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流浪集》作者:舒国治【完结】 > 舒国治_流浪集.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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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舒国治 当前章节:151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1:51

十一月四日。中午在清河坊的「状元馆」吃面,油甚。我们几人每次聊起杭州的吃,总是不知上哪个馆子好,甚觉苦恼。老店如「奎元馆」、「知味观」皆已不行,更有名的「楼外楼」更是像卖「团菜」,早不能吃了。新的大排场店如「张生记」,也不像好好吃一顿饭,喳喳唬唬的。这是极特别的现象,杭州,中国第一优美的江南丽都,却吃得恁差!不知是何道理?

饭后,散步上吴山,找一茶座,坐下喝茶。环境不知何时被改造得如此之怪丑,但我们自顾自说话,也实在没多想吴山如今怎样,只是把一杯茶冲个四、五回开水,喝完续又上路。

直奔中山北路近凤起路的DVD店,此店的艺术老片很全。近有一小书店,叫「满庭芳」,见架上有新出「万象」杂志,厚厚一册,原来是十月、十一月两月并成一期,其中刊了我〈库布力克〉一文。买一本。

中山北路这一小段,颇新颖,有品味的衣服店、鞋店一家家的开了起来。事实上杭州极多这样的小街,曙光路岂不也是。但杭州这城市不知怎的硬是看起来不怎么「现代」。或许杭州根本不该太新颖现代化;且看胡庆余堂近处的大井巷那种陈旧却有质感的风貌便教人觉得比较合宜。又从「断桥」近处上山,经过「大佛寺遗址」,欲往保俶塔前,有一排旧宅,其中一户称「坚刨别墅」,那一排破败房舍,便像是我心目中的杭州。更别说我一直强调杭州没东西吃、还不如在这里吃一碗两块钱的馄饨有时反还美味些呢。突然忆起台北泰安街、济南路深巷中一家餐馆的对联:「长叹佳肴无觅处;喜知转入此中来」。

十一月十九日。下午雨,天空阴黑,然打定主意想去杭州,五点钟赶至梅龙站,不想根本没有17:27分的班次,仅有19:54之班。这一下糗了,尚需等近3小时,天涯茫茫,四野漆黑,立交桥近处全在施工,地上泥泞难行。远远见有「锦江之星」旅馆灯招,走近,有餐馆,只好坐下,一人点了万年青(冷拌菜,一种野菜),10元;稻草扎肉,6元;黄鹿肉一盅,10元;一瓶古越龙山花雕,8元;便这么自斟自酌起来,至此,岂不也是老残游记?噫,何处不能随意而安?「一生无事小神仙」,此境此遇,须得以无事之心处之也。

梅龙站,荒野中小站,原是最佳乘车之地,不与杂客同会一所故也;只是今日错过班次,竟似有前不巴村后不巴店之感。

2004年十月31日。徽杭高速公路,只通了昱岭关至黄山市近处的一段。一辆车也无。来去皆然。来时是2004年10月29日早上。返回是10月31日中午与下午。

黄山的挑夫。黄山虽有三条索道,但此索道只装载人,以「云谷索道」为例,一人乘一次65元。索道不载货。故山上各种日常必需用品,一律由挑夫自山下挑上来。每人往往以扁担挑180斤(即90公斤),一斤酬劳据云是2或3角,真是可怜。我们吃的鸡肉、猪肉、蔬菜、水果、鸡蛋,喝的矿泉水、可乐,全在他们的担上。这些搁在担子上的物品,清楚可见。甚至他们还挑煤油一类的燃油。

最令我惊讶的,是他们自山上挑床单下去,想来是在山下洗与浆。这教我不解,难不成床单还不在山上的旅馆中自己洗吗?显然不在山上洗。或许加上挑夫的挑资,加上山下的洗资,还是比在旅馆中自洗要便宜。

我不禁想:我若住三晚,应叫他不必每日换床单,等我check out时再换便可。

讲话的音量。与12年前一样,山顶上所有景点,皆听到全国各地的方言。并且,很奇怪的,各地人到了这里皆不能控制的将话说得很大声。许是兴奋之故。

声音中叫嚷得比较大声的,这次我听来的结果,是温州话。并且不少是女士们发出来的。

温州人到了外地,颇有一些很能施展粗犷的群体,这是他们的风土的关系,抑是别的原因呢?

