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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7

作者:sky浪翻云 当前章节:148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1:51

“嗡嗡嗡”“嗡嗡嗡”

一阵机器的响动从前面传来,我们两个人几乎同时一下直起了腰,对望了一眼之后,险儿拿起了放在司机台上的手机。

狭小的车厢里,死亡般的寂静中,我清晰听见了电话那一头传来的些许杂音,和地儿熟悉的说话:

“准备,他摊子收好,马上就动身哒!”

险儿挂掉电话,与我对望了一眼。

直到这一刻,也许我们才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恐惧、紧张。

一言不发,我将手伸向了插在锁孔里的钥匙,塑胶的触感在那一刻却彷佛变得有些绵软,如同一团又湿又滑的腐肉一样让我使不上力。

拧了两次,都没有打着。突然,我感到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搭在我的手背,掌心有些潮湿,声音却是那么镇定:

“要不,我来开。”

没有回答险儿的话,我用尽全身力气把手腕猛地一扭,“轰隆隆”在车身的一阵震动之中,发动机开始轰鸣了起来。

踩离合,挂一档,松手刹,点油门,上二档。

在我接下来的一系列操作下,车子微微一抖,开始向前滑行。

我没有打开车灯,双脚不断协调着离合器与油门,将车子控制在一个较低速度,借着微弱的光线,顺着灰白色水泥道向前慢慢开了过去。

路口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日期:2009-06-29 10:28:36

五十一

透过车窗,我望了过去,路口上先是出现了一个大大的推车,推车上堆着一摞摞地锅碗瓢盆,各种器具。

推车慢慢前进,跟着出现了一双手,死死抓在推车后方的一根杆子上,随后一个微微有些发胖的人影显了出来,邋遢、油腻、憔悴不堪。

罗佬!

那一瞬间,我的余光看见身边的险儿突然弯下了腰,伸手拿出了位置下那把寒光闪闪地匕首。

我猛地一踩油门,挂档、再踩油门,再挂档……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穿进我的耳朵,我的人被牵引力向后大力一扯,重重靠在了椅背上,车子箭一般地向着罗佬飙了过去。

几十米之外,正站在街中心的罗佬彷佛感觉到什么,突然停下了脚步,转头向我们这边望了过来。

同一时间,我飞快打开了远光。

黑夜彷佛一下被撕开,两道雪白灯光刷地一下照在了罗佬身上,也照亮了整个街道。

如同白昼般地光线中,我看到了罗佬的一切。

他起先被灯光照的闭上了眼,然后又猛地睁了开来,双手下意识地将手上的推车往回一收,却又马上像只木偶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傻傻看着我们。

我知道他一定看不清我们的脸,但是那一刻,我却看到罗佬脸上出现了一个奇怪的表情。

极度惊恐的表情过后,罗佬的五官突然放了开来,无惊无喜,无悲无惧,就那么淡然自若的站在路中央,立于灯光下。

就好像要被撞死的人不是他,又或是他早已看透了一切。

车子飞快地掠过了路口,在那一刹那,我看到了路口上,离罗佬七八米开外距离的地方,他的老婆也推着一个小点的摊子,已经吓傻了,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状如痴呆看着眼前这一切。

而那个小孩,则安详地坐在推车上,一如罗佬,无悲无惧。

“轰隆”

“咯吱”

撞击所发出地沉闷巨响与刹车的尖锐声音同时掠起,我感到整个人和车身猛地抖动了一下,方向盘的剧烈反应从双手传来。

罗佬就像是一片飘零的树叶一样从我视线的左前方斜飞上去,然后慢慢落到了街道正中央,锅碗瓢盆“叮呤当啷”散落一地。

一切都已过去。

我们的车停在了二十米开外的街边。

罗佬方才往回拉推车的那个动作,让我不得不在那一瞬间向右稍稍打了一下方向盘,从而改变了原本的行车路线。

所以,罗佬并不是如同我们事先预想一样被正面撞过去,或者碾过去,而是被车子的左半侧撞飞,跌开。

险儿猛地反手提起了匕首,一只手搭在车门上,就要下车。

也就在这时, “啊~~~~~”

一声凄厉悲伤如同鬼泣的呼喊在后方响起,罗佬的女人疯了一般向一动不动躺在街心的罗佬跑了过去。

随着那个女人的哭声,一个同样高分贝却极为稚嫩的哭音响了起来:

“爸爸~~~”

