■作者简介
舒国治
一九五二年生于台北。七十年代以少少几篇作品(如小说〈村人遇难记〉)崭露头角。原有意投身电影,终返写作。一九八三至一九九○,七年浪迹美国;一九九八获长荣旅行文学奖首奖之〈遥远的公路〉可为此期间生活与创作的写照。一九九○年冬返台长住,自此所写,多及地方(如〈水城台北〉),多及旅行(〈香港独游〉),多及小吃(〈粗疏谈吃〉)等生活之散文。而其中最常着墨的题材,竟是闲晃。着有《门外汉的京都》、《理想的下午》、《读金庸偶得》等书。
关于舒国治,中年男子,好流浪,散文绝妙,出书不多。关于作者我们知道的真的不多,只知道与他聊天时,有几次听他不断赞叹:「嗯,这厉害,这厉害……」听着都觉得好笑,不过就是一些平常事吧。某日朋友聚会,舒国治也在其中,大家天南地北无所不谈,不知怎么谈到法国,有人说起法国建筑,先说罗浮宫,后来又说庞毕度中心的设计师,然后就停住了,因为怎么都想不起设计师的名字,这时舒国治缓缓开口:「我记得其中有一个好像是叫做什么Renzo Piano的……」,屋主在书架上翻查资料,果然拼字丝毫不差。大家都忍不住赞叹:「嗯,这厉害,这厉害……」
内容简介
舒国治是台北城里的奇人。
他不做朝九晚五的工作,所以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过生活。
有人称他为「城市的晃游者」,有人说他是在「优雅的浪游」。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自称为「门外汉」的作家是很有一些本事的,他特殊的观察力,以及通透的文字描述能力,让他的作品备受瞩目。他从七十年代开始写作,却只完成了四本书,其它刊登在报上的文章,被许多人剪报留存,因为大家无书可寻,不剪太可惜。
他依着自己的节奏,始终自在闲适地喝茶、吃饭、睡觉、走路。
本书搜集舒国治十数年来刊登于各类刊物上有关流浪的散文。
◆ 流浪
◎当你什么工作皆不想做,或人生每一桩事皆有极大的不情愿,在这时刻,你毋宁去流浪。去千山万水的熬时度日,耗空你的身心,粗砺你的知觉,直到你能自发的甘愿的回抵原先的枯燥岗位做你身前之事。(摘自〈流浪的艺术〉)
◎人总会待在一个地方待得几乎受不了吧。
与自己熟悉的人相处过久,或许也是一种不道德吧。(摘自〈流浪的艺术〉)
◎太多的人用太多的时光去赚取他原以为很需要却其实用不太到的钱,以致他连流浪都觉得是奢侈的事了。(摘自〈流浪的艺术〉)
◎最不愿意流浪的人,或许是最不愿意放掉东西的人。
这就像你约有些朋友,而他永远不会出来,相当可能他是那种他自己的事是世间最重要事之人。(摘自〈流浪的艺术〉)
◎须知得道高僧亦不时寻觅三两座安静寺庙来移换栖身。何也?方丈一室,不宜久居;住持一职,不宜久拥;脱身也,趋幽也,甚至,避祸也。(摘自〈流浪的艺术〉)
◎行李,往往是浪游不能酣畅的最致命原因。(摘自〈流浪的艺术〉)
◆ 走路
◎走路,是人在宇宙最不受任何情境缰锁、最得自求多福、最是踽踽尊贵的表现情状。因能走,你就是天王老子。古时行者访道;我人能走路流浪,亦不远矣。(摘自〈流浪的艺术〉)
◎要平常心的对待身体各部位。譬似屁股,哪儿都能安置;沙发可以,岩石上也可以,石阶、树根、草坡、公园铁凳皆可以。(摘自〈流浪的艺术〉)
◆ 喝茶
◎有时旅行的停歇时机或地点,竟常是因为茶。未必为其美味,乃为其解渴。然而可乐、果汁、矿泉水等亦解渴,何以只特言茶?
