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流浪集》作者:舒国治【完结】 > 舒国治_流浪集.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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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舒国治 当前章节:150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1:51

偶遇之至乐也。虽仅三、两分钟,至珍也。这情节已略有章回小说之古况了。我走时,他们几人送至门口,神情至为诚恳,真古时田园也。

玩古最痴,玩古何幸

20040607

年前于中坜云南聚落尝小吃,见一人家门联,「四季有花春富贵;一生无事小神仙」,读之伫步,悠然神往。噫,一生无事,千万人中,得一人乎?

人一生奔忙何者?来来往往,汲汲营营,不可稍停。但有一歇脚处,即树下石旁,便感无限清凉,真不愿立然就道,心忖:再赖一会儿多好。多半之人不久又登途,续往前行。此中若有于其人生一瞬稍作停思者,不免兴出好些个零琐念头。

便这等零琐杂念,积存胸中,时深月久,挥发成某种从事,其中一项,谓之玩古。

倏忽已是二十一世纪,国人积前数十年勤奋业作,社会称富,好古者更加乐于拥物。三五月夜,良朋来家,出酒治菜,把杯言欢。大畅酣饱,随又上茶,茶过数盅,延至另室,开箱取物,展看己所珍藏,摩弄研讨,断朝代,道兴废,真乐之至矣。

大凡人之沉浸古器,隐隐然有其先天前世召唤之不得不之势,一旦触探,便深牵系入之。如言天性,不待学而知、知而喜、喜而痴迷也。好古,亦隐有抛斩世腥弃绝繁华之志,偶于几前摩赏,但觉古砚解语、梅瓶知心也。

社会既富,伧俗之人搜买古物不免以之妆点家厅,以之炫夸朋友,以之应酬宾客,甚而以之储值保财也。清雅之人博看详讨,为搜得一器,爱不释手,雨破天青,邢越汝定,虽由人造,终成天物,常自诩为解人,大有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之慨。以古器映照自家品味,而自己原是此器之知音,便他人蓄此,亦是不得正主。其痴概有如此。

俗雅二者之玩古,相异固如是;然爱其斑斓锦锈、年浸月淬之古气旧趣美致,则其一也。

玩古最赖有痴。痴者原不乏,苛恶社会桎枷了他;痴者原多有,穷狠世界障蔽了他。痴者固有,于玩古最 见其极;尝见有人每于静夜,心神俱闲,取古器于橱笼,一一陈列几榻,展之观之不足,继以手握之,指甲轻抠之,放大镜窥觇之,张口呵润之;随又重新排阵,如校阅兵士,看一回,叹赞一回;燃香烟吸吐,神往也;取槟榔嚼咬,发高昂情也;斟茶汤漱吞,解渴热也;更有筛烈酒下喉,尽酣肆之心也;播放摇滚音乐,振其波荡不尽淋漓快意也。当此一刻,顾盼生姿,游心太玄,尘土肚肠为之浣尽。所列诸器,其年代固称宋元明清,然于他,不过与古人通声气耳。此以一人与诸器订交,但求遨游古人大块也。遇阅古甚广者,可彻夜谈;若对伧父,何妨珍秘不出。其痴也如此。

人之大患,在于有我;上天有好生之德,遂发派我人奔忙庸碌于外间万务,使之得一忘我。世务纷纭,人之心神终要觅一栖息处,否之空空渺渺,最是难堪,大有不可如何之日深叹。当此时者,最宜也玩古。佳友往还,古籍映求,须得有他;长日清谈,寒宵兀坐,亦赖有他。赏心也,瀹性也。而玩古者,最宜也丧志。不丧志,何知有志?有志而不偶丧,不可确此志之当否固立。

