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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舒国治 当前章节:154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1:51

七○年代我们对于相关的游艺消息,奇怪,是异常灵通的。台大门口新开的唱片行一张翻版唱片只要 8 块 5 毛,我们很快就会受到益。郊外小戏院上映波兰导演 Jerzy Skolimowsky的「浴池冤魂」(Deep End),我们会知道。所以 1972 年初冬,政大的电影社团邀请导演徐进良去演讲,那天晚上我们几个也出现在那里。结果现场并没有放映那部有名的「大寂之剑」。而媒体提说「大」片得威尼斯影展奖项云云,也总是语焉不详。许多年后,我们碰过不少批喜好电影的人,谈问之下,没有人看过这部名片。当晚主持活动的,有两个人,一个叫卫民;另一个则个子不高,神情严肃,衣着甚而更显严谨,戴着很有品味的镜框眼镜,两眼睁得很是专注,让人约可看出这年轻人对人生的规画必然很具定夺。原来这人是香港侨生,叫罗维明。

政大、美国学校,这些都是近的,1973 年青年节前后,我们还去了一趟远的,到台中中兴大学看旅美女导演唐书璇拍「奔」(十多年后上片改叫「再见中国」)。唐书璇以「董夫人」一片让我们得知其名,如同以「大寂之剑」的徐进良一样。七○年代这种事情很有一些,也颇让人带劲。有时想想,那个年代之有趣,必须自然有很多的浮躁才成。

总的来说,七○年代是相当好的看电影年代,除了前面提的那 多地点,尚有美新处林肯中心(看得到奥逊?韦尔斯的「伟哉安伯生家族」),尚有中央日报旁的德国文化中心(看得到荷索的「生命的讯息」、「天谴」)。

甚至到七○年代末期,台湾竟有了一所「电影图书馆」,这真的不简单,有不少好片子得以在此放映,虽然你看到精彩处不能「雀跃」,否则会撞到天花板。八○年代以后,不仅很多去处再也不存在,并且要看较特殊的片子必须委屈看录像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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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作为一个台北学子,六○年代习自课堂上、伴随着民族情感的「教我如何不想她」、「握别」(长亭外、古道边……)、「玫瑰三愿」,甚至在电视上听到抗战记录片时配乐所用上的「长城谣」不禁热泪盈眶的这类曲子,到七○年代似乎不宜再现身,至少七○年代对这些端庄曲调来讲,委实是太轻薄了。事实上,我们在六○年代底已做好了俗化的准备,先从「学生之音」这种西洋热门歌曲开始。及至七○年代,我们这一群时代的孩子不约而同会对事态去有意区别,也于是会有意告别七○年代 Bobby Goldsboro 的滥情(像 Andy Williams 更是不屑去提了),而追求 The Grateful Dead 式的病态。是离开 Brothers Four 的干净无趣而设法贴近 Creedence Clearwater Revival 的那种胡子上还沾着蕃茄酱带点肮脏却极尽酣畅的放肆。几乎人人梦想会弹一手好吉他。而吉他不是用来弹艺术歌曲,是用来弹 Stairway to Heaven。同学姜家龙是如此,他用的方式,是一遍又一遍的放唱片。有时候一次可以连放 40 多遍,终于用土法摸出每一个琴音。而七○年代真是太多人如此,关在房间里反复的听自己偏爱的歌,就这 样,用想象力来同摇滚音乐交谈。而每一次的交谈可以不同,多半时候你未必找得到字句,但你仍

M可以描述它,或是意象它。用什 ,用感觉。不错,七○年代是感觉的电光石火的年代,它随时在激爆、随时在流闪,是感觉高昂至极的年代。那时依然还不是语言的时代,可能民国以来一直到今天都还未必是语言的时代,但七○年代不在乎,仍以其草创的方法来表达。而听摇滚乐的人硬是有办法来比喻种种感受。我们很喜欢「意识流」这个字眼,虽然没有看过「优力西斯」这部意识流经典,但总是模糊的觉得这个字说出了我们的很多经验。大约是 1973 年的冬天,向子龙决定把多年听摇滚乐之心得,对世人(土要是台北的)做一桩提出。这便成了第一次的「摇滚大餐」。会场借用「幼狮文化中心」(万国戏院斜对过)。向子龙和他中学同学陈廷镜、中视的张照堂一起编印了一册《摇滚大餐 menu》,粉红色有点莹光感的封面(现在想来这色彩设计满正的,这本东西虽仅单薄数页,台湾摇滚史上,若还拥有者,绝对值得珍藏),内容不外是他们选出要播放的歌手及合唱团之背景介绍。播放音乐同时,张照堂放映了一些 16 厘米的短片。那是高昂的一次晚会,但那种高昂犹中规中矩,我印象里建中的学生颇来了一些。因这次大餐,我们认识了一个文化学院英文系的学生,叫戴国光,山东人,壮壮的。他爱听的团是 Emerson ,Lake and Palmer 及 YES,比之于向子龙稍早时的排行1.Donovan 2.Cat Stevens 3.Bob Dylan 显得是音效性较为重的。然而大家仍旧谈得很畅阔,尤以戴国光正在练弹 Jethro Tull 的「Thick as a Brick」的吉他曲,而这张唱片恰好是向子龙最锺意的。