这便说到重点。此为茶在某一种微妙感情(家国、历史、情思、熏陶、年齿………)上最不能教人抵挡之力也。(摘自〈随遇而饮〉)
◎每日起床,急急忙忙一泡尿。接着如何?便是泡上一杯茶,喝将起来。此外究竟干得啥事,则不甚记忆。有时想想,人的一生,便在这一泡尿与一杯茶之间度过了。(摘自〈行万里路,饮无尽茶〉)
◎便因喝茶,判出了一个城市是否宜于人之移动、观赏、停留。台北市,犹差那么一点。五十年前的台北,水田广布,村意犹浓,光头长须老人与裹小脚老妇犹多,那种时节,树下稍坐,若有野茶亭,所谓「四方来客、坐片刻无分你我;两头是路、吃一盏各自东西」者,倒是颇适合的。(摘自〈行万里路,饮无尽茶〉)
◎这十年茶喝得多了。比在这之前的三、四十年多得多了。
倒不是这十年懂得品茶,实是比较懂得口渴。(摘自〈随遇而饮〉)
◆ 睡觉
◎睡觉,使众生终究平等。又睡觉,使众生在那段时辰终究要平放。噫,这是何奇妙的一桩过程,才见他起高楼,才见他楼塌了,而这一刻,也皆得倒下睡觉。(摘自〈又说睡觉〉)
◎倘若睡得着、睡得畅适舒意神游太虚、又其实无啥人生屁事,我真乐意一辈子说睡就睡。就像有些少年十八、九岁迷弹吉他,竟是全天候的弹,无止无休,亦是无法无天,蹲马桶时也抱着它弹。吃饭也忘了,真被叫上饭桌,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取起吉他又继续拨弄。最后弄到大人已被烦至不堪,几说出「再弹,我把吉他砸烂!」(摘自〈又说睡觉〉)
◎某些遗世孤立的太古村庄,小孩睡得极多极静,他们的脸格外平静,是我们都市仓卒之民难以想象之境景。岂不闻古人诗句「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摘自〈睡〉)
◎曾经想过在小说中可用这样一句子:「睡一个长觉,睡到表都停了。」(摘自〈睡觉〉)
◎即使是大人,若能让自己哭,当是睡眠最好的良药。但如何能哭呢?最好是看感人的电影。(摘自〈睡觉〉)
◎便因熟睡,许多要紧事竟给睡过了头,耽误了。然世上又有哪一件事是真那么要紧呢?(摘自〈睡觉〉)
◎一个十多岁的初中孩子坐在台湾夏日午后的教室里,室外是懒懒的炎阳与偶有的不甚甘愿拂来的南风,室内是老师的喃喃课语,此一刻也,倘他不会昏昏欲睡,那么他不是个健康简单的小孩。(摘自〈睡觉〉)
引自「又说睡觉」:
凡是睡醒的时候,我皆希望身处人群;我一生爱好热闹,却落得常一人独自徘徊、一人独自吃饭。此种睡醒时刻,于我最显无聊,从来无心做事,然又不能再睡;此一时也,待家中真不啻如坐囚牢,也正因此,甚少闲坐家中,总是往室外晃荡。而此种晃荡,倘在车行之中,由于拘格于座位,不能自由动这摸那,却又不是静止状态,最易教人又进入睡乡,且百试不爽,兼睡得甜深之极。及于此,可知远距离的移动、长途车的座上,常是我最爱的家乡。
嗟呼,此何也?此动荡不息流浪血液所驱使之本我耶?
倘若睡得着、睡得畅适舒意神游太虚、又其实无啥人生屁事,我真乐意一辈子说睡就睡。就像有些少年十八、九岁迷弹吉他,竟是全天候的弹,无止无休,亦是无法无天,蹲马桶时也抱着它弹。吃饭也忘了,真被叫上饭桌,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取起吉他又继续拨弄。最后弄到大人已被烦至不堪,几说出「再弹,我把吉他砸烂!」
◆ 目录
远走高飞睡
随遇而饮--谈谈喝茶
路曼曼兮心不归--在美国公路上的荒游浪途我生活在台北这村庄上
北方山水
流浪的艺术
偶遇之乐
行万里路,饮无尽茶
睡觉
玩古最痴,玩古何幸
美国公路三题
瘾
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纽奥良的咖啡
走路
烧饼
回家
疯迷
台北女子之不嫁
北京一日
不禁远忆
台湾人的包包
再谈北方山水
美国旅行与旧车天堂
上海日记一则
台湾所过最好的日子
骗子
又说睡觉
人海
淋雨
找寻称意的小社会
北京买书记
美国流浪汉--说hobo
推荐序:优雅的浪游
/张瑞芬
2000年以《理想的下午--关于旅行,也关于晃荡》惊艳文坛的舒国治,终于在2006年早春,推出读者引颈企盼的第二本散文集《门外汉的京都》。舒国治的魅力,其实不在题材,而在简静的文字与悠闲的意趣。
他的旅游文学属性,原由1997、1998散文连获长荣、华航旅行文学奖而来,然而揆诸他《理想的下午》揭橥的「晃荡」哲学--「泛看泛听,浅浅而尝,漫漫而走」,其实笔下纯然是一派安住家居,生活者的气息,远非天地游人的倥偬匆忙。