值此腥风秽雨浊世,则痴人愈发要痴,愈发要抱残守缺。不痴若何,莫非有益。有益复何?终做了无益之事。

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原刊两千年二月二十四日中时人间副刊

○被捕的嫌犯懂得以衣、以手遮面。

○高中生书包之好以鄙俗书法绣写漏野古体诗句或武侠意象。不自禁以荒芜的现在来追溯不存在的古代。

○枣红色的铁皮屋顶无所不在。隐隐有要成为日后的惟一屋顶材质之势。

○「美╳美」这种台式自创的修改版野意三明治及快速形成米浆、奶茶的早餐店竟然大行其道。

○砂石车,不知何故,极易辗死人。

○凡公园必修一段「健康步道」。

○泡沫红茶店或35元咖啡店常聚集着边打牌边等取及等送签证的旅行社小弟。

○国片工业完全萎缩,好莱坞片与日产荒诞话题片则大受欢迎。不啻是整个世界追求同构型之一斑。

○台湾是全世界唱盘放弃最快、最全面的地区。

○也是饲料鸡、饲料虾、饲料虱目鱼及饲料胖小孩急起直追最有成效的国家。

○中学小学门口在放学时等着成群的爸妈、爷爷奶奶与菲佣,以及他们的各式交通工具。

○槟榔西施、公路奇景。

○书的封面喜登作者封面。且常是穿戴鲜亮、刻意打理过的仪态。

○有一段时间,安非他命突的一下增多;而又有一段时间,咖啡店突然疯狂般的连锁开了起来。

○写真集,女艺人的副产品。真者,肉也。

○青少年不带表情的说出一句「是哦」,做为无可无不可的接腔。

○也爱每两三句话就加一句「对啊」,如同断句。且是自说自话,并非接腔。

○佛教事业之大兴大盛。且各派俱皆是新派。电视上各有节目,各派讲道各成其理。

○星座之谈趣于茶余饭后,论析于书籍电视,几成全民的命理常识。

○红葡萄酒披靡全台,致增多了一些词语,「满顺的」「口感不错」云云。

○「休闲」一词,受人无处不用,「休闲用品」、「休闲服」、「看起来很休闲」。

○素食自助餐馆与人行地下道播放的新派庸俗版佛教音乐。有时将「南无阿弥陀佛」六字反复轮唱。够猛。

○有一阵子,「狗不理」包子店突的一下开了多家,又有一阵子轮到锅贴店。近一阵子,「快可利」式的快速饮料店(以机器封闭软盖)狂开了起来。

○有一阵子盛行水晶调修磁场治病,有一阵子流行收藏台湾民艺家具。

○「旅行」,成为出版的一种门类。报纸及电视谈到旅行,如同是一时尚。

○尽管快速食物极多,泡面之奇高消耗量仍屹立不摇。

○减肥行业猛然勃兴。往往取代房地产在报上大登广告,而成后起之王。

○综艺节目匠心巧思,又臻高峰。主持人妙语如珠,即瞎掰亦常致天成之趣,已是语言闲口节目之高度成熟,贺一航、胡瓜、陶晶莹、吴宗宪、许效舜各擅其胜,各领风骚一时。

○连续剧又复受人喜好。往往愈是陈腔滥调、旧戏重制、愈有围观之众,如武侠小说之改编又改编者,如包青天本事等。

○福州胡椒饼与所谓的「傻瓜干面」又复兴了。

○佛经重刊及讲道书籍散放公用电话机上,随人取阅。

○男扮女装,所谓反串秀,颇成气候,无人视为忤,可称如鱼得水。

○咖啡店、西餐厅的厕所装设一种定时会喷射化学芳香剂的机制,甚至戏院有的也如此。委实恐怖。出租车也如此。

○言情小说又复苏了,且多是少女作家。

○年轻人常见抱狗逛街者。

○青少年自杀颇多。

○警察以警枪自杀亦颇有。

○到处见有出租车停下睡觉者。

○政治人物的传记,出版既多且快。喜常出以秘辛体。

○收音机节目又复苏。

○连锁书店开之又开。

○原本台北已是世界近视眼的首都,是补习班的首都,是摩托车的首都,是瓷砖墙面的首都,是牙医诊所的首都;如今更是KTV的首都,保丽龙首都,免洗筷首都,亦是便利商店密度最高,吃便当的人口密度最高、冷气机开启时间最长,又是泰缅餐厅突然登陆最快,拉面、bagel突然登陆最快的城市。

纽奥良的咖啡

纽奥良(New Orleans),美国南方最具风华的名城,法兰克?诺瑞斯(Frank Norris,美国自然主义小说家)声称的美国仅有的三大城(其余二大自是纽约与旧金山)之一;是伟大的密西西比河的出海口,是法国人与西班牙人共同生育下来、再由美国奶水喂大的孩子。它虽身处南方沼泽湿热低地,几百年来一径闪着澄澄金光,不理虫蚁、不避蔓藤,高立其上。

纽奥良这南方花都,自有其成名之处,像马迪葛拉(Mardi Gras,忏悔的星期二)嘉年华会的化妆游行,可使整条运河街(Canal Street,传统认为全美国最宽的一条路)万人空巷。像克里奥耳(Creole)菜肴,令各地的美食家垂涎不止。像城中的古墓园、铸铁雕花小阳台、曲幽的后院天井,在在令人流连,或驻足停憩,或留影志念。是的,它是昔日所谓的“寻乐城”(gay city),总让人追求那好时光(good time)。且撇开它永不止歇的爵士乐、格局小巧的旅馆、路上的画家与踢踏舞者等早已为人耳熟能详的诸多好处,不妨只谈谈纽奥良最平实、最起码的日常享受——咖啡。

喝咖啡最负盛名的代表区,当是临着密西西比河滨的“法国市场”(French Market)。当年由中南美洲进口的咖啡豆在纽奥良港口卸货后,便运来此地批发或零售。数据显示纽奥良人每天喝四杯咖啡,是全美平均饮用量的两倍。纽奥良人喝咖啡,还讲究佐食,通常是甜点。自十九世纪中叶以来,咖啡佐食也有不同的流行。

以下这一张简表,可以看出佐食的变化:

1856年——各式糕饼

1880年——面包加奶油

1884年——熏肉与青豆

1885年——薄脆饼(wafer),或像咖啡小蛋糕之类的东西

1916年——三块卷纹油煎饼(three crullers)

1923年——三块无纹炸圈饼(three doughnuts)