黄山的导游。他们领着人群,至一景点,开始解说。往往旁边的别团导游也正在讲解,变得你吹嘘你的、我吹嘘我的。由于他们惯用扩声器,故我很轻易便也能耳闻一些,偶也有一、二导游讲得很好,或许是风趣,或许是数据;但大多诚是干扰。

六十年代三题

◎舒国治  

五、六十年代的交际花

她们在大江南北的重重迁徙之后,来到一个新的城市。因为某些原因,没能寄身在一个良人身旁、一个家庭之中、三两个儿女的负担里,终于,成为一种特有阶层。

她若很见过一些世面,很接受过一些新式教育,很能有一些吐属,甚至还颇有几分姿色、自我顾盼又颇相得,更至若她的心性开放、颇好人群热闹,那么她实可以成为某种环境中相当施展得开的一位角色。

她不需长得像张仲文,也不必如白光那样将情态施放得太过;然四十年代的水土与人情质素却使所有的她们原本皆具备热烈丰润的感情,但看她吐露在哪里罢了。

她的旗袍的上襟,可以被她塞入一条手绢。她的头发,可以分得很有角度,发尾还许烫过,使之颇形波韵,或还别出心裁的别上一个发夹。

若她看过不少四十年代欧美电影中妇女吸烟动作,并引以为媚,也许她也能抽上几根。要不,她也很娴熟于帮周遭的男士递烟燃火。乃她的才气常包括很可体贴的款待客人朋友。

 强与弱

中学时,每个班上总有一、两个同学,个子发育得早些、气焰比较凶悍些、对于矮小弱怯的同学也比较喜欢侵略欺凌些。恰好每个班上最弱小的同学,其最受欺凌的程度,也恰好符合那欺人者的比例。这说明了动物社会的「弱肉强食」之类的实况,即使在很算文明的小孩学校里。

但对太多台湾成长的小孩言,这个「动物世界」在他人生早期的经验里,常常是极其恐怖的。有的小孩,几乎每天都被打。因他生得矮小。人家之打他,常是表现那人的权威;而他之被打,成为习常后,他只好用自我解嘲的角度来看待,否则委实过不下日子。

个子壮大者会欺压弱小者,原是动物社会里很容易被人理解之事。但「动物社会」何以成形在某些个时代,则是十分有趣之课题。战后,是最明显高昂的年代,于是五、六十年代的台湾最多大个子欺凌小个子实例。另就是,男女分班也造成全男生的班上由于没有异性之柔化作用,也易突显阳刚暴戾之气。

有时,隔了一、两年,这矮小的同学也发育了,长到比较正常的个子了,凶悍高大的同学开始不欺负他了;或许觉得这小孩离开了可任意拍打叫唤的阶段,也或许他对这新长成的个子会有点顾忌。

有一个矮小孩,后来长大得多了,发现原先高大同学不打他了,起初感到讶异,继而观察高大同学,竟然有些不习惯:高大者似乎隐隐想要发坏、却立刻颇知忍抑,并且常常察言观色、体悟周遭情势,好像绝不可令做为一个原先的高大者的自己、突然发难、却竟然不能得手、这种糗情形发生。

也就是,高大者如今担忧自己的胜算问题了。人在封闭空间中来分出、见出强弱、大小、高下,是很可悲的。且看一个班级,有的发育、有的尚未,于是便有了可乘之机。

如果高强者与低弱者不需放在同一封闭空间,则无此问题。

智育问题亦如是,有的每个月月考皆已能考得其受习程度,有的便不成;但两者皆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封闭空间)比出高下,这便生出强弱之不快意。

到了离开了「封闭空间」,如毕业,每人按自己每天的韵律、或先天的秉赋来操课,便不一定谁比谁强。至少,不见得以月考、期考来定高下。须知某人每月的进境甚少、每年的进境亦不如另一人,然合十年之累进,却大大超越另一人的十年的综合收获也未可知。

武侠小说与少年之逃避

武侠小说给予我们少年小子一处别于平日认知的远方洞穴,让我们一步步在昏暗中寻幽探奇,也同时在这洞穴中逃避外头世界那教人睁不开眼睛的强烈阳光,这阳光照得我们小孩发慌,这阳光照出我们功课永做不完、考试永不理想的窘境。

寻幽探奇,致武侠小说即从作者的姓名也设置成古意盎然;故复姓甚多,什么上官、司马、诸葛、东方、宇文、慕容等,我们何曾在班上同学里见过这样的姓?这是武侠作家在台湾起名的情形,乃人在远岛更易倾向往古老偏僻处寻觅其选字之意象,此与早先大陆作家郑证因、白羽、王度庐等情况实有不同。

不惟作者所起笔名一端,连他的书中人物,复姓亦多;我早年知道的万俟、赫连、皇甫、令狐等复姓,老实说,是拜武侠小说之赐。

一个懒人的生活及写作

【联合报╱舒国治】2007年5月29日

懒,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缺点,也可能是这辈子我最大的资产。因为懒,太多事皆没想到去弄……

我原来不是想去旅行什么的,是我大半生没在工作岗位上,于是东跑西荡,弄得像都在路上,也就好像便如同是什么旅行了。

至于我为什么没上班,也可以讲一讲。因为爬不起来。我那时(年轻时)晚上不肯睡;晚上,多好的一个字,有好多事可以做,有好多音乐可以听,好多电影可以看,好多书可以读,好多朋友可以聊天辩论,有好多梦可以编织,于是晚上不愿说睡就睡。而早上呢,没有一天爬得起来。即使爬得起也不想起,因为梦还没作完。

