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于紧密的经验,即使绝佳,令人往往刻记不住。逃难中一碗绿豆稀饭常更久存念中。
唐人张文成小说《游仙窟》,场景在今甘肃近青海的积石山,黄河走经。今天游人学者会去的“炳灵寺石窟”,周围形势,当得仿佛。只是今人多以快艇疾行于刘家峡水库,波涛激溅下抵达,这种自海上望见陡崖石刻,备感惊奇,然途程也稍便捷了些。《游仙窟》开卷谓“嗟运命之迍邅,叹乡关之眇邈……日晚途遥,马疲人乏……向上则有青壁万寻,直下则有碧潭千仞”,显然是风尘仆仆的陆路荒行后所见。
积石山在兰州西南,往河西走廊、往丝路而去的游人,常因径奔西北而略过不去。今日群山荒凉,却又水深岩峭,洵是千秋奇景。山后有山,正发人无限遥想也。
在荒旷空枯上行旅,常能获得一袭渐近绝景前的隔,如张文成所谓“张骞古迹,千万里之波涛;夏禹遗踪,二千年之磴”。而日晚途遥,常是感怀奇景的微妙时刻。长程跋涉,步步攀爬,到了高处,最是令人各念俱涌,甚至慷慨欲悲,陈子昂的“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是。
然要有天地悠悠之感,风景应不宜过于灿丽。最好不要“如入山阴道上”。
西安是游人多去之城,外地观光客在三五天内遍游了兵马俑、华清池、法门寺及城内大小雁塔、清真寺、碑林等,不知何所收得?其实关中山水也有可流连者。于右任二十年代初所写诗中,多记耀县五台山(药王山、山有五台,曰端应台、起云台、升仙台、显云台、齐天台)及淳化县的方里镇等处游踪,看来是当地人眼界里的“自家山水”,或许值得一探。于右任是陕西三原人,距西安北边一小时车程,陇海铁路通车后,主干不经,益增其幽也说不定。更北的耀县及淳化,自然不易有外方游客。
北京西郊亦多名山,昔人好称“西山八大处”,今日不甚显名,游人只知去八达岭长城。西山之胜,在平淡、在不远、在不高,也在攀登。不攀登,不得感受其简淡中多致之胜。两年前在上海福佑路古董地摊见一迭二十年代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大开本摄影风景,其中一本西山风景多见奇石松,天成布列,如户外大园林,阅后颇心羡之。当时逛得匆匆,不暇思及购买,想来可惜。
清人龚自珍《说京师翠微山》一文,讲这座西郊名山,“不居正北居西北,为伞盖不为枕障也。……不孤巉,近人情也。……与西山亦离亦合,不欲为主峰,又耻附西山也。 ……名之曰翠微,亦典雅,亦谐于俗,不以僻俭名其平生也。”想来这山是不错的。山要谐俗,中国山原本都做得到;只是文人把它写高写清了,仙人将之修真炼异了,鹤猿将之飞绝栖灵了。看来翠微山端的是北京好后山,骆驼祥子的远亲还能住在那儿,曹雪芹的足迹或许还留在那儿,今日老百姓仍随意爬爬,却又没有北京城内名胜随时听到的呱噪,诚是郊游的佳处。
台湾所过最好的日子
【2008/12/03 联合报】
你若问台湾有些深有见地的家庭主妇(或主夫):「在台湾生活,你最希望住在什 样的环境里?」
她答:「最希望我们家那几个小鬼能一天到晚在巷子里玩,在地上爬,有其它家庭的小孩玩在一块,要打滚就打滚,要吼叫就吼叫,到回家时永远玩得一身汗,而我完全不需担忧危险或什 的。」
放学走田埂 巷子内玩耍
有的答:「我希望小孩子上学放学可以走田埂,一路上伴着蝴蝶、蜻蜓飞舞而行。常常手上还挥着一根竹竿,这里拍拍那里打打,像是赴学途中便是快乐的大自然之旅。」
某一主妇则说:「我希望后院可以晒衣服。更伟大的是,能在烈日下晒棉被。那些饱吸阳光的棉质衣物,释放出一袭植物真实的本色香气。晚上盖在那样的被子里睡觉,连梦也变美了。」
