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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6

作者:sky浪翻云 当前章节:148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1:51

虽然多年没见,罗佬的神情举止却依然深深印在我的脑海之中。当年的罗佬留着利落的小平头,右手中指上带一个金戒指,戒指上面刻有一个硕大“义”字,身材不算魁梧却也瘦削精干。夏天的时候,经常穿着一双人字拖鞋,把上衣搭在半边肩膀上,故意露出别在腰间的扩机,在九镇一摇三摆,招摇过市。

在没有来到厦门的时候,我们也曾经设想过罗佬的现在;就连片刻之前,刚见到寨上地这幅景致,我都曾经暗自思量过。

一个从来不会认输,时时刻刻都像一只好斗公鸡的人在这样复杂的环境下,会变成什么样呢?是否犹如龙游大海,虎出深山一般得意光景;还是一副落魄潦倒的小流子形象。

不过不管怎么样,所有设想都是基于罗佬本身,在我们所有人的思考中,罗佬就是罗佬,始终是一个流子,就算跑路躲灾,也只能和险儿一样以打流为生。

所以,见到罗佬的那一刹那,我彻底傻在了当场。

当我端着珍珠奶茶,边喝边转过头来的时候,我的目光扫到了一个布满油腻,肮脏不堪的白色灯牌,上面写着几个醒目大字:XX特色,煲仔、烧烤、炒菜。

XX就是我们省的名字,也就是这个名字给予我的些许亲热感,让我顺着灯牌背后看了过去。

然后,我就看到了罗佬。

在昏暗灯光映照下,他老了许多,也胖了许多。还是留着和当年一样短短的小平头,可是上面却没有了以往乌黑发亮的光泽,也不似当初擦着摩丝那么密集地根根向上;犹如鸡窝般显得有些稀疏,也有些邋遢。黝黑的身体上居然凸出了一个大大的肚腩。

下身穿一条已经肮脏到有些看不清是白是灰的短西裤,跟以前一样光着上身,却不见了当初终日搭在肩头的衣服,取而代之的是腰间一个同样分不清颜色的小挎包,有些坏的包口还微张了少半,露出几张揉成一团的零碎钞票。

在我看向他的同时,他嘴边叼着半根烟,就站在一个炒锅前面,大汗淋漓地不断用力翻炒着锅内的东西,时不时还飞快伸出一只手去拿旁边推车上的各种调料。偶尔听到食客的招呼声,马上抬起头,带着谦卑的神情大声应和着什么,得到食客回应之后,再发出几声爽朗大笑,手上动作也更加快速,弄得嘴里烟蒂随之抖动不停。

他的炒锅旁边有着一个小小的烧烤架,他老婆,那个曾经被我劈过一刀的彪悍女人也完全改变了模样。脸上再看不出分毫当年大哥女人的倨傲与跋扈,一边同样汗流满面地不停翻烤着面前食物,一边不时瞟向自己老公,等候差遣。

一个很小的男孩则安静坐在一旁地上,腰上系着一根长长的绳子,蓬头垢面玩着地上的一个什么东西。

那一刻,我很想问问地儿:这是罗佬吗?

但我没有问,因为我知道,这就是罗佬,一个是曾相识,却又一无所知,让我感到有些不知所措的罗佬。

原来,人,真的是会变的。

日期:2009-06-22 10:16:31

四十二

那天找到罗佬之后,我的思绪被完全打乱了,实在没有心情继续呆在那里,叫上了地儿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三天,我们两个每天都会去那个地方,去看罗佬。

在这三天里,我亲眼看了很多东西,很多几乎让我夜不能寐,心情极度复杂的东西。

我本以为,现在罗佬可能是因为生活所迫,导致他无奈的转变,但是当年的那些本性始终还在。

可是我错了,就像当初想错了他的处境一样,我又错了。

他不像以往一样游手好闲,打牌赌博,也不再像以往一样喝酒斗殴。白天,除了出门买菜进货之外,最多就是在下楼到楼旁小卖部买烟,偶尔会抱着他的孩子一起在附近走走。

有好几次,我看到他在忙得要死的时候,他儿子跑过去烦他,他不得不边炒菜,边低下头给他儿子说着什么得那种表情,那种有些着急,却又有些满足、有些幸福的表情。

罗佬确实变了,完完全全的变了。

他不再是当初那个满身戾气拿着杀猪刀在武昇身上狂劈下一刀又一刀的罗佬,也不再是端着手枪,抬着下巴嚣张狠毒盯着我的罗佬。

他变成了一个谦卑、和气、平凡到有些平庸的中年男人。

我陷入了一种莫大的挣扎之中。我的仇人还在,但却又彷佛不再是他,我该怎么办?