我和险儿都看到了那个小孩一个人坐在肮脏不堪的推车上,睁着双眼,望着眼前一切,如此害怕、孤单、无助。

险儿身体明显略停了半秒,还是猛地一下拉开了车门。

我飞快伸出手抓住了险儿。

非常非常用力地抓住了险儿。

险儿回过头看着我,我们没有说半句话,但是我想他明白了我的意思,因为他收回了跨在门外的那只脚。

车子再次飞一般的向前开去。

透过后视镜,我看见罗佬的女人听见车子发动的声音,猛地一下站起来,大哭大叫跟着我们后面追了几步之后,却又回到了罗佬身边。

街两边的灯光纷纷亮起。

 五十二

厦门一别之后,险儿只身北上去了内蒙,那个位于极北的苦寒之地。我和地儿则辗转几个城市之后,回到了九镇。

这些年,从莫林兄弟开始,黄皮、向志伟、英子、李建国……前前后后,我的手上已经染过了不少人的血,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人,一件事能像罗佬这次一样让我心里受到那么巨大的冲击。

那些天,我一整晚一整晚的睡不着。

办罗佬那天晚上,我很庆幸抓住了险儿,没有让他下去补刀。可是这种庆幸丝毫都抵消不了埋藏内心的痛苦。只要一闭上眼睛,罗佬儿子坐在推车上的那声稚嫩哭喊和那副无助表情就彷佛出现在我的眼前,响起于我的耳畔,历久不散……

回首这些年,当初一起出道的兄弟们散的散,跑的跑,死的死,坐牢的坐牢,七零八落,不堪回首;深爱的女孩也早已是形同路人,音信全无。

我却终于成为了大哥!

就像当年的罗佬,如今的三哥一样成为了大哥!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情却是这般难言。

“你们三哥现在是没有办法了,你何必像他那样了再后悔。”

当年出道第一次摆场,办大脑壳时候,明哥给我说的这句话,言犹在耳,就像昨天。

可等我领悟之后才发现,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退出江湖,浪子回头,这些话从来都只会存在于传说之中,像我这样早已泥足深陷的人,回头望过去,看见得也只是一片无尽深渊。

往前走,走的勇气在哪里?路的尽头又是什么?

三年了,三年前罗佬在巷子里下死手砍完武昇之后亡命天涯,就像如今的险儿一样,在这其中,他也一定受过很多苦,吃过很多亏。

可惜,避了整整三年,最终也还是逃不过,躲不掉。

我呢?

曾几何时,猴年马月,又该轮到我来还?

哪一天,我又会横尸在哪个城市的哪条街?办了我的又会是谁?

种种的思绪在那些天里面突然就纠结在了我的心中,我就像是被人扔进了一个枯井深处,抬头看去,好像有些许的亮光,但是出路在何方,却是如此茫然。

每个白天,我都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萎靡和疲惫,暮气沉沉。到了夜晚,昏沉的头脑又好像突然醒了过来,辗转反侧,几不能寐。

个中滋味,并不是这点言语可以表达,如果你也曾经试过二十出头的大好年华,却像老人一样,每晚都只能靠着吃安定来入睡的话,也许你会明白其中万一。

不过无论怎么样,我痛苦也好,快乐也罢,生活总是在继续。

身为局中人,没有大智慧的我,除了继续浮沉之外也并没有其他的选择。

于是,我又开始忙碌了起来。

当初与三哥分道扬镳的时候,廖光惠插手起和,要我把六合彩的生意让给了三哥,代价是让我入股他即将开业的夜总会之中的迪厅生意。

他是个信人,办完罗佬之后不久,他就联系了我,告诉了我一个数目,我们兄弟几乎倾家荡产,把钱送了过去。

然后,这笔钱使我成为了他那家迪厅的负责人。

他旗下房地产开发公司的那块地也马上就要批下来了,我负责为他做拆迁之前的种种筹备工作。于是,这些事,让我终日忙碌不堪,奔波于九镇与本市之间。

那些天的忙碌让我暂时忘却了罗佬带给我的痛苦,和那种对未来的深深恐惧,同时却也让我忽略了很多其他的事。

比如,当时的我似乎一直都没有意识到,一个崭新的生活已经准备迎接着我,无论我愿意与否,它都在前方默默等待。

而九镇,那个生我养我,给了我许多,同时又让我失去了许多的九镇;那个让我爱恨纠结,复杂难言却又终生难忘的九镇!

也正在渐渐离我远去,不再回来。

一入江湖岁月催,古来征战几人回。

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间一场醉!

