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太过愚鲁,养成读书的习惯之后,还是没有什么文化。不过得益于上面这个模式,多少我也还是看得出一点东西了。
比如,近些年,常常有意无意间跳入眼眶的两句话:“具有中国特色的XXX”和“东西方文化冲突”。
我们的特色是什么?我们的东方文化是什么?
很简单,老祖宗早说过的一句话就可以概括之: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君就是君,臣就是臣。
这是伦理纲常。
伦理万万不可丢,纲常切切不能乱。
如果你想变臣为君,由下到上,或者是无臣无君,无下无上。那你就是忤逆,就是篡位,就是卖国,就是伪民主,就是认贼作父,就是逆天而行,人人诛之。
至少也是不符合国情。
这个道理对不对,我不晓得,也不可能是我这种水平的人能够晓得。
但是我晓得一点:
这是一个规矩,历尽千年依然不可逾越的规矩。
也是一个套。
一个从古套到今,像杰士邦广告一样,套住了太阳的套。
活在规矩森严的套中,什么事情是最难的?什么人是最屌的?
这个问题暂且不答,我们先换个问题来说。
中国悠久的传统文化故事中,让你印象最深刻的是什么人?
我的答案是孙悟空。
那个天生天养,手舞定海神针,身穿黄金锁子甲,头戴凤翎紫金冠、胆大包天、忤逆不道的荒山野猴。
为什么这样一只猴子会成为家家户户,广为传颂的英雄,会成为一个千古不灭的经典。
因为,他敢于挑战那犹如亘古寒冰一般的规矩!他敢于向那高堂之上的满天神佛宣战!
谁说“玉帝老儿动不得?那把椅子坐不得?”!
他敢于破套!
只有套破了,才会有无限的希望自由奔向真理的深处,才会生机勃勃。
当然,套了这么长时间,已经套成了习惯的套,不是说破就能破。相反不好破,很不好破!
所以最后孙悟空再也不是那个搂着紫霞仙子的至尊宝,而成为了同样位列庙堂、尸位素餐、麻木不仁的“斗战胜佛”。
一个如同男宠一样耻辱的称呼。
只能在深深的梦里,记起那往日的荣光:
我,曾经,大闹过,天宫!!!!!!!
我不是孙悟空,我也绝对不会做孙悟空,让我做都坚决不做。
我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但是在医院那一晚之后的我也想破下套。
谁他妈的说子军就是大哥?
谁他妈的说皮财鱼的人就不能动?
谁他妈的说我们兄弟就只能守着“乡下佬”的小混混名头在市里混。
谁他妈的说我胡钦一辈子就只能做一杆枪!!
老子偏要试一试!
看看大哥的屌上是不是长了三个卵子!
孙悟空当年刚出道如果没有菩提老祖抬他一把,日后他也不可能大闹天宫。
我不是孙悟空,所以我在闹之前,就更要找个菩提老祖帮帮忙。
我的菩提老祖就是廖光惠。
第二天上午,我就给廖光惠打了个电话,邀请他和龙袍海燕三人一起吃个晚饭。
地点就在我市市郊一个以烹制腊猪蹄炖黄豆而声名远播的农家乐。
日期:2009-07-26 11:31:28
八十四
我当天很想叫小二爷陪我一起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好象不太想和廖光惠打太多交道一样,坚持不去。
于是,我只得一个人很早就开车到了那家农家乐。
点好了菜,自己再仔细梳理了一下接下来要给廖光惠说话的内容。又过了一段时间,六点钟的样子,终于看到廖光惠那张熟悉的黑色奥迪开了过来。
他们没有带司机,龙袍亲自开得车。
下车之后,一贯成默寡言的海燕对着我一笑,廖光惠也微笑着点了点头,只有最后一个下来的龙袍,人还没有完全从车里面钻出来,声音就先叫开了:
“小钦,你今天是专门请我吃饭还是请老板啊?哈哈,你是不是晓得老子最喜欢吃这里的猪脚板(猪蹄)。”
快速跑过去给三人散起了烟,我也笑着回答道:
“哎呀,我是请廖哥和燕哥吃饭的啊,你也跑来哒。多个人,我又要多出份钱,那就真恼火。”
一片嬉闹声中,我们落了座。
叫服务员上完菜之后,我早就把放在桌子下的黑塑料袋打了开来,从里面拿出了一瓶酒,准备给四人满上。
“小钦,这是什么酒啊?商标都没得,光一个瓶子,酒还是黄色滴,灰糊哒(土话:灰蒙蒙,脏兮兮),你舍不得钱买酒,给哥哥讲一声,哥哥自己带酒来沙。”
龙袍故意调笑着又开口了。
我一边倒着酒,一边很有些得意的说道:
“你买酒?你买的酒哪个买不到啊?廖哥,你和燕哥、龙哥,你们三个人都猜哈,这是什么酒?我专门给你们准备滴。”
闻着扑鼻而来的酒香,廖光惠眼中也露出了少见的如同孩童般的好奇之色,望着我。
“哈哈,我专门要九镇那边信用社一个朋友(樊主任)帮我搞滴,买不到!这是湘泉酒厂破产之后,以资抵债,分给内部职工的。酒厂几十年滴老酒哒,而今的酒鬼就是这个酒兑水搞出来滴。廖哥,你喜欢喝白酒滴,先试哈看,怎么样?”