尤其是每晚看到他的儿子被罗佬在腰间系根绳子捆在摊子边,我就会想起小的时候,外婆因为太忙,没有时间照看我,也喜欢把我捆在屋外电线杆上的事情来。

这些回忆,对于当时的我是一种折磨,痛苦的折磨。

也就在我被这种折磨弄的六神无主,几乎快要放弃找罗佬报仇的时候,第四天晚上,却发生了一件很小的事情,再次将故事拉回了原来的轨迹之中。

寨上的确是个相当复杂的地方。

贩毒,偷窃,入室抢劫,打架斗殴的事层出不穷,我们在那里前后呆了一个多星期,就亲眼见到两次骑摩托车当街抢劫。

不过据我了解,当时在寨上有两个最大的帮派,一个是四川帮,一个是贵州帮。

这个事也就发生在四川帮和罗佬之间。

我和地儿在离罗佬不远的一家小网吧以每天一百五十元的价格包了两台最靠门的机子。那天,我们同样很早就到了,一直坐在网吧上网。原本一切照常,到了凌晨十二点多的时候,我和地儿还准备去稍远点的地方吃点东西。

却突然听到了一阵喧哗之声,从罗佬摊子的方向响了起来。我们两个赶紧随着看热闹的其他人一起走出小网吧,选了个稍远的地方看了起来。

罗佬的摊子右边也有一个紧靠着的小摊子,买得是四川乐山麻辣烫。

因为两个摊点一直摆在一起,所以开始有一桌食客在罗佬这边吃饭的时候,不知道的情况下搬了那个摊子上的两把凳子。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摊子的夫妻二人就和罗佬吵了起来,摔桌打椅,非常嚣张。

在吵的过程中,我看到那个女人跑上去推了罗佬一把,罗佬没有还手,他的老婆却跑过去也推了那个女人一下。

这下闹开了,那个女人一边大骂,一边掏出手机打了起来。

大概七八分钟左右,十来分钟不到的样子,七八个或者打着赤膊,或者染着头发,或者穿着暴露的男女就从我们身边走了过去,快到罗佬摊子前的时候,那个女摊主好像看见了这批人,顿时跳了起来,边大喊大叫边用手指着罗佬。

那伙人走近之后,我看到其中一个黄毛很屌的对罗佬说了句什么,罗佬没有回答,只是直着脑袋犟在那里,他的老婆在身后不断扯着他。

然后那伙人就突然动手,一脚把罗佬踢在地上,扑过去就打。整个过程相当快,那伙人打得也不算厉害,踢了几脚之后就放手让罗佬站了起来,开始说话的那个黄毛再次伸出一只手指着罗佬,凶了几句,就走了。

浑身狼狈不堪的罗佬先是呆呆站在那里,望了那伙人半响,然后蹲下去,抱了抱吓得大哭的儿子。

再一个人慢慢走到了摊子旁边,低头看了半天之后,猛地一下抬起头来,望着旁边的摊主,拿起砧板上的那把菜刀,身子一动,就要往前走,被他老婆一把死死拖住,才停了下来。

在这一刻,我看到了罗佬的眼神。

凶狠,决绝,暴烈!

于是我知道了,他还是罗佬。

一如当年,那个端枪指着我的罗佬,那个把武昇砍翻在地的罗佬,那个打流的罗佬。

那个让我心惊胆战,后怕了整整三年的罗佬。

三岁定八十,原来,人真的不会变!

 四十三

自从见到罗佬目前现状之后接下来的那几天,原本一心要为武昇报仇的地儿明显和以往有很大不同。他不再一天到晚嘻嘻哈哈,我如果不说,也从不主动谈起办罗佬的这件事。

尤其是那一晚,当我们看到罗佬被四川帮打的时候,我隐隐觉得地儿很激动,似乎一直都想冲上去替罗佬出头。虽然他最终并没有这么做,甚至都没有表现出什么,但是二十多年的兄弟,我又岂会一点都看不出来。

那天回宾馆的路上,有好几次,我都看到他想要开口和我谈些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却还是缩了回去。其实,我明白,他想要说的是什么;我也明白,他不说的原因又是什么。

我,又何尝不是一样。

不过,那天,我们终归还是谈了。在回到宾馆,我心底也决定就在这两天要办了罗佬之后,地儿还是找我谈了,轰轰烈烈地谈了。

当时,我们两个洗完澡之后,重重心事之下,谁也睡不着,就躺在各自的床上看起了电视。

我记得,我们看地是广东一家电视台,里面刚好播放了一则新闻,是说城管在驱赶小摊小贩的时候,暴力执法,动手打人。里面居然还播放了那些一无所有,束手无措的小摊贩们在镜头前悲惨哭泣的样子,其中一个买早点的老头,坐在被砸坏的摊子前无言望着镜头的场面尤其让人心酸。