你看他在千年古都寻觅儿时门巷,屋舍寂寂,竹扉半掩,看似旧时台湾乡下;午夜旅馆看黑白老片,犹如60年代台北氛围重现;夜色中看长墙上孤悬一轮明月,彷佛幼时日本剑道片中场景。简单来说,《门外汉的京都》犹如家乡和异地的底片迭合,在他乡找到了和家相同的质素。
场景是京都,可舒国治内心还是那个《台湾重游》中,趿着拖鞋上夜市摆盐酥鸡摊子的中年欧日桑,很清楚自己是个外人,一点也没有要融入当地文化的焦灼,反倒有着远观的趣味。
这样的意识,看似游旅四方,其实台湾在地性格浓厚。世新编导出身,曾经在八年间浪游美国十数州的舒国治,他的旅游好比导演到处勘景,听声辨位看感觉,屋瓦墙影落日天光都比旅游指南上的景点重要得多。
你瞧他喜孜孜告诉你「京都根本是一座电影的大场景,它一直搬演着『古代』这部电影」;金阁寺别管他的人潮和什么三岛由纪夫了,「只凝视他精致之极的松、石、岛与水上的亭阁」即可。古城三百八十寺,管他收不收门票都只宜张望一下,匆匆经过。某某名剎,简直的「全寺不值一晒」。明明是玩家也是吃家,他的「门外汉」哲学因此颇有吊诡意趣。
放下理性和信息的焦虑(他甚且不懂日文哩),纯任感觉,个人自便,听不听也由你。旅馆里的怀石料理繁复精美,吃一口赞一声,不唯价昂,且工程浩大,实非「寻常像我这样的阿猫阿狗客人」所能消受;公园旁野餐,川上鹤飞鱼游,苹果热茶之余,「倘有几片cheese,再有一小瓶红酒,我真他们的想再呆上个把钟头」。就像在台北享用高级握寿司后,还非得去啖一碗汕头牛肉面,浓重喷香,方足餍饱。
住在京都无名小旅店,很像投宿亲戚家,「店家的猫在你脚边看着你换鞋,耳中传来掌柜孙女的钢琴声」,别有一番情趣。有些人的文字令人钦羡,但也只是钦羡而已,舒国治的文字让人喜欢,读者打心里觉得和他是同类。
舒国治《门外汉的京都》,其实是从《理想的下午》〈城市的气氛〉一文衍生出来的,无心插柳,展开了一幅淡烟疏雨,留白处处的卷轴。京都古城的旅店长墙、名川美寺,甚至闾巷间的柿果低垂,松枝斜倚,在他笔下无不风情独具,历历如绘。
他舍弃厚重绵密的叙述,不贪巨幅,奉行的是「少就是多」、「小即是美」的美学。文字是文言白话的混搭风,雅俗相生,老神在在。〈倘若老来,在京都〉和《理想的下午》中的〈十全老人〉的文言气,简直是晚明小品《幽梦影》、《醉古堂剑扫》一路。能让作家柯裕棻赞誉「内力深厚」、「炉火纯青」,可不是太容易的事。杨牧多年前评舒国治得奖小说〈村人遇难记〉就道破天机,说他的文字「声东击西」,「看似淡漠松弛,实则充满艺术张力」。
《门外汉的京都》中言京都老旧旅店,甬道登楼可听木头轧吱声,进进出出,穿穿脱脱,「此种住店,又岂是住西洋式大饭店铜墙铁壁甬道阴森与要洗澡只走两步在自己房内快速冲涤便即刻完成等过度便捷似飘忽无痕啥也没留心上所能比拟」。这种辨识度极高,谁也学不来仿不像的风格又是啥人可以比拟?
读《门外汉的京都》,宜把前些时马可孛罗出版的寿岳章子《千年繁华》、《喜乐京都》翻出重看,一个以千年古风抵拒现代文明的城市,专出那些百年扫帚店、草鞋店、第16代剪刀铺、做榻榻米的顽固老爹。庭园小石步道步步为营,藏青色浴衣有着压抑之美。
和果子店名「嵯峨野之月」、「葛之初花」,女人低首穿着木屐,撑着小雨伞走过长巷。怀念儿时旧事的寿岳章子,和步行晃荡的外来者舒国治,共筑了墙里墙外的人生。美国小说家爱德蒙.怀特(Edmund White),在《巴黎晃游者》中说:「晃游者的定义就是闲暇极多的人」。班雅明更说:晃游者寻找的是经验而非知识。
浪游达人的龟毛艺术,岂仅优雅而已。摩挲着《门外汉的京都》一书封面,彷佛闻得到杉木的冷香与质感,如果书本也有气场,这卧游便无疑是一场芳美的森淋浴,使人通体适畅。
舒国治的晃荡,是城市里恍惚的慢板,优雅的浪游。从容缓步,以自身经验为中心,六经皆我(的经验的)脚注。
有着收入《七○年代忏情录》的〈台北游艺〉为基底,舒国治的「台北城居」系列,无疑是读者心中下一个值得期待的人生目标,那绝对是和朱天心各显神通的另一种漫游台北的方式。
北方山水
游山玩水,于我固为探奇,也为延时消日徜徉不归。愈得专心于形势之奇风土之美,愈得流连忘返,将人事肩担之愧索性抛却。
十五年前登华山,由下至上,只一条路,“上者皆所由陟,更别无路”(郦道元语),级级攀高,促人直上峰顶。即“青柯坪”,亦狭窄不适盘桓,而千尺幢、百尺峡、苍龙岭皆是手扶铁索速过之险径,及抵峰顶,方得极目四望,令人心旷神怡,渭北树、日暮云,泛收眼下。
夜宿改自旧日石砌道观之客栈,初秋天气,寒不可当,倘院中赏月,如何可也?回想来路,并无村家聚落,也无曲溪回谷,有的只是石磴梯道及飞崖洞穴,于是知登华山纯实崇高清旅也,断非“言师采药去”而你徘徊亭桥悠然林泉竟日不去的幽胜山谷也。
这种古画中的山谷究在何处?