日期:2009-07-02 09:42:31

五十三 一识韩荆州(上)

二零零二年五月三十一日,世界上发生了一件举世关注的大事——第十七届韩日世界杯拉开序幕。

也就在当天,位于中国南方内陆的我市,也同样发生了一件全市皆知的盛大事件。

二十一世纪的人们,不再像二十世纪末的那些年一样,没有太多的见识与金钱。改革开放三十年,随着经济体制改变所带来的除了钱之外,还有精神,包括虚无的享乐主义精神。

遍及大街小巷的那些小舞厅、小歌厅、小酒吧不能再让见惯了灯红酒绿的人们满足。那些低劣的音响、那些没有丝毫专业精神的服务员、那些破旧老土的装修、那些显不出身份的酒水,以及那些有着汗臭和粗鄙妆容的女人都在一夜之间显得是那样落伍,那样让人索然无味。

在这样的大环境之下,我市有史以来第一家真正意义上的豪华夜总会落成开业。

夜总会的名字很有霸气,很好听,也很简单,叫做“王朝”;它的老板就是我的老大——廖光惠。

身为廖光惠手下红人,夜总会迪厅生意负责人的我和我所有的兄弟们也都应邀到场。

一直以来,我都知道廖光惠靠一门偏门生意起家,稳居全市头号大哥多年,无论有形还是无形的实力根基都是一时无两,显赫之至。

但是直到那天,我才真正明白过来,什么叫做宾朋云集,什么叫做出入显贵,什么叫做真正的大哥。

也就在那天,我见到了两个人,两个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廖光惠的开业酒席摆在我市最大最好的一家饭店,名字叫做“八千里”。他定下了酒店连大厅到包厢的所有三层。

宴席由下午五点一十八分正式开始,一直持续到晚上十一点多钟才算结束。对于那一晚的盛况,我至今依然记忆犹新。

 恭贺的花篮一直排到了街道之上,来的汽车甚至都借用了旁边的一家单位停车场才能停下,车牌更是五花八门,政府部门、省直机关的;军牌、警牌的;检察院、法院的;卫生、环保、消防的;本市的、省城的、外地的应有尽有。

三哥、明哥、老鼠、保长、罗勇等认识不认识的黑道大哥们也纷纷来了。

但是无论谁来,廖光惠都只是带着海燕一直待在三楼的VIP包厢陪客,从没有出面,在楼下负责帮他迎客的是我,龙袍和他老婆以及他老婆的妹妹——娄姐。

唯一只有两个人,这两个人,廖光惠是亲自出门迎接。

第一个人是在下午四点刚过,基本上还没有什么客人的时候来的,来了之后就一直呆在三楼,直到深夜,客人差不多散尽才走。

当时,娄姐负责记人情,萍姐(廖光惠的老婆)负责和龙袍一起迎客,我则负责给每个进门的人发烟发槟榔。

由于还没有什么人来,我就和龙袍边抽着烟,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而廖光惠的老婆和娄姐则站在记人情的柜子里面。

无意间,我突然看见廖光惠居然正从通往三楼的旋转楼梯上往下赶,脚步非常快。几乎与此同时,一张黑色的奥迪A6停在了酒店门口。

起初坐在柜台里的萍姐看见正在下楼的廖光惠时,还准备说什么,不过好像同时听到了汽车的声音,扭头看过去,稍一定神,立马就从位子上站了起来,有些粗鲁的急匆匆一把将挡着路的娄姐推了开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了大门口。

我看见奥迪车门打开,先是从副驾驶的位置上下来了一个人,文质彬彬,三十多岁左右年纪,大热天还穿着白衬衫,系领带,戴一副金丝眼镜,腋下夹着一个小黑包,非常恭敬地走到了车后门,将车门打了开来。好像还看了我们这边一眼之后,带着笑对车里人说了几句什么。

车门打了开来,我先是看见了一双看上去很舒适,很休闲的白皮鞋,随即低头走出了一个人来。

这个人下车的时候,是从背对我们的那边车门下车,所以看不见全貌,只能看出身体有些偏瘦,不算太高,也不是太矮,中等个头而已。

但是当我看到这个人迎面向我们走过来,而身边一向有些玩世不恭的龙袍也飞快扔掉了手中香烟,甚至将背都挺得笔直的时候。

我明白了,这个人一定是个非同一般的人。

日期:2009-07-02 09:43:34

五十四 一识韩荆州(下)

一眼望上去,来人穿着一件灰色的衬衫,不过没有系领带,很随意地敞着最上面两颗扣子。乌黑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得整整齐齐,两只眼睛又大又亮,非常有神,走起路来,目不斜视,龙行虎步,精干之极。

我本以为他最多就是四十左右,走近之后才发现,眼角细细的鱼尾纹密密麻麻,最少当是五十上下。

“哎呀,庞大哥,这么热的天,真的怎么好意思啊,还劳烦您也亲自赶来哒。进来坐,进来坐,千万莫热到哒。”

