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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朔 当前章节:156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1:51

啊!我真是爱她。

我跟阿眉讲:“过去,我才叫在英雄沿儿上呢。大炮一开,就是功臣,可惜!现在这太平年月不出英雄。”

“你怎么知道不出?”她不平地问。

“我没见过,也没瞅见谁像。”

阿眉叫我不要太担心她身体。她下个月就要去杭州疗养,所以近期排的班多一些,飞的多一些,一抗就过去了。

“我懂,这就像小毛驴拉磨,卸套前,赶着它多跑几圈。”

十三

民航疗养院座落在风景区九溪口,倚屏风山,临钱塘江,清晨凭窗便可见悠悠江水东去。沿九溪路向山里逶迤行去,溪水潺缓,竹林修茂,山坡俱是郁郁葱葱的茶园。据当地人讲,这一带的茶园便是闻名遐迩的龙井上品“狮峰龙井”。外行人看那暗绿色的茶叶子是看不出名堂的,不过前面数里之遥确是正宗的“龙井村”。村里盖了许多俗气摆阔的新楼房,显然这二年村里很出些富裕户。阿眉说她还是喜欢那些粉墙乌瓦、古朴的老房子,我也有同感。

阿眉到杭州不久,我也欢天喜地自北京南下。不消说,春日杭州甚是宜人。柳绿桃红,伉俪游湖。品茶、吃鱼(阿眉像只猫似地爱吃鱼),惬意得很呐。杭州旅游办得不错,我们时常乘旅行社的车出游,对浙南一望无尽的金黄油菜花和绍兴头戴毡帽、手扶舵脚摇橹的农民,以及莫干山浓雾缭绕、湿漉漉的毛竹林,都有深刻印象。

阿眉胖了。是在她同餐桌一个老飞行员的督促下胖的。那老头总说“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错不了,都是富于营养的。女孩胖一点好看。”

老头是个食肉兽。

阿眉现在对我不太尊重,总是动手动脚,我是说,总是揍我。每次分手时,非占点小便宜,扇我个耳光再走。有次把我打火了,追上去在她背上打了几拳,把她打哭了。两天没出疗养院。我在杭州城里也玩厌了,就在九溪附近找了个地方住下。

我去疗养院找她。在九溪镇上碰见个卖冰糕的,买了一大把,进她的房间时腮帮子都冻木了。她一见我,笑了(我就知道她不记仇)。

“给我找点热水喝。”我把剩下的两只冰糕递给她。

阿眉舔着正在融化的冰糕,拿起一只暖瓶摇了摇:“没水了,我给你打去。”

她一阵风似地跑出去。

这时,她同房间的空中小姐进来,学究气地拿着本书。我没见过这个人,猜是她的“瓷器姐姐”薛苹,是个分队长之类的小头目。我哈了哈腰,以示尊敬,她却拿挺大的眼睛瞪我:

“你就是阿眉的男朋友?”

“你好。”

“我不好。”她蛮横地说,“我早就想跟你谈谈啦——你怪了不起的呀!”

“没有呀。”我挺窘,又一时搞不清她火从何来。

“你害得阿眉老偷偷哭,我看为你不值。”

阿眉拎着满满的暖瓶跑回来。那位小姐没再说下去,气哼哼地走了。我估计她也不爱看阿眉对我的“巴结”相。

“王眉。”我也气哼哼地说,“你在你们乘务队都给我造了什么坏影响?”

“没有啊。”

“你瞧你们屋这主儿,对我多凶,好像我怎么虐待过你似的。”

“没有没有。我在她们面前一直都是说你好。”她笑着对我说。

我接过她递给我的杯子,一边喝水一边往窗子下面看,看到那姑娘和一个身材魁梧的飞行员从庭园走过。“那是她朋友吗?”

阿眉挨着我,伸长脖子往下看了一眼:“嗯,长得怎么样?”她扭头问我。

“不同凡夫。”

“他对薛苹可好啦。”

“我对你不好吗?”我瞪起眼睛问阿眉,她噘起嘴:

“你老欺负我,还打我。”

“你还打我呢。”

“我使你那么大劲了吗?你打得我后背现在还疼呢。”

我笑了,离开窗子,又吃了几块她喂的糖,想起什么,问阿眉:

“你老偷偷哭哇?”

阿眉脸有点红,没说话。

“为什么?”

“还不是为你。”她冷不丁又说,“昨天,我们疗养院的人给我算了一卦,说我不宜找五十里以外的人。”

“胡说八道。你信吗?”

“有点信。”她把头扭向一边。看我很久没话,问:“你想什么呢?”