范宽《溪山行旅图》的山水究在何处?他籍贯华原,是离西安北面不远的耀县,以耀州瓷名;郭熙《林泉高致》一书谓:“关陕之士,惟摹范宽。”或许范宽的山水正是关陕写照。关陕风景之大者,终南、太华也。米芾谓:“范宽势虽雄杰,然深暗如暮夜晦暝”,这深暗晦暝,想必在大山深谷极幽处,似很符合秦岭山脉中的终南山。而郭若虚的《图画见闻志》言范宽“居山林间,常危坐终日,纵目四顾,以求其趣。虽雪月之际,必徘徊凝览”,这雪月徘徊,看来不易是华山。
世界山水,全有可看可叹者;然峰欲奇突、岫欲出云、峦欲起伏、溪欲狭曲、松欲蟠蟠、桥欲孤短、樵欲匆过、屋轩欲偏小藏山侧、泷欲细练掩于深谷等古画中山水,看来只能在中国求之。
十六年前因事道经河北保定去到完县、唐县一段之太行山,山虽不高,层层连绵不尽,土岗濯濯,间有树点如画中皴。偶有孔道,北方所谓峪也。可惜匆匆一停,不能多探太行山水之面貌,却也不禁疑惑这南北绵延千里的山脉竟全是如此黄土漠漠吗?
应当未必。须知古代曾有一段时间,北岳并不设在我人素知的山西浑源之恒山,而设在唐县南边几十里的曲阳,亦处太行山脉中。既为五岳之一,必为群山环拱,岂能如今日所见之势?并且同行土著全不提一字,想来他们也不知道。返台后读清人李云麟一百多年前之《游北岳记》,他也说由保定向西“遍询土人及士大夫,迄无知者”。搞不好这曲阳北岳今日已荒湮了也不一定。
但看古人备称清幽绝胜的林虑山,位于河南北方的林县,亦在太行南脉,郭熙所谓“太行枕华夏,而面目者林虑”,李云麟也游过,他说在林虑观黄华瀑时,恨不得见庐山;二年后亲见庐山黄崖瀑,“尚不及黄华西帘之奇。始知黄华水帘实为北方第一!”
这林虑山我在古人游记中多次见到,然今日从未听人提起,连地图上也不见标示,大约已不堪如古人文中所叙之幽美矣。颇思近日一去探看。
许多古时山水,今日已见不着,如“相看两不厌”的敬亭山,今日全非昔日谢眺、李白、王思任所见景状。何也?江河改道、水蕴不足,战乱砍伐、土木荡失、人烟耕种、文明洗刷………足使幽荒不存。且看一本《水经注》,历代无数继注者皆说出地貌迁变之无常与倏忽也。
敬亭山如今只测得324公尺,土颓山降矣。南麓的“双塔寺”是惟一胜景,毫无游人,静可闻针落。无殿无庑,仅孤立宋时双塔,亦可称奇。山南的宣城,已无“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之致,乃它原来便不深芜幽莽,维不了千年奇秀。城中心的开元寺塔,一楼还住着人家,烧饭炒菜可闻。
也曾溯富春江而上,抵建德,再穿千岛湖,溯新安江,抵黄山脚下的深渡。这富春江两岸草粗树蓊,加以水满不显洲汀,全不是黄公望画中潇散磊远景意。这却又是上源水库丰沛所造成之今古差异了。
大体言之,昔日之胜,往往今日淡颓平旷;而今日之奇景,常是昔日幽莽不堪攀探者。如黄山,如雁荡,如桂林阳朔之奇峰如乱马。甚或如张家界、九寨沟、神农架这等深之又深绝境。
倘要觅既非全然人迹罕至的洪荒古莽如神农架,又非平矮无奇的今日敬亭山,那样一处山水,可以徜徉忘归,可以盘桓经年,甚而可以终老一生,不知何处觅得?