还有,不是不愿意上班;是还不晓得什么叫上班。因为六、七十年代台湾的「上班」面貌,老实说,很荒谬;且看那年代的电影中凡有拍上班的,皆不知怎么拍,也拍不像。何也?乃没人上得班也。当然也就没有人会演上班。及于此,你知道台湾那时是多好的一块天堂,是水泥沥青建物下的大溪地;人散散漫漫,荡来荡去,是很可以的。荡进了办公室,说是上班,也是可以的。至于上出什么样的班来,那就别管了。所以我呢,打一开始也不大有上班的观念。后来,终于要上班了,也坐进办公室了,我发现,不知道干什么事好。再观看别人,好像也没什么不得了的公在办。便这么,像是把人悬在办公室里等着去学会如何上班。正因为这样,你开始注意到台湾的办公室空气不够(还说成是「中央空调」云云)、屋顶太矮、地方太挤(大伙儿相距极紧极近,每个人能有自己思想的空间吗?)。

我固然太懒,但即使不懒,以上的原因足可以使我这样的人三天两天就放弃。

◎没学会上班

倒不是原则上的不想上班,是还不想在那个时候上班。心想,过些日子才去开始上班。只是这过些日子,一过便过了好多好多年。

另就是,心目中的上班,如同允诺每天奔赴做同一件事。这如何能贸然答应呢?我希望每天睁开眼睛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转搭两趟公交车去市郊看一场二轮电影便兴冲冲的去。想到朋友家埋头听一张他新买到的摇滚唱片便兴冲冲的去了。想与另外三个兴致高昂的搭子一同对着桌子鏖战方城来痛痛快快的不睡觉把这个(或两三个)空洞夜晚熬掉,便也都满心的去。

便是有这么多的兴致冲冲。

终至上不得班。

另者,不愿贸然投身上班,有不少在于原先有十多年的学校之投身,甚感拘锁,这下才刚脱缰,焉能立刻又归营呢?

当然,每天一起床就去做自己最想做的事,看起来应该是最快乐的了;然愈做往往会愈窄,最后愈来愈归结到一二项目上,便也像是不怎么特别好玩了,甚而倒有点像上班了。人们说武侠作家很多原先是迷读武侠小说者,废寝忘食,后来逐而渐之,索性自己下手来写。喜欢唱戏的,愈唱愈迷,在机关批公文也自顾自哼着,上厕所也晃着脑袋伴随劈里啪啦屁屎声还哼着,终至不能不从票友而弄到了下海。

我也曾多么喜欢打拳,然每天一早固定跑去公园打拳,如何做得到呢?

每天一起床,其实并没奔赴自己最想做之事,只是不去做不想做的事罢了。就像一起床并不就立刻想去刷牙洗脸一样。若不为了与世相对,断不愿刷牙洗脸也。

懒,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缺点,也可能是这辈子我最大的资产。因为懒,太多事皆没想到去弄。譬似看报,我从没有看报的习惯(当然更不可能一早去信箱取报纸便视为晨起之至乐)。不但不每日看,也不几个月或几年看一回。倘今天心血来潮看了,便看了。没看,断不会觉得有什么遗漏之憾。有时,突然想查一些旧事了,到图书馆找出几十年前的旧报纸,一看竟是埋头不起,八小时十小时霎间飞过。这倒像是看书了。

我对当日发生的事情,奇怪,不怎么想即刻知道。

我对眼下的真实,从不想立时抓住。我总是愿意将之放置到旧一点。

但不想每天时候到了便去摸取报纸的真正理由,我多年后慢慢想来,或许是我硬是不乐意被这小小一事(即使其中有「好奇」的廉价因素)打坏了我那原本最空空荡荡的无边自由。

◎于自由之取用

可以那么样的自由吗?有这样的自由的人吗?

我躺在床上,跷着脚,眼望天花板。原本是睡觉,但睡醒了,却还未起床,就这么望着天花板,若一会儿又困了,那就继续往下睡。反正最后还是睡,何必再费事爬起来。

出门想吃早饭,结果一出去弄到深夜才回家。接着睡觉。第二天又在外逛了一天。傍晚有一个人打电话来,说这两天全世界都在找我,却打电话怎么也找不到我。乃我没有录音机,也没有手机,所以他们急得要命时,我却一点没感觉。

当他们讲出找我的急切因由时,我听着很不好意思,也很心焦,当时亦深觉抱歉,差一点认为应该要装设录音机甚至手机了。但第二天又淡却了这类念头。

倒不是为了维护某份自由,不是。是根本没去想什么自由不自由。

每天便是吃饭睡觉。想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睡,就何时吃与睡。单单安顿这吃饭睡觉,已弄得人胡里胡涂;别的事最好少再张罗。吃饭,是在外头;睡觉,是在深夜;办这两件事时皆接不到电话。这两件事之外,其它皆不是事;如看报啦、如看电影啦,与人相约喝茶喝咖啡喝酒啦、买东西啦,等等等等,都是容易伤损吃饭与睡觉,故不宜太做张罗。