就在我对广东电视台为什么敢播放这些在我们省绝对看不到的新闻而感到万分奇怪的时候,地儿开口了。

他斜斜地半靠在床头,眼睛直直盯着前面的电视机,望都没有望向我,好似有些无意地突然说了一句:

“这些卵城管比他妈逼的流子打群架还嚣张些啊,狗仗人势!哎~~,这些做小生意的人日子也不好过啊。”

听到地儿的这个话,我马上明白过来他想要说什么了,心里一紧,偏头对他看了过去。

他还是一无所动,并没有看我,甚至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好像刚才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我知道,他心里在激烈的斗争,他想说,但是又怕说。

很复杂的心态驱使之下,我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转过头来机械地继续看着电视。

就在这样微妙的氛围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地儿再次开口了:

“胡钦,罗佬造孽。”

我还是没有回答他,那一瞬间,我突然有些讨厌地儿,讨厌他正在说的和将要说的那些话。

地儿看到我没有任何反应,显然也明白了点什么。沉默了一下之后,他重重吐出了一口气,好像做出什么重大决定一样,突然坐了起来,盯着我说:

“胡钦,我们未必真的要把他搞死啊?”

一股无来由的心火冒了上来,我再也忍不住,“忽”地一下也坐了起来,死盯着地儿说道:

“那怎么搞?你告诉我,应该怎么搞?!”

“我就是问……”地儿看上去被我忽然一脸铁青的样子有些吓到了,默默看了我一下之后,装着捡起被单上的一点小东西,把头低了下去小声说道。

“你问我搞什么?我是神仙啊?我晓得怎么搞啊?你拿个主意,怎么搞?你说,我听你的!你说啊!”我的声音更加严厉。

在我的这番话出口之后,两个人都突然安静了下来。我意识自己有些过分了,于是重重叹出一口气,再次翻身躺了下去。

地儿则有些手足无措的继续坐在那里,默不作神。

在这样奇怪的气氛里面,又过了很久,我听到地儿起身的声音,然后又听到了打火机点火的声音,没有多久鼻子里就传来了一股烟味。

当时我的心里很不舒服,那个时候依然年少的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么不舒服,为什么又会对地儿发火。

现在,我知道了,这——就是负罪感。

短短的几句讨论,让当时的我感觉自己是一个罪人。

一个把自己和兄弟都拉下水,强迫着彼此去做一件并不想做地事的罪人。

一个应该打入十八层地狱的罪人。

日期:2009-06-24 10:07:23

四十四

就在我躺在床上,闻着鼻子里面传来的阵阵烟味,心中更是复杂难言的时候,听到了地儿的一声咳嗽,这让我的心又一次紧锁了起来。

果然,地儿再次开口了:

“胡钦,我们给罗佬留条活路吧。武昇也没有死。要不要得?”

与上次不同的是,上次他的语气有些迟疑,有些闪躲;这一次,更多的却是坚决。

我尽力克制着自己,我不想回答他。因为我不想吵架,这会让我本就郁结烦闷的心情更加痛苦不堪。

“胡钦,你说句话啊。要不要得?”

“你不记得,武昇送到医院里的时候哒?”

“他而今也没有死啊。”

“那他的手呢?他的指头呢?他这三年受的苦呢?啊!只有死才是仇啊?他而今还打过篮球没有?一到稍微开始冷的时候,他就戴个手套,他有神经病啊?啊!罗佬那个时候想过给他留后路没有,想过给我留后路没有?罗佬未必是放过武昇,没有下杀手啊?啊!那是武昇命大!”

我再次从床上蹦了起来,一把掀开身上的被单,看着地儿大声问道。

“起码武昇而今还在吧,我们这次要是搞了罗佬,你看到那个小伢儿没有?他怎么搞?哪个养他?还只有多大啊!他堂客(土话,老婆)一个人养的起吗?”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地儿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我发火的时候默不作声,相反他也提高了自己的声音,很有些激动地望着我说道。

“养养养,养个鸡巴啊养!而今你帮罗佬想他屋里儿哪个来养?老子问你,武昇那回要是死哒,哪个来养他的娘啊,哪个来养他的爹,啊?老子是运气好,你晓不晓得!老子运气不好,那天落在老子脑壳上,你给我上坟都上了几年哒。老子屋里的人又哪个来养?我问你,是不是你养,啊?罗佬,他而今的这个儿,是不是要我养?要武昇来养?我操!”