正在我全神贯注打量着来人的时候,萍姐以一种极为夸张到有些大惊小怪的语调喊了起来,声音里充满了狂喜、自豪和受宠若惊。

边喊边大步向前迎了过去。

我看见那个人脸上露出了笑容,一种很和蔼、很亲切,但是却让一旁的我都感到有种威凌四射感觉的笑容。

他远远就伸出了双手,握住了迎上去的萍姐,并且低下头,小声对着萍姐说了两句什么,萍姐更是笑得花枝乱颤,喜不可仰。

这个时候,廖光惠也来到了大门口。

那个人抬头看向廖光惠,再次和萍姐说了两句之后,松开了双手。径直大步走向前方,脸上再一次露出了笑容,拱起双手,向着廖光惠礼貌的作揖,同时说道:

“廖总,恭喜恭喜啊,八面来风,财源广进。”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人的声音,与偏瘦,显得有些单薄的身体不同。他的声音中气十足,浑厚响亮,音调不高,却声声入耳。

这个时候,我看到了奇怪的一幕。

廖光惠这个人像老鼠一样,身材矮小,而且相貌普通,他一直都很亲和,连说话都是那样的细言细语。

可认识他这么长时间,不管何时何地,他都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倨傲气势,彷佛天生就是一个掌控一切的人。

可此时此刻,在那个人与他靠近的那一刹那,廖光惠彷佛完全变了一个人,身上再也没有了那种气势。

我看见他们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廖光惠脸上出现了很高兴的表情,虽然没有如同他老婆一般露相显形,仅仅只是轻声说道:

“不敢当,不敢当,真的不敢当。”

却也做出了一个平时的他绝对不会去做的动作来。

廖光惠在握了一下那个人的手之后,飞快的微微侧了一下身子,立于一旁,然后那个人笑着拍了怕廖光惠的肩膀,率先昂首走了进来。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三哥,曾几何时,对他,我也是这样由衷的尊敬崇拜。

在那个人走进门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抽出了一根烟,递了过去。那个人很明显感到意外,身体微微一滞,侧头瞟了我一眼之后,对我一笑,稍稍抬起一只手掌,轻轻一摆,表示拒绝。

随后,我就马上被那个最先下车穿白衬衫的人很礼貌地隔了开来。

一行人,向着三楼,扬长而去。

只有我犹自呆呆站在原地。在那个人看向我的那一刻,我从他起初有些意外,而没有时间掩饰地眼神中看出了一些东西,一些让我自惭形秽,甚至有些惧怕的东西。

日后的岁月里,在我知道这个人的身份之后,我明白了过来。

这种东西叫做生杀予夺,又或者叫做——官气!

 五十五

六点钟的时候,我远远就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黑色别克车开了过来。

我知道,三哥来了。

自从正式决裂的那一晚之后,我和三哥就没有见过面,大家都小心翼翼地活在彼此的世界之中,有意无意地躲避着对方,也躲避着从小到大这些年来的情分。

在廖光惠开业的这天,我事先就预料到了也许会遇见三哥,不过每次想到这里之后,我就不愿意再继续往下深想。

因为我实在不知道,真正见面的那一刻,我们之间将会是一番怎样的场景,又应该去说些什么。

道歉吗?这么多的事已经发生,其中又牵扯到了这么多的人。我或是他都非常的清楚,这些恩怨已经不可能是彼此之间一句简单的“请原谅”可以化解。

何况,谁又能说得出口,我?还是他?

那么,该说些什么呢?我不想知道,也不愿知道。因为就算仅仅是预先的设想,都让我感到太难太磨人。

在见到三哥车子的那一刻,我反倒冷静了下来。

旧日种种,就让它随风。今朝一切,且放待随缘吧。

没有多久,三哥就停好车,走了过来,明哥居然也跟在身边。

这些日子不见,明哥还是老样子,三哥也没有太大的变化,依然是相当英俊,头发剪了,变成了很常见的短发,看上去更加精干利落。

我想,有了六合彩生意之后,他过的一定更好。这很不错,我愿意看见三哥现在的样子,比起看到他落魄不堪来,要让我们彼此都更加好受。

很快三哥就走到了门口,先是对着我露出了一笑,就埋下头直接在人情薄上面写了起来。写完之后,和明哥一起从各自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递给了娄姐,然后再与萍姐、龙袍寒暄了几句。

等他们寒暄完,我走了过去,拿出香烟,递给了三哥和明哥:

“三哥,明哥,你们也来哒。呵呵,吃烟吃烟。”