接着几次联络,马上变得很熟,其中包括常去一家开在中山北路的「哥伦比亚」咖啡厅(它的烟灰缸是木头挖空做成),也见到了戴国光的两个歌手朋友,罗晓义(爱唱DO McClean 及陶之诚(常唱 Bob Dylan)。大概是那年的圣诞节,我们一票同学到戴国光民生小区的家去打麻将,那是我平生遇过的最寒冷的一个圣诞节。

我们在牌桌上连打了 2 天还不知是 3 天,愈打愈冷,又困。那种困,打牌的人自很熟悉,是下家一拿牌你已开始打瞌睡。那种冷,是所有窗户紧闭、每人外套都穿上,却还是冻得发抖。牌打到中途,突然有一个青年由楼下上来、抬着一辆像是 10 档变速的自行车,模样像是很宝贝那部车子,径自走进一个房间。

又过了几个星期,我们听说那辆自行车被偷了,戴国光的哥哥似乎满难过的。而那时我们听到他的名字叫戴华光。直到几年后又在报上看到这个名字,居然和叛乱字眼连在一起,才回想起当年短暂的见过一眼。

又一次,戴国光和他的同学郑森池,要为他们的「社会工作服务社团」去云林实地做工作,于是找了我和余为彦一队共 4 人,带了 2 台 8 糎摄影机,去到这口湖乡、湖口村实地拍摄当地人民的穷苦生计。那时村民最流行对我们讲的一句话是:「你没把我摄到!」因他们坚信被摄到的家庭会优先受到公家济助。回到台北后,他们文化学院这社团还为此办了一场演唱会,大约可藉此募些款项,原先说好要在现场放映这部我们拍完的黑白记录片,后来不知是否因为要避免暴显贫穷而取消了。

1974 年春天,黄春明要拍「大甲妈祖回娘家」记录片,找张照堂摄影,余为彦和我又被拉去边玩边帮些小忙。到了北港,趁一空档,我们提议驱车去看一眼几个月前的拍片旧地湖口村,结果四人到那一看,似没啥变化。回到台北后几个月,听说那村子真的大兴土木,很有些改善了。

再说回音乐,那时大家都满注意演唱会的,有两个兄弟,段锺沂、段锺潭,河南人,他们有意办一份青年人看的摇滚刊物,结果就先编了一份一张头的杂志,名字叫「滚石」,他们在某个演唱会(不知是中山堂还是实践堂)大门外发送,以征求订户。结果,刚好碰上了七○年代中期,订户的划拨如雪片般飞来,虽然每户订费不过几百元,却顿时收进了好像是 6 位数字。这样一来,段家二兄弟,除了忙着办杂志,同时与人合作在台大对面开了「滚石餐厅」(张博云牙科旁边)。「滚石餐厅」没能做成功,但《滚石杂志》转到了金山街继续办。亏得这两兄弟 2 毛、3 毛硬撑着办下去,后来还发展唱片业务,一步步闯出了一片局面。这是当年在七○年代坚持着自己的兴趣,终至在八○、九○年代成为成功企业的绝好例子。

也就在「滚石餐厅」的同一时期,向子龙(那时已办过第二次「摇滚大餐」,在武昌街精工艺廊)和余为彦及 4、5 个股东也恰好开了那有名的「稻草人」,位置相距「滚石」不过几十步路远。时间是 1975 年秋天。

谈「稻草人」之前,且来谈谈那开得更早的「艾迪亚」(Idea House)。

1973 年夏天,我们上成功岭受训,我被分到第 9 连。操练极严;但究竟多严,却因没法与别连比较,所以不知道。直到有一天,蒋经国、谢东闵、于豪章等来了好些个大官到我们连上吃午饭,才知道我这一连是真的「魔鬼连」。那时姜家龙、余为彦所在的隔壁第 8 连,据说很轻松,常常几个人围在一起弹吉他。其中有一个辅大的学生,吉他也弹得很好,并且会吹 Blues 口琴。有时下了课,大家会到福利社喝一罐「爱如蜜」,这个辅大学生戴一副眼镜,满斯文的,讲起话来,颇有一份魅力,声音沉厚,然嘴形的动作却很小,而讲出来的话仍很清楚。那时觉得印象深刻,过不久才知道是他小时讲很多英文之故。这个年轻人叫赖声川。他后来组了一个团,叫 North Country Street Band,另外成员是陈嘉隆、林明敏,在「艾迪亚」演唱。

当时「艾迪亚」是台北很主要的一个民歌现场,歌手先后有 You & Me(雷壬鲲、邵孔川),有 Trinity(汤宇方、张大修、刘绍梁),有胡因子(那时还不叫胡茵梦),有胡德伟、有杨祖。「艾迪亚」所在的地点,是在忠孝东路「顶好」旁边,算是现在所称的东区正中心。

「稻草人」这个名字,其来由当然和 1973 年的一部电影 Scarecrow(台湾译名是「流浪奇男子」)有关。刚开幕的那几个晚上,当然,一沿前例,有些 16 糎米影片及幻灯片伴同着精选过的音乐一起播放。那面红砖砌成的裸墙挂着张照堂他姑婆多皱纹的脸之大照片。