“想孔老二的话:‘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十四

苗头不对呀,阿眉开始和我叫上了劲儿。我说什么,她总跟我戗着。同样,她说什么,我也跟她戗着。舌枪唇剑,明哂暗讽,旁人听着,如同冤家。我觉得薛苹对我不利的话影响了她。不知什么原因,薛苹竟独出心裁地认为我是个“拆白党”。当然她不知道我过去也还“十分了得”,那你说我是饭桶也罢了,何苦把这么个屎盆子往我头上扣。她对阿眉讲:“要是你这些优越条件都没了,他还会跟你好吗?”言下我是去分享阿眉的空勤待遇。这颇伤了我的自尊心。我想,也许善良的张欣不会如此诋毁我。有一天,我趁阿眉不在房间,偷看了张欣给她的信,谁知信中也对我颇多微词。而令我不快几至齿冷的竟是从信上看去,阿眉本人也十分动摇。张欣信中有一句话破坏性极大:“你什么样人找不到?”这句话精确地击中了要害。阿眉的确大可不必吊死在我这棵树上。我知道,有形形色色的人在追她,其中一部分高档货色,我绝对难以匹敌。我只是侥幸得了风气之先。实际上,倘我不是我,我也要劝王眉把胖子蹬了,另觅佳婿。

王眉坐在镜前施妆,细细地、无微不至地像做功课,这倒也确是她们的功课。

“得啦,薄点行了。别把脸弄得像外国人的膈肢窝。”

她立时跟我翻了脸,把粉扑子一摔:

“你就一点好听的都没有,嘴跟粪缸似的。真不愿理你了,告诉你。”

“随便说一句你也急。”

“你以为你说的是什么好听话是不是?我就因为受你影响,有时和别人说话也带个脏字出来。人家都说我,原来你不这样说话呀,怎么变成这样?我说,总有人教,能不变吗?”

“对,你跟我净学坏了,一点好也没学。”我退后几步坐在床上。

“你别坐人家床上。薛苹不喜欢别人坐她床。”她冲我尖叫。

我站起来抽烟,把烟向窗外连连喷去。抽第三支时,一直用眼睛看着我的阿眉,温和地开口说:“你会得肺癌的。”

“我就是准备得肺癌。”

我噎她一句。可能是窗外江水来处夕阳西下的情景触动了我,我忽然有几分心酸。王眉也默默地不说话。我回身看她一眼,心里十分有气:

“喂,我死你高兴吗?”

“你说我高兴吗?”

“我不知道。”

“不高兴。”

“能再嫁人还不高兴?”

“我现在也没嫁给你呀。”她像一只碰见狗的猫,露出自卫的神气。

“你甭跟我瞪眼睛。”我指着她脸说。

“瞪了怎么着。”

“掐死你。”我把烟扔掉,走近威胁她。

“你敢——”

她不服地挺直上身,但气焰还是略低了一低。我走到窗前往下看了看,还好,楼下庭园里没人。

“我不怕你。”她赌气洗着一副扑克牌(像是算卦那副),嘴里嘟嘟哝哝,“你还别跟我耍二百五。”

“我也不怕你。”我对她说,“你脾气大,我比你脾气还大。”

“我有什么对不起你?”她冲我喊,“什么没给你?你还想要什么?还想要什么?”

我恨的就是这句话。

“不许喊。”

“就喊,啊——”

我冲过去,扬手要打。门一响,一个来找王眉的女孩呆呆站在门口,接着转身跑了。我退回窗户。

阿眉大失面子,含着泪发狠地洗牌,说:

“你还要打我,我妈妈都没打过我,你倒打我打上了瘾。你再动我一下试试,非跟你拚了。”

“你别没完啊。”

“没完怎么着。”她居然攥起小拳头,“不爱呆你滚。”

“这可是你说的。”

我摔门而去。她在后面哭出了声。

十五

梅雨季节到了,春水泛滥,道路、小桥都被涨满的溪水淹没。屏风山终日锁在烟雨朦胧中,织锦般的油菜花也大片浸在碧汪汪的水中。笔直、美丽的水杉林,绿荫初张的梧桐树都是翠生生、湿淋淋的。即使空中有云无雨,林中树下也无时不飘萦着细密的水丝,氤氲的雾气。

我打着伞,一个人在江边看滔滔浑浊的江水,冒雨静静行驶的驳船。有人来到我身后,我回过头,是阿眉。她穿着红色的雨靴,打着把红色尼龙伞,鬓上挂着晶亮的水珠。我想起我们刚好的时候,她天天冒雨到招待所找我。

天空放晴的一天,张欣飞来杭州,给阿眉带来很多东西,里面有不少还是阿眉给我买的烟和饮料。为了做给别人看,我们又暂时和好了。我们一起去的笕桥机场。当着张欣和同机来的刘为为,我们说笑正常,在一刹那,我们忘了曾经发生的不愉快。

从机场出来,我们还在武林门赁了辆三轮车,冒雨在西湖玩了一圈。在天香楼吃饭时,我跟王眉说,我要生炒甲鱼。我猜她是开玩笑,没有恶意,但还是撕裂了伤口。她说:

“你配点菜吗?我吃什么,你就跟着吃什么吧。”

我霍然变色。

阿眉窘了,慌了,脸儿涨得粉红。虽然她连忙跟我解释,她不要甲鱼是因为炒得太生,还是带骨的,很腥,怕我这个北方人吃不惯,而且她也要了甲鱼。气氛还是破坏了。

后来,我也做了试图恢复快活气氛的努力,说她吃鱼是“暴殄天物”。可她没笑。

我们终于明白,那种心无芥蒂、无拘无束的融洽感,已经一去不复返。

 九溪路上,人迹罕见。山林风鸣雨吟,泉水瀑布似地倾泄谷底,汇流而出。清澈的溪流在道旁奔腾,溪底茂密的水草被冲得直刷刷伏倒。山阴道十分幽远。

“昨晚,薛苹给我讲了件事。她家那儿有个女孩,自己做了杆火药枪,把她男朋友打了个满脸花。她躲在墙角,那男的走过来,她面对面举起枪,‘啪’地打了过去。”

阿眉绘声绘色,我听了十分不快,“为什么这样干?”

“他不理她了。”阿眉拖着长声说,瞟我一眼,“将来我也做支枪……”

“咱们别开这玩笑好不好?”我连忙打断她。

“你是不是也不想要我了?”

我没直接回答,只是说:“那也别动兵器,可以给我吃药。”

“你乖乖吃吗?”

“当然不。”

我笑了,忽然感到一阵不舒服,真是无聊。昨天,我收到北京的一封信。我的好朋友关义受到流氓的报复,被打伤住院了。信里没详说他的伤有多重,但我明白,歹徒们对一个落到他们手里的民警是不会留情的。我很难过,我和关义从小学到中学一直是同学,又一同参加了海军。在新兵连他当过我的班长,在舰上,我当过他的班长。在那些岁月中,我们曾共同面对种种危险。为了我,他不惜一切。那次,我在海上迷了向,就是他驾着摩托艇及时找到了我。为了他,我也会毫不犹豫地付出生命。那枚要命的手榴弹就是他掷失了手的,我冲过去摔倒他,自己屁股上吃了一下。复员后,我们可以说分道扬镳了。他迅速转到另一条战线。而我,我也不知道这一年多究竟干了什么。

两个笑声清脆的女孩踩着溪中的石头在戏水。我们走过时,她们和阿眉打招呼。她们也是来疗养的乘务员。我注意到其中一个裤腿绾得老高的女孩眉眼酷似阿眉。

“我想过了。”遥遥望见“溪中溪”亭阁的飞檐时,阿眉怯生生地望着我说,“你就这么呆着吧。你觉得怎么好就怎么过吧。我养着你。”

“你养我?”岂不是颠倒鸳鸯!

“我不怕别人说。过去我也想要你非同凡响一些,和别人比的时候能超过他们。现在我不想了,没这些也可以。多数人的生活不也是碌碌无为的吗?”

“我不要你养我。”

“我愿意养你。我们现在伙食费发给个人了,这样我每个月就能拿二百来块钱,够我们俩花了。我们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你不是希望我做个贤妻良母吗?”

你错了,阿眉!你完完全全搞错了。我现在希望听到的,可不是这些话。

轮到我对你失望了。

我们在“溪中溪”的敞厅上喝了半天茶。最后我终于对她启齿说道:

“我看,我们还是算了吧。”

 “我觉得我和她好像是同性——”

“什么意思?”

薛苹柳眉倒竖。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快打上门来。我和阿眉吹了,不是正合她心思吗?干吗还像一只哺乳期的母狼那样恶狠狠地看着我。我正在收拾东西,不想和她费话。

“相斥呗。就是说总搞不到一起去,像裤兜子里放屁——两岔的。”

“少跟我来你们水兵那套粗话。”

“直说了吧,我回去要干掏粪工啦。我可不想连带她也臭烘烘的,国家还要靠你们点缀门面呐。”

我忽然对阿眉涌起一阵轻蔑感,她并没惹我。薛苹语气有些变化,意外地缓和下来:

“你跟阿眉说过吗?”

“我没告你吗?我跟她是——两岔的。况且她根本做不了自己的主。”

薛苹仍然和气、甚至带有几分惋惜地说:“你以后可能再也找不着比阿眉更好的姑娘了。再考虑考虑。”

“我想通了,娶谁都是娶。”

“你他妈的真是个畜生。”

薛苹破口大骂。她是义务兵出身,骂起粗话来不亚于任何人。

十六

回到家里,我有一种痛苦的解脱感。我只好用“痛苦”这个词。我从杭州走的那天,在九溪镇等公共汽车时,碰见了清晨出来跑步的王眉。她和几个女孩沿江走过来,看到我就站住了。当时,太阳正冉冉升起,霞光万道,我看不清她的眼睛,但我有一种预感,她有话要对我说。她仿佛立刻要走过来,对我说一句很重要的话。后来,车来了,我上了车。在车上我回头看她,视线相遇时,她身子一抽搐(的的确确是抽搐)。我觉得我就要听到她喊了,而且我下意识地感到,倘她喊出来,我会立刻下车,那就是另一种变化了。可她没喊,车开走了。一路上我都在想,她要对我说的是什么?