“小钦,哈哈,好久不见了,还好吧。听说你在廖老板的夜总会搞了个场子啊,不错不错,好好干,恭喜发财啊。”三哥接过了香烟,若无其事的看着我,很亲切地笑着说道。

本来过来的时候,我的心里很平静,但是三哥那一句“小钦“却让我掀起了翻天波澜。

这么熟悉的声音,这样亲切的叫唤,再听见却已是沧海桑田。

不过,三哥语气中的释然,让我也同样为之释然,不是兄弟了,毕竟我们还是可以问候寒暄,一如熟人。

在这样的释然之中,我却无心说出了一句本来是好意的蠢话:

“还可以还可以,呵呵呵,托三哥和明哥的福啊。你们而今都还好沙,生意都还可以吧,我在九镇天天听到人喊买码买码的。”

话一出口,我立马就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三哥和明哥也同时安静了下来。刹那间,原本融洽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我傻在了那里,嘴巴张了又张,张了又张,不知道下句话应该说什么才能打回这个圆场。

立于一旁的明哥开口了:

“小钦啊小钦,你都要搞大事了,还是像当初一样滴,不会讲话啊。哈哈哈,不要紧,不要紧。我和你三哥都晓得你是个什么人,不得往心里去地。哈哈,你个家伙。”

“三哥,呵呵,我……”

听了明哥的话,我想给三哥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不待我的话出口,三哥原本有些尴尬的脸上再次浮起了笑容,伸出一只手来,轻轻拍拍我的肩膀,向我点了点头,转头昂首走去。

“你也慢点忙,我就不打扰你哒,有时间一起聚哈啊,小钦。”明哥也对我说了一句之后,跟在三哥身后走向了大厅。

我总于还是放弃了向三哥解释的意愿,也许这个世间,有些事情本就是越描越黑。

看着他们两人走向人群的背影,我嘴上很客气的答应着明哥的邀约,但是心里却更加明白。

这一辈子,也许我和三哥都再也没有了相聚的可能。

五十六

三哥来后不久,老鼠也到了。

老鼠一只手拿着把车钥匙,一只手拎着个小皮包走进门的时候,我太忙,正是客人的高潮期,仅仅只是寒暄了几句,并没有说太多的话。

但是一个多小时之后,老鼠吃完饭,要走之前,专门跑到我身边,说想和我讲几句话。

随即,他伸出手亲热地挽着我,一起走出了酒店。

“小钦,最近还好沙,好久没有看到你了,一直都在廖老板这边忙吧?”

“哈哈,托东哥的福,还可以,是有些忙,一般都没有怎么呆在九镇。”

“忙点好,忙点好。忙发财比一天到晚只晓得打打杀杀要好得多啊,我们这些人,不求个财,都是白搞地。”

“那是那是。东哥,你还可以沙?生意都不错吧。”一时揣摸不透老鼠言不达意的话,我也随口答道。”

“呵呵,还可以还可以,托你的福啊。像我们两兄弟、或者像义色这样都还算是好滴,廖老板那就是不得了哒。打流要有点生意,一天到晚打架搞事,搞不出名堂来。”

我笑着点了点头,老鼠不待我张嘴,就话锋一转,说出了一句让我心惊肉跳的话来:

“你看,刀疤成,罗佬。这些人就是不聪明,搞了几十年,落得个什么下场。这就是个人蠢沙。”

我猛地抬头看向了老鼠。老鼠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脸色,对着我再次一笑,说道:

“对了,小钦,你听说罗佬的事没有?”

那一刻,我明白他想要说的是什么了,我明白他,他又何尝不明白我。只是,无凭无据的,我不相信老鼠敢一口就咬定我。

这样等于是为自己树敌的事,他老鼠会做吗?不会。所以,他最多也是在敲山震虎而已。既然如此,我也就顺着这个游戏玩吧。

“啊?什么事啊?”

“罗佬被人搞车压哒,整个盆骨粉碎性骨折,脊椎也出了问题,下半身都没的搞头哒。呵呵呵,你讲这个事奇怪不奇怪,他出去跑路几年啊,开始和鸡青几个一路跟着人在温州打流,当鸡脑壳(鸡头)都没得事。而今得小伢儿了,收手自己做点小生意反倒出事哒。这个人一世啊,真地讲不好,都是命。呵呵呵。”

老鼠双眼炯炯地看着我,眼神里面大有深意。我若无其事的望着他,非常惊讶地问道:

“真的啊?不可能吧。这么背时?”