更有人说,只想住在简简陋陋的平房里。有一小院,院里有棵树,树上结果子,要不就开花(像有些晚上开,香气袭得路过之人心神荡漾)。
又有说,平房最了不起处,在墙。墙外,常是「外面的世界」。你永远在墙内遐想与度测;有人拍球,你会猜想是小明吗?有人吹口哨,你也凝神揣测,会是某个哥儿们的暗号吗?至若墙外放鞭炮,你真想探头去看一看是怎 回事。
然而墙要建在巷弄阡陌之中。也即,墙与墙要能夹成巷弄,而巷与巷要能一条接着一条;如此的阡陌,所形构出的群落,才得蕴涵出温暖的人烟气息。于是小孩在巷内爬地、打滚才会不危险,甚至深夜偶传卖馄饨的敲梆子声、卖面茶的汽笛声或「烧肉粽」的叫唤声才会真的悠悠出现。
这样的住居形式到底是什 ?岂不像是五十年前台湾设置的眷村。也或者说八十年前上海的里弄住宅。最要者,巷弄阡陌的住居聚落,其先天要求是清苦简陋。
生活简单些 浪漫多一些
倘不能实践这「清苦简陋」,则前说的许多浪漫、许多向往则无法久存。
且举一例,如果今日将「中兴新村」这一类的群落完全清空,租给一、两百个家庭度暑假或寒假,一租便需租两个月。父母亲白天出外或什 ,小孩便在巷中或村外田野嬉玩。中午吃饭了,叫孩子回家;晚上吃饭了,再叫孩子回家。其间爸妈要买菜、做饭,偶要洗衣、晾在阳光下。说到洗衣,搞不好要去公共洗衣台,用洗衣板手搓的来洗。更好的,是在河边洗,尤其是洗大张的被单,还拿木棒来搥。说到烧饭,或许用的是在来米(用越光米或池上米便没法感受那种生活了),吃进肚子,不久便又饿了。更好的是,洗澡必须以大壶烧开水,烧开后,拎着倾在澡盆里边擦边抹的把身体总算洗净。这样用诸多手续才将一事做成的所谓「费工夫」,才令生活透出真切的一面。而巷口的面摊、租书店才会因此教人无限憧憬。而村中广场偶尔夜晚拉布幕放电影或白天偶有外地来的卖艺者(如跑旱船等),才显得多 令人珍惜享受。
更重要的,是家中没装潢。只有几把藤椅、数张板凳。也不宜有电视机、游戏机。于是全家人更将心思放在最基本重要的家庭生活上。吃饭便吃饭,吃完饭,小孩作功课用的仍是那张饭桌。等一会儿下棋,还是那张桌。星期天打麻将,仍是同一张桌子。
即使有这样的屋子、这样的村落,放眼望去,有人过这样的日子吗?有一成语,家徒四壁;今日若有人能过得这般日子,必定是神仙圣贤之流了。(本文作者为作家)
又说睡觉
20061015
熟睡如同行气,故最不顾被打断,乃气犹未行至完尽过瘾之境也。并且此时之心思活动亦不愿被打断,乃此所谓梦者正堆砌剧情至愈高愈奇之佳境,正求峰回路转,又攀一险,再至豁然光朗,高潮迭起,不可预料。
凡是睡醒的时候,我皆希望身处人群;我一生爱好热闹,却落得常一人独自徘徊、一人独自吃饭。此种睡醒时刻,于我最显无聊,从来无心做事,然又不能再睡;此一时也,待家中真不啻如坐囚牢,也正因此,甚少闲坐家中,总是往室外晃荡。而此种晃荡,倘在车行之中,由于拘格于座位,不能自由动这摸那,却又不是静止状态,最易教人又进入睡乡,且百试不爽,兼睡得甜深之极。及于此,可知远距离的移动、长途车的座上,常是我最爱的家乡。
嗟呼,此何也?此动荡不息流浪血液所驱使之本我耶?
倘若睡得着、睡得畅适舒意神游太虚、又其实无啥人生屁事,我真乐意一辈子说睡就睡。就像有些少年十八、九岁迷弹吉他,竟是全天候的弹,无止无休,亦是无法无天,蹲马桶时也抱着它弹。吃饭也忘了,真被叫上饭桌,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取起吉他又继续拨弄。最后弄到大人已被烦至不堪,几说出「再弹,我把吉他砸烂!」
倘今日睡至下午才起,弄到夜里十二点,人还不困,却不免为了社会时间之规律而思是否该上床休息,这于我,是登天难。主要没有困意,犹想再消受良夜,此时要他硬躺在床上,并使他一下子就睡成,人能如此者,莫非铁石心肠?