我越说越悲愤,越说越痛苦,那一刻,我只想通过这一顿骂,把自己心里所有的不快都吼出去,都叫出来。

地儿没有回答,站在那里一口接一口的猛抽着烟,拿烟的手彷佛都在微微发抖。我胸膛急剧起伏,也一把爬了起来,冲到桌前,拿起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之后继续说:

“地儿,老子告诉你。老子也是人,罗佬造孽,老子也晓得他造孽!那有什么办法?啊?我问你,有什么办法?这就是流子的命!他的孽是他个人作地!武昇是哪个?我们的结拜兄弟啊!他这些年受的苦你看到的吧?啊,你都看到了的吧?他帮哪个受的这个活罪?帮老子!没得他,老子连受苦的机会都没得哒。而今,事到面前了,你和我讲他造孽。我问你看看,我问你看看,都讲九镇六帅混的好。为什么混的好?啊。就是为了兄弟铁,怎么搞都可以,动了兄弟就没得商量,而今是不是不要这么搞?是不是不要兄弟?是不是不打流,不当大哥哒!啊!!!!!”

随着最后那一声大吼,我一屁股坐在了床头,心中没有了那种苦不堪言的郁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和疲累,无论脑袋还是身体都感到了极大的空白和疲累。

地儿猛地把手上的烟往地上一甩,一下站了起来,大声对着我吼道:

“打个鸡巴流啊!啊?当个鸡巴大哥啊!啊?老子不打哒要不要得?本来就不想打流。不打流就没得这么多鸡巴卵事!搞到而今,我一看到个人这双手,老子就想起英子,想起她脸上的血流在老子手上的那个味道,老子就觉得这双手比掏大粪的还脏些。你晓得不晓得?就像是一坨鼻涕趴在那里,又浓又稠,洗都洗不干净。你晓不晓得!你晓得个鸡巴啊?你晓得个鸡巴!老子本来就不想打流,不想打流……”

说到最后,地儿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哽咽,最后居然再也说不出来,猛地一下靠在墙角,慢慢滑了下去。

我惊呆了,那一刻的我完全惊呆了。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又能够说什么。我想过去抱抱他,给他些许安慰,也给自己些许安慰,但是我走不到,我真的走不到。

迷迷糊糊之中,好像听见自己用一种完全陌生、平静到让人感到绝望的语调说道:

“地儿,哪个想打流?哪个是一出来就想打流?那个时候,哪个不是说的要考大学?呵呵呵,险儿想打流啊?武昇想打流啊?没得法哒!我只问你,而今我们这些人不打流哒搞什么去?我们还能搞什么去?读大学?打工?当农民?呵呵呵,你把希明他老二的腿搞瘸哒,不打流,他找不找你,砍不砍你?没得法哒,你听哈看,你到处去听哈看。九镇哪个人屋里不是交代他们的女莫要和我们在一起,哪个又不是交代他屋里的儿莫要学我们。你猜是为什么?哈哈哈,因为我们都是流子,你晓不晓得!天生就是该坐牢、该枪打、该被人砍死的流子。不打流哒,你不打流哒,我也想你不打流哒……”

那天我一个人喃喃自语不知道说到了什么时候,我只知道,地儿从地上慢慢爬了起来,低着头一个人跑进了厕所里面,很久很久……

在厕所里面传来的绝望而又压抑地低嚎声中,我也闭上了我的双眼,通红晦涩的双眼。

四十五

那一整个晚上,我都没有睡着,我知道地儿也一样,因为直到天空泛白,我都还听到隔壁床上翻来覆去的响动。

我想,那一夜对于我们两个人来说,都是如此漫长,如此的让人思绪万千。

也许是前一晚那些话,那些泪的原因。第二天醒来之后,我和地儿之间都感到了一丝微妙的尴尬,彼此都在小心翼翼的回避什么。

那天,我本来准备找地儿再谈一次。

可在我还没有想好怎么给他说的时候,他居然先找我谈了。

当时,我们正在吃早饭,地儿原本埋头大吃着碗里的馄饨,突然头也不抬,含糊不清的问了我一句:

“胡钦,你想什么时候搞罗佬?”