今天——三块方形贝涅炸饼(three beignets),上洒糖粉

在“法国市场”的头端,有一家开了一百多年的“世界咖啡馆”,总是座无虚席。一杯咖啡售七十五分(此一九八四年“世界博览会”时之价),咖啡送到,即须付钱,账单在这里是不用的。“世界咖啡馆”也不用菜单,只在墙上挂一小牌,上面只写着三道食物:咖啡、牛奶、贝涅炸饼。“世界”的咖啡,是所谓的cafe au lait(咖啡加牛奶),咖啡豆焙得比较黑,再混以菊苣(chicory)粉,使之极浓极烈,烧好以后,一半热咖啡,再加上一半热牛奶(注意,不是奶油)。这里的贝涅炸饼(beignet,如同方形的doughnut)是热的,上面满布糖粉,往往我们在埋头进食一阵后再抬起头,常见邻座有三两人唇上或胡须上沾着白雪花,这时才很警惕地在自己嘴上抹抹。“世界”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有一点像台北永和的豆浆店;我们每次在“法国胡同”(French Quarter)饮酒至夜深,总会在回家前去咖啡馆逗留一下,算是吃宵夜。这种生活也很像从前在纽约的格林尼治村听完爵士乐后乘出租车至唐人街的“新乐记酒家”吃黑蚬煲作为临睡前的宵夜点心。谈到这里,总不禁为自己过了多年夜猫子生活有些微感伤;良夜不用来早早安歇,是有些暴殄天物的意味。无论如何,纽奥良的夜晚是多彩多姿的,让人不忍离异。

除“世界”外,另有一家原在“法国胡同”名闻遐迩的老店“Morning Call”,上世纪三十年代两个小说家福克纳与休伍?安德森(Sherwood Anderson)常一早在此不期而遇,喝上一杯咖啡,讲个几句话,两人再各自回返公寓,继续写自己的小说。“Morning Call”好些年前搬到郊区Metairie,坐落于一个购物中心里,地址是3325 Severn。这两家老店仍旧卖的是cafe au lait,佐食的甜点仍然是beignet(长方形的doughnut)。上述两个店,当然是观光重点,初抵纽奥良的游客,不能不尝尝这“咖啡加牛奶”。但纽奥良的在地居民,若要上咖啡店,往往会选“法国胡同”里Chartres街625号的小店“La Marquise”,有很好的蛋糕及croissant。或是到uptown靠近Tulane大学的两家“P.J's”咖啡店,那里地方宽敞,可以看书做功课,咖啡也是特调的,有雅皮的味况。至于靠近市立公园(City Park)的Mid City区,也有一家雅皮风格的咖啡店,叫“True Brew”,也是看书的好地方。

一个丰姿绰约的不夜城,必须要有一些金黄色质地的某种东西,才能助其散发温暖浑醉的永恒光芒。在纽奥良,咖啡是不能不提的。一八八四年的《史笔一描》书上写着:“卖咖啡的小贩,他们的白衬衫就像大理石桌面一样的洁白,他们的钮扣就像瓷杯瓷碟一样的光亮。”汤玛士?刚(Thomas Gunn)在一八六三年写道:“咖啡从精雕的锡罐子里取出,再由令人炫惑的黄铜水龙头里华丽地流洒下来。”詹姆斯?西布里(James Sibley)在一九二三年写道:“穿着夜礼服的小甜妞与穿着工装裤的小贩相偕而行,还有寡妇们,吃蛋糕的,赌钱的,初初步出闺房的小女郎,出租车司机,以及从世界各角落来的观光客,大伙龙蛇混杂地处在一起。咖啡、炸圈饼与罗曼史,全部只要一毛钱。”

走路

20050405

天地之间,其惟走路乎。

能够走路,是世上最美之事。何处皆能去得,何样景致皆能明晰见得。当心中有些微烦闷,腹中有少许不化,放步去走,十分钟二十分钟,便渐有些抛去。若再往下而走,愈走愈到了另一境地,终至不惟心中烦闷已除,甚连美景亦一一奔来眼帘。若能自平地走到高山,自年轻 走到年老,自东方走到西方,则是何等样的福分!其间看得的时代兴亡人事代谢可有多大的变化。

低头想事而走,岂不可惜?再重要的事,亦不应过度思虑,至少别在走路时闷着头去想。走路便该观看风景;路人的奔碌,墙头的垂花,巷子的曲歪,阳台的晒衣,风刮掉某人的帽子在地上滚跑,两辆车面对面的突然「轧」的一声煞住,全可是走路时的风景;更别说山上奇峰的耸立、雨后的野瀑、山腰槎出的虬树等原本恒存于各地的绝景。

人能生得两腿,不只为了从甲地赶往乙地,更是为了途中。

途中风景之佳与不佳,便道出了人命运之好与不好。好比张三一辈子皆看得好景,而李四一辈子皆在恶景中度过。人之境遇确有如此。你欲看得好风景,便须有选择这途中的自由。原本人皆有的,只是太多人为了钱或其它一些东西把这自由给交换掉了。