我父母是很久后才察觉到我生活中的变化。妈妈装作漫不经心地问我(爸爸埋头看报,耳朵却支楞着):

“王眉怎么很久不来我们家?”

我简短说了一句:“我把她休了。”

我用同样的口吻跟躺在卧床的关义讲时,他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他对我这种骄傲的“自我表现”很不以为然。他想什么,我全知道;可阿眉想什么我不知道。她究竟要对我说什么呢?那最后的一句话。

后来,我把她忘了,或者说好像忘了。我没有勇气那么当真地去干掏粪工,而是在一家药品公司当上了农村推销员。经常下乡奔波,条件很艰苦。住大车店里,要随身带根绳子把衣服晾上,光屁股钻被窝,早上起来把虱子扑落干净,再穿上衣服出门。有的地区还要自己背着炉子和挂面,否则,吃了不法小贩的不洁食品,拉稀会一直拉得你脱肛脱水。我的一个很强壮的同事就是那么拉死的。

两年过去,我已经到了只得胡乱娶一个媳妇的年龄。我没再见过王眉,也没得到过她的音讯。

有一年,我在北京火车站看见一个女孩背影很像她,我没追上去看,因为她决不可能出现在北京站。即使是休假、公出,民航也给她们飞机乘的。还有一次,我坐缓缓出站的火车和一列天津方向开来的火车相错而过时,有个从车窗往外看的女孩和我对视了半天,直到递次而过的车窗远去。我真的以为那是王眉了,但由于如上的原因,我最终认定是自己看错了人。

关义像对他的民警工作一样起劲地给我介绍女朋友。他认识一些漂亮姑娘,都是“失足女青年”,改正了的。他认为使她们从良,最终过上正常生活才是一劳永逸的治本之道。他的爱人就是这样一位姑娘。他很尊重她,待她非常好。

说实话,有时在他家感受到的真正动人的夫妻感情竟会使我热泪盈眶。我这人轻易不说人好,往往大家说好我还偏要挑挑骨头。可是关义,我的老朋友,我要说他身上始终保持着我们第一次驾船出海时所共有的那种最强烈、最纯洁的献身精神。

他也给我介绍了一位这样的姑娘。我努了力,但终于忍受不了她习惯性流露的轻佻口吻以及那总是罩在我心头的淡淡迷惘,像走进一幢布局复杂的房子,本来想进这间屋子,却走进了另一间屋子。吹掉了。不管怎么说,在我身上我们原先那种精神,是大大减弱了的。

有时我倒想起薛苹的话:“你以后可能再也找不着更好的姑娘了。”

可我的嘴仍是茅厕的石头。

“其实王眉并没有多好。”我对关义说。那天,我刚在几个山区县卖掉十万片四环素,风尘仆仆回到北京。由于超额完成了计划。领导加了我这个月的奖金。我很高兴,晚上去关义家吃饭,同时看看他可爱的妻子为他生下的大胖小子。

“这是你积了德的结果。”那孩子确实让父母自豪,我快要嫉妒死了,“我本来应该走在你前面,老关。王眉叫我的希望落了空。”

“你干吗和她吹?因为她太单纯?”关义那位因单纯遇祸,又因单纯得福的妻子问我。

“因为她太小。太小就有这么个现象:天生的缺点样样不少,该养成的优点没有及时养成。懂吗?总是一副没头脑的样子……”

“你不要侮辱别人。”关义粗暴地打断我的话。他边吃饭还在边看一份报纸,上面有一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可能是某个委员会或主席团的名单。这周,好像有几个民主党派在开全国代表大会。

“我没见过她,不过我想是你对她太苛刻。”关义的妻子看了眼甜睡的婴儿,因委婉地批评了我而歉意地微笑,“我坐过一次飞机,空中小姐给了我很好的印象。在飞机上我得了晕动病,吐个没完,她们给我盖上毛毯,清理秽物,始终那么殷勤,都使我不好意思起来。”

“她们就是干这个的。”

“所以我觉得不简单嘛。我想她们一定经过最严格的挑选。我坐一回飞机都有点提心吊胆,生怕那家伙摔下来。她们却要长年累月在上面干活,肯定得是最有勇气、最有胆量的女孩才能胜任。像过去口号里总说的那样: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三不怕脏;四不怕累。得有点……精神。”