除了放唱片之外,后来也有歌手现场演唱。像康福国(喜唱 Nei Young,往往唱到后来,总要激动落泪)、陈荣贵(常唱 Jim Croce、The Grateful Dead 等)、沈吕遂(常唱 Harry Chapin)、美国人 Bill Savage(常唱 Mississippi,John Hurt 那类的蓝调)、刘建国与阿村(擅长好几家的双重唱)等等。但真正生意鼎盛,有时甚至座无虚席的节目,是周六夜晚的 Bluegrass 团体,由弹 Banjo 的 Roger,拉小提琴的周嘉伦、一个日本人及另一个记不得谁共同组成。这个「青草」乡村音乐当年吸引极多的老外在周六于此共聚一堂,热闹非凡,啤酒一瓶接一瓶的开,算当年「稻草人」的主要收入来源。直到有一个周六晚上,那天我没去,事后听说有附近太保在店里滋事,把一个华裔美国人的手指割了几根。据说后来在桌子底下找回二、三根急急到医院接了回去,只有一根找不到。这事发生后「稻草人」的生意冷了下去。

这指的是晚上的节目。白天原本就很冷淡。那时有一个年轻学生,看来不像台北孩子,不时在下午一个人坐着喝杯咖啡,静静听着音乐。每当一张唱片快放完,而服务人员无心顾及时,他会很客气的向柜台问「介不介意我帮你换面?」就这样,他就一张一张自己选着听。而他选的,竟然满有认识的。这个年轻人,叫李春发,高雄人,七○年代初期就跑到台北念高中,在台大时,似乎不大留在教室里,试片室的电影也看,地下版的金庸武侠也看,总之属于七○年代的瘾头他似乎不满 20 岁便已尽得个中三昧了。

为了提振「稻草人」的生意,向子龙想了一个点子,就写信给正在金门当兵的余为彦,说他有意去恒春找陈达来店驻唱。结果余为彦还没回信,陈达已经坐在台北唱开了。那时陈达晚上就睡在「稻草人」的音响室里。有时他会环顾四面的墙,喃喃开骂,原来他会看见一个个的小人在四墙游动,他说是前同居人的儿子「江尚」作的怪,这种事只一下下就又好了。接着他会请人去楼下买一包槟榔,放在一个随身带的小臼里,以铁叉器捣成泥浆,再放进口里吃。半夜里他爬起来要去小便,必须从这一端走到窄长的另一端,中间有高阶低阶,有时有人还没睡,会体贴的扶他一把,有一次陈达说了:「你们随时有人跟着我、照顾我,这是真好。但是有一个地方,我要去时,你们是不能跟来的。」知道他说的是什 地方吗?查某间。

陈达还有一句妙语:「你们这里的小姐对我真好,但我更想在晚上赞美你们。」颇有诗歌意趣。

陈达在台北待了几十天,将回南部前,「稻草人」与「滚石」合办了一个庆生会,在青岛东路的纺织大楼,场面满风光的。

1977 年有一个在淡江念建筑的陈元璋,买了「稻草人」其中几个人的股。他的几个同学,像林洲民、吴永毅等常在他淡水租的学生宿舍(他们称为「动物园」)过着高谈阔论的嬉皮式岁月。而林洲民等人早就很迷电影,有一次,台北一个才刚立志做画家的年轻人郑在东到淡水他们租的房子里去拍 8 厘米片子,镜头摆好了,恰好有一个胖胖的人站在那里挡住了画面,郑在东就说:「胖子,让一下。」这一声「胖子」让林洲民等人有点不好意思,因为这胖子是他们的客人,并且才从远地回国。

原来这胖胖的人,叫李双泽。他那时已跑过好些国家,对西洋国家在各处呈现的影响已然很有看法。他会拿着一个可口可乐瓶上台,讲一段话,总是类似像「我们不应该需要这种东西」此类观念。我在「稻草人」听他唱过 Bob Dylan 的一首歌「You Ain't Going Nowhere」。

有一天,我在「稻草人」看到陈元璋头低低的,眼睛有点红红的。后来他说才从海边回来,李双泽为救一个老外淹死了。他又说那个老外很恭敬的向李的母亲致歉,李的妈妈打他一个耳光。

后来「稻草人」顶掉了,最早的一、二成员跑去士林开了家「异乡人」,也没熬上多久就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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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在 1973、1974 年间,我开始隐隐想要创作。未必有什 形式,只是想表达。或许最粗糙的想讲话。或想写一点片断文字。这是很奇怪的,并且非我自己所能料及。我仅仅能感觉有一种东西渐渐涌过来,愈来愈近,也愈来愈强,它可能是人的年智将要进入某种开蒙,也可能是多年悠闲的晃来荡去的少年滚地草(tumbleweed)竟至滚成一大球扎、孕育完成想要爆发似的。

还有一点我是确定的,便是从空虚、劣俗、全然无美的七○年代台北实态中激发出不满及愤恨后产生的强烈表达自我之意欲。而这一点,直到今天,我依然认为是台湾提供给我(或我的同代诸幸)最最宝贵的一项泉源。