听我说完,廖光惠小抿了一口,砸吧一下嘴之后说道:
“要得,要得。”
“那就好,哈哈,我也搞不到多滴,别个舍不得,一共搞哒五瓶,反正我也不喜欢喝。廖哥,你等哈就和龙哥、燕哥拿回去。”
“小钦,哈哈,无事献殷勤啊!”
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对于男人最有吸引力,除了非物质的权利之外,一定就是美女、美酒、名车。
所以,美酒当前,一向严肃的海燕也开了我的玩笑。
“小钦,是不是你昨天被归丸子那边搞的事?”
吃了一口菜之后,廖光惠主动开口了。
“是的,廖哥。我想和你商量哈。”
“你想怎么搞?”
“办那个砍我的小麻皮没得意思,我要办归丸子!”
三个人同时都停下了原本吃喝的动作,一动不动的看着我。片刻之后,廖光惠恢复了正常,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的夹起一筷青菜送入口中。
“小钦,我和你之间关系就不用讲得哒,你心里明白是怎么个相。你有事,只要让我龙袍晓得哒,我绝对铁你,没得讲滴。”
在沉默中龙袍率先说话了,说到这里,他一顿。我知道他的话没有说,而且他的后话我基本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所以话我也不收着讲。归丸子背后头是子军和财鱼。而今老板正是要准备搞那个楼盘的事哒,人大马上又要换届,搞太大了,不太好!”
“当然咯,不是怕财鱼,这个事,不可能他砍你就砍了,肯定要搞回来,归丸子这么小麻皮还不得了哒。只是,而今不太合适,晓得吧。都是兄弟,老板也在这里,讲穿了不碍事的。”
“我晓得,我晓得。龙哥,你不要和我解释这么多。之所以我今天请廖哥和你们来吃饭就是这个原因沙。廖哥不方便,不搞就不搞。反正我也没得什么大碍。”
搞归丸子,牵一发而动全身。虽然是我出头的机会,但是我绝对不想要让这件事来影响我和廖光惠的关系。
捡芝麻丢西瓜,不是聪明人所为。所以,这些话都是事先早就想到了的。
“小钦,你想怎么搞?你先讲看看。”
廖光惠边嚼着嘴里的菜,边不紧不慢的对我开口了。
八十五
接下来,我把我们事先的设想全盘说了出来。
听完之后,半天,廖光惠三人都没有说话。
“小钦,你真挖苦(土话:狠毒、恶毒。但这里是龙袍带有友情的玩笑),这是赶尽杀绝啊!”
又是龙袍第一个先开口了。
“你们两个人怎么看?”
廖光惠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转向问了问龙袍海燕。
“大哥,要搞也搞得,小钦这个小麻皮。人不大,心里尽是名堂。他这么搞,你莫讲,子军那边也是那他没得办法。哈哈。”
“海燕,你呢?”
“这个法是要得,但是我想还是不搞好些。万一子军那边抱起卵子横嚼(土话,横蛮,不讲理),发起颠来,只怕也不蛮好。皮财鱼这个狗杂种本来和你就不对盘,底下使了几回阴哒。这个时候,大哥你看呢?”
一向老成的海燕用两个指头缓缓敲击着桌面,说出了这样一句话,说得我当时心里就一冷。
之后,半天廖光惠又没有说话了,陷入了完全的沉默之中。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我也很想开口劝劝他,告诉他这样做是可以的,绝对不会拖累到他。就算万一出事了,我一人担。
但是,这种时候,我知道绝对不是我开口的好时机,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无论成败,等待着廖光惠的最后裁决。
“小钦,你看啊。都是猪蹄子,你讲这钵猪蹄子为什么就硬是要比别的地方好吃些?”廖光虎忽然伸出筷子,轻轻敲击着那一土钵猪蹄,目光闪烁地看着我说道。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问的僵在了那里,心里明知道他说着句话一定有着他的含义,但是脑子却像是傻了一样想不出来。
半响之后,憋出了这么一句:
“只怕是他们腊哒的。”
龙袍和海燕忍不住都笑了起来,廖光惠的嘴角也露出了丝丝的笑意。待笑声过后,他继续说道:
“不是因为腊哒,到处都是腊猪蹄买啊!我告诉你啊,很简单,猪蹄是好猪蹄,黄豆是好黄豆。关键是火候,不多不少,多了就有焦味,少了就熬不出这个糊糊汁(猪蹄熬出来的胶原质)。要刚刚好,没得任何麻烦,入口即化,无影无踪,这才是好菜。懂不懂?”