即此一点,我亦是近年才得知。虽我年轻时也爱多走胡走,却只是胡涂无意识的走;及近中年,虽已不愿将「途中」去换钱,却也是不经意撞上的。更有一点,横竖已没有换钱的筹码,亦不劳规划了,索性好好找些路景来下脚,就像找些新鲜蔬菜好好下饭一样。

倘人连路也不愿走,可知他有多高身段,有多高之傲慢。固然我人常说的「懒得走」似乎在于这一懒字,实则此懒字包含了多少的内心不情愿,而这隐蕴在内的长期不情愿,便是阻碍快乐之最最大病。

欲使这逐日加深的病消除,便该当下开步来走,走往欲去的佳处,走往欲去的美地;如不知何方为佳美,便说什么也要去寻出问出空想出,而后走向它。

看官莫以为我提倡走路是强调其运动之好处,不是也。运动固于人有益,却何须我倡?又运动种类极多,备言走路之佳完全没必要。

言走路,是言其趣味,非为言其锻炼也。倘走路没趣,何必硬走。

我能莫名其妙走了那么多年路,乃它犹好玩也,非我有过人坚忍力也。我今走路,已是游艺,为了起床后出外逢撞新奇也,为了出外觅佳食也,为了出外探看可能错过的风景也。乃走路实是一天中做得最多、可能获乐最多、又几乎不能不做之一桩活动。除了睡觉及坐下,我都在走路。

走路此一游戏,亦不需玩伴;与打麻将、下棋、打球皆不同(虽我也爱有玩伴之戏)。一人独走,眼睛在忙,全不寂寞也。走路亦不受制于天光,白天黑夜各有千秋。有的城市白天太热太吵,夜行便是。

走路甚至不受制于气候。下雨天我更常为淋雨而出门。家虽有伞,实少取用。

放眼看去,何处不是走路的人?然又有多少是好好的在走路?有的低头弯背直往前奔,跌跌撞撞,有的东摇西晃像其踩地土不是受制自己而是在受制于风浪的危舟甲板。太多太多的年轻女孩其踢踩高跟鞋之不情愿,如同有无尽止的埋怨。前人说的「路上只两种人,一种为名,一种为利。」或正是指走相不怡不悦的路人。「浑浑噩噩」一词莫非最能言传大伙的走姿。

固然人的步姿亦不免得自父母的遗传,此由许多人的父母相参可见;然自己矢意要直腰开步,当亦能走出海阔天空的好步子。

站立。我人今日甚少兀兀的站立街头、站立路边、站立城市中任何一地,乃我们早深受人群车阵之惯性笼罩、密不透风,致不敢孤身一人

>如此若无其事的站立。噫,连简简单单的一件站立,也竟做不到矣!此何世也,人不能站。

书中所谓的顶天立地,其不就是一个站立?

故无论在空旷处或在人群市街,皆可站立也。惟有站立之余裕,人便是立于天地之间,人便是天宽地阔,无处不能容我。

人能在外站得住,较之居广厦、卧高榻、坐正位、行大道岂不更飘洒快活?

古人谓贫而乐,固好;一箪食一瓢饮,固好;然放下这些修身念头,到外头走走,到外头站站,或许于平日心念太多之人,更好。

我一直在寻找适宜走路之城市。

中国今日的城市,皆未必宜于走路。太大的,不好走;太小的,没啥路好走。倒是乡下颇有好路走,桂林、阳朔之间的大埠,小山如笋,平地拔起,如大盆景,在你身边一桩桩流过,竟如移动之屏风。每行数十步,景致一变。每几分钟,已换过多少奇幻画面。而这样的佳路,人可以走上好几小时犹得不尽,还没提途中的樵夫只不过是点缀而已呢。

香港,太挤,走起来倍是辛苦。

欧洲城市,当然最宜步行;虽然大多数人仍借助于汽车或地铁,把走路降至最低。

京都西郊的岚山,自天龙寺至大觉寺,其间不但可经过野宫神社、常寂光寺、祇王寺、化野念佛寺等胜地,并且沿途村意田色时在眼帘,这五、七小时的闲荡,人怎么舍得不步行?

安徽的黄山,亦应缓缓步爬,尽可能不乘缆车。否则不惟略过太多佳景,更且因一转瞬已在峰顶,误以为好景大可以快速获得又快速瞻仰随后快速离去者也。此是人生最可叹惜之误解。

我因太没出息,终于只能走路。

常常不知哪儿可去、不知啥事可干、大有不可如何之日,噫,天涯苍茫,我发现那当儿我皆在走路。

或许正因为有路可走,什么一筹莫展啦一事无成啦等等难堪,便自然显得不甚严重了。

不知是否因为坐不住家,故动不动就出门;出门了,接下来又如何呢?没什么一定得去之所,便只能一步步往前走路。有时选一大略方位

而去,有时想一定点而去,但实在没有必需之要,抵那厢,往往待停不了多久,这么一来,又需继续再走,终弄到走烦了,方才回家。

处不良域所,我人能做的,只有走开。枯立候车,愈来愈不确定车是否来,不妨起步而走。在家中愈看原本的良人愈显出不良,也只有走开。

多年前在美国,听朋友说起一则公路上的轶事:某甲开车驰行于荒凉公路,远远见一人在路边伸拇指欲搭便车,驶近,看清楚是一青年,面无表情,似乎不存希望。某甲开得颇快,一闪即过。过了几分钟,心中不忍,有点想掉头回去将那青年载上。然而没很快决定,又这么往前开了颇一段。这件事萦在心头又是一阵,后来实在忍不住,决定掉头开去找他。这已是二、三十哩路外了,他开着开着,回到了原先青年站立的地点,竟然人走了。这一下某甲倒慌了,在附近前后又开着找了一下,再回到青年原先所站立之地,在路边的沙土上,看见有字,是用树枝刻画的,道:

Seashore washed by suds and foam,(海水洗岸浪飞花)

Been here so long got to calling it home.(野荒伫久亦是家)

Billy

这一段文字,嗟乎,苍凉极矣,我至今犹记得。这个Billy,虽年轻,却自文字中见出他多好的人生历练,遭遇到多好的岁月,荒野中枯等。Been here so long got to calling it home.即使没坐上便车,亦已所获丰盈,他拥有一段最枯寂却又是最富感觉、最天地自在的极佳光景。

再好的地方,你仍须离开,其方法,只是走。然只要继续走,随时随处总会有更好更好的地方。

走路,亦可令人渐渐远离原先的处境。走远了,往往予人异地的感觉。异地是走路的绝佳结果。若你自知恰巧生于不甚佳良的国家、居住在不甚优好的城乡,当更可体会异地之需要,当更有隐隐欲动、往外吸取佳气之不时望想。这就像小孩子为什么有时愈玩愈远、愈远愈险、愈 险愈探、愈探愈心中起怕却禁不住直欲前走一般。走到了平日不大经过之地,常有采风观土的新奇之趣,教人眼睛一亮,教人心中原有的一径 锁系顿时忽懈了。这是分神之大用。此种至异地而达臻遗忘原有处境的功效,尚包括身骨松软了,眼光祥和了,肚子不胀气了,甚至大便的颜 色也变得健康了。我常有这种感觉,在异地。

烧 饼

几乎想说,若不是因为烧饼及其它三两样东西,我是可以住在外国的。

这说的是“黄桥烧饼”。圆形,皮沾芝麻,内裹葱花油酥。味道很近“蟹壳黄”,但没蟹壳黄那么酥腻,个子也比蟹壳黄略大而扁。

多半中国孩子皆熟悉这感觉:一口咬下,饱胀的芝麻在齿碾下迸焦裂脆,香气弥溢口涎,混嚼着葱花的清冲气与层层面酥的油润软温,何等神仙。

寒冬蒙蒙之早点渴望,必也烧饼乎!它的香、脆、外酥内润,其色金黄,其形圆满,含葱如翠,若加上琼汁奶白的一碗豆浆,其非早点之神品!然又人人得而吃之,不论老小,不论皇帝叫花子。吃完了,落在盘里的芝麻,还用手指一粒粒捻起来吃,不肯弃。

老谚语:“吃烧饼,赔唾沫。”不知是否喻“你还嫌呢!”

烧饼,我几乎想说它是中国的“国点”。有啥东西能像它这样老人和小孩都爱吃的?它又是一件穷东西,真合中国这繁华的穷国家。看它的形体,圆的;看它的颜色,金黄的,不像白米饭如此纯白无杂味,太高洁了;也不像绿色蔬菜,太清素了;而红色果子太甜艳。它又不是非得在桌上吃的食物,可揣在怀里走长程,南船北马,饿了,取出冷吃,也真好。

而烧饼之最最中国,在它的半南不北,既南且北。不像羊肉的土漠之北、油茶的瘴疠西南,那种地域风色鲜明。烧饼实是最宜之南北小吃。

现在烧饼摊少了。四十多年前台北竹林路口(更近永和路)的烧饼曾是多么兴旺。金山南路一段一五三巷(“阿才的店”巷子)巷口的烧饼摊,如今不做了。还开着的抚远街三三九号(近日向前移了几公尺)的早点铺,十几年做烧饼的老头,江苏阜宁人,所制烧饼极好,还包着些许姜末,除了酥、脆、松、润外,另有微微的辛冲气,特别提劲。据说这老头回大陆去了。现在做的是年轻人,味道嘛——对付着吃吧。

也不过几年工夫,台北的烧饼景竟有恁大变化。

烧饼之式微,在于老人的凋零。烧饼之式微,也在于社会之富裕;做烧饼是一桩苦差使,伸手进泥炉,一块块往火热壁上贴,整个台湾几人愿做?

黄桥,属江苏泰兴县,在扬州以东、江阴以北,不知是怎样一个所在,竟以烧饼驰名?相信扬名之地必是南京、上海这类通都大邑,而不是本方本土一如嘉兴南湖水菱外人必须至当地方能买得。亦是说,大都市的烧饼铺多是由黄桥人起开的,一如温州馄饨?