古今有多少艺术是创发自对美的感咏,而台湾的七○年代所激发于我者,却是相反的,是不美。七○年代既是 bad taste(俗劣品味)涌现到最最高潮的时代,对我及一些同侪无疑提供了极为珍贵的意义,也就是,它考验你对这段人生、社会其各式品味之抉择。而你一旦选取了你所倾向的品及味,往往其所成形的生活调调便从此跟你到今天也未可知。好像说我们在七○年代矢意去找棉布或卡其的衣裤以表达我们对「龙」(混纺)之反对,直到九○年代还没法脱下来。而我们反感于一种「现代唐装」,没想到不少穿那种装束的人恰好不是我们认识的。

说来残酷,七○年代的各事综集起来的「瘾头」,还真毒性深浓的延漫至今日犹令许多人戒之不去。甚至不感觉它与今日情调有啥不合。因此,我很愿称这票强烈袭有七○年代生活调调之人为「七○年代人」。而这些生活调调,虽然各人不一,总是那些个不甚实际却又令人若即若离的或许专志又或许丧志之事。

要是在九○年代的现在去看那些「七○年代人」,很可以发现他们一个共同特色:从他们的现身可看出他们生活配备上的简陋。做戏剧的金士杰、王墨林是这样子。在美国做邮差的姜家龙、在台北公园路灯处做公务员的李明宗也是那副模样。天天在写「给我报报」的冯光远及很久才筹拍一部电影的余为彦,并同不定期撰写影评的李幼新以及一年开一次画展的郑在东,也全部不约而同的是那副简陋的生活装束。

当然,这是七○年代其本身之空无所激荡到人身上的不自禁结果。并且,也是七○年代诸君在那时容许无尽的放纵性灵之后所累得之内在满足,而造就出今日这份安于简陋的生活模样。

七○年代,我怀念它。那 3000 多个日子,我觉得都没有冤枉。但说怀念,似又不对,它根本就是我的昨天嘛。

香港的茶餐厅与冰室

【舒国治】

「茶餐厅」之香港独产,乃香港是英国殖民地;英人有下午茶之尚……劳动阶层也沿袭英人惯例,发展成自己粗简版本的叹下午茶,终于构形为这种看似中西食物兼具、实则原本西多中少的「茶餐厅」……

香港的「茶餐厅」,近十多年台湾聊它的人多了,几乎人人皆会说「鸳鸯」(奶茶加咖啡)如何如何独绝之类。

香港的生活风情,大多源自广州,如茶楼、酒楼等,但有一样,是香港独产,便是「茶餐厅」。

「茶餐厅」之香港独产,乃香港是英国殖民地;英人有下午茶之尚,故香港昔年的「三行」(泥水行、土木行、油漆行)这类劳动阶层也沿袭英人惯例,发展成自己粗简版本的叹下午茶,终于构形为这种看似中西食物兼具、实则原本西多中少(且看它的餐具多是刀叉、少用筷子)的「茶餐厅」。这在广州是没有的。

香港的工人,敲敲打打,到了下午三四点钟,英国雇主要喝下午茶了,他亦不便敲敲打打,只好也休息一下,吃一个鸡尾包,喝一杯茶什么的。今日仍能见着茶餐厅门口坐着犹打着赤膊、抽着红万宝路烟、喝着奶茶吃点心的香港工人,这是他们的典型hang-out。

所吃之物,像鸡尾包(如我们的奶酥面包)或菠萝包,概为西式,至少是出于烤箱者,不会有莲蓉包、马来糕这种中式且出自蒸笼之物。并且甜物较多,乃西人之甜食糕点原就较丰亦较嗜。所喝的茶,亦是西式,如红茶;不会有中国茶如普洱、水仙、肉桂、香片等。何也,便因这原是要弄成合于西俗之形式也。也于是即使后来添加了公仔面(泡面)这一项目,也绝只用叉子吃,不见有给筷子的。由于供给叉子已成必习,造成有人(不只是小孩)吃鸡尾包亦是一叉子叉下,提着鸡尾包一口一口的吃,并不会用刀子切成小片来吃,甚而也忘了用手抓着吃。

且说另一种小店,叫「冰室」,所供的食与饮,在今天已然有如「茶餐厅」,然而已显凋零。你在中环或尖沙咀这类炫亮之区不易见着,在陈旧灰暗的老商区的后巷背街倒可偶一见之,有怀旧癖者正好可藉此寻幽搜古一番。

冰室,则是广州先有,再传入香港的。算是「先省后港」。省港省港,两字并称,「省」乃省,指广州,非指「广东省」也。又有「省港澳」三字同称的,便是广州、香港、澳门三地。例如有些老字号商家会言「省港澳皆有分店」便是。

有人度测「冰室」之雅谓,或来自梁任公的「饮冰室」斋号。

旧时广州会有冰室,无他,气候炎热也。一如台湾昔年的冰果店或冰果室是。然即使台湾一九五○、六○年代随处见之的冰果店,如电影《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中少年混迹的场所,今日亦罕见矣;像台大附近的「台一」等店算是少有的硕果仅存者。至若彰化员林公园里的那家极富六G年代韵氛的冰果室,八年前游经犹见,今日不知如何?

连台湾的冰果店都会式微,香港这种寸土寸金之地焉能不零落?