听到他的说话,我顿时一愣。这些天来,他一直刻意不谈这件事,今天居然主动提了起来。但是不管怎么样,昨天的大吵之后,地儿能主动找我说话,这让我的心里还是感到很开心的,于是我回答道:

“就在这两天吧,我还在想。”

“具体什么时候呢?”地儿谈起了头,目光炯炯发亮的看着我,边嚼着嘴里的馄饨,边说道。

“他收摊子的时候吧,也只有这个时候了。”我短暂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他,于是我也抬起头看着他回答道。

通过这些天的观察,我们发现罗佬白天根本就不怎么下楼,连进货、买菜都是他老婆去办。每天晚上八点多才出门,九点的样子开始正式营业,直到凌晨三点半到四点钟半左右收摊,然后走上一刻钟的路程回家。

整个过程中,他基本每时每刻都和家人在一起,无论是住的地方,做生意的地方,甚至进货的地方都在闹市区,要想搞定他又不被人发现,可能性实在不大。

经过昨天一整晚的权衡,我决定就在他收摊的时候动手。

那个时候的街上虽然也不是完全清静,除了很多同样在打烊的摊贩之外,偶尔甚至还有三三两两刚喝完酒、上完网、谈完爱准备回家的行人。

但是,毕竟比起其他时候来,这是唯一值得一试的机会。

“也是的,要搞,也只有这个时侯还有可能了。”地儿听完我的话之后微微叹出了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句话。

不等我接话,地儿又问了一句:

“怎么搞?还是用枪吗?我昨天也想了一下,枪只怕用不得啊。刀疤成也是用的枪。”

听了地儿的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因为这也是我昨天想了一晚上的问题。

当初,我们计划用枪,是因为开始都以为寨上是个靠近城市的小村庄,人少地疏。找到罗佬地方之后,晚上开张车进去,两枪打死,立马就走,干净利落,谁也抓不着。

但是来到这里才知道,这个原本以为的“小村庄”是多么繁华复杂,这样人口密集的闹市,如果我们当街开枪杀人了,落得的下场也许连刀疤成都比不上,他还能跑路,我们可能跑路的机会都没有。

我绝对不能让自己成为第二个刀疤成。

“我也不晓得,再看看吧。实在不行,也只有用枪了,用刀万一没有搞定,露了脸,那还出鬼些。”

日期:2009-06-25 09:04:56

四十六

地儿一开始并没有回答我的话,他飞快吃完了碗里最后的几个馄饨之后,猛地一下把调羹摔在了碗里,一下抬起头,用一种很坚决的目光看着我说道:

“那好吧,你想一下,看哪天动手,早些动手早些完事吧,是福是祸躲不过,早死早超生。你想好了,告诉我,我找毛七佬介绍的那个人拿枪。”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过来,心里面也随之涌起了一股极为温暖的感觉。我明白他为什么一大早就找我谈他原本一直在回避的事,而且很坚决的表态了。那是因为他觉得昨天在某种程度上伤害了我,他想补偿。

他在告诉我,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愿意不愿意,他都会与我同生共死。

这是他做出的决定。

可是我呢,我也作出了一个决定,一个昨天晚上的决定。

昨晚的那次剧烈争吵,使我明白过来,罗佬现在的处境让地儿心态起了很大变化。

地儿从小就是一个很容易心软的人。在那次废了英子之后,他就差点崩溃,这么多年了,都还不敢踏进羊胡子开的茶楼半步,就连偶尔在九镇街上遇见英子,也是马上掉头走开,绝不碰面。

罗佬这件事的结果只会比英子当初更加残酷,他还能承受的起吗?

为了他,也出于对这件事情本身的考虑,我决定罗佬这件事情,不再要地儿插手。

我要靠自己干掉罗佬。

我看着地儿半响,好不容易才收拾了内心激动的情绪,用一种尽量克制,尽量柔和的语调给他说:

“地儿,你把毛七佬那个朋友的联系方法告诉我。今天晚上或者明天,你坐飞机到上海,你先回去。这个事,我想了一哈,死的日子多些,两兄弟一路死,不如死一个。我一个人办事哒,跑起来也利落些。”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是很紧张的,所以从开始说完到结束,我都是非常小心翼翼的看着地儿的眼睛。

地儿听完之后,却没有想我预想的一样,表现出很激烈的情绪来。他只是突然之间涨红了脸,喉结一上一下不断的摆动,歪着脑袋看着我半天,却又不说一句话。

就在我有些熬不住了,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地儿猛地一下站了起来,大声对着店老板说了句:

“老板,买单。”

然后再低下头,一只手指着我说:

“你最好莫讲了!如果你实在是嫌我,想要我走,今后我们也就不是兄弟。”

我一瞬间,我知道我错了。地儿也许不是很坚强,也许不是很适合打流,但是他是地儿。

是我的兄弟,赶也赶不走的兄弟。

那天下午,地儿通过毛七佬联系上了那个人,电话里面和他约好了,明天取枪,两把,一把七七,一把五四。

不晓得是因为那个人事先就知道了这个枪是一定会出事的原因,还是因为他欺我们是外地人的原因,两把很普通的枪,他要了一个高到有些离谱的价格,而且还一副想卖不卖的口气,没有一点服务意识。