近读盐城人沈琢之(沈亚东)文集。沈于民国十八年(一九二九)任泰兴县公安局黄桥第一分局长,书中所忆,虽不及烧饼,然叙黄桥面积之广阔、市井之富庶、旅社之华丽、澡堂之宏敞等,堪称甲于全江苏省;至若饮食,沈氏只提二事:一、此地嗜吃河豚;二、黄桥之醋极佳,沈谓“远非人所称道之镇江醋所可及。即山西陈醋,亦不是过也”。

扬州大少爷,镇江小老板;这两地近代以精丽吃食名,然江北又散佚着粗放的田农生计,似这种兼粗兼细的城乡之间,不免产生有趣之吃。好多年前读仪征包明叔《抗日时期东南敌后》书中引谚“穷宜陵、富丁沟、小小樊川赛扬州”,他日若游苏北,这丁沟、樊川、扬州倒是很想一去。

六十年代胡耐安《遯园杂忆》书中有《王桥烧饼》一文,这“王桥”是在南京,民国二十一年至二十五年间,位于国府路靠近东方中学。这烧饼的味道,胡氏盛赞不在话下,但最有趣者,是它的贵。一角钱买两枚。若是夹火腿为肴,则一角五分钱一枚。以抗战前物价言,一斤猪肉不过两角,上夫子庙“六朝居”喝早茶,不过三角钱。可见七八十年前就有商家懂得把平民化的东西因手艺佳良而高价贩卖。

一九九七年中秋在玄武湖舟上赏月,次日匆匆在南京稍做游览,竟忘了考察烧饼。整个江苏省理应有很多烧饼店才是,得俟以另日,不知值得各城各镇的来它一趟烧饼之旅否?

台北女子之不嫁

我坐在咖啡馆里,常常发现不少熟面孔,时间久了,仍然不认识他们,但他们的行为习惯却逐渐看熟了。

其中不少是女士。她们穿着颇富时代感,却不故作新潮;有的长相漂亮,却不刻意张扬她的艳丽一如明星或模特儿;她们中不少人抽烟,似乎是很能享受光阴在烟气缭绕之际悬浮出的空档,特别是当她读了一阵面前的翻译小说后。咖啡馆进门处放的《破周报》与艺文讯息她们并不陌生,却不必每次进店取看。自她们的背包、背包带上挂的附饰、选买的手机等用物或可度测其人生取向,以及其人生的迷茫处;而她接听手机的内容,也约略透出她在这都市中的文化层面,例如她听一些王菲看很多日剧也看不少艺术电影,而口头襌中也偶尔带一两个无伤大雅的脏字,以求达臻对某些社会人世情态发作她个人意见之酣畅。她们皆很有自我,但当三四人相聚也并不至抢着发言,称得上颇融入人群。她们确实很安于在此社会中,即使有时独自一人对着计算机凝神。

她们皆可以有男朋友,也多半有,但不怎么同坐在这家咖啡店。有时男朋友来了,也坐在她旁边或她的女友、同学之间,却仍不怎么见出这男士于她的任何主导性。反正,他只是称谓上叫做「男朋友」。能在这称谓上待多长久,看他的造化。

这样的女孩子,十年前即已极多,率性洒落、自在自主:事实上台湾一向多得是这样的好命女权女性。而十年后,咖啡馆依然见到她们,依然年轻,二十五岁的如今只是三十五岁;依然更世故率性了,三十岁的如今四十岁了。她们仍然没结婚。

这样的女子,台北极多。咖啡馆只是最粗略的一个观看站:捷运车厢、办公室、报社出版社的编辑部、广告公司的企划部、唱片公司的宣传、小剧场、独立制片的:更是无所不见。她们愈不需服膺绝对的价值,就愈有更大的可能不必结婚。倒不是她们长得不甚漂亮以致没嫁成;事实上相貌平庸的往往最早结成婚,且去菜场一逛便知,而林青霞则嫁人嫁得多晚。而菜场妇女与林青霞皆正好不是此处讨论「不嫁的女子」的主客观现状,她们两者皆犹在传统的范畴内,犹颇单纯,一如大陆中型以下城乡妇女之情况。

今日台北女子则早已太过自由、太过天宽地阔,以致不免迷茫。且看那些太过小家碧玉的娇弱小女,要以妈妈看女婿的眼光来找男朋友的,当然不是这里说的范围。而大家族大财团之儿女联姻,亦不是。比较不囿于社会条件(台湾无阶级、无贫富悬殊,这一层之民最属大宗)的自由之众方有人海茫茫之叹。

也于是念了大学的,已可能不利于早结成婚;念了研究所,更增困难;出国再念两年书的,更难。读过现代小说,看过几百部艺术电影,加深了心灵世界的天地后,对于一加一等于二的现实世界显然呈现不同的计较。

以上泛泛的说了一个通象,实则每一个体有其独特例子;而其最本质的课题终究是:男主角在哪里?