流浪的艺术
纯粹的流浪。即使有能花的钱,也不花。
享受走路。一天走十哩路,不论是森林中的小径或是纽约摩天楼环绕下的商业大道。不让自己轻易就走累;这指的是:姿势端直,轻步松肩,一边看令人激动的景,却一边呼吸平匀,不让自己高兴得加倍使身体累乏。并且,正确的走姿,脚不会没事起泡。
要能简约自己每一样行动。不多吃,有的甚至只吃水果及干粮。吃饭,往往是走路生活中的一个大休息。其余的小休息,或者是站在街角不动,三五分钟。或者是坐在地上。能适应这种方式的走路,那么扎实的旅行或流浪,才得真的实现。会走路的旅行者,不轻易流汗(" Never let them see you sweat!"),不常吵着要喝水,即使常坐地上、台阶、板凳,裤子也不脏。常能在较累时、较需要一个大的 break时,刚好也正是他该吃饭的时候。
走路是所有旅行形式中最本质的一项。沙漠驼队,也必须不时下得坐骑,牵着而行。你即使开车,进入一个小镇,在主街及旁街上稍绕了三四条后,你仍要把车停好,下车来走。以步行的韵律来观看市景。若只走二十分钟,而又想把这小镇的镇中心弄清楚,你至少要能走横的直的加起来约十条街,也就是说,每条街只有两分钟让你浏览。
走路。走一阵,停下来,站定不动,抬头看。再退后几步,再抬头,这时或许看得较清楚些。有时你必须走近几步,踏上某个高台,踮起脚,瞇起眼,如此才瞧个清楚。有时必须蹲下来,用手将某片树叶移近来看。有时甚至必须伏倒,使你能取到你要的摄影画面。
流浪要用尽你能用尽的所有姿势。
走路的停止,是为站立。什么也不做,只是站着。往往最惊异独绝、最壮阔奔腾、最幽清无伦的景况,教人只是兀立以对。这种流浪的艺术站立是立于天地之间。太多人终其一世不曾有此立于天地间之感受,其实何曾难了?局促市廛多致蒙蔽而已。惟在旅途迢遥、筋骨劳顿、万念俱简之后于空旷荒辽中恰能得之。
我人今日甚少兀兀的站立街头、站立路边、站立城市中任何一地,乃我们深受人群车阵之惯性笼罩、密不透风,致不敢孤身一人如此若无其事的站立。噫,连简简单单的一件站立,也竟做不到矣!此何世也,人不能站。
人能在外站得住,较之居广厦、卧高、坐正位、行大道岂不更飘洒快活?
古人谓贫而乐,固好;一箪食一瓢饮,固好;然放下这些修身念头,到外头走走,到外头站站,或许于平日心念太多之人,更好。
走路,是人在宇宙最不受任何情境缰锁、最得自求多福、最是踽踽尊贵的表现情状。因能走,你就是天王老子。古时行者访道;我人能走路流浪,亦不远矣。
有了流浪心念,那么对于这世界,不多取也不多予。清风明月,时在襟怀,常得遭逢,不必一次全收也。自己睡的空间,只像自己身体一般大,因此睡觉时的翻身,也渐练成幅度有限,最后根本没有所谓的翻身了。
他的财产,例如他的行李,只扎成紧紧小小的一捆;虽然他不时换干凈衣袜,但所有的变化,所有的魔术,只在那小小的一捆里。
最好没有行李。若有,也不贵重。乘火车一站一站的玩,见这一站景色颇好,说下就下,完全不受行李沉重所拖累。
见这一站景色好得惊世骇俗,好到教你张口咋舌,车停时,自然而然走下车来,步上站台,如着魔般,而身后火车缓缓移动离站竟也浑然不觉。几分钟后恍然想起行李还在座位架上。却又何失也。乃行李至此直是身外物、而眼前佳景又太紧要也。
于是,路上绝不添买东西。甚至相机、底片皆不带。
行李,往往是浪游不能酣畅的最致命原因。譬似游伴常是长途程及长时间旅行的最大敌人。
乃你会心系于他。岂不闻"关心则乱"?
他也仍能读书。事实上旅行中读完四五本厚书的,大有人在。但高明的浪游者,绝不沉迷于读书。绝不因为在长途单调的火车上,在舒适的旅馆床铺上,于是大肆读书。他只"投一瞥",对报纸、对电视、对大部头的书籍、对字典、甚至对景物,更甚至对这个时代。总之,我们可以假设他有他自己的主体,例如他的"不断移动"是其主体,任何事能助于此主体的,他做;而任何事不能太和主体相干的,便不沉沦从事。例如花太长时间停在一个城市或花太多时间写 postcard或笔记,皆是不合的。
这种流浪,显然,是冷的艺术。是感情之收敛;是远离人间烟火,是不求助于亲戚、朋友,不求情于其它路人。是寂寞一字不放在心上、文化温馨不看在眼里。在这层上,我知道,我还练不出来。
对"累"的正确观念。不该有文明后常住都市房子里的那种觉得凡不在室内冷气、柔软沙发、热水洗浴等便利即是累之陈腐念头。
要令自己不懂什么是累。要像小孩一样从没想过累,只在委实累到垮了便倒头睡去的那种自然之身体及心理反应。
常常念及累之人,旅途其实只是另一形式给他离开都市去另找一个埋怨的机会。他还是待在家里好。
即使在自家都市,常常在你面前叹累的人,远之宜也。
要平常心的对待身体各部位。譬似屁股,哪儿都能安置;沙发可以,岩石上也可以,石阶、树根、草坡、公园铁凳皆可以。
要在需要的时机(如累了时)去放下屁股,而不是在好的材质或干凈的地区去放。当然更不是为找取舒服雅致的可坐处去迢迢奔赴旅行点。
浪游,常使人话说得少。乃全在异地。甚而是空旷地、荒凉地。
离开家门不正是为了这个吗?