“呵呵呵。”老鼠不再说话,只是依然搂着我向前慢慢走着。

又过了片刻,他突然又说道:

“小钦啊,我就是想给你通声气,罗佬出事哒,他堂客前几天给我打电话,说外面没得活路走,实在呆不下去,想回来。但是你们之间又有这么一段过节,我想看看你什么个意思,能不能给我个面子,过去就算哒,罗佬而今也得了报应。”

老鼠啊老鼠,当初他毫不犹豫的告诉了我罗佬的地址,而今,他却又做起了好人。

但是,能怎么样呢?这个好人也只能让他去做了,能让罗佬回到九镇,也算是我给他的一点补偿,所以我立刻说道:

“回来回来,算哒,这么多年了,还讲什么,都这个样子了,未必我还去办他啊。呵呵呵,我也不是个不通情理的人,没得关系滴,回来吧。”

“那就好,那就好。小钦,多谢你哒啊。”

“不客气。人都讲不好的,他背时哒,我还能把他怎么搞?当积阴德啊。”

“是的啊,人啊,真的讲不好,所以说要多赚钱啦。讲起来也真的巧,小钦,你不晓得吧,罗佬出事的时候,就是前一段时间,你屋里外婆也生病,你到市里来陪她的那个时候。你将巧不巧,一不顺,这么多人都不顺。呵呵呵,而今你外婆好些了沙,老人家就是要好生些照顾好啊。”

“呵呵呵,好多了。多谢你啊,没得大事。东哥,你不是怀疑罗佬的事是我做的吧?这个话你就真的莫乱讲,乱说的不得啊,要出麻烦滴,哈哈哈。”

“哪里哪里,你讲些什么啊。不是地,我怎么会这么想,没得这个意思,没得这个意思。你莫想多了,怪起我来,担当不起啊。呵呵呵呵呵。”

“东哥,你也莫怪我讲话直,我们这些人,那个手上没染上些血,哪个又有没造些孽。人在做,天在看啊。我看罗佬这个事不见得是哪个专门搞得,只怕是报应,以前搞哒那么多滴缺德事。话讲回来呢,东哥,我们都要小心些啊。少讲屁话,多发实财,少作孽,多行善。不然讲不好,哪天出门我们也一样的,一车压死!哈哈哈哈。你讲是不是地?”

说这段话的时候,我一直都一瞬不瞬的死盯着老鼠。

而今的胡钦再也不是当年的那个幼小、毫无心机的胡钦,老鼠你可以用话来逼我,我又岂不会一样逼你。

果然,在我的话语之下,老鼠的脸色虽然没有变化,发出的笑声却彷佛变得有些干涩起来。

送老鼠上车之前,他半边身子钻进了车门却又突然探了出来,非常无意地问了我一句:

“对了,小钦,你而今和义色还可以沙,毕竟这些些年的兄弟,关系好些了没有?”

“呵呵,东哥,钱面前,你讲,再好又还能好到哪里去呢?”

“那也是,那也是,好了小钦,那我先走了。慢点忙啊。”

话语说完,车子扬长而去。

当时的我对于老鼠突然问这么一句话很有些大惑不解,直到不久之后,那场轰动全市黑白两道的惊天对决爆发出来的那刻,我才明白过来。

那天,他关于罗佬的对话占据了我所有思考,当我在心底暗然自得,以为可以与他对答如流的时候。却万万不曾想到,原来重要的居然是后面这貌似毫不经意地简单几句。

老鼠不愧是老鼠,九镇大哥里面最为深沉,最为雄才大略,最为不可捉摸,也最为心黑手辣的一个。

五十六

老鼠走的时候大概是七点过一些,宴会已经正式开始一个多小时,该来的客人都已经来了,整个酒店正是吃的热火朝天的时刻,而廖光惠下楼敬酒的举动更是让大厅里掀起了一阵喧天的热潮。

龙袍和萍姐都到大厅里跟着廖光惠陪客敬酒去了,娄姐则端着一碗饭在离我不远地柜台里面吃。

我一个人安静地站在灯光照射不到而显得有些许黯淡的门边,看着厅里面,人群中,站在一片金碧辉煌之下被众人宛如万星拱月一般围着的廖光惠。杯来盏往,灯红酒绿当中,他依然是那样的平静,亲切,温和。

就好像一个看破红尘的闲客散人一般,完全跳脱出这番嘈杂,庸俗的场景。可是,那些人的眼神,那些人的笑容却又让我明显感到,这一切,这貌似与他格格不入的一切,都始终被他牢牢抓在手中,稳如磐石。

那一刻,我突然想通了一件事。办罗佬之后的这些天来一直都折磨得我夜不能寐的一件事。

罗佬还了,我又该什么时候还?如何去躲过这个还,不让罗佬的今天在我身上重现?