便是这应睡时还不困、还不愿睡,而应起床时永远还起不来这一节,致我做不成规范的工作,也致我几十年来之蹉跎便如平常一日之虚度。思来真可心惊,却又真是如此。这几乎都像梦了。
昔人有一诗:
无事常静卧,卧起日当午;人活七十年,君才三十五。
此诗或可解成:贪睡致使比别人少掉了一半人生。尤其解自善珍光阴者。
但若我解,岂不是将常人那纷纷扰扰的辛苦三十五年,我一概在睡梦中将之避去?他们所多获的三十五年历练或成就,正是我冰封掉的、冬眠掉的、没有长大的、三十五年。我即使童騃,又何失也。
且看邯郸「吕祖祠」楹联:
睡至二三更时 凡功名皆成幻境
想到一百年后 无少长都是古人
睡觉,使众生终究平等。又睡觉,使众生在那段时辰终究要平放。噫,这是何奇妙的一桩过程,才见他起高楼,才见他楼塌了,而这一刻,也皆得倒下睡觉。
便因睡,没什么你高我低的;便因睡,没什么你贵我贱的;便因睡,没什么你优我劣你富我贫你好我不好等等诸多狗屁。
能睡之人,教人何等羡慕!随时能入天下至甜至香睡乡之人,何等有福也。即此想起一则「善睡者」的笑话:
一客登门,闻知主人正睡,便在厅坐等。坐着坐着,悠悠睡去。移时主人醒,至厅寻客,见客睡得香甜,不忍叫醒,便在厅侧一榻也睡。俄而客醒,见主人甜睡,不忍叫醒,惟有回座再睡,以待主人醒。便如此,主醒见客睡,客醒见主睡,两人始终不得醒着相见,终于日落西山,客见主仍未醒,乃返家,既已天黑,索性在自家床上放倒形体大睡。及主人醒,见客已去,左右无事,回房躺下,同样亦入睡乡矣。
突想到曾在哪儿看到一副对联:客来主不顾,应恐是痴人。诚然。
这则笑话,中文英文两种版本我皆读过,可知此「善睡」故事,中西皆宜。此故事透出两件情节:一者,主客二人俱散漫,生活悠然之至也。二者,他们所处的时代与地方,必是泰然适然到令人瞌睡连连,如中国的明、清,或美国的南方(如《乱世佳人》之庄园年月)。
及后又偶读陆放翁诗,「相对蒲团睡味长,主人与客两相忘。须臾客去主人觉,一半西窗无夕阳」,噫,此诗所叙,其不就是笑话本事?竟然两者所见略同。
又这两则东西,皆指出一件趣事,便是下午总教人昏昏欲睡。下午,何奇妙的一段光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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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人不能忍受太长时间都是清醒状态,于是造物者发明了睡眠这件办法?君不见两个好友讲话,甲对乙道:「你一定要永远那么清醒吗?你就不能有喝醉的一刻吗?哪怕是一次也好。」
可见昏睡或是沉醉,正是弥补人清醒时之能量耗损。也可知宇宙事态之必具两仪。
据说,人在熟睡时,身体的里里外外、五脏六腑皆在一丝丝的修复。口内因火气而生的?或溃疡平复了,腰椎的酸痛也不痛了,肚子也不胀气了。而那些白天的打太极拳吃生机饮食、脚底按摩等保养动作,其潜意识之逐渐累积,往往更在睡眠中把疗病的效果流贯到更深之处,像是大小周天的行气,一圈接着一圈,直将病灶打通。
正因熟睡如同行气,故最不顾被打断,乃气犹未行至完尽过瘾之境也。并且此时之心思活动亦不愿被打断,乃此所谓梦者正堆砌剧情至愈高愈奇之佳境,正求峰回路转,又攀一险,再至豁然光朗,高潮迭起,不可预料。
梦,使得睡觉一事不只是休息身体,而更增多了心灵的旅程。所谓神游太虚是也。便因梦,小孩子靠近眠床,总被教育是去寻找一片愉快的好梦;而监狱里的囚犯,身体虽不自由,晚上的梦却是不被禁锢的。
长年失眠的人──像有人二十年皆没能睡成什么觉。是的,真有这样的人──你看他的脸,像是罩着一层雾。
那些长时间、常年无法睡觉的人,有时真希望碰上武侠小说中会点穴的高手,帮自己点上一个睡穴,这一下睡下去,一睡睡个五天五夜什么的。
要不就是请催眠师把自己催眠催成睡着,并且好几天别叫起来。
失眠者在中夜静静幽幽的躺着,周遭或极其寂悄或微有声响,而所有的人似皆进入混沌之乡,而自己却怎么也无法入睡,这是何等痛苦,又是何等之孤独。有不少方子,教导人渐渐睡成,如洗热水脚,谓放松脚部、温暖足心能使人想睡。又如喝温牛奶,谓牛奶中含有被称为左旋色氨酸(L-typetophan)的氨基酸,与可在大脑自然形成的血清素(serotonin)有关。
血清素较丰盈,人一松懈,便可入睡乡。而时间够长的深睡、甜睡、或甚至只是昏睡,也实是在睡醒时导致大脑血清素丰满的主要原因。而大脑血清素愈丰满之人,则人的情绪愈倾向快乐、正面与高昂。而人愈易快乐高昂,往往夜晚愈易深睡。
当然前说的洗脚法、热牛奶法,与西方人古时的「数羊法」等,对真正的长期失眠患者,只有偶而一两次之效。