寂寞,何其奢侈之字。即使在荒辽中,也常极珍贵。
吃饭,最有机会伤坏旅行的洒脱韵律。例如花许多时间的吃,费很多周折去寻吃,吃到一顿令人生气的饭(侍者的嘴脸、昂贵又难吃的饭),等等。要令充饥一事不致干扰于你,方是坦荡旅途。坊间有所谓的"美食之旅";美食,也算旅吗?吃饭,原是好事;只不应在宽远行程中求之。美食与旅行,两者惟能选一。
当你什么工作皆不想做,或人生每一桩事皆有极大的不情愿,在这时刻,你毋宁去流浪。去千山万水的熬时度日,耗空你的身心,粗砺你的知觉,直到你能自发的甘愿的回抵原先的枯燥岗位做你身前之事。
即使你不出门流浪,在此种不情愿下,势必亦在不同工作中流浪。
人一生中难道不需要离开自己日夕相处的家园、城市、亲友或国家而到遥远的异国一段岁月吗?人总会待在一个地方待得几乎受不了吧。
与自己熟悉的人相处过久,或许也是一种不道德吧。
太多的人用太多的时光去赚取他原以为很需要却其实用不太到的钱,以致他连流浪都觉得是奢侈的事了。
他们的确年轻时曾发过宏愿,说出像"我再拼上三五年,有些事业基础了,说什么也要把自己丢到荒野中,无所事事个半年一年,好好的流浪一番"这样的话;然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转眼过去,他们哪儿也没去。
有时他们自己回身计算一下,原可能派用在流浪上的光阴,固然是省下来了,却也未必替自己多做了什么丰功伟业。唉,何惜也如此算计。正是:
未能一日寡过
恨不十年流浪
老实说,流浪亦不如何。不流浪亦很好。但看自己有无这个念头罢了。会动这念头,照说还是有些机缘的。
以我观之,流浪最大的好处是,丢开那些他平日认为最重要的东西。好比说,他的赚钱能耐,他的社会占有度,他的侃侃而谈(或训话习惯),他的聪慧、迷人、或顾盼自雄,还有,他的自卑感。
最不愿意流浪的人,或许是最不愿意放掉东西的人。
这就像你约有些朋友,而他永远不会出来,相当可能他是那种他自己的事是世间最重要事之人。
便有恁多势利市侩,益教人更想长留浪途不返市井也。
和尚自诩得道度人,在电视上侃侃而谈,听者与讲者俱梦想安坐家中参详几句经文、思辨些许道理,便啥事可解,噫,何不到外间漫游,不急于归家,一日两日,十日半月,半年一年,往往人生原本以为不解之难题,更易线松网懈,于焉解开。
须知得道高僧亦不时寻觅三两座安静寺庙来移换栖身。何也?方丈一室,不宜久居;住持一职,不宜久拥;脱身也,趋幽也,甚至,避祸也。
拓荒者及探险家对于荒疏的兴趣,甚至对于空无的强切需求,使得他们能在极地、海上、冰原、沙漠、丛林一待就待上数月数年,并且自他们的描述与日记所证,每日的生活完全不涉繁华之事或丰盛食衣。
这显然是另一种文明。或者说,古文明。亦即如狮豹马象般的动物文明,或是树草土石的恒寂洪荒文明。
拓荒者探险家历经了千山万海即使抵达了绿洲或是泊靠港埠,竟是为了添采补给,而不是驻足享乐、买宅居停,自此过日子。他们继续往前寻找新的空荒。
也可能他们身上有一种病,至少有一种瘾,这种病瘾逼使他们不能停在城镇,好似城镇的稳定生态令他们的血液运行迟缓,令他们口臭便秘,令他们常感毫无来由的疲倦。然他们一到了沙漠,一到了冰原,他的皮肤马上有了敏锐的舒泰反应,他的眼睛湿润,鼻腔极其通畅,再多的汗水及再寒冽的冰风只会令他精神抖擞。这种似同受苦受难而后适应而后嗜习的心身提振,致使他后日再也不能不愿生活在人烟喧腾的城市。
然他们在荒凉境地究竟追求什么?不知道。有可能是某种无边无际的大无聊,譬如说,完全的没有言语;或黑夜降临后之完全无光;或某种宇宙全然歇止似的静谧,静到你在沙漠中可清晰听见风吹细砂时两粒微如层土的砂子相击之清响。
探险式的旅行家,未必是找寻"乐土"或"香格里拉";然"乐土"之念仍然是探寻过程中颇令他们期盼者。只是乐土居定下来后,稍经岁月,最终总会变成非乐土,此为天地间无可奈何之事。