只有极度的空清,极度的散闲,才能获得自由。且是安静的自由。

像远足(hiking)便不行,它像是仍有进度、仍有抵达点;必须是信步而行,走到哪里不知道,走到何时不知道,那种信步而行方能获得高质量的自由,心灵安静下深度满足的自由。寻常人一辈子很有效率、很努力、很有成就的过日子者,不可能了解前述的「自由」。

像现下这一刻,深夜三点半,我刚自一书店逛完出来,肚子饿了;我想吃的早点———豆角包子与韭菜包子,再带一碗绿豆稀饭这种北方土式口味———要到五点多才开,怎么办?我绝不会就近在7-Eleven买点什么打发,我会熬到五点多然后很完备的吃上这顿早点。

太自由了。真是糟糕。我竟然不理会应该马上睡觉、第二天还有事等等可能的现实必须。然我硬是如此任性。人怎么可能那么闲?

我对自由太习惯去取用,于是很能感受那些平素不太接获自由的人们彼等的生态呈现。

因为只顾自己当下心性,便太多名著因自己的不易专注、自己的不堪管束而至读没几页便搁下了。

固然也是小时候的好动,养不成安坐书桌习惯,听墙外有球声嬉闹声早奔出去了。

我固也能乐于偶尔少了自由,像当兵、像上班、像催促自己赶路、像逼自己完成一篇稿子等等。然多半时候,我算是很散漫、很懒惰、很不打扫自我周遭的一种姑且得取自由者。

但这也未必容易。主要最难者是要有一个自由且胡涂的家庭环境,像一对自由又胡涂的爸爸妈妈,他们不管你,或他们不大懂得管你的必要。当然,不是他们故意不爱管,而是他们的时代要有那股子马虎,他们的时代要好到、简洁到没什么屁事需要去特加戒备管理的。

这种时代不容易。有时要等很久,例如等到大战之后。

这种时代大约要有一股荒芜;在景致上,没什么建设,空洞洞的,人无啥积极奔赴的价值。在人伦上,没什么严谨的锁扣,小家庭而非三代同堂,不须顾虑伯伯叔叔等分家分产之礼法。在地缘上,微有一点僻远,譬如在荒海野岛,与礼法古制的中心遥遥相隔,许多典章不讲求了,生活习尚亦可随宜而制,松松懈懈愉愉快快,穷过富过皆能过成日子。因太荒芜,人们夜不闭户。因太荒芜,小孩连玩具亦不大有,恰好只能玩空旷,岂不更是海大天大?

◎从无到有之所见

我是在五十年代度过我的童年时光的,故举凡五十年代的穷澹与少颜色,颇会熏染着我很长很深一阵子。那是二十世纪的中段,是战后没太久,彼时弥漫的白衬衫、黄卡其裤这类穿着,可能我一辈子亦改不了。

早先没有电视,1962始有。电话亦极少人家有。

先是全是稻田,其间有零星的农家三合院。所谓田野,是时在眼帘的。

孩童的自己设法娱乐,像抓着陌生人衣角混入影院观影。

自求多福(偷鱼卖、赌圆牌卖钱)。

自由找事打发精力时间。故发展出许多无中生有的想象力。

大多是矮房子。后来才有公寓,继而有电梯大楼。

小学生常有赤脚者。那时的仁爱国校(是的,正是今日东区的仁爱国小),窗外极空旷,先是操场,操场后是一望无际的农田与三两户农家,学生自草坡农家赤脚上学,上了一两堂,没意思了,便自然而然的回家了(譬似想起了家里的牛,他心中未必有逃学之念),不久,远远可见其母打着骂着,他则躲着奔着,一步步由远至近走回校来。这一切,完全无声,一个长镜头完成。

◎人生与电影相互影响

我们并没有太多「儿童片」可看(正如我们没像今日孩子有恁多玩具一般),故我们所观电影,便自然而然是大人看的电影。《美人如玉剑如虹》(Scaramouche),虽有「剑」,但更多「美人」,其实是大人看的电影。《原野奇侠》(Shane),片中虽有小孩,我们才不管他,我们想看的是枪战,此片当然也是大人看的电影。

你看什么电影,显示出你的人生。

你是什么生活下的人,也造成你会选哪些电影看。

人要任性,任性,任性。如今,已太少人任性了。不任性的人,怎么能维持健康的精神状态?他随时都在妥协、随时在抑制自己,其不快或隐忍究竟能支撑多久?自己要做得了主…

直到今日,我仍希望每几个星期看一场电影院里的日本古装片,像《宫本武藏》(稻垣浩的或内田吐梦的)或《新平家物语》(沟口健二),或《上意讨》(小林正树)这一类。或每几星期看一部美国西部片。何也,小时欣赏所好的一径延续也。这类故事充满着英雄,对小孩的想象世界甚有激励,对有些固执己念的小孩甚至更盼想自己将来要如何如何。我从来不想念幼时所观国片的武侠片,乃太劣制、太接近,也太不英雄感了,这便如同你所见身旁、街坊之人总觉太过市井小民之现实,你很难把他们放在眼里似的。