总之,在流行时期(五○、六G年代)的冰室,所供应的典型食品有:檀岛←啡(广东话这一←字,实有法文caf晹的ca之发音神韵),西冷红茶(西冷即锡兰),荷兰←咕(可可),香浓华田,卫尔牛茶(卫尔牛精所泡出者),西洋菜蜜(由西洋菜提炼出来的蜜精),滚水鲜蛋(有人特起了个浑名叫「和尚跳海」,活神至绝)………等等。

当然,它也可以卖三文治、多士、蛋挞等点心,以及红豆冰、西米露、荔枝冰、红毛丹冰等南洋式冰品。然而,曾几何时它和「茶餐厅」竟然所卖的没啥两样了。

但有些人硬是为了发思古之幽情,见到「冰室」或「冰厅」字样的店,便要一进,温一温旧梦。

冰室,恰好仅存活于老旧区,外地人若想一探旧区旧吃食,不妨逛逛以下的「冰室」。

筲箕湾的「昌记冰室」(东大街3号D)、「南龙冰室」(金华街)

华富的「华富冰室」(华富靮升咫中3-4号)

深水←的「大利冰室」(北河街32号)、「华南冰室」(桂林街87号)

黄大仙的「祥记冰厅」(银凤街23号D)、「泉成冰室」(黄大仙廉价楼南座25号)

旺角的「生力冰厅」(快富街28号A)

新蒲岗的「东方冰室」(崇龄街)

东头22座的「锦华冰室」、「中民冰室」

东头村道118号的「义兴冰厅」粉岭联和墟的「合兴冰室」、「海记冰室」(联兴街)及「发记冰室」(联盛街28号)■

【2005/05/08 联合报】

老人公寓规画之要

【联合报╱◎舒国治】

老人使用其人生空间,最有统一性,亦最有规律性。且他的日常行径,经过一辈子的锤炼,早已是化繁为简……

老人公寓,或曰老人小区、老人村、老人山庄,大约也会是往后三、五十年最亟需规画、建造的社会最重要聚落。

它不管是依山而建建成山村或是傍海而盖盖成海滩resort,不管是设立在拥挤都市中,以电梯攀爬至二、三十楼或是置放在原野新地上造出新镇容纳数万人,园区中有影院有巴士接驳来往等,皆是可行的‘老人公寓’版本。

主要老人使用其人生空间,最有统一性,亦最有规律性。且他的日常行径,经过一辈子的锤炼,早已是化繁为简,故而他需要的繁琐器材最少,事态亦最简少;相对之下,他的光阴拥获度,自就最丰饱。

将无数有这种共同性的老人聚居起来,令他们的吃饭、打牌、下棋、观影、聆戏等皆有集聚场所,而把这些生活事态规画得极富人性,便是老人生活的无上福音。

老人的一天最是充实。一大早有一大早的事要忙着去做,像打拳,像跳舞,像找与他同年龄的其它老年人群,聚一聚,凑一凑。中午的那顿午饭也绝对不会误掉,吃完不久,马上忙着去做中午最必要的一件事,午睡。

午睡醒后的下午,是一天中最安静、最宽裕的时光,人可以慢吞吞的,甚至可以呆兮兮的,像是只为了等待晚饭前的那短暂的黄昏。

这黄昏的消使方式,最典型也最普遍的,是散步。散步,单看这二字,已知是一天中最教人向往的美妙活动,更别说是在黄昏时分的那段好光景中了。

散步的终点,便是吃晚饭的食堂。晚饭的菜,不同于早饭中饭,比较有黑夜的意味;这致使有的老人早自备好了要喝的酒,在饭桌上多盘桓几许咏叹神驰的时间。

理想的老人村,最好各国人皆有一些。吃饭时,也偶有西洋菜、东洋菜、游牧菜、海岛菜。棋牌室中,可见白人黄人对弈。影院中放映欧洲老片,至感动处,某一隅有人饮泣。原来勾起了他故乡的伤心事。

理想的老人村,有许多的‘兄弟村’;凡值春秋佳日,在江南水乡(如苏州)的甲村有二百人,可去华北(如北戴河)的乙村旅游三星期,而乙村也恰好有二百人到广西桂林的丙村去旅游,而丙村的二百人正要去甲村,如此每村皆将出游的二百人的房间空出,令远方的游客可住可吃,与到附近游览或探访亲友。

这种time share的建村观念,其实早有,但如何调度人群、如何分派房间与器物,在于一个‘简’字。也就是甲村的张三夫妇住到了乙村的李四夫妇的家中,这两家的坪数一般大倒还容易;但若要张三习惯李四的器物,如棉被、椅凳、碗盘等,则必须在设计初始便弄成差异性不大,则大伙虽在异地用别家人的东西,不会感到不适。

老人村的尺寸究竟该多大,八百户或三千户或一万户?皆可能。主要为了聚集想过日子过得轻松的中年老年人。他们想进食堂时看到令他们惊喜的菜:‘哇,今天包饺子啊!’他们说:‘我们早上的太极老师,是全国一等一的高手。’或他们村子的退休外语教师特别多,大伙学外语极是方便。