当看到廖光惠站在人群中央的那一分钟,我得到了答案。

退无退路,只有往前走。

只有到了眼前这个站在万众敬仰之中,却依然冷如冰雪的人所能达到的这一步,这样强大到几乎不可能被动摇的一步,我才有可能跳出这个循环报应的连环,我才能不最终落得如罗佬般的下场。

那一刻的我,如同醍醐灌顶,蓦然开窍。

也就是那一刻,廖光惠正式成为了我人生中继三哥之后的另一个标杆,一个可以让我不断汲取学习的标杆。

就在廖光惠敬完酒,刚准备上楼的时候,我见到了当天第二个由廖光惠亲自到门口来迎接的人。

当时,已经鲜有来宾,依然守着门口待客的我也在看着厅内的光鲜场景,而沉浸在自己世界当中的时候。突然,一个极为洪亮、狂放的声音在我身后不远处响了起来,打断了我的沉思:

“廖伢儿啊廖伢儿,老弟兄都还没有来,你就开饭哒,不义道啊不义道,今天不喝死你,老子不是人。哈哈哈!”

在我们这边,“伢儿”这个称呼绝对不是一个可以供人乱叫的名词。要不就是年龄相差极大的老少长幼,要不就是关系极为密切的好友兄弟。

反正如果要叫这个词,至少你也得达到和人平起平坐的程度才行。

所以,当我听到那句“廖伢儿啊廖伢儿”出口时,第一反应就是难道还有谁敢闹事的来了?

下意识飞快地转头望了过去,正好就看见隐隐绰绰一行大约七八人迎面走了过来。

后面的几人都是衬衫西裤,身材高大,打扮得人模人样,却也难以掩盖地透出了一股扎眼的流子气息。不过,在这一群人里面,却有两个人显得特别与众不同,非常鲜明地跃然于其他人的气场之外。

一个是位于人群第二排左边微侧位置的人,极高、极瘦,小分头梳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大约四十出头的年纪,看上去弱不禁风,犹如竹竿。脸上一个高挺笔直的鹰钩鼻和闪烁不定的眼神却让他整个人给人一种极为精明厉害的感觉。

另一个就是位于人群最前面,正大步朝我走过来的人。

在见到他的第一面,我就想起了九镇一个特有的形容词——牛栏柱头。

牛栏柱头的意思就是栓牛的那种小木桩,又粗又短。在九镇是专门用来形容那种矮小却极为壮实的男人。

这个人就是典型的牛栏柱头,身高大约不过一米六多一点,却腆着一个极大的肚子,看上去至少有两百斤的重量。但是给人的感觉绝对不是那种肥胖臃肿,而是敦实,非常非常的敦实。

其他人都穿着衬衫西裤,衣装革履,唯独这个人完全不同。

他下身穿一条短休闲裤,上身一件非常花哨的夏威夷大衬衫,脚上跻一双人字夹板拖鞋。留一个大光头,搭配着粗短的脖子上一条估摸会有一斤重的粗大金项链,一起在门口霓虹灯的照耀下闪烁发光。脸上皮肤极差,很明显就能看到一个个深深的凹洞,如同挤过的橘子皮。

初看起来,这个人的长相只能用两个词来形容——丑陋,粗鄙。

但是当他在人群的簇拥之下,迎面向我走来,边走边目不斜视,看都没有看我一眼,只是大笑着对厅内同样迎了上来的廖光惠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的姿势时。

我却感受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味道。

那一瞬间,这个人举手投足之间所散发出来的那种狂放、老练和恰到好处的粗野嚣张,不但没有让他在身后那批大个子的对比下相形失色,反而让他浮现一种舍我其谁的匪气出来。

正当我仔细观察着的时候,一阵脚步声从身边响起,廖光惠和龙袍海燕一起从我身边走了过去,脚步不紧不慢,声音也是一如既往地平静柔和,说道:

“皮总,呵呵呵,你也来了。稀客稀客。”

“皮总”这两个字传入我的耳朵,初始地微一愣神之后,我心底猛然一惊,立马想起了一个人来。

一个虽然从未见面,却在多年前跟随三哥打流开始,就经常听人提起,这几年间更是如雷贯耳,随处可闻的人。

五十八

一直以来,九镇由于民风彪悍,和相对而言的繁华,而导致这些年来说得上名字的大小流子层出不穷,算得上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但毕竟也才是拥有那么十几万人口的一亩三分地。所以,打流的虽多,真正称得上大哥的却没有几个,数来数去,也就义色、老鼠加上我们六兄弟,三大帮派。

市里就不同了,一百多万的人口,我省排名第二的大市,无论利益还是机会都不是九镇能同日而语。

相应之下,市里的大哥也就多。

这些年来,说起我们市黑道上大哥级的人马,没有人不知道廖光惠这个名字。对于我市下层的那些小流子们而言,廖光惠就像是一个真实的传说,那么神奇,那么光辉,却又那么遥远。