她羞怯怯着重说了最后一句,看了眼她的爱人。那话好像是引用关义的话。

他们两口子没事议论这个干吗?我哈哈笑起来:

“你把她们神秘化了。实际上,她们是最普通最普通不过的人,像你我一样。说到一不怕苦,她们可不能算苦,待遇是拔尖的第一流的。说到二不怕死,没有可靠的安全保障,她们才不上天呐,她们并不比乘客多一分危险。她们那种舒适的工作环境培养不出超人的气质。只有艰苦的、真正充满生死考验的生活才能造就具有英雄气概的人物。比方说边防军人、外勤警察——你丈夫那样的人……”

“我不爱听你这些讨人嫌的话。”关义再次不客气地打断我的话,“她们是有勇气的。比起你我来,她们有超出我们不知多少倍的可能遇上劫持、机毁人亡等意外事故,也就是你说的‘生死考验’——你看看这份报纸吧。”

“出了什么事?”我接过报纸,展开。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

“你这些天没看报,也没看电视?”

“没有,我刚从人迹罕至的地方回来。”

“民航摔了一架飞机,撞在山上,机组和乘客全部罹难。”关义说,“机组名单上有你过去的女朋友。”

王眉!我看到密密人名中这两个字,清晰、无误。

阿眉殉职了!泪水涌出我的眼睛。旧日的情景如歌,重新响起……

 我回到家里,不慎打破一个瓷罐,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都是些放在抽屉里就会搞丢的小玩意儿:民航航徽,不锈钢小飞机饰物。都是阿眉遗留下的。我以为我这儿已没她的一点痕迹,那些甜蜜的信我都烧掉了,可我烧不掉记忆……我仍然爱她。

我怎么能再回避这个事实!

那天晚上,电视新闻里关于空难事故的最后报道是载运死难者遗骸的飞机抵达锦云机场。电视屏幕上出现飞机在夜色中降落;悲痛欲绝的乘客亲属和戴着黑纱的民航空地勤人员围着抬下的担架哭泣的镜头。

我感到那冲镜头滑来的飞机的十数只轮子如同从我心上轧轧驶过。我看到人群中薛苹、张欣、刘为为等熟面孔,她们哭成了泪人儿。我的心碎了。

夜里,不论我醒着还是入梦,阿眉无时不在和我相亲相近,和我悄嗔谑笑,和我呢喃蜜语。鲜艳俏丽,宛如生时。有一刻,我仿佛真地触到了她娇嫩的脸颊,手里软和和的,暖融融的。后来,她哭了,说起她那被伤害的感情,说那原是一片痴情。她又要说什么,张张口又咽了回去。我蓦地全身痉挛了。我又身处在九溪镇那行将启动的公共汽车上,她有一句重要的话没对我说就要走。我伸手抓她,抓了个空,我醒了。

我擦去横溢入耳的泪水,紧张地思索起来。如果说过去我是凭直觉感到她有重要的话要对我说。那么现在,我几乎可以肯定,她是的的确确有话要对我讲,还是句对我生死攸关的话。是什么话呢?我想来想去想不出头绪,看来只有问她本人才能清楚。我又睡着了。

早晨醒来,第一抹阳光照射到我床头时,我如梦方醒——我已经永远不可能再见到阿眉。

我给单位打了电话,告诉他们,我这周补休了,就动身去首都机场。

十七

我在二楼国内航班安全检查口外面的沙发圈里坐下。所有国内航班过站和到站客机的机组人员,都要走这个口出来去三楼餐厅吃饭。中午前后,是锦云机场北飞客机落北京最集中的时候。

大厅里不停广播着各地到站飞机的航班号和飞机号,透过大玻璃窗可以看到那些飞机在停机坪上滑行。机械臂似的客桥自动与客机舱门吻合,潮水般的旅客通过自动走道,从一楼的出口出去。

一些飞行员和乘务员从二楼检查口出来。我走过去问两个从广州飞来的航班下来的乘务员,是哪个乘务队的?她们说是北京乘务队的。我走回沙发圈。又过了一会儿,在一架刚刚飞走的波音飞机的空档上,一架“三叉戟”滑了过来,接上客桥。我留心听了航班号,确认这架飞机的机组是锦云乘务队的无疑。

客人下光后,先出来了几个飞行员,闷声不响地走过。接着,几个面带忧伤的空中小姐也出来了。我看见薛苹。

我迎着她走过去。她略一怔,便扭过脸和别人说话,从我身边绕过去。

我叫她,她只好站住,十分不快地望着我。

“算了,你先吃饭去吧。”我灰心地对她说,“吃完我再找你说句话。”

我蹒跚地走回沙发圈坐下。她呆了呆,也垂着头走了。我想,不到再次上客。她不会出现了。十分钟后,她回来了,手里拿个花卷儿,在我面前停下。

“你有什么话要说?”