◎独处与群聚

人生际遇很是奇怪,我生性喜欢热闹、乐于相处人群,却落得多年来一人独居。我喜欢一桌人围着吃饭,却多年来总是一人独食。不明内里的人或还以为我好幽静,以宜于写作;实则我何曾专志写作过?写作是不得已、很沉闷孤独后稍事抒发以致如此。

若有外间闹热事,我断不愿静待室内。若有人群活动,我断不愿自个一人写东西。

因此,我愈来愈希望我所写作的,是很像我亲口对友朋述说我远游回乡后之兴奋有趣事迹,那种活生生并且很众人堪用的暖热之物;而不是我个人很幽冷孤高的人生见解之凝结。

倘外头有趣,我乐意只在睡觉时回家。就像军队的营房一样,人只在就寝前才需要靠近那小小一块铺位。

显然,我的命并不甚好;群居之热闹与围桌吃饭之香暖竟难拥得。或也正因如此,弄得了另外一式的生活,便是写作。不知算不算塞翁失马?

◎终于,往写作一点点的靠近了

我在最不优美年代(1970年代)的最不佳良地方(台湾)濡染成长,致我之选取人生方式不自禁会有些奇诡,以是我也会逃避,终于我像是要去写作了。七十年代,我所谓的最丑陋的年代,几乎我可以看到的世相,皆令我感到嫌恶,人只好藉由创作去将之在内心中得到一袭美化。

欲满获想要创作的某种感觉,连白天也想弄成黑夜。太光亮,不知怎么,硬是教人比较无法将感觉沉沦至深处、沉沦至呼之欲出。

便此增加了极多的熬夜。

另一种把白天弄成黑夜的方法,是下午便走进电影院。

中年以后,要教自己白天便钻进电影院,奇怪,做不到了。

及于写作,于我不惟是逃避,并且也是我原所阅读过的小说、散文等并不能打动我。他们所写的,皆非我亟想进入之世界;他们所写的,亦非我这台湾生长的孩子自五十年代看至七十年代所累蕴心中的悲与苦、乐与趣等等堪可相与映照终至醒人魂魄动人肺腑者。终于我只能自己去创想另一片世界。这如同人们盛言的风景,你发现根本不合你要,你只好继续飘荡,去找取可以入你眼的景色。我一生在这种情况下流浪。

一直到几年前,我都始终还没有把自己当成是一个「作家」。看官这一刻突然听我如此说,或许觉得诧异,然而真是如此。几年前我们开高中同学会,多半同学还不知道我是个作家,我自己也不认为是。

主要我年轻时并没以作家为职志。虽我也偶写点东西。再就是写得太少,称作家原就丢人,何必呢?最主要的,其实是自己心底深处隐隐觉得:倘人够屌,是作家不是作家压根不重要。

便这最后一项,直到今天我仍这么认为。尤其是活得好、活得有风格,做什么人都好。是作家亦好,不是作家也一样好。

乃在人不该找一个依仗;不管是依仗名衔(如作家,如教授,如部长,如总经理,如某人的小孩),抑是依仗资产(如八千万、一亿,如几万亩地,如身上的珠光佩饰),皆是无谓事,并且益发透露其自信之不够。

又睡觉的韵律,亦孤立了我的作息。怎么说呢?譬如今日睡得极饱,至中午醒来,至夜阑人静时,所有的地方皆已打烊,全市已无处可去,我也赶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到了家里,这时候呢,良夜才始,人犹不感困,又有一腔的意念想发,于是东摸摸西摸摸终弄到索性在纸上写一点什么,写着写着便终于成为写东西了。

这说的是三十年前。

另就是,七十年代是最好的聊天的年代;并且,那时候台湾可能也是全世界聊天最好的地方;须知美国便不是。因有聊不完的话题,有聊不完的电影与创作观念,还有多之又多、毫不感腻的各方朋友,便此造成台北竟是一块几乎算是最能激励创作的小小天堂了。至少我的创作与聊天甚有关系。我愈是在最后一班公交车前聊天聊至热烈,愈是会在回家后特别有提笔写些什么之冲动。譬似那是适才汹涌狂论之延续。

人和人能讲上话,并且讲得很富变化、很充满题材,这是多美的事。有的人一辈子不聊天,他的情思如何宣吐?有的人只爱听,不发表自己言论。亦有人抢着讲,不听别人说;这是较怪的,或许称得上是过度幽闭下的精神官能症。