多年前在美国,听朋友说起一则公路上的轶事:某甲开车驰行于荒凉公路,远远见一人在路边伸拇指欲搭便车,驶近,看清楚是一青年,面无表情,似乎不存希望。某甲开得颇快,一闪即过。过了几分钟,心中不忍,有点想掉头回去将那青年载上。然而没很快决定,又这么往前开了颇一段。这件事萦在心头又是一阵,后来实在忍不住,决定掉头开去找他。这已是二三十哩路外了,他开着开着,回到了原先青年站立的地点,竟然人走了。这一下某甲倒慌了,在附近前后又开着找了一下,再回到青年原先所站立之地,在路边的沙土上,看见有字,是用树枝刻画的,道:
Seashore washed by suds and foam,(海水洗岸浪飞花,)
Been here so long got to calling it home.(野荒伫久亦是家。)
Billy(比利)
这一段文字,嗟乎,苍凉极矣,我至今犹记得。这个 Billy,虽年轻,却自文字中见出他多好的人生历练,遭遇到多好的岁月,荒野中枯等。 Been here so long got to calling it home.即使没坐上便车,亦已所获丰盈,他拥有一段最枯寂却又是最富感觉、最天地自在的极佳光景。
再好的地方,你仍须离开,其方法,只是走。然只要继续走,随时随处总会有更好更好的地方。
待得住。只觉当下最是泰然适宜,只知此刻便是天涯海角的终点。既不怀恋前村,亦不忧虑后店,说什么也要在此地赖上一阵。站着坐着,靠在树下瘫软着,发呆或做梦,都好。
这种地方,亦未必是天堂城市,未必是桃源美村,常只是宏敞平静的任何境域;只因你游得远游得久了,看得透看得淡了,它乍然受你降临,竟显得极是相得,正是无量福缘。
地点。多半人看不上眼的、引为苦荒的地方,最是佳境。城市楼宇、暖气毛裘眷顾于众他;则朗朗乾坤眷顾于独你。
你甚至太涕零受宠于此天凉地荒,不忍独乐,几欲招引他们也来同享。
然而"相逢尽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见一人?"
旁观之乐,抑是委身之乐?全身相委,岂非将他乡活作己乡?纯作壁上观,不免河汉轻浅。
流浪,本是坚壁清野;是以变动的空间换取眼界的开阔震荡,以长久的时间换取终至平静空澹的心境。故流浪久了、远了,高山大河过了仍是平略的小镇或山村,眼睛渐如垂帘,看壮丽与看浅平,皆是一样。这时的旅行,只是移动而已。至此境地,哪里皆是好的,哪里都能待得,也哪里都可随时离开,无所谓必须留恋之乡矣。
通常长一点的时间(如三个月或半年)或远一点的途程(如几千里)比较能达臻此种状态;而尽可能往荒芜空漠之地而行或尽量吃住简单甚至困厄,也能在短时间及小行程中获得此种效果。这也是何以要少花钱少吃佳肴馆子少住舒服旅店的真义所在。
前说的"即使有能花的钱也不花",便是劝人抛开钱之好处、方便处;惟有专注当下的荒凉境、逆境,人不久获取之丰厚美感才得成形。倘若一看不妙,便当下想起使动金钱之力量,便太多事看似迎刃而解,却人生尚有何意思?
事实上,一早便拥有太多钱的小孩或家庭,原本过的常是最不堪的概念生活。而他犹暗地里沾沾自喜,谓"我能如何如何",实则钱能带给他的,较之剥夺掉的,少了不知千千万万倍。
然则又有几个有钱人会如此想?我若有钱,或许便没能力如此想矣。故我真庆幸尚可不必受钱之莫名自天降落而造成对我之摆布。
有一种地方,现在看不到了,然它的光影,它的气味,它的朦胧模样,不时闪晃在你的忆海里,片片段段,每一片每一段往往相距极远,竟又全是你人生的宝藏,令你每一次飘落居停,皆感满盈愉悦,但又微微的怅惘。
以是人要再踏上路途,去淋沐新的情景,也去勾撞原遇的远乡。
偶遇之乐
十五年前游西安,西行法门寺途中,见一高塔,颇显古意,遂嘱车夫向塔处开,到了一问,村叫武塔村(属武功县),塔叫武塔(正名是“报本塔”),建于宋代。这塔古,村子也古,走在村街上,竟有难以言说的唐宋气象。当日正好有庙会,见有一、二十个老太婆鱼贯往一方向走,头上盖一方帕(当地习俗),脚上还裹着小脚;我本不觉稀奇,年少时台北也司空见惯,随口和一中年村人搭谈:“这些老太太年纪很老了吧。”没想他答道:“哦,很老喽,六十多了。”吓我一跳,原来这些老太太才六十多岁,那岂非三、四十年代还在裹脚?