不知道是否有一种疗法,便是「不治疗」。我在想,根本令那个人抛掉忧郁、焦虑、沮丧等字眼;最好是把他丢到一块完全没有这些字眼的土地上,如贵州之类地方。必须教他同不懂这些字眼的人群生活在一起,这才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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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者最大的症结,在于他一直系于「现场」。要不失眠,最有用之方法便是:离开现场。人常在忧虑的现场,常在戮力赚钱的现场,常在等待升迁等待加薪等待结束婚姻等待赡养费等待遗产……等等的现场,此类种种愈发不堪的现场,以致使人不快乐;你必须离开它,便一切病痛皆没了。失眠最是如此。例如人去当兵,便天天睡得极好,乃彻底离开了原先世俗社会的那个现场。
人之不快乐或人之不健康,便常在于对先前状况之无法改变。而改变它,何难也,不如就离开。
譬似失眠,有人便吃安眠药,这是一种「改变」之方,但仅有一时小用,终会更糟。
但离开,说来容易,又几人能做到?事实上,最容易之事,最是少人做到。
佛门说的舍俗,便是如此。所谓,……一般言之,你愈在好的境地,愈能睡成好觉。此种好的境地,如你人在幼年。此种好的境地,如你居于比较用劳力而不 是用嘴巴发一两声使唤便能获得温饱的地方。此种好的境地,如活在──比较不便利、崎岖、频于跋涉、无现代化之凡事需身体力行方能完成的粗简年代。
最要者,乃你必须极想睡觉。要像婴儿被一点声音惊动,却玄然又极度强烈的再转身返回熟睡的深乡。何也?他像在海上紧抓浮木般求生似的亟亟欲睡也。
而今文明之人的无法入睡或睡后无法深熟,或不能久睡,便是已然少了「亟亟想睡」之根源。亦即其身心之不健康在于登往健康这就好像人之不想吃饭或人之食不知味的那种虽不甚明显却早已是深病的状态一般。
然则这「极想睡觉」何等不易!须知你问他,他会说:「我当然想啊。我怎么会不想睡觉呢?」只是这乃他嘴上说的想,他的行为却并不构成这桩「极想」。
他的行为是既想读书、又想看电视、又想接电话、更想明后天约某两三人见面商量事情、也同时想下个月应该到哪个地方出差或度假,并且,还想睡觉。于是,由此看来,他实在不算「极想睡觉」,只算:在兼做各事之余也希望顺便获得一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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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睡不到好觉的人,往往是一心多用之人。或是自诩能贪多又嚼得烂之人。然而年积月累,人的思虑终至太过杂缠,此时顿然想教自己简之、少之,以求好睡,却已然做不到矣。
人一生中有几万日,有时想:可否好好睡他个三天?但用在好睡眠的三天,究在何时呢?
要令每一季说什么也要空出这样的三天,只是为了睡觉。
放下所有的要事,不去忧虑股票,不管老板或员工,不接任何电话,只是准备好好睡觉。白天的走路、吃饭、散步、运动、看书、看电影……全为了晚上的睡觉。
要全然不用心,只是一直耗用体力,为了换取夜里最深最沉的睡眠。
舍的是名贵手表、提包,舍的是金银财宝,舍的是头衔、名气,此类东西愈是少,便更多受人天供养,更多沾自然佳气。像禅家说的「春听莺啼鸟语,妙乐天机;夏闻禅噪高林,岂知炎热;秋睹清风明月,星灿光耀;冬观雪岭山川,蒲团暖坐。」
假如家里不好睡(如隔壁在装修房子、在大施工程),便换个地方去睡。假如近日家中人太多太吵,或杂物太挤,或一成不变的生活已太久太久令人都心神不宁、睡不成眠了,便旅行到异地去睡。
例如到京都去睡。我根本就讲过这样的话:「我去京都为了睡觉!」我也会说:「我去黄山为了睡觉。」确实如此,只是我去黄山、京都,并不是白天睡觉,白天仍在玩,睡觉是在晚上。欲睡好觉,白天一定要劳累。
且看那些睡不得好觉的人,多半是不乐意劳累之人。
甘于劳累,常是有福。
然则人是怎么开始不甘劳累呢?动物便皆甘于劳累,小孩便皆时时在劳时时在动时时不知何为累!
啊,是了,必定是人之成长,人之社会化以后逐渐洗脑洗出来的累积之念。
近年台北有了捷运,有时上车后不久,便困了,摇摇晃晃,眼都睁不开了。明明三站之后便要下车,但实在撑不住,唉,心一横,就睡吧。便这么一睡睡到底站淡水,不出月台,再原车坐回。
这种道途中不经意得来的短暂睡眠,有时花钱也买不到。虽然耗使掉了个把小时,又有何损?
一个朋友某次说了他的梦:每天在连扭掉床头灯的力气皆没有的情形下蒙然睡去。
淋雨
身边小事不时也颇念及,不知适合写成文章否。
我常在雨中走路,而没有打伞。近年台北的雨较小了,二、三十年前常见的倾盆大雨如今少见了。
我不大打伞,倒不是怀念年少时的倾盆大雨之酣畅,而是根本觉得一来淋点小雨没啥不舒服;二来带伞常干扰大步畅行,麻烦,常没用几分钟雨已失去踪影;三来,也是最主要的,是我没养成那种「下雨怎能不打伞」的根深蒂固之约定俗成过日子观念。
后来又有说什么酸雨淋不得之类的。当然,以肉身闯入污染,我也实有不愿,但仍还是用「管他的」之惯势投入我们早就活惯了的味精、灰尘、噪音等无所不在的环境中,依旧不打伞。
至于那些原就永远打伞者,即使下的不是酸雨,他还是照样打着。你相不相信?这个世界的状况是,多半的人压根没有想,就把伞打了起来。
我不知何时觉得,为什么人要刻意避开淋雨?