◎赌徒

有时蓦然回头看自己前面三十年,日子究竟是怎么过过来的,竟自不敢相信;我几乎可以算是以赌徒的方式来博一博我的人生的。我赌,只下一注,我就是要这样的来过———睡。睡过头。不上不爱上的班。不赚不能或不乐意赚的钱。每天挨着混———看看可不可以勉强活得下来。那时年轻,心想,若能自由自在,那该多好,即使有时饿上几顿饭,睡觉只能睡火车站,也认了。如今五十岁也过了,这几十年中,竟然还都能睡在房子里,没睡过一天公园,也不曾饿过饭,看来有希望了,看来可以赌得过关了,看来我对人生的赌注下在胡意混自己想弄的而不下在社会说该从事的,有可能是下对了。虽然下对或下错,我其实也不在乎。行笔至此,怎么有点沾沾自喜的骄傲味道。切切不可,戒之戒之。倒是可供年轻人有意坚持做自己原意必做之事的浅陋参考也。

有人或谓,当然啊,你有才气,于是敢如此只是埋头写作,不顾赚钱云云。然我要说,非也。我那时哪可能有这种「胆识」?我靠的不是才气,我靠的是任性,是胡涂。但我并不自觉,那时年轻,只是莽撞的要这样,一弄弄了二、三十年。

只能说,当时想要拥有的东西,比别人要缥缈些罢了。

好比说,有些人想早些把房子置买起来,有些人想早些把学位弄到,有些人想早些在公司或机关把自己的位置安顿好。而我想的,当年,即使今日,全不是这些。

十多年前,有个朋友与我聊起,他说:「有没有想过,倘有一个公司愿请你担当某个重任,如总经理什么的,年薪六百万之类,但必须全心投入,你会去吗?」我说:「这样的收入,天价一般高,我一辈子也不敢梦见,实在太可能打动我了,但我不会去。为什么?因为我是台湾人;这工作做了十年,不过六千万,六千万在台湾,买房子还买不到象样的;若是不买房子,根本用不了那么大的钱;六千万若拿来花用,享受还只是劣质的。故这六千万,深悉台湾实况的人,根本不用太看得上眼。更主要的,我会想,我的四十五岁至五十五岁这十年,是一生中最宝贵、最要好好抓住的十年,我怎么会轻易就让几千万给交换掉呢?」

时光飞逝,转眼又是十年。我今天想:我的五十五岁至六十五岁的这十年,因更衰老了,更是一生中最宝贵、最要好好抓住的十年,更不会做任何的换钱之举了。

钱,是整个台湾最令人苦乐系之悲欢系之的东西;我这么穷,照说最不敢像前述的那么大言不惭,也非我看得开看得透,这跟不洗澡一样,你只要穷惯了脏惯了,并一径将那份胡涂留着,便也皆过得日子了。我常说我银行存款常只有一千多元,这时我注意到了,接着两三天会愈来愈逼近零了,然总是不久钱又进来了。我总是自我解嘲,谓:「人为什么要把别人的钱急着先弄进自己的户头里?为什么不能让他人先替你保管那些钱?」

倒像是某首蓝调的歌名所言:I love the life I live, I live the life I love.(我爱我过的生活,我过我爱的生活。)

人要任性,任性,任性。如今,已太少人任性了。不任性的人,怎么能维持健康的精神状态?他随时都在妥协、随时在抑制自己,其不快或隐忍究竟能支撑多久?

自己要做得了主。

不会人云亦云,随波逐流。不会时间到了叫吃饭就吃饭、叫洗澡就洗澡,完全不倾听自己的灵魂深处叫唤。不会睡觉睡到没自然足够便爬起来。睡眠是任性的最佳表现,人必须知道任性的重要。岂不闻日谚:「愈是恶人,睡得愈甜。」吾人有时亦须做一下恶人。

近时有读者问起我的过日子、我的游历、我写东西种种,口头上演讲我亦答了一些,今日在此索性多谈一点,便成了这篇稿子。

【联合报╱舒国治】 2008.08.29 02:31 am

从小就知道的一句成语,「废寝忘食」,然而我们有多久没这么做了?

连吃饭都会忘掉,那是什么有趣的事情?必然是有意思到你专注至极连自己都忘掉了。

如果我们不会「忘」事情,代表这阶段的我们活得不够好。

一个总经理在京都玩,玩到超过了时间,连开会都忘掉了,甚至连飞机改期都忘了,试想,他这京都之玩,该是多么的专注入迷,这种情境,令人多么羡慕,令人多么赞佩。

若他只是记得回程,记得返台准时开会,那他有啥特殊、有啥过人之处?

我们今日的问题,便是不会忘。

会忘,表示眼下他正专注于某事,以至于现在的事把它掩盖掉了。会一直没想起来,表示当时他的专注状态,竟持续了颇一阵子,令那件被忘了的事再也浮不出忆海的水面了。

某次在旧书店,见一人自书中翻出好几张夹在书页的一千元钞,然后也告知了老板,大伙聊了一下,皆曰:「这人亏大了,竟把钱藏在书里,却忘了。」出了店,我再想,他既忘了自己还有这笔钱,又何损失之有?