罗佬这个事出现了太多的变数,完全超乎我们起初的意料之内。越往前走一步,我就越感到胆战心惊。当时,我的真实心态可以用地儿的一句话来形容:早死早超生。

这也是出道打流以来,我第一次感到事情在一步步的完全失控。如果有可能,我真希望放手不作。

可惜现在,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当天晚上,抱着这样消极心态,早早上床想要好好休息的我,却接到了一个电话。

一个让我想都想不到的,心情完全转变了过来的电话。

 四十七

我和地儿现在用的手机号码,都是来到厦门之后才买的两张神州行,除了我们彼此之外,就只有小二爷知道,再没有告诉过第四个人。

但是现在显示在屏幕上的却并不是九镇熟悉的区号,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好像属于广东范围。

九镇有那么多的事,小二爷此时此刻不可能抽空去外地;险儿虽然在广东,但是他和卫立康一起在东莞,这个号码也不是东莞的区号。

到底是谁呢?

我死死盯着手机,地儿也同样半坐在床上一瞬不瞬的看着我这边。一片寂静中,手机空洞而刺耳的响声让我感到一种很大的不安和紧张。我只希望这是别人打错的电话,响过一遍之后便会挂断。

可是电话却始终不屈不饶的响着,倔强而清晰。

深深吸了一口气,尽力克制着内心的忐忑,我按下了接听键,用尽可能标准的普通话说道:

“喂,你好,哪……”

“胡钦?!”电话里传来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

“你……险儿!!!”

“是我啊,你还讲个什么鬼塑料普通话咯。”电话里的险儿也大笑了起来。

一股亲热与兴奋的感觉同时涌了上来,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我们的号码一定是小二爷告他的,但险儿此时此刻,应该是在东莞和卫立康在一起,可这个号码明显不是东莞的区号,他现在是在哪里呢?

这段时间我们之间联系很少,毕竟跑路不必旅游,不是每时每刻都可以给家里报平安的。

在三个月前老鼠告诉我罗佬地址之后不久,险儿打来过一次电话,电话里面谈起了这件事,当时并没有想好具体办罗佬的计划和时间,也就没有深入的交谈。之后一直就没有联系了,这个时候,他却突然打来电话。以他的性格,没有重要的事,断不会这么贸然的联系。

难道他又出事了?我的心再一次提了起来,来不及回应险儿的亲热,低声问道:

“险儿,你在哪里?是不是出事了?”

听到我的话,险儿的兴奋感觉也明显变了,声音变得压抑低沉,里面有种隐隐的恨意说道:

“是有点事。小二爷刚告诉我,你和地儿到厦门了,你们具体在哪里?”

“怎么了?”我越发感到不对头,更加紧张的追问道。

“我而今在汕头,离你们不远。我现在就赶过来,你告诉我具体地方,我们兄弟先见一面,到了再聊,电话里一下说不清。”险儿的语气非常坚决地说道。

从险儿的话语里,我彷佛听出了一丝离别之意,再没有丝毫的犹豫,我在电话里说出了我们的具体地址。

几个小时过去,天还将亮未亮的时候,我的手机再次响起。与地儿赶紧穿戴整齐,跑下了楼,再过了大概十分钟,一张的士停在了我们的面前。

车门打开,险儿从里面走了出来。

这是自从武汉一别,我第一次见到险儿,他黑了,瘦了,人也显得有些憔悴,下巴上故意留着的山羊胡让原本就有些阴沉的脸色更多了一份匪气。

只是,他看到我们的笑容还是那样熟悉,亲切,一如儿时,昔日九镇。

我和地儿飞快走上去,死死地一把抱住了他。

日期:2009-06-28 13:53:00

四十八

在厦门市中心的一家客家菜馆,险儿告诉了我们离别之后的一切,以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汕头的原因。

武汉一别之后,他到了东莞厚街,按照事前的计划,投靠了卫立康。 卫立康自从被大小民砍了之后,就去了外面,他现在主要做两门生意,一,带小姐;二,贩毒。

在跟着卫立康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和常鹰一起与当地最大一伙来自东北的鸡头大干了好几场,硬生生帮卫立康从东北人手上抢下了几家酒店和桑拿的小姐生意。

之后,和同样与卫立康抢“卖包子”(黑话,零售白粉,用指甲大小纸片包着的白粉,一般为五十元或者一百元一包)生意的四川佬又一直干到现在,大大小小打了无数次架,有两次还差点送了命。

险儿这样的人,和小二爷一样,天生下来就是当流子的料,无论在哪里,他都迟早会出头。

所以,立下汗马功劳的他,在卫立康手下的那批小姐和小弟里面,威望也就越来越高。

这本是好事,为什么会出问题呢?