女子的视野越开阔,则台北的好男孩愈发显得模糊。而与甲女最冤家相逢的乙男尚未出现前,她的心中其实很笃定的知道她不忙着找次檔的。乃她对自己很自知。她会说:「拜托,他是那种会为了五块钱而改订另一份报纸的人,别闹了。」而她心中仰慕的社会贤俊,真也只是仰慕,未必妄想有朝一日他离了婚我便以身相许。台北的文明状态原就很好。看官若在许多公司行号曾经看过不少女职员望看她主管的眼神,当可知悉我所谓的这种仰慕。

亦有感到实在年岁渐大、光阴不待的女子,看看找不到良人了,但说什么也要趁生理犹允许之时怀孕生小孩,便借种生子,好歹也至少令自己做得成妈妈,发作得成对儿女的深深母爱。这样的没有父亲之小家庭近日颇多,亦颇和乐。朋友间见到这小孩,更是会特别与他讲话与他玩,逗他哄他,算是善尽自己的社会责任。更有趣的,通常这样的小孩 男孩或女孩,尤其是女孩 皆极会讲话,甚至用词的语气比电视剧中的还更有表情。可知妈妈对他的呵护之深。

文化水平较高、自主之念较多、都会生活浸润较丰的女性,即使后来结成婚了,其实和丈夫也是各管各的生活、工作。往往忙的时候互相碰不在一起,闲的时候也各找各的哥儿们、姊妹淘谈心玩乐;周末丈夫打电话给她,她说:「我正和Peggy、Rita、心怡她们在喝红酒、抽大麻 拇,大概总要弄到天亮吧。」她们的状态,其实和婚前一般自由。而她们的独力面对人生与时而有的亘古寂寞,也并不因家中多了个男人而有何不同。深夜回家照样叫无线电出租车,照样不烦劳丈夫来接。

台北的父母只要更开明(不时时刺探儿女,不夜夜在家等门),社会更宽容(原已极宽怀,即同性恋在台湾便最自在不受歧视),精神文明更富足(令年轻人自小便可在太多场域徜徉其心灵而不需像五十年前祖母要忙着帮人洗衣服补贴家用或汲汲于组织家庭之迫切也)等,则不管女子美不美,她皆有更大可能结不成婚。此为自由予人之飘忽也。时势使然。如此一来,台北应该是愈发进步了,的确也是;然而文明的后遗症有时硬是有其荒谬性,除非改变文明的现状;故有些女子最终近乎只能与外国人论及婚嫁,甚而有嫁到北京或成都的,也皆成了,亦常圆满。倘她们仍坐在咖啡馆,日复一日享受着也耗使着无尽的社会一径释给的自在,或许她们仍会是那么的可爱有风格,那么的是她们姊妹淘最好的同伴,那么的是台北怡然有致之城市佳景,却又不免略显哀愁的教人担心下一个十年仍会在咖啡馆瞥见她们孤单的身影。

刊二00三年九月号《印刻》

不禁远忆

时日隔久了,地域隔远了,有时反只想起某事的琐节之趣之美而淡忘了它主旨的形格势禁。我有这个毛病。或许我奔来走去,总把地方弄远;而无一事停驻很长,总像令年月相距颇久。

若问我现在最怀念什么,我会说,最忆当兵。每天跟着规定做,皆必有可做之事,什么事,不重要;不停地做,才重要。天一亮便起来,晚上准时睡觉,每一天都见得着日与夜。每一天都是同样—天。虽然天天皆很像,皆同样是没有可以写下的日记。

每个白天都在流汗,即使不是酷暑;每个夜晚都需盖棉被,即使是酷暑。人一旦待在野外,寓目的都是树、是草、是土岗、是荒莽,耳听的是植物摩擦声、鸟声、虫声,有时还有风声;没想它是什么鸟语草鸣,只纯是声响。看不到什么报纸,听不到什么电视声。睡觉多打鼾,邻床打得愈响,你愈睡得熟。而睡眠成为常态又当然的享受后,往往连白天任一空隙也不禁随时随地睡着,且深熟流涎,譬似有睡到如有偷到一样愉乐。从来接不到电话,也忘了有这件东西。也忘了有书这回事。太多事是忘抛了的。口袋里不必放东西;没有钥匙,没有卡片,甚至也可以不放钱。有的,只是你这个人。你似负有很重责职,实则你不自我拥有,各物忘抛,何等的轻松无忧。

凡坐下,常坐石块或草地,没考虑裤子会否脏。凡大便,皆与同袍共蹲,不必想羞掩礼遮,而屁股常受和风吹拂。由于每一刻皆排得紧密,当忽然静定下来,竟是那么的完满空无,瞥见墙上的壁虎会盯着看。偶涉眼的一段书报会专注异常,每一字句竟有特殊领会。而熨一件衬衫会何等的慢条斯理、一趟来一趟去的反复熨,熨至至贴。须知当兵时擦皮鞋会擦得极亮,且是没天没地的埋头在擦,像是服药后的high。也像是一种六神无主,而又是六神只守一主。

休假出营,顿觉外间世界是如此新奇,每样事物皆极耐驻足,皆极可欣赏。登上国光号自南部返台北,车行如此宁静,教人有想不完的事可以构想、奇想、远想,窗外风景如此欣喜如此清美,像是不曾见过它们如此存在过。而四、五小时后车抵台北,你原本归心似箭,此刻竟要怪它何以驶得这样急快。