小雨时,淋着多么舒服,避着不淋,多可惜。大雨,固令人全身尴尬,然身体有大郁结、心理有大愁闷者,偶得痛快一淋,最是有冲刷涤荡之无比功效。
然人之不淋雨,看来皆不是不同意我前面说的,看来也不是想过后认为淋雨没必要,实是遵从一种「文明趋向」后之不需考虑便必定跟做之「大伙如此我便如此」的随宜性。什么「感冒」云云、「酸雨导致落发」云云常是随手拈来的良好人云亦云理由。三十年前台湾尚不兴说酸雨时,他还不是坚不淋雨。
一个不愿淋雨的城市或国家,应该就是一个心灵上不甚畅快、身体上不甚透达的地域。譬似一个几乎从不淋雨的小孩其童年少年之成长是很不健康的。
如今有了捷运,有人为了避开雨之干扰(除了水滴飞溅到衣服下襬,也像弄湿了鞋、溅泥在袜上),懂得在地底沿行,这固然避了水扰,然而地铁站内的窒闷空气却多所接收了。说到空气,有的人根本没有这感觉。乃视为当然。每次在路面经过地铁站的出口,便已受袭到一股暖烘烘、闷燥燥、带点化学工业味的气体,令我不甚适畅,但似乎大多人不怎么有异感。
曾经想过在一篇小说中如此安排:男主人翁和女主人翁坐在店里聊得愉快又相知,当出店门时,下雨了,男的说:「我可以不打伞,你要不要在这里站一下,我去买把伞?」女的说:「不,我也不打伞的。」(男的一听,刹那间,竟像是遇到了知音一般的心中震动。) ●
找寻称意的小社会
人从自己的空间出来,到外头张望别人,是生存的需要。小自一个面摊或一棵大树下三张板凳,大到一整个城市的各处广场皆如,随时有园游会,都可以抚慰人的寂寞,但何样尺寸最称己意,也惟有各人自己揣摩了
这一现象背后,可能隐藏着政策资金护盘和更加复杂的因素……
40多年前,我家巷子底有个面摊,主人是个退伍军人,摊子旁悬挂着一面小黑板,他无事时便会以粉笔写些警句,我最早看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的名句便是在那面小黑板上。
两块钱一碗阳春面,能获得热骨头汤混合着面汤两者的香味,更有一种“外食”打破每日家中饭桌的沉闷享乐感,于我,这碗面已然太满足了。但我观察,有不少大人来此不是吃面,是来聊上几句。是啊,他们见着灯光,见着面锅的沸腾水气,便自然往这儿靠近;既来了,便同老板讲几句话。有的说:“我最喜欢吃你下的面,尤其是下得比较生时,更好吃。”有的说别的,与面条不相干。我发现这样的人还不少,有的站着说,有的索性拉了凳子坐下。那是在上世纪80年代,人人没事,我们那条巷子大伙皆夜不闭户,这么一个小小面摊,也竟成了绝佳的沙龙。
一个社会愈闲,愈有颇多的人每天必去同样的地方。如北京有些公园,每天总有很多的人,一天中最长的时间就耗在那儿。成都的茶馆亦是如此。
近日有人开始谈论退休后的每日生活。其中说及每日下午应在何处坐坐、应与哪些朋友碰碰。这是多么大的一个课题!就说上海好了,恁大的都市,但该去哪里呢?我回答不出。
所谓称意的小社会,是你在那里吃饭、喝茶、交际、娱乐等皆感到很优游自在。但真说到自在,更牵涉到人,也就是朋友。或者说,要生活在你所喜欢相处的人众之旁。要常常可以碰上或遭遇令你愉悦、产生趣味,或使你放松、使你简略、教你闲散的人或事态。人便是要往那类情境靠近,有时甚至要开创那种情境。
我小时常梦想,所有的孩子们暑假皆自省城返回家乡,大伙住在大房子里,一个大家庭,吃饭时每人陆续地自楼上或后院深处的房间走下来,聚于一堂,闹哄哄地吃。不远处的客厅与花园还偶传来唱京戏的声音。不管是下午或是半夜,永远有点心吃,你想吃绿豆汤或是冰西瓜或是馄饨或是粽子或是油饼,随时皆有。此种大家庭的人气,永远在你身旁不远处,你绝对不会寂寞。你依然可以窝在自己的房间几十个小时不出来,只为了埋头读你那读了一半的《红楼梦》,你依然乐意独处,乃你知道人群的温热原来就在几步路之外。还有,你乐意有热闹感,但你希望它是一种太平美乐时代之氛围,你并不渴求与人无休止的交接,但不像你居住在苦寒荒凉的美国,只要见有一人远远骑马而来,说什么也不想放他走。
人从自己的空间出来,到外头张望别人,是生存的需要。小自一个面摊或一棵大树下三张板凳,大到一整个城市的各处广场皆如,随时有园游会,都可以抚慰人的寂寞,但何样尺寸最称己意,也惟有各人自己揣摩了。
附录
台北游艺
舒国治
1
七○年代,乍听起来像是昨天,然冷酷去算,可真已飘过十几二十个寒暑。倘不究数目字,我还是我,应该还是昨天那个少年;一涉数字,匆匆已成中年,唉,日月掷人何急也。