这武塔村并不在荒僻远乡,人却仍是古代神情,与现代无干,实是思古的最佳场景;又这塔已显残颓,然宋制可见,又与古村老民同在一处,这种实存的呼应,端的是小雁塔、大雁塔那样孤隔的名迹胜点所不堪有的妙趣。
西安向称古城,却城中毫无古意生活,且不说古街古巷古宅子几乎已看不到。但由武塔村一例看来,西安边郊实可四处一探;譬如东行,方过灞桥不久,见一土矮聚落,下车去看,竟是一片土墙处处的小村。墙土年深月久,顶上有苔,深浅不一,化湮开来,使墙头及墙面俱极有看头,较之京都龙安寺枯山水庭后那一面宝惜有加的墙还更胜趣。当然此处没人来游,只见一两头黑牛拴着,五六个村童嬉着。询村童此是何地,道“邵平店”。这几年遍查我有的《西安市地图册》及《陕西省地图册》,全不见录绘。这说的是旅途中的不期之遇,当时固是惊喜,后年弥感珍贵。 这一类的偶遇,也必不少,但要能在心中搁放个几年而还想对人提起者方是最难得的。 十一年前由南京往安徽宣城,途经采石矶,既是名地,且停车稍游。先看了太白楼,再到长江边登眺,匆匆逛完,要往公园大门回走,忽然听到太白楼旁的一所寺庙内传出唱经声,发自一人,声至清越,腔韵极美,想是古调。然而是什么人所唱?那时天色渐昏,也没回头追究,便登车离开了。
几天后在泾县,看着水西的大观塔,忽然忆起十来年前在美国某华文报纸上所读小说《受戒》,署名汪曾祺,当时不知是谁,只觉江南旖旎一片,印象深刻;并联想起“和尚唱经”情节,继而再想安徽古时多寺多塔,即民国年间芜湖的老太太每年赴九华山烧香亦有几步一拜这么几百里地拜上山的,故而这采石公园的唱经声颇能透出原本佛事蕴厚的地方渊源也说不定。念及此,倒有些后悔当日没登台进殿,一探所以。听这音色嘹亮,想唱经的和尚年纪应在六十以下;倘幼年出家,“文革”时佛教断斩,不知做些什么………不禁遐想。
同一年冬天,游桂林,正值该冬雨水丰沛,某日游漓江,烟山寒水,景致绝变;船上服务人员说当日之景,数年也未必一遇。我们冒雨在顶层看台上赏景,抵阳朔后被招待在码头旁的“甲天下”咖啡馆喝咖啡,也喝台湾来的冻顶茶,这么慢斟慢酌,边眺江景,也藉此等候鞋袜的晾干,突然耳中传进幽幽的胡琴声,倒是与雨中的江水很合,想店家蛮会选唱片的;再一听,不对,扩音器里原就有音乐,这胡琴声并非来自唱片,便连忙套上鞋子,向外去寻,原来店外大街上有一瞎子在拉二胡。琴音幽幽怨怨,很像是刘天华的曲子,不知道我将讲的会否太夸张,他拉得比太多的唱片要有感觉。甚至我可以说乃平生听过最好的二胡。或许是那天的情境;冬天雨中,大街上没有闲杂游人;那天的空气,那天的我等游江完后的倦累及懒慢,这些皆可能是听琴曲的绝好时机;然我细看他偏着头自顾呜呜拉着,他亦是陶然于此刻的细腻音符中。这瞎眼人穿着解放装,戴着帽子,年岁不甚老,五十许人,像是苦难年代的平凡却有感觉的人,很可能琴艺便是学自苦难年代。
次年,我又去阳朔,也是冬天。在阳朔旁的福利小镇闲步老街,于一片片老门板密闭中听到不甚清晰的丝竹声。午后沉静处听来,何啻天籁?于是一户户贴近去觅,终在某一家门前找到,便站在门外听。一两分钟后,实在忍不住了,便拍门。咿哑一声,老妇开门。我说我听到音乐,很感趣味,故冒昧………她忙说请进请进。进去一看,这是后门,里头正是人家厨房,有两个老头坐在矮凳上,一操胡琴,一抚三弦;另有一个对着扬琴高坐,墙上一面小黑板记有简谱,室内幽暗。我这么看了一眼,好一处角落天堂。他们请我坐,我说马上要与同伴会合,不坐了。他们说喝杯茶吧,我说不喝了谢谢。他们说要不要也演奏一下,我说谢谢我不会。接着告以来自台湾,门外听这乐曲很感兴味,故拍门探看,过些时日或许好好的来再聆听。他们说欢迎欢迎。问他们这是何样音乐?回以“广西文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