主要谁能把优质的住户找进来,令其它的村民愈过愈美好,是老人公寓最首要的考虑。

油饼与汉堡

◎舒国治

油饼

平江不肖生(向恺然)写于一九二六年的《江湖奇侠传》,其中讲述到一个少年矢志要学惊人武功(大约为报父仇之类),他一心想拜湖南某地的某个武技大师门下,然这大师向不授徒。少年后来打听得大师深居家中,极少出门,唯有每日巷中叫卖油饼时必开门出来买。这地方的油饼是用米磨粉做的,少年便潜心学做油饼,做得极好,每日在他家门外叫卖,老师傅日复一日的吃下来,吃上了瘾,终于拗不过他,授以绝学。

油饼,何迷人之物也。淀粉之物与油相煎,竟有美味如此。

四十年前东门町「民生医院」(约当今日「国际西点面包店」位置)门口的油饼摊最令我难忘。他把和了葱的面团一条条圈绕起来,使成「油旋」,先下油锅去煎,黄熟后夹起立放铁网上沥油,再钳到其下的桶型泥壁烘炉里去烤。吃起来外脆内润,并且层层葱香,小时候看完医生打完针能吃到这张油饼,刚才那一番煎熬也不枉了。

花莲的一家早点店(德安一街59号)所卖葱油饼,像是煎花卷,作球块状,也颇好吃。这店的工作人员与进出客人,皆成五族共和式,有闽南、外省、客家及原住民。这种球块状的葱油饼,恰好天母忠诚路(一段129号)那家开开歇歇、强调无味精无猪油的葱油饼,也有此款。前几年罗斯福路三段近师大路保固大厦的原「大陆牛肉面」,其中所卖一项「洛阳饼」,也是这一模样,但开没几天又收了。

仁爱路圆环边窄巷内的「秦记」(四维路六巷18弄2号),是许多嗜饼老饕的私房小店,去买前总宜先打电话订,以免向隅。他的葱油饼很特别,不是放在锅中油煎,而是放在泥炉的铸铁盖上干烙。于是酥酥脆脆的当下诱人感,表面上不及油锅煎出的饼来得香,却有另一份隽永的发自面之本色的滋味。有人一、二十个的买回去,冷吃、隔日吃、做成炒饼吃、搁在肉汤里吃,全都适宜,并且没有出自油锅所煎者的那股油ㄏㄠ气。

「秦记」的干烙,火必须慢,看来不大能达成量产的效率。东区竟有这样古风小店,也不枉台北了。

汉堡

那些在美国住过几年并吃过一、两百个汉堡的人,多年后在荒野中、丛林里、或是海上迷失了几十天,什么也没得吃,已几乎是个野人,最后抵达一处人烟所在,吃的第一口食物,若是汉堡,即使不是他幼时的家乡风物,可能仍因那曾经熟悉味道之乍然涌于口鼻,而禁不住流下了眼泪。

汉堡,称不上什么珍稀美味;然中规中矩的汉堡,实亦是朴质的碎牛肉食物,也可入口。甚至,好吃得叫人惊叹。

中规中矩的汉堡,指的不是快餐店里卖的那种。比较像John Sayles在一九八○年以六万美金拍成的那部16厘米电影《希考克斯七君子之归来》(The Return of the Secaucus Seven)中那几个六○年代青年多年后重又团聚时自己在院子里烤的汉堡。他们先将碎牛肉双手圈合成球,再压成扁平,放在炉架上烤。

但据内行的汉堡烹调者说,愈少捏拍它,愈是正宗的。并且,不宜妄加调味料,更不该搁任何粉剂。

我恰巧也吃过一、两百个汉堡,在美国。其中,说出来不怕看官笑,不能避免的有一、二十个来自麦当劳。我的发现是,在许多中小型城镇的周末夜,青少年游车河(cruising)后会到某个孤立的汉堡店买东西吃,若这家店看来有些岁月,再望进去见厨子有些年纪又状至专注,倘女侍皆是老的,那这里的汉堡值得试一个。

再喝一瓶root beer,便最合了。

另有一些过日子情韵扎实的老城镇,新颖风尚的高级美食未必出色,往往汉堡会极厉害,如纽奥良(我说「高级美食未必出色」,希望它不会生气)。在「法国胡同」(French Quarter)东缘Esplanade上的Part of Call这家酒吧叫一客汉堡,避开盘里跟着来的烤马铃薯(乃吃它便太多。不吃它,若犹不饱,再叫一汉堡),大口咬下,汁多肉香洋葱冲(念四声),过瘾也。好的汉堡,常常也出在酒吧里。

京都六题

◎舒国治  

 小景

在京都最过瘾者,是那些无所不在的小景。如深巷的明灭灯火,映照在洒了水的光洁石砌小路上。

  这些小景还包含小道具,如他们对竹子的精巧利用,竹艺散布在各处生活中;筷子、笼子、花器、帘子、屏风、犬矢来,与木头相间错的做成凳子、栏干、篱笆、扶手、窗条、门框……等等,太多太多。由竹子工艺便看出日本人的生活随处皆是美感,皆是脚踏实地的在──过日子。