我们若能忘了曾经借钱给某人,不管是三千块或是二十万,岂不正如同不曾把钱借出去过?

好些年前在美国,有一次,我想看某部电影。这部电影极是重要,我已注意了很久,且已准备就绪,于是马上便要去看了。突的一下,不知是忘了什么事,或是离城,或是奔赴哪儿,结果就忘了这回事。许多年过去也没想起。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看了一部电影,看的时候我突然浮起某个熟悉的曾经念头:这部片子是不是和我有过一个什么样的渊源?

当然,这部电影便是当年计划深久要去看的那部。但是,它还是被忘了。而且忘得一点也不痛苦。

小时候你一定为了太多父母亲没遂你意的事而哭而闹,然后在哭完五分钟后睡着,睡醒后却一点也没不高兴,全忘了。这种忘,多么美好,多么大量。

会不会古人专注某事,忘了吃饭,甚至连着忘了好几顿,结果发现肠腹更舒服;假设他原本有肠腹不适宿疾,这一忘了进食,反而激发他发明「断食」之意念,或亦未可知。

若是能忘掉自己有多穷,则不会天天埋怨,天天妄想发财。

若是能忘掉自己多有钱,则不会没事趾高气扬,期盼全世界都很尊敬自己。

我常会有不少时候,什么也没做,却什么也想做,又什么也忘了做;这种时候,忽的一下子一天过去了,一下子一个月又过去了,一下子一年两年三年过去了,而我也没察觉究竟怎么了。

会不会这其实就是最当然的状态?

假如人确实有时会自然处于真空,脑筋没啥念头,对外界没啥反应,会不会根本便是一种天然必须的「冰封」,令你在融解之前完全处于停顿,能源处于最小量的消耗,以备日后有亟需之时得以大规模的提供?

且想一事,倘若人能活一百二十岁,难保他不在生命中好几个阶段各冰封上个五年十年吗?

见到有些小孩,观看他的言行,见出他已知道许多优劣,他已懂得势利,已懂贫富。为什么他有那么多的知?哦,对了,是他的家人已告知、已传递、已明示他这类见解。

我开始想,我的幼时完全不知这些事,或许是我家人没这么教育我,更或许是我的家人他们自己亦不知这些事。此其非他们便活在无知的状态?

欲做真人,便要少知。

便像有些人,他知道得太多,于是他什么也不知道。

如何捐钱

舒国治 2009/07/16 联合报

这个世界上,很多人为缺钱操心,同时也有极多极多的人费不少心思把钱怎么往外花,其中一项,是想把它捐掉。

把钱花掉,是一门学问。花钱shopping只是其中小小的一个小节。后来,连买东西拥在身边也渐不那么有趣了,便想到另一些「用掉」的方法,像旅行,像吃掉喝掉。另真有一类人,不爱拥有物质,亦不爱过奢的吃喝,更不爱东跑西跑的旅行,却轻易的赚取了很多钱,便隐隐想将之施给别人。

不捐太多 恰如其分  

一个想捐钱的人,某次在公园,见人拉小提琴,拉得真好,而围观者只会丢些几十元铜板到他的琴盒。这时他便悄悄的投进了几十张百元钞(为了看起来像是很多人贡献的,而非一人)。后来有人问他会不会投许多千元钞进去,他说不会。并说,捐献亦该恰如其分。

这捐钱者又说,他想自己明察暗访的找适当的事或地点把钱捐送出去,而不是透过机构、基金会、或透过一些早已一径进行慈善工作的事业体。

他找了一些中、小学的优秀教师,请他们查访出有哪些学生家境清寒,便赠钱给他们。

他四处下乡,遇到好的蜂农,便仔细尝他的蜂蜜,若此人敦厚笃实,制蜜又好,便每年大量的购买,一来鼓励此人务实,二来以之送人。同理,他找了很多好产品,像优质的米,像只用糖与盐腌制的梅,像有机的茶,像土鸡的蛋,老太太用月桃叶编的篮子,家庭主妇用零碎布料缝成的布袋,将它们买下来,搬有运无,以之送各地的朋友。他随时开着一部中型休旅车,车上常载满了各样货品,有的前一站买了后一站送掉。

优质产品 值得花钱

他把钱花在生产优质品的人身上,是一件功德,再把优质品送到需要的人身上,是另一件功能。只是若要开发更多的优质生产家与找出更多的需要者,有赖一种珍贵的信息。

譬似你找到一本好书,很想送给需要的人;这种事有赖信息。尤其是书,必须几乎是你面对面的与某人讲上一阵子话,然后亲手交给他,他才会有感觉。绝不可你买了五百本,放在某处欢迎任何人去索取,这就行不通了。且看无数电话亭上放的善书便知。