“我迫切希望知道两年前我从杭州走后阿眉的情况。”

“你凭什么,有什么权利要知道?阿眉早就跟你没了关系。在我眼里,你是个陌生人。”

重新提起了阿眉,我们都有些歇斯底里。

“我有理由。我要知道一句话。那年,在最后的时候她要对我说却没说。”

“我知道那句话,她对我说了。”

“你知道?”我激动极了,“告诉我。”

“她说,她错了。她后悔了,不该总是让着你,反倒让你这个没人味的东西,蹬着鼻子上脸把她甩了。”

我犹如兜头浇了一桶冰水,心都凉透了。沉默了一会儿,我坚决地说:

“不是这句话。她要跟我说的不是这话。”

“确实不是这句话。”薛苹淡淡地说,“这句话是我说的。”

“我恳求你告诉我真实的情况。”

薛苹说了。

“从杭州回来,阿眉几乎变了一个人,不笑不闹,沉默寡言,只是要飞行。不管队里哪个人提出什么站不住脚的理由不飞,她都主动替飞。哪怕对方是和她吵过嘴、谁也不理谁的,也不例外。甚至‘安—24’飞‘三亚’这样又长又辛苦的航线,平时避之唯恐不及,现在也抢着飞。她历来,从来乘务队第一天起就晕“安—24”的,这样大小时量的不要命地飞,吐得真是骇人。人明显憔悴了。

“队领导一开始看她刚疗养回来,就放心安排她飞。后来发现不对头,她身体消耗太厉害,也有点看出阿眉情绪上的变化。找她谈,她什么都不说。问我,我也不便妄自汇报,毕竟这是私人的事,而且她也跟我说过别把这事捅出去,她的自尊心受不了。这期间,我们机场有个很不错的小伙子追她。给她写来长长的、热情的信,约她出去,她却像木头人一样无动于衷。我曾私下问她,是不是还忘不掉你这个混蛋?她说不是,说早就把你忘了,只是情绪还有点转不过来。有时候,梦里醒来,还觉得心寒。她说——这确实是她说的,我没有添枝加叶——她因为太想和你好了,结果反而好不成。

“我想她的意思是指她对你的无原则迁就。我全知道你们之间闹的那些破事,最细微的情节都知道。你表现的像个无赖, 而阿眉呢,也做得不好,像个资产阶级小姐。我对她讲,应该去见见那个小伙子,总要再嫁个什么人,况且这个小伙子比前面那位强上百倍。阿眉只是说不想见,就是不想见。她对你还抱有幻想,真是傻得不能再傻了,你把话说的那么绝。她当然是无法再给你写信。而你,你也真的一封哪怕露出一点试图挽回意思的信,一封信都没有。

“立冬后到春节前,有个短暂的萧条,去一些风景城市的机票打了折扣仍不满客。阿眉的身体越来越糟,再这么搞下去,非停飞不可。队领导便研究决定利用这个不太忙的空隙安排她探次家。那天是队长跟她谈的。在飞成都的航班上。我也在场。因为我忙着给客人开饭,没注意他们还谈了什么。好像队长跟她说这样下去不行。国家培养一个空勤人员要花一大笔钱,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就自己把自己毁了。大概批评得很厉害,我开完饭回来看见阿眉哭了,哭得很伤心。从杭州回来,阿眉一次也没哭过,虽然她是很娇气的姑娘。那次是第一回哭,也是唯一的一回,后来没再哭过。就是那次哭,也不是为你哭。是为了别的,比你更重要的东西,怕失去那些更重要的东西,想起爸爸妈妈禁不住哭的。她妈妈对她非常疼爱,阿眉是她最小的女儿,本来是掌上明珠。那时,恐怕也只有她妈妈能抚愈她的伤口……你算是把她伤透了。

“她在家里呆了一个多月,假期满后又续了几天。在家里大概是把疙瘩都谈开了。阿眉回来时,像阳春三月的晴天那样开朗明媚。我真为她高兴,尤其是她告诉我她又有了个男朋友,我更高兴!这说明她完全从你粗暴地加在她身上的打击中恢复了过来。这对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又可以开始新的、更美好的生活。我还要特别着重地谈谈她那新的男朋友。他叫沈同平,是一个非常好的青年,一个优秀的海军飞行员。对阿眉情真意切,一点没有社会上某些青年矫饰做作、妄自尊大的恶习。人长得也是身材高大,仪表堂堂,比你强多了。我们乘务队所有见过他的人都认为他和阿眉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极为般配。

“他给阿眉带来了欢笑,带来了对生活的信心,对工作的热情。阿眉考上了天津民航学院的英语进修班,在天津学习了一年。对,她经常周末坐火车来北京玩,寒暑两个假期也是在北京度过的。你不要瞪大眼睛,她告诉过我,她在火车站碰见过你。她说这话时很平静,一点不冲动。她像一颗进入正常轨道的星,始终在自己的位置上稳稳地运行,不再受任何引力的干扰,放着自己晶亮的光芒,同其它无数星一起织成夜空璀璨的星幕,直到陨落下来……”