四个字,功高震主。

我印象之中,残废之前的卫立康是个很不错的人,豪爽,大方,狂放,喜欢热闹的场所,人越多越高兴,笑起来声音极大,说话从不拐弯抹角,喜欢直来直去。

但是现在呢?自从他被大小民搞残之后,就起了极大的变化。很少再见到他的笑容,轻易也不再说话,除了常鹰等极少数兄弟之外,极少和人打交道,终日自己呆在一边,极为阴鹫。

在他的心里,他失去了太多。他不能容许任何人有看不起他的感觉;更不能容许别人抢走自己的任何东西,谁都不行。

在九镇他曾经与我齐名,莫名其妙的被大小民兄弟办了之后,一蹶不振,远避他乡,以至于今日风头被我完全盖过。

而险儿来了之后呢?居然也在短短时间冒了起来。这样的现象,对于他来说,也许并不是极大的助力,而是巨大的威胁。

于是,他开始在各方面有意无意地打压险儿。

险儿是个什么人?

典型吃软不吃硬的人。有意见,好好说,那没有问题;硬来,老子死了也要脱你一层皮。

于是矛盾越来越激化。

虽然碍于同是九镇弟兄,往日关系又很不错。但是经过开始一段时间蜜月期之后,两人之间的貌合神离,已经越来越明显了。

最终因为一件让险儿受到了极大委屈羞辱,而伤透了心的事,在卫立康的故意安排下,他来到了汕头。

此时的险儿去意已决,他准备到在这边认识的一个内蒙朋友那里呆一段时间,走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关机;于是又给小二爷打了电话。

得知我们在并不太远的厦门之后,他马上决定过来见见我们。

听完险儿说的话,我感到非常不好受。一起出来的兄弟,其他人都没事,就他一个受尽冷暖,东奔西跑地逃亡天涯。在广州,起码还能或多或少的知道些消息。内蒙,那可是关山万里,鸿雁难飞啊。

可险儿彷佛完全没有感受到我和地儿有些愧疚、有些难过的心情。他依然平静地抿了一口面前的茶,抬起头看着我们淡淡说道:

“罗佬这个老杂毛,他在哪里啊?而今我们三弟兄到一起哒,老子看他还翻到天上去!”

我和地儿猛地抬起头来,看向一脸毫无所谓与我们对视的险儿。

那一刻,我方才明白过来,原来所有一切都是托辞,险儿此来绝不仅仅只是为了见我和地儿,他是想要替我们消灾。

消那也许万劫不复的一灾。

 四十九

当险儿看到罗佬目前处境的那一刻,就像当初的我和地儿,他脸上也明显流露出了惊讶、复杂的表情。

但是与我和地儿不同的是,他没有像我们那样的感慨万千,甚至连句表示惊讶的话都没有说。仅仅只是短短几秒过后,他的脸色就恢复了平静如波的惯常表情,半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暧昧不清地笑意,从鼻孔里面喷出了“切”地一声冷哼,摇了摇头,转身走开。

那一刻,就在他身边我亲眼目睹了险儿的这些细微表情,我知道在那些艰难心酸的逃亡岁月里,险儿变了,变化得不只是下巴上那一撮山羊胡,还有他的心。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在他身上察觉到了一种无从捉摸。

险儿的加入一定会导致整个行动的改变,只是我不曾料想到的是,这种改变会是那样的彻底。

一直以来,我们都有一个漏洞——枪!

需要找外人买得,势必会引起警方大肆追查的枪!

险儿完全填补了这个危险的漏洞。因为他的到来,我们不再需要联系那个一无所知的本地人,也不再需要那两把可能会引火烧身的凶器。

一切的起源只是我们和险儿之间的几句对话。

见到罗佬之后,我们带着险儿去看了所有计划中有可能会要经过的各条路径,最后来到了准备动手的那个丁字路口。

仔细看了半天,险儿问道:

“这两条街这么长,又不宽,住这么多人,开枪了跑得掉吗?”

“有可能,真的讲不好,我们也只是赌一把,应该没得哪个敢上来拦拿枪的吧。”我回答道。

“那也露脸破相了。”

“求菩萨咯。”

我说完这句话之后,险儿有那么几秒钟没有回答,只是微昂着头,用舌尖不断抿着嘴,发出“啧啧”的响声。这是他多年以来的习惯,每当他开始想些什么的时候,都是这样一幅表情。 于是,我和地儿也没有说话,安静等着。

终于,险儿抬起了头,望着我,用音调很高,非常具有特色的九镇话抑扬顿挫地说出了三个字:

“压死他!”