很少有人能认识他,熟悉他,更没有人见过他出手干架。但他却就是那样不动声色,而又稳如磐石地将第一大哥的位置牢牢抓在手里,不动分毫。

不过近些年,由于廖光惠在正道的生意越做越大,成为了市人代表之后的这两年开始,更是透出了想要尽快漂白的意思在内;再加上他本人一贯的低调、神秘。譬如此次他的夜总会开业,除了亲朋好友,和有关系来往的人物之外,那些小流子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参加,更谈不上看到他的风光。

这就造成了一个现象,论黑白两道的真实实力,他虽然依旧是当之无愧地头号老大。但是单纯轮黑道上的名气,和小流子们的敬仰程度,却出现了另外两个人,两个风头正开始慢慢盖过廖光惠的人。

其中一人的名字姓皮,名春秋,很多年前,他曾经有一个外号,叫做“财鱼”。但是,这些年,敢这样叫他的人越来越少了。

通常白道上的人叫他为“皮总”,打流的人叫他为“皮爷”。

人口相传的话,不见得完全正确,但是必定有其踪迹可寻。关于这个人,前前后后我听无数人说过无数关于他的故事。在这里,根据日后接触中所得到的更多凭据和自己的逻辑判断,我简要说说其中很有代表性的两件。

一,发迹

皮财鱼本来不是我们本市的人,他住在非常靠近我们市的郊区某个村,从小家里就很穷,小学没有毕业,就辍学在家。从八十年代开始,他以拖板车,帮人拉货、送货,做苦力为生。

那个时候,他不是流子,但是据说就已经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后来,天上突然掉下了馅饼,改变了这个穷苦力原本也许会注定潦倒的一生。

九十年代中期,为了响应伟大领袖的改革开放,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努力建设的我市政府,正式开始规划扩建我市市区面积。

于是,他所在的那个郊区小村被纳入了市区扩建范围。市中级人民法院,市政府宿舍,市中医院,市邮电局,全市第一个统一规划的大型居民小区,市第一条双向六车道马路等等相继落户在那里,一片片建筑纷纷矗立起来。

靠着政府购地的补偿金,他走出了与众不同的第一步。

同村人拿到钱之后,都为自己终于成了正宗的城里人而高兴不已,纷纷买房修房,过起了农转非的幸福生活。

皮财鱼虽然没有读过书,可以说是一个绝对的文盲。但是不得不说这个人有本事,蠢读一万年书都不见得会有的真本事。

他没有学自己的同村人,在拿到钱之后,皮春秋只做了两件事。第一,卖掉了自己的板车,买了一张小货车;第二,租了一个小房子。

然后他就做起了每天给我们西区一家农贸市场送货的生意。也就在这时,他开始由万千光荣劳动人民中的一份子慢慢转化成了可耻的流子。

起因很简单:他能吃苦,而且有货车,每天送货早起晚归,价钱公道,生意越来越好,慢慢引起了其他同行的不满。于是,一场冲突爆发了,这场冲突里面,皮财鱼突然认识到了自己可以拥有的力量。

原来,当初曾经和他一起拖板车,出苦力的汉子们;那些一个村子长大,打小一起摸泥鳅、搞双抢的伙伴们。

还可以这样用。

那场斗殴以皮财鱼的大获全胜而告终。为此他进去过一段时间,后来不知道找了什么关系,又出来了。

据说出来之后,他把所有为他出了力的兄弟请到了当时我们市最好的大饭店,在那个也许是他们每个人都第一次来的豪华场合,皮财鱼给那些人做出了一个承诺,一个关于改变,关于发财的承诺。

日期:2009-07-07 10:00:56

五十九

二,成名

九十年代后半期,在人们开始意识到化学饲料喂出来的鸡,养出来的鱼,种出来的蔬菜水果,催出来的猪羊牛鹅原来不健康、不好吃的时候。

皮财鱼做起了野生养殖。

由于其所养殖的产物,他也因此得到了一个外号——“财鱼”。

如果说前一个时期,让他认识到了兄弟的力量;那么这个时期,就让他成为了一个声名鹊起的黑道大哥。

因为他做了一件事,一件几乎没有什么人敢去做的事。

这个故事,我第一次听说,是在和大屌一起吃饭时,听大屌说起。

在皮财鱼刚开始做养殖生意的时候,也有其他的人开始做这个生意了。其中有一个人姓龚,这个人没有什么特别,他却有一个特别的合伙人——他的姐姐,而他姐姐又有着一个特别的老公——我市某派出所的副指导员。

在那一段时期里面,那个警察和他争锋相对。由于前几年间,皮财鱼因为垄断农贸市场送货的事,手上也有许多不便见人的东西,所以被逼得焦头烂额却又束手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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