仿佛突然袭来一道强光,薛苹用手蒙住了眼睛。片刻,她镇定下来,接着说:

“她入了党,追认的。出事的头天晚上,她跟我说,后天小沈从北京回来,她要跟我换飞北京,去接他。我答应了她。那天,我跟她一起坐车进停机坪。我去上海,她去桂林。她要我给她买上海的奶油瓜子和酱油瓜子回来嗑着吃,我要她买桂林的板栗回来煮着吃。我从上海买回了她要的瓜子,她却一去没回头。晚上,他们机组没回来,飞机也没回来,传言却起来了。我们飞行队的人都慌了,不知出了什么事,问调度值班室,他们也不说。我一夜没合眼。第二天,头班飞桂林回来的机组带回了昨天一架飞机撞山的最初消息,说桂林已动员了军队和民兵进山搜索。接着,民航领导飞来了,报纸、电台都证实了飞机失事的消息。

“可能你们听到那里摔了一架飞机,上百人丧生,只是嗟叹一阵,或者骂两句民航人员太差劲,草菅人命,也就罢了。可我们就不同了,别说是我们自己的飞机摔了,死者里有我们最好的朋友。就是不相干的外国摔了一架飞机,我们也要难受好久。夜里在被窝里哭完,白天还要上飞机哟。还是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地飞下去。 “遗体运回机场那天你看电视了吗?成百上千的人都哭了。哭的人各有各的原因,我是为阿眉哭的。她太年轻了,不该死呀!她活着还会对我们国家有很多用,她还没有尝尽人生的欢乐。还没有孩子。为什么不让一个废物去替她死?有很多混吃等死的废物在愉快地活着,白白消耗着社会的财富,譬如你。”

“我不是废物,你不能随便侮辱我。”

“可能你现在不是了,可过去有段时间你确实是。”

“那么说,阿眉到最后也没再提起我什么。”

“没有。你在她生活中不再占任何位置了,她忘掉了你。她跟我说的最后的话是想念小沈,是要一包瓜子。对了,她还说过要我做她的入党介绍人。那是出事的前几天,她们共青团员旁听我们的党课时,她悄悄跟我说的。”

“可她确实是有话对我说呀。”我绝望地大叫。

“如果你坚持认为她最后有话对你说,那我想,也无非是要说你是个废人。”

“可能这是你对我抱的至死不变的看法,但阿眉不会。她比你了解我,所以我们过去才相爱。”

“粉碎她对你的好看法的,正是你自己。不仅如此,你还重重打击了她的生活信念。”

我不想再和薛苹吵了,旁边很多人看我们。便问她:

“最后那几天,除了你,还有谁常和阿眉在一起。”

气咻咻的薛苹一边往安全检查口走去,一边说:“张欣,她和阿眉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十八

第三天,我看到张欣从检查安全口出来。她和阿眉同龄,都比薛苹小几岁,因而也更脆弱一些,更不容易从打击中恢复过来。她简直还带着满脸泪痕,眼睛红肿,盈盈欲滴,低着头看脚尖走路。这次,我决定等她吃完饭回来再找她谈,免得像上次薛苹那样激动得饭都没吃好。张欣很快又一个人回到大厅。看来没我刺激,她也吃不下多少饭。她蔫蔫地在商店区转了转,我注意到她并没有认真去看琳琅的商品。离上客时间还早,她在我邻厢的沙发圈里坐。

我走过去,看到她闭着眼睛仰在沙发背上。我叫她,她睁眼认出我后,红了眼圈。

看来她并不像薛苹那样对我怀有恶感,也许我可以从这点上获得些希望。因为,如果说薛苹是阿眉思想上、生活上的志同道合者和保护人,张欣则是她的一个不分你我、情同骨肉的密友。她更容易接触到阿眉某些不欲见人的心底秘密。

“你说你觉得阿眉最后有话要对你说。那我先问你,你现在对阿眉究竟是,是什么态度呢?”

“我——”我不是羞于启齿,而是不知道我现在还有没有这个权利,还配不配说这个话。我还是对张欣说了:“我爱她。”

“她,我告诉你,她也一直爱着你。”

我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要知道,从和薛苹谈过话后,我已对此无望。

张欣再三说:“她是一直爱着你的。”

“等一下。”我哽咽一声,撇下张欣,赶忙跑进最近的一间男盥洗室。我几乎都不能再次走出来。可是我还有话要问。我把自己泪水纵横的脸搞干净,走回沙发。

“把情况告诉我,把阿眉说过的每一句话告诉我。”

 “在人前阿眉从不哭的,可是背地里她常暗暗饮泣,都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甚至是梦里。我和她一个宿舍,有时一觉醒来,发觉她在小声哭,过去看她,她是在做梦,我就把她摇醒。她从家里回来,表面上没事了,正常了,实际上她的性格有了变化。过去她是嬉笑无心的,现在却敏感得不行,戒备得不行。和我还算好,可也不像过去那样无所不谈、无话不讲。有次她在前面走,我和几个人在后面说话,说的完全是跟她不相干的人和事,说到好笑处我们都笑了。等我追上她时,她的脸色已经变了,问我刚才笑谁呢?我说了我们在笑谁,她却说我们在笑她。我说没有笑你,我还说了句气话:‘我们笑你干吗?’