同理,你费了很多力气,开车至山上摘得的野菜,也必须找到适当的人当面持赠,而不宜放在一处任人提取。乃有人拣拣拨拨、又有人挑挑放放,造成旁人不愿再取也。

美妙学问 大家钻研 

至若你知悉何人在公园教简易功法对许多种慢性病极有效,又好几位中医师对哪几种病之治疗极有心得,这类信息端的太富价值,但亦需适当的觅得那些接收者。

帮助需要者,不论是捐钱、捐方法、捐送观念,皆是一桩工程,更是一件极有意思、极有意义、极需社会各种人才投入钻研的美妙学问。

■No Country for Young Men

之于「冏男孩」的随想

20080913

这两年,在台湾看电影,据说更有意思了。原因是,愈来愈多的台湾人过日子情氛被有意无意的拍出来了。先是「练习曲」,接着「九降风」、「海角七号」。

前几天,看了一部「冏男孩」,描述两个小男孩在他们生活周遭的探险与梦想;而我们这些大人,若随着影片去跟踪他们探险梦想,想必可以很惭愧的跟自己说:No Country for Young Men!(真不是小孩待的地方!)

乃因大人都在忙着打理自己的世界,也就是我们每天生活所在的这个周遭。

这个周遭,这次表现在微有城乡交集的一个河岸市镇(如淡水之类),附近有颇乡情丰润的菜场。台湾电影,习惯替故事之发生地选取一处深具风韵的场景,不管是乡愁的理由,抑是别的。

校园。片中的校园,与两主人的家相较下,显得太是光亮。这两小孩,1号与2号竟然把整个学校当作是随意探险的熟悉之极的堡垒,让人感到这两小孩像是好莱坞的产物一般,乃台湾孩子还未发展出过高的个人主义。

家庭。2号与阿妈住在一起。阿妈,是台湾最伟大的宝藏。多少的家庭,若没有她便几乎无法撑得下去。演员梅芳,恰恰也是台湾新电影的宝藏,有了她,你看到极多极多的微不足道却又细腻之极的台湾。这部片子,有颇大的乐趣是可以观赏到很多的梅芳。

街坊。我们观众中必然有不少住在公寓深闺,这当儿看到片中人物与邻居如此靠近、如此熟稔,又菜场的巷廊如此四通八达,不禁要羡慕片中人实是活在甚好的一处街坊也。

再者,孩子随时穿着拖鞋、短裤,所去地方多是走路,与我们身旁所见小孩常受父母开车载接,1号2号不啻更是幸运自在。

当看着2号窝在小桌子下做梦,而1号的家是木造楼板,较之那些活在公寓房子的我们(或是他们的女同学),岂不更富生活感?

近几年的台湾电影,便是教人看到了恁多的真实台湾。台湾人真是幸运,香港片或是大陆片不知是否也将开始了吗?

关注

20061217

时报文学奖中的「乡镇书写」类,最能看出参赛者看待台湾各处角落的眼界。不知怎的,似乎大伙看望这块小小土地究有点不知如何用眼的味况;且看大多的参赛文章皆没有找到有趣的题材。

首奖的「空白海岸」是难见的佳篇;众人皆知左营之为海军军港,却不无利可图左营还能被描写成诸多有趣事迹。

第二奖的「痲疯岛」,说的是古代金门八景中的「董屿安流」一景曾是金门痲疯病患的弃置地,后因国共对峙,又将病患渡海移放至台北新庄的「乐生疗养院」,而今「乐生」面临拆除,痲疯病人究竟何处是家,此种喟叹。此篇之写法,亦可见出近时新一代文者对社会与家国等等事体之关注也。

大自然的巨力常只是默默的累积

【联合报骗子 ╱舒国治】

2009.08.11 04:30 am

前几天,台风刚起时,一个有意在都兰定居的朋友,自台东驱车穿过南横,由西海岸返回台北。在路途中经由手机先是听到太麻里的好友传来堤防断裂等的灾情,接着他描述在苗栗附近车窗完全被大雨遮蔽,身前一、二十公尺已看不清。

他遭遇这些事的同时,看来全台湾各地正在大量的受到豪雨的倾灌,并且是平时每人所认知豪雨的数十倍大。这些豪雨我们不怎么能察觉它的倾落角度,亦未必能感受它的密度,总之,全数覆盖压罩在小小岛上的任何一寸空间上,然后自高处(有太多是三千公尺的群峯)往下迫推,逐渐的,崖壁也切裂了,土坡也刮掉了,路基也斜落了,砂泥石砾也冲跑了,溪沟也涨高了,甚至堵埋了一条又旁窜出另一条,便这么一波接着一波往低下处推压、滑送,终于成为现下桥断、洪急的灾害惨况。在电视机前凡看到这样的画面,真是为之鼻酸。

二十年前,在美国电视上,每隔几年便会有密西西比河泛滥成灾、好几县市一片泽国的空中摄影画面。当时据气象学家讨论说,即使前一刻这么大的空旷干燥地面,也居然下一刻会从很遥远的不知名地方把水运送到你无处可逃的眼前来,这说明什么呢?大自然的累积力,是大到令人难以估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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