看着他那张脸,再听到这个声音,我莫名其妙地觉得有些搞笑,“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两个人都有些意外,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望着我,地儿接口说道:

“神经病哦,没得事笑个卵啊!险屌屌(我们之家有些时候亲昵的称呼),我们早就想到哒,开车。但是第一,搞不到车;第二,万一有人看到了,以为是交通意外,管闲事的话,人多一围起来哒还跑不脱些。”

“深更半夜,人应该不多,实在有哪个不怕死地管闲事,一样压死他,怕什么!未必抓到了还枪打两次啊?”险儿还是一副思考的样子慢慢回答道。

“那车呢?”虽然依然感到险儿的表情有些搞笑,但是我的思路也开始被他牵引了过来。

“我在想办法,可能搞得到。”

“哪里搞,又去广东搞?不求卫立康!死哒都莫求他。”地儿问道。

“呵呵呵,你以为老子是头猪啊还是老子比你差些?出来这么久就只认得卫立康一个人?”险儿好像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很大声地笑骂道。

声音里面透出了一股自信,坚定。

当天险儿从我手上拿走了那张银行卡,再由广东赶回来的时候,是第三天下午,他开着一张右舵轮的墨绿色老本田,停在了我们面前。

“军牌!???”

“假的,套牌。”

“没得问题沙?”

“有问题,老子就是要害死你!不舒服啊?”

“我问你,哪里搞的?”

“托个朋友。还剩两三万,我先拿着,身上没得什么钱了。”

“你拿着吧。没得了,要小二爷再给你打。”

“你不是找的卫立康沙?”

“不是的,雷州的一个朋友。紧是(土话,老是,总是)问个鸡巴,说了不要紧地。”

“那好吧,先停车,停车了休息哈,吃个饭。”

“胡钦,那什么时候动手。”

“你而今吃不吃亏(土话,累不累)?”

“还好。”

“那要得,今天就搞!早死早超生。”

日期:2009-06-29 10:27:24

五十

九点多钟,正是夜宵声音开始慢慢红火起来的时刻。按照事先计划,地儿给我们说了一声,一个人先走出了房门。

他要去的地方是那家我们呆了好几个晚上,位于罗佬摊子对面的网吧,在那里他要注意罗佬的一举一动,当罗佬收摊之后,他会远远跟着,然后在适当的时机,打电话告诉我们。

四个多小时之后,也就是凌晨一点多钟,我和险儿开着车也来到了事先约好的地点。

每天晚上,罗佬收摊回家,都必定会经过一条丁字路口。

他做生意的地方就在位于“丁”字一竖的那条街上,而他住的地方,在丁字右边的半横。

我将车停在了丁字左边半横,离路口大概四五百米左右距离,一处没有明显灯光照耀的地方。为了保险起见,虽然是套牌,我们事先依然将车子的前后车牌都用写有“百年好合”字样的红纸包了起来。

熄掉引擎,关闭灯光之后,我摇下了一丝车窗,此时街边行人已不太多,显得有些安静。但是远处罗佬做生意那条街上的喧闹声和街边居民楼上的电视声,依然隐隐传来。

很多次,我都在心底假想过,三年前的那天晚上,当罗佬带着鸡青等几个小弟,在一片乌黑中守在我家门前那条小巷子里面等着杀我的时候,他会是什么心情?

我知道这是一个永远都得不到答案的问题。罗佬自己不会告诉我,我也不是他,无论怎样,都不可能体会到他的心情。

但是,三年后的今天,我来杀他!看着对面几百米处那个路口的时候,我却知道了我的心情。

那就是没有心情!

原本我以为我会像当年第一次打架一样,紧张万分,手足无措。

 然而,我错了。坐在车里的我,除了偶尔和险儿闲扯两句之外,就只是默默抽着烟,平静而麻木地等着最后时刻的来临。

多日以来的种种纠结,重重不忍,万般害怕,千样忐忑,不知何时,都已经抛到九霄云外,不见踪影。

当我们电话响起的时候,我会开着车,冲向那个欠下血债多年的男人,如果车压不死他,身边的险儿位置底下还放了一把匕首。

一切都会在今晚解决。

不知道过了多久,夜已经很深,街上几乎没有了行人,路边居民楼里面隐隐传来的电视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人们都已入眠,窝在小小车厢里的我和险儿却依然毫无睡意,也没有任何交谈的欲望,两个人只是静静坐在黑暗里,睁着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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