  京都的包装。食物的摆设,以及甘味之陈设,甚至包装成礼物的巧形,令人佩服。用竹叶包东西,包成蚱蜢之形。

便是要观看这些随处皆有惊喜的小景小物,方可略悉京都人生活的神髓。然而稍悉之后,便要跳出;否则便开始进入京都人繁文缛节的那一阶段,成为了门内汉所关注的一套,而做不成了门外汉。这于风土民情之深入固有帮助,却于飘逸的赏玩与清寂的品味便导致了干扰。

 而「飘逸的赏玩与清寂的品味」原是我游京都的目的。故我从来不曾在任何人形店前伫足,从不参观「友禅染」,从不细细审看「西阵织」,从不跟着人去看艺妓变身,亦不想去各处参加「体验」。清水寺前卖「清水烧」之店恁多,我亦很想随手挑一二碗碟,然一注眼,几个钟头皆耗下去了,却所见仍全是俗物,唉,何必呢?根本应该随意扫目,只五分钟,若有佳件便有,没有,便五个钟头也不会有。

  故京都之游览,我总算掌握到要诀,便是切不可埋首低徊于某样细腻事物。即使观看橱窗,也不可为一二佳美物品凝神。见「鸠居堂」,只能看一眼和纸,便走。又见「彩云堂」,再瞟一眼美术用品,又走。到了「分铜屋」前,也只瞄一下足袋,不停留。经过「柚味噌 八百三」,也只看一眼,继续走。

日本人的鞋子

看一眼日本的鞋店──任何商铺的鞋店,或小百货公司的鞋架──便深刻看到了日本人对于装扮之某种自然而然的「制约」。也就是,他们的鞋子太保守太规矩了。譬似站在鞋群前准备买鞋之人是旁边陪着他的工作主管,要盯着他买制服一般的选购鞋子。

这些鞋子,皮鞋或家居简易皮鞋,尤其是女鞋,十分的退缩、十分的不求有个性。不仅是中年阿巴桑所穿而已。

事实上,穿在真人脚上的鞋子,不乏极有风格之例,但鞋店的架上,抱歉,委实呈现一种保守的压抑气息,每个鞋店皆然。

京都的手袋

在太多有个性的橱窗里,常会看到三两个像是由艺术家或业余的艺匠做好再拿来这里寄卖的手袋。

为什么说像寄卖?因为这些一家又一家看到的手袋,全都不一样,又似乎只有一款,也不像出自哪个手袋品牌的大厂家。并且这些手袋或背包皆像是因兴趣而下手做成的,用手做成的,且只做一两只。故我会说艺术家或业余兴趣者所出品。

日本人很懂得装东西、盛东西;故他们设计出来的「盛器」原就极成熟;袋子便是一例。

我这里说的手袋或背包,指的不是纯女用的皮包,亦不是登山气味太重的背包;而是介于此二者之间、男女皆可用、又颇能装放一些东西的「有风格的包包或袋子」。

有时候,衣服店放了三、五批手袋;每一批像是出自不同的手艺家。有时候皮件店也放了几个在卖。某些比较有风格的文具用品店也放了几个在卖。往往一条颇trendy的街道上,有好多家在卖手袋;并且每一家皆不重复。在这样的店里东见一只手袋西见一只手袋,不禁叫我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在做这个?

  当然,就是很爱做工艺的人做出来的,很简单。这些人在一百年前的话,或许便是做花器,要不做织染,皆可能。

  我看了不知多少个手袋,也想象了有多少个硬是自己有兴趣、自发性的发出了巧思、下手去裁剪、去编构、去设计的年青人在京都周遭、低着头在一点一滴的完成他们的作品。而京都,正是这些无尽工艺品最佳的陈列地。

京都的气

多年来,我每次站在金阁寺或龙安寺附近,总觉得这一片京都西北角的山势与色调光景最是净透爽飒,最是亮堂堂的鲜绿,颇有陶渊明「山气日夕佳」的清晰感受(乍想到金阁寺内恰有一「夕佳亭」)。我想这是「气」的关系。不像东山,山麓好景虽不乏,但贴近山时,总是阴气颇重,如法然院到灵鉴寺一段,如圆山公园东面长乐寺附近。金阁寺附近便不同,此地称「衣笠」,很想沿着山脚在人家菜田阡陌散步一阵。

若乘「京福电铁」再向西,中间经过鸣潼、常盘、车折时,光色稍灰晦,不甚悦目,然至底站「岚山」,出站一望,远近山色又佳了起来。岚山嵯峨野,景观变化颇大,有时一日之中,一下微云,一下又烈日,一下又浅雨,一下又雨霁,一下又既雨且出太阳形成了彩虹,甚是有趣。

东山三十六峰,借景可以;贴近去看,无景也。银阁寺左近,走来走去,山边人家住得甚是晦暗,连房舍都显残旧了。

这些寺庙皆已贴山贴到不能再紧迫之地步,若想往寺后爬山,应当说不可能,它只供做植被养护树土之区。树与树间的地面,多湿土也,不甚有坚硬成阜的石岗,甚或不具任人伫停的空间。