1971 年,我 19 岁,一直到七○年代结束这十年间,我人生中的 20 初期到 20 末期,皆在其中度过。
我很想叫七○年代为「我们的年代」。所谓「我们」,是那些我清楚看到的与我年龄相仿的同辈并同他们在整个 10 年里那种过日子调调。
我所看到的七○时代,是一个很「台湾」的年代,却一点也不本土。所谓「台湾」,乃在它已逐渐离开四○、五○年代的半日据、半闽南、半外省所综合遗留之平宁质朴风貌,开始走进一种俗劣品味却又颇具自我奢华如美耐板家具、床头沙发垫、出租车内布满小闪灯的社会景状,市镇上到处散发着一种创发自台岛的自由语言,如售屋公司采「样品屋」预售法即是。是一个对自由之呼吸极度需索,却又一时之间尚未觅得适宜形式的兵荒马乱世代。譬之于电影,彼时流行「三厅」电影,多由二林(林青霞、林凤娇)、二秦(秦汉、秦祥林)担纲,是一段国片尴尬至极的年代。譬之流行歌曲,亦是不痛不痒,却又黏涾涾、腻兮兮的一种避秦曲调。再譬之于都市随处放眼所见,是林安泰古厝会被拆迁,却新盖之楼毫无美感也毫不现代的那种我所称的「不本土」。都市中充斥着「西餐厅」,而这种「西」,既不美国,也不英法德义,是一种台湾天才自创的「西」。台湾用自己认定的方式看西方,何等狂放,又何等有趣。在七○年代后期,开始流行一种「金 X X」、「金 X X」的「金」字招牌西餐厅及咖啡厅,迷信因此而能赚金,而这种店里的女服务生穿着「迷嬉」(maxi)长裙。可见经营者对「高级」
其实有一套系统之设计。无怪乎到了八○年代,所有的理发厅(他们叫「理容院」)会设计成凡尔赛宫的衣帽间一般。这是台湾必然倾向,它独特的生命力经过四○、五○、六○等年代的咀嚼、酝酿,就自然会是七○年代那个模样,像有一种男衬衫,看起来像丝质,穿起来
会透明,让人看到肉,不少人(尤其是在外跑跑的)喜欢穿它,或许视之为高级。这种种环绕我周遭的事物,今日谈来有趣、当年何等鄙夷,构成那个多采多姿的七○年代。
它又是一个刚离开孩童、将进入青年成人因而充满了征服超越之念、自许极高意志极强的弱冠之士的时代。是五○年代出生、六○年代受小学、初中、高中教育,一径顺着体制不敢须臾离经叛道、而一进入七○年代的大学生活便早已迫不及待要大口吸进自由空气的众家儿郎一展心中宿愿的黄金时光。便有这向上向前之念,几个大学生,邱高、胡德宁、李复民,在 1972 年夏天,结伴攀登奇莱山,竟造成失踪的悲剧,也淡淡描上一抹七○年代初期台湾不自禁携带的青春悲情。只有我们当时 20 左右真正过那时日子的这些孩子才得体会那份惨绿凄美。而「山难」二字,是七○年代的字眼。
它又是一个政治上事体频繁的时代。从七○年代初的雷震出狱、保钓运动、我国退出联合国、我国与日本断交,到七○年代末的中美断交、美丽岛事件等,真是风起云涌,然我却没啥概念,政治上完全童騃,更无所谓社会觉悟,一来或许有一些「管他娘嫁给谁」的味道,一来也早就懵懂浪漫活在艺术幻想的内心拘窄天地中而无意他顾。那时正值西方国家嬉皮遗绪尚在台湾漫散流逸,空气中有股莫名的慌乱却仍苍翠可喜的激烈豪情。人们急躁的穿上喇叭裤,女孩子登上「矮子乐」(也可叫「恨天高」)那种面包鞋,甚至连走路的姿势,也是七○年代的步法,一种要急着走入激昂、自由的步法。然而这股属于七○年代的热情,或者说,鲁莽,即使在当时也很令我们受不了。像那时我们在麻将桌上,同学的老妹不断的在客厅放 Tie a Yellow Ribbon 以及Killing Me Softly with His Song 这两首歌并演练舞步,放完又放,反复不已。没错,七○年们的确是那 奔放、天真,但同时你极有可能很快就挡不住。
是的,七○年代是慌乱的年代,而在这慌乱的初期,我们就已经跟着清浪跟着漩涡这 卷了进去。须知打从七○年代一开始,台北市警察局便天天在路上搜捕他们所谓的「长发嬉皮」、「奇装异服」的青年男女,那时真是风声鹤唳,煞有介事;其实今日想来,这些是什 个鸡毛蒜皮。也可见那是个多 纯朴的时代,警察可以扮演家长的角色!而不像美国电影中的警察必须随时面临和匪徒开枪的危险。也于是台北市那时真是一个戏剧的大舞台,警察的枪像是道具(在八○年代初李师科抢警察枪之前,他们佩的枪真的是道具),而大伙一本正经在过的日子可能是虚幻。自六○年代一直酝酿过来的剧情,端的要在七○年代就开在南京东路四段的「天一假发」,直到七○年代还有女生为了去跳舞只好找上一项,作为遮盖「清汤挂面」之──之「道具」。