她生气走了,以后见着就不理我了。我找她问为什么不理我?我发誓说那天我们没有说她,我还哭了。她才跟我说,是她的不对。她总怕再受人家骗,和她假好,所以谁都不敢信了。

“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既然你说你还爱她,那我就要问你当时干吗那么干?你多伤人。阿眉跟我说,你不要她,可能是因为嫌她幼稚,在有些方面,在你感到困难的时候不能像个有经验的女人那样帮助你。说实话,这你太不公平,阿眉至少也为你做了一些牺牲,有些牺牲连我都未必做得到。你又不是没有缺点的人。阿眉和我谈到你的缺点时,一直都是体谅你,并不计较的。可能她有时爱咬个尖儿、撒个娇,惹你心烦了,这不是因为她信任你、和你好吗?你对她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一点不珍惜。现在再说爱、再难过又有什么用?

“可能你也听说了,她后来又找了个朋友,小沈,她家给她介绍的。但她不是心里一点波澜不起就顺顺当当接受下来、适应过来的。一开始她都不让我们见那个人。小沈一来,她就领着他躲得远远地说话。其实小沈经常来来往往坐我们飞机,我们很多人都见过他。大概是小沈太好了——那个人真是特别好。阿眉又总觉得对人家不起。她也想对小沈好些,偏偏你又像个阴影似地老影响着她,阿眉是很纯情的。我跟她讲,这样吊着不好,要不,就跟小沈谈清。她不肯去。有次小沈来了,我去跟他谈的。我告诉他,阿眉过去有个朋友,本来感情很好,可后来那个男的没理由地把她甩了。阿眉伤了心,有些不敢轻易再相信别人。小沈的回答让人十分感动。他要我告诉阿眉,天下的好人是多数。不要因为一个人的缘故,对所有同志、朋友都疏远了,不信任了。如果说那个人——指你——用事实证明了有些人是不堪信任的,不值得去爱的;那么,他也要用事实证明还有一些人是值得信任的,是懂得珍重感情的。他又亲自找阿眉摆开了谈了谈。那以后,阿眉和他好了起来,真心实意地好了起来。

“小沈是个相当坦荡、胸怀开阔又能细致入微地体贴他人的人,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他和阿眉之间真正做到了赤诚以待,肝胆相照。阿眉碰到的任何为难和偶尔涌起的茫然心情,在他那里都会得到合情合理的忠告和意志坚定的感染。同时,小沈又是个富有生活情趣的人,有幽默感,有孩童心。不怕你不舒服,阿眉和你关系好的时候,有时回来,也要生生闷气。可和小沈好起来以后,是她笑得最多的日子。她就像净水洗过的玻璃器皿,重又晶莹透明了。

“阿眉出事后,小沈刚好第二天要从北京回来。本来是薛苹的班,她怕由她把阿眉的死讯告诉小沈,不飞了,是我飞的那班。飞机在北京上客后,我看见高高兴兴的小沈,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他给阿眉带来了一纸箱鸭梨,让我给放到行李舱,还笑着让我随便吃。那天还有一些死者家属乘那班飞机南去,在飞机上哭哭啼啼,我的心情乱极了。我把他安排在前舱,悄悄问他:‘你还不知道吗?’ ‘出了什么事?’他反问我,我说不出话,他看我的脸色才感到不对头。他很聪明,也知道我们摔了一架飞机,就是不愿正视事实。还笑着对我说:‘不会是阿眉在那架飞机上吧?我昨天还收到她的一封信,要我回去在机场住两天,和我商量结婚的事。她有点等不及了。’我可受不了他的玩笑话,硬着心肠对他说:‘阿眉在那架飞机上。’‘这不可能。’他在飞机里大喊大叫,我把他死死按在座椅里,他还掏出那封信和我吵着说:‘你看看信,看看信你就知道不可能了。她不会从阴间给我写信。’我提醒他注意信封邮戳上的日期,并对他说:‘你怎么能想象得出我会拿这样的事和你开玩笑,我和你说的是真的。’他这才像一个终于被药物控制住了的精神病人,疲倦地安静下来。在后来的航行过程中,他没再说一句话,一直紧闭着双眼,动也不动地坐着,脸白得像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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