在京都,不兴爬山。倘要竟登临之乐,至少也要出城。鞍马寺向上爬,也只能说有登山步道、巨树神木可见而已,景致并不出色。

京都的山景确有此等不足。不若其水景、花景、庭景、屋舍景、街衢景、墙景、山门景、寺院景等等之精绝无可凌越。

便说北京西郊的香山之风景,京都也找不出来。更不说安徽的天柱山、浙江的雁荡山那种鬼斧神工的山景了。

或许正因如此,日本人反求诸己,将自然中无法拥有的,戮力表现在人文种种情境中,终而积淀出京都这么雅致的一片天堂。

京都的晚上

由于日本治安太好,故京都的夜晚也往往不宜放过,颇值得秉烛一游。

尤其是酒酣后走出小店,最宜先散步一阵,新桥通、白川南通、花见小路一带原本是风景秀美地,近处又多买醉之所,在此散步本就很宜。

为了享受夜景,常在出发前便选择靠近阴历十五的日子,为了多得皎洁月光也。记得十多年前的一个晚上,抵达京都,竟逢上中秋夜,银光洒罩下,大德寺旁碎石子地我沙沙走着,来到一处青年旅舍(Youth Hostel),这种天成情景,太是教人难忘了。即使是中秋节这种我们中国人心中的大节日,京都依然幽清如常。

这种自月光下见得之京都,颇有小时看日本古装片的情味,如何舍得在几天匆匆的观光下随手就放过呢?

最佳的夜,在夏天。鸭川两岸,三条四条所夹,此一大片区域,充满了活动。卖唱者也各显其能,来自东京的,来自九州岛的;唱rock and roll的,唱blues的。料理店的纳凉床上,坐着饮宴的客人,夜深犹不想离去。从三条大桥走过来,再从四条大桥走过去,一晚上不知道走了多少次。这样的年轻人太多太多。

也有坐定不走的。他们买了啤酒,坐在川边喝。若是京都大学的学生,或许选择鸭川较上游的位置游憩,如京都御所东面、荒神桥附近。

很奇怪,夏夜总是与水有关。岚山的桂川两岸,亦多坐游人,聊天,乘凉,弹吉他唱歌。

京都的黎明

京都的黎明最当珍惜,看官你道为何?乃日本人不大有一早至公园打拳、作体操、练气功、跳有氧舞这一套(与中国人相较,此可见日人之自我、制约,且每人有其相当之个人主义讲求,无意与他人同摇互摆之又一斑),于是那些公园、绿地、山麓等空旷公共空间几乎不见一人,此一刻,你可完全拥有。

倘有一个导游,带领七、八个风雅高士作一趟如痴如醉的文雅之旅,或许天蒙蒙亮领他们来到嵯峨野的大泽池(只能到这类地方,太早各寺院还没开),或许还带着古琴的CD,用walk-man装上两个轻便的小喇叭,将之放出,各人在池边各处或散步或伫足,或倚树或坐石,或立桥上或卧船头,眼前鸭雁轻游,树影婆娑,耳间流荡着〈平沙落雁〉或〈幽兰〉,且看这是何等的幽幽凄凄感受。如此徜徉一阵,当太阳升得高了,光线开始刺眼了,便大伙可以出发吃早点了。

黎明,原本就具有稍纵即逝的珍贵,恰好京都的黎明更值得宝贝,乃一来无闲杂人,二来景在迷离天光下更富佳赞,三来游人只知往古剎名寺而进,而寺院恰要八点半、九点才开,愈发令那些不花钱的角落更加受人忽略,岂不更好?

盛夏的黎明更是宝贵。一来天亮得早,黎明自然变长;二来太阳大时,人往往常避室内,一天中许多光阴皆不愿在户外,黎明益发寸寸是金。

言及夏天,游赏京都固不是最佳美时节,然它的清晨(四时半至八时)与它的黄昏(六时至八时)最是可人。再就是,它的夜晚,无尽的夜晚,不管是散步于三年阪、二年阪、宁宁之道,散步于白川、祇园,散步于岚山、嵯峨野,或是买醉于先斗町、木屋町,皆是别的季节所无法比拟的。

杭州日记

◎舒国治  

 2003年十一月三日

包王师傅金杯车,一队五人,同往慈溪郊外的天元镇看古旧家俱。店皆极大,如巨厂,家俱分类,迭堆得满山满谷,看了数家,「永淦」等。后在「博古」挑了几件东西,小几也,尚能置放于车后。继沿329国道向东,在匡堰镇南行,经伍家板桥、妙山,再向东至上林湖越窑遗址,村人东指西指,硬是找不着地点,几要返回了,在乡下路边撒尿,一泡尿撒出了以下一段故事。原来地上满是破片,宋时瓷片也。这些破瓷片,铺天盖地,多不胜数,无处不是。连建造新的公路其地基也铺这些。再矢意回头去找,终在湖水旁孤零小店,步行进去,一步步找到遗址之处,门票五元,逛了一会,并领略了湖光山色,安静至极,颇好的一个下午。返程在绍兴咸亨酒店吃饭,菜不行,酒仍佳。但观光客满店,又兼绍兴城完全高楼灯光化,令人叹息。民初吴汉民曾有诗句谓:「我有一言君信否,会稽山水胜杭州。」想见七、八十年前的绍兴仍然极好,不想短短几年之间,建设得如此恐怖。前几年见过山东济南之完全毁了后,如今看到绍兴如此已见怪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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