那时,在六○年代底,有一些高中孩子,即使他自小学、初中,甚至到高一高二皆十分心神收摄的完成了中规中矩的学业,却在高三前后,不知怎 被窗外的时代空气吹熏得有点按捺不定,终于在自由中国学子最重要的人生一役──大专联考──败了下来。
联考之失利,在那个时代──那个重视功名的时代──是颇严重的一回事。于是没念到好学校的学子,有不少开始了他自暴自弃或索性如鱼得水的优游岁月。不管他到了台中的逢甲学院,或到了基隆的海洋学院,或到了沟子口的世界新专,或到了台中的中山医专,他开始新的一种暂离学业主流而旁涉一些游艺杂流之事。有的抱上了吉他,整日弹整日唱。有的拿起了球杆,在红黄蓝白黑诸色球中弯腰下 side,享受那ㄍㄛ的一声下袋的快乐。有的摸上了麻将,让自己的智慧不再只放在书上,也可专注于吃 7 条碰东风,尔虞我诈的无休竞逐上。这些东西自几十几百年前就有,然没有像存在于七○年代那 紧密贴合。这些东西是那时的自由,而以一种稍具禁制的格式提供出来。因此你得到它,是异常刺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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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早上第一堂课一上完,大伙才算一天开始似的。有的站了起来,伸个懒腰。有时有一个人拿起了香烟,而另一个人看到了,向他要;随即远处突又东一个说:「耶,耶,这也一根。」突又西一个说:「还有这里,还有这里。」这个「散烟童子」马上说:「没有了,没有了。」那时我还没学抽烟。而那些抽烟者,很多还是不买烟的,人家抽他才陪着跟一支。
那时,我们班上的组成分子很怪。有不少提了塑料制、轻简公文包来,像是在做业务。有的戴一副廉价的太阳眼镜。这些穿着,不知怎 称叫,假如我称它七○年代初彰化式的穿法,不知你是否更容易了解?另还有一共同特点,似乎年纪都略大。与其说是一班级,不如说是一小社会。现在来想:这联招之分发,有其极有趣的「命运」意味,是一个大轮盘,而我们那一班人就这 被转在一起。若每人只得选一个科系去报考,断不是这样的组成。
那个学校,我们原该在那学电影的,总之阴错阳差,不知是没啥好学的,抑或是老师学养不甚容易渗入学子心意,还或是时代已然乱哄哄的令人不爱专守课堂,甚或是整个校舍就像是一座废墟,你压根只能从这堵墙跨过那堵墙,无由稍停能愈早离开就愈早离开?
那时我们中午常到学校旁山坡上一所民家去匆匆的打个四圈麻将,每人摊五元头钱,算是给阿巴桑的场租。有时再加 5 元,请她炒面加个蛋,赌局却只不过是 50 元 1 餐的 13 张「逛花园」。这所民家,依山而建,在紧张的牌战中偶一抬头望向窗口山树,似乎这叶子就特别的绿,而鸟声也变得特别的清脆。
这中午休息时间,有 2 小时长,我们为了不要面对这段空档,开始了这段山家麻将的颓废生活。从课堂上的赌(有时情势紧迫,甚至只能用翻书来比大小)到课外的围桌而赌,显示了某种意思,那便是对多出的时间或是说青春,想去损坏。若不去损坏,那种东西对你的一丝丝召唤,令你羞惭、受不了。所以埋头在麻将后的日子,就不去「大春农园」那个后院田篱围绕,饮料冰果中必放自产蜂蜜的那家绝好「沙龙」谈电影了。那时坐在树影围绕的桌旁,喝着蜂蜜橙子汁,受拂着山村的暑风,那是多 的「本土」情质,但那是七○年代,我们完全没有那份念头,我们只在聊电影、音乐那些纯然抽离出来的可资迷幻、可资逃避的东西。
有时下了课,我们也会在马路上逛,一段一段的走下去。不时会发现最后的徘徊点总是中山北路。或许那时的中山北路其街势比较端整有气派,其树影店面比较具模样。走走人行道,也走走骑楼。常常是我们三个同学,余为彦、向子龙、我。有时半夜了还没有回家的念头,那时刚开始有 24 小时餐馆,最后,我们进了一家「安乐园」的广东饮茶茶楼。大约是凌晨 1、2 点,极大的餐厅中,远远的只坐了一个人。我们点了最便宜的东西,坐着,不久,我们发现那个唯一的客人,是野马合唱团的 Johnny 詹,詹秀雄。再坐了一下,委实无聊,便过去打招呼,他竟客气邀我们同坐。原来他 3 点要去华视录像,所以先在此吃点消夜。接着聊了起来,聊的又是音乐、电影。愈谈愈进入情况、喋喋不休,直到 1 小时后 Johnny 离开。那些半夜的服务人员,看着原本两桌的陌生客人,后来聚成一桌讲个没完,时间是半夜 3 点,台北市真的到处是疯子!