这或许是太久远的事情了。

这一段的久远,恰好是时代的质地也有大规模的变动。眼下忆起的当兵,往往是身体反应激强的一面;凡喝水,都像是渴极了之后在喝。凡吃饭,皆像是饿了几天几夜。并且每顿菜肴,皆非自己预知者;他喂你什么,你就吃什么。他是谁?他,一袭当年令你颇受格禁、百般逃避的象征集合而今日时逝境迁人事远隔后全然已不理会其厌恶的模糊气团矣。

台湾人的包包

【联合报╱2008.11.11】 

咖啡馆窗外急乎乎地跑过一个女孩,啪的一下掉了包包,里头东西滚了一地。坐在靠窗那三桌的几个客人盯着那一地的原本隐藏于暗黑之中的私人物品,眼神中满是惊奇。或许是这个包包竟可以装得下这么多东西。也或许是:她居然如此有创意,会把漫画、小型玩具布熊、小包米果等也塞在除了原就必须放的钱包、证件、钥匙、手机、口红、太阳眼镜、矿泉水、小包纸巾等以外极为拥挤的空间里!

太多的自我 太多的梦

如今,许多人真还不能不带着一个包包。因为这包包能供给他太多的自我,或太多的梦。譬似朋友甲近日迷上了牛角,出门皆带着它,一坐定,便自包包中取出,这里刮刮,那里摩摩。时而刮着头皮,旁边的人登时感到不适;又时而翻起赤脚,在脚上戳压,更是教旁人啼笑皆非。

至若某乙,包包中常有两颗核桃,用来在手掌中盘玩,活络指腕的筋肉,如同练功的器械。

这类养生保健之物,尚有一些瓶瓶罐罐。像有人在包包里总备有一、两瓶科学中药,如六味地黄丸(用以滋阴)啦,如乌贝散(用以治胃酸逆流)啦。他如维他命B啦、阿司匹林啦、青汁(蔬菜粉)啦、酵素啦、Wakamoto啦等等,利于随时开启服用,早受人习于置包包中。

环保筷,亦是重点。为了这双筷子,必须准备一包包。主要在台湾,外食很频。对付外食,需备筷子外,尚有卫生纸,因要擦擦弄弄的。水亦其一,因吃完腻物要漱漱荡荡的。

另有饭后圣品,如口香糖,可以嚼嚼咬咬,排解无聊什么的。如酸梅、山楂片、八仙果等解腻物,亦如零食,甚至是茶食,便因有矿泉水,诸多小食皆能围绕水而得以畅顺入口。

适才提到的养生,实则太多人为了贯彻行走中养生,包包中常置山药粉、薏仁粉,以便随时服食,和胃健脾。更有茹素者或生机摄食者,总带着枸杞子、葡萄干、坚果(核桃仁、杏仁、榛子、葵瓜子、南瓜子、松子),不时嚼吃。

血糖偏低者,则备些糖果或巧克力。

有一朋友,爱在包中放杠子头,主要爱其坚硬有嚼趣,也以之止饥,同时实践少吃多餐。

吃完了,有人自包包中取出牙签,剔起牙缝来,这时,快乐似神仙。后来牙线棒发明了,更周备矣,剔得一乾二净。近年美国更有Brushpicks,是一种带三支刷毛的牙签,清牙缝更干净了。

包包本适合用来装工具。爱喝红酒的,在包中不忘备开瓶器。有些喜欢设计的,总带着皮尺,这里量量,那里丈丈。有人爱带着指甲剪,大约不能忍受指甲稍稍长长。

据说治安不是太好的时节或地区,瓦斯喷枪也受人搁放在包包里。

时时在浪途 常在客地

精神食粮亦是要物。有人常放一本英文字典,想到什么便翻查一下。翻译机亦同此功能。

不少人在公交车或捷运上,对着一本佛经埋首专神,有时还手数佛珠。当此一刻,这几页经文最是教人定心。

近时亦有人在包包中带着文学书的,似备在咖啡馆或火车上读用的。往往是长篇小说,又往往是翻译的,像宫部美幸的《模仿犯》这种大部头亦有。由此更见台湾缺长篇小说,或说缺长篇小说家。

窃想,六十、七十年代,大伙的包包不放太多东西,亦不可能有前述的那一类新式东西。近时的包包中既万物齐备,则台湾人像是时时都在浪途,常常皆在客地,必须常自行囊中取出东西来消使。此真好现象也,台湾人可不用凡事皆只在家中享受矣。而爱户外或乐意在外间停顿久长些,俱是现代优良国民之最重要表现也。

再谈北方山水

在荒旷处找山水,是为游赏北方山水之宜。北境地土迢辽,行路多赖车马,不靠舟楫。明人袁小修《游居柿录》中所记种种纵一苇之所如,随荡随泊,以舟作屋,则是“南船”之玩法了。今人游武夷山,以小舟慢划九曲溪,抬头转脖张口盯看奇景罗列,与时更换天然屏风,可谓目不暇接之极例;好则好矣,却有一点满桌山珍海味要在一顿饭里吃完之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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