或许那时我们所有的快乐,全不是这个都市或这个国家已在供应之事物。这造成我们要渐渐进入地下,要去自行探觅,好像非不那样就不爽似的。在找唱片上,向子龙可以去晴光市场,甚至基隆、或上扬,为了找到 Tim Buckley 的 Happy,我曾 Sad。在找书上,在旧书摊找三○年代文学早就不是新闻,我曾去到中研院找一位陈三井先生向他买过期的《欧洲杂志》,去到政大找一位尉天骢先生有意买过期《笔汇》。而这位尉先生,那时应算中年了人吧,竟然穿马靴。即使在台大校园逛书展,也会一眼瞄到那本学生自印的《中国文学研究》。
英文的电影书,那时中山北路的西书店居然会翻印《Four Screenplays of Ingmar Bergman》以及一本叫《Behind the Screen》的书。
有一次在美国学校旁的一家西书旧书店逛,找到一两本《Film Quarterly》杂志,很是难得。老板看我找电影书,就问:「有一个李道明你认识不认识?」
1972、1973 年间,余为彦认识的一个女孩子说美国学校某个晚上有部布纽尔的电影。于是我们立刻在小圈圈中互相通知。结果到了士林美国学校门口,黑暗中站了一票人,张毅、邱铭诚、张乙宸、王大 鹏、王侠军等,来了一缸子。试想,布纽尔耶,是台湾根本不可能看到的世界一流大师耶,怎 能不迢迢前往?结果是在一间像小阅览室之类的地方放,似乎大部分是我们的人,十六糎黑白,片名是「The Young and the Damned」,1950 年在墨西哥拍成。故事讲的是一群游荡恶少一步步把一个瞎子终于整死的经过。那时我们已看过他在台公映过的「青楼怨妇」,自然更想一窥他的昔年名作。
这种找出昔年旧片之举,使得林赛.安德森导演的「超级的男性」(This Sporting Life)、维斯康堤的「战国佳人」(Senso)等片都一时之间出了土。这也造成像博格曼的「处女之泉」、安东尼奥尼的「欲海含羞花」等片相继被人访获,一步步带动了往后几年的「试片间文化」。后来索性连一些不可能上片的商业冷门电影,也只好以试片间作为与台北一小撮电影分子相见的机会,像马丁.史柯西西的「最后华尔兹」、劳勃.阿图曼的「纳许维尔」、史兰辛杰的「蝗虫之日」、Dalton Trumbo 的「Johnny Got His Gun」以及乔治.卢卡斯的「American Graffiti」等是。那时(约 1976、1977 年)常在试片室出没的,有刘森尧、黄建业、李幼新、王墨林、李明宗等人。冯光远、郑在东那时也是台映常客,只是我们没有同场碰上。有一个人,个子高高的,也偶尔来看,从他沉默的样子透出的一股气氛猜度,他应该是某一类同行。这个人叫金士杰,果然他是个表演者,有一种演员对旁观者怎 看他的自觉。那时他还没弄兰陵剧坊,还在耕莘剧团中。还有一个人,是个老头子,他竟然常跑来看试片。直到今天我还弄不清楚会有这样一个常客。他之让我印象深刻,是买了一本 1977 年的《生活笔记》(我拿去试片室兜售的),并
对我所写「人名索引」中 Buster Keaton 的译名有意见,他说大陆上以前是用巴士开敦,而不是巴斯特基顿。其实他所说的,我早知道,只是不想把玛琳妮狄崔希译成玛琳黛德丽罢了。而他这几句话,透露出他对艺术片──或者说好电影──在七○年代坊间的不足是或许微有憾意的。当然我没和他多谈,若是谈上了,很可能他会把在大陆上昔年看过的「一江春水向东流」、什 孙瑜、费穆的向你倾泄过来也说不定。要知道这种见过名山大川,有识之士的老必昂在那个时代是很多的。
台映之类的试片室,涌进了各处来的电影青年,久而久之,我们不禁要想,这是什 一个都市?这的确是一个什 也没有的地方。于是,还满有一点过瘾的味道,也就是说,你好像活在一部科幻影片的场景里,你没什 事好做,只好抽根香烟。就这 着。
既然那是一个渴望在夹缝中获得难能之物而兴奋的半地下之窃喜岁月,故而看电影我们连美军顾问团也不放过,余为彦和我看过十三航空队(基隆路,现在的舟山路)里的「移民」(The Emigrants),瑞典片,Jan Troell 所导的。是边坐在西餐桌上吃 Pizza 边看往银幕的那种。至于到天母团区看「Next Stop,Greenwich Village」,到中山北路团区看「出租车司机」、「教父第二集」等种种活动,也暗示了一项危机,便是对美国事态过多倾注。譬似「美国」成了另一项台北一无所有、设施丑恶下所抽析出来的趣乐玩意。
但即使如此,整个七○年代,由于又听摇滚乐又看电影,弄到自然而然被迫使对「美国」这样东西很不陌生。即如美新处的图书、耕莘文教院的英文藏书,我们也常去借阅(因为有些合乎我们的「秘籍」意识)。至于「美国」这样东西究竟是个什 东西,七○年代我一点也没想过,直到八○年代后期我在美国,那时我想我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