说完之后,廖光惠夹着一筷子猪蹄放在我的碗里,一动不动的看着我。
我听懂了他的意思,我有一道好原料,但是要不别做,要做就做好,做得无影无踪,入口即化。
一股兴奋涌了上来。
“大哥,你只怕还是……”听懂的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海燕稍微犹豫一下之后,插话了。
没有等他说完,廖光惠就拦住海燕,筷子对着我的碗里点了点,示意我吃,。再抬起头看着海燕说道:
“海燕,这么多的农家乐,生意最好的也就是这一家和对门湖边上的那家。这个猪蹄,你不买,别个就要买。生意只有这么大啊。”
这是我猜到的结果。
廖光虎与皮财鱼之间的龃龉,路人皆知。
隐而不发,纵然有着重重顾忌;率先制人,这才是大哥所为。
何况,现在的廖大哥又还多了我这么一把主动送上门来的,多少也算是有点火力的枪呢?
菩提老祖教会了孙悟空一身本领,孙悟空也圆了菩提老祖纵横四海的梦。
廖光惠答应为我出马,我也必定要为他做点什么。
打击削弱皮财鱼,这只是枪的本分,不是回报。
日期:2009-07-26 12:06:31
八十六
吃完了那口猪蹄之后,我抬起了头来,敬了三人一杯酒,再看着廖光惠说道:
“对了,廖哥,这件事过后,城北这边买丸子的生意,我不准备要归丸子的人搞了,我要扫清他的场。我自己的人来搞,和秦明一起,我明他暗。”
海燕以前做过一个生意——卖飘飘(白粉)。近些年,因为和龙袍一起跟在廖光惠身边开始做生意,不再管偏门。
但是偏门总要人做,海燕交给了一个叫做秦明的人。
海燕真名姓秦,秦明就是他的亲弟弟。
近些年,吸毒的人越来越多,秦明的名气也越来越大,有些时候,甚至大有赶超其兄之势。
可惜由于归丸子和子军的原因,他做生意的地盘一直在城南一带,从来就没有打进过城北。
这是我送出的一份大礼。
某种程度上来说,秦明就是海燕,海燕至少也算是部分廖光惠。
为什么我自己人也要来加一腿?
这并不是因为我贪,我是迫不得已。
虽然我办了归丸子之后,傻子都会明白背后有廖光惠。但是在中国,有些事就是这么奇妙。
你可以做,但是绝对不能明着做。
起码,我很清楚廖光惠现在还不想明着和皮财鱼翻脸,接管归丸子地盘的事,他也一定不会很乐意地让自己人参合进来。
既然这样,妖魔我扫,化斋我去,利益你得,黑锅我背。
这才是《大话西游》的取经之道!
听了我的话之后,海燕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奇怪的神色,廖光惠也默然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非常少见的一扫平日低调平凡的温和模样,笑得很是畅快豪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钦啊小钦,你真的是人小鬼大。我告诉你,虽然我是兄长,但是在我面前,你不用考虑这么多。对每个人都想这么多,你要早死好多年啊,小钦!我感谢你,但是不用哒。你告诉我,你对这个买丸子的生意有兴趣没得?”
“无所谓,做也可以,不做也要得。反正我也不懂。”
“那就好,你只要有这个气魄把归丸子和金子军的生意赶出城北,这个生意,海燕,你就和秦明接手!”
顿了一顿之后,廖光惠收回了看向海燕的目光,非常和气的望着我说道:
“小钦,我多谢你啊,难为你,帮我想了这么多。你廖哥年纪是大了,也还没有老到这么没得种的地步啊。你帮我做事的都不怕,我这件事还要你背黑锅?!小钦,你也太看你老廖大哥不来哒啊。哈哈哈!”
廖光惠的反应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之外。
单就人格魅力而言,某些方面,廖光惠确实大大超过了三哥。
那一刻,我第一次尝试到了对于一个人的真正心折。
最后,廖光惠交代了海燕这么一句:
“海燕,小钦办事,好处给你。你也拿个当哥哥的样子出来,莫让我们这些老家伙真被比下去哒。小钦,具体怎么操作,你就找海燕可以哒!”
说完那句话之后,对于这件事情,廖光惠不再愿意多谈,他似乎更愿意和我们一起聊点风花雪月、轻轻松松的东西。
在送他们上车走之前,我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叠用报纸裹得整整齐齐的东西出来,递给海燕说道:
“燕哥,就像开始说的,你帮我出下面,给归丸子起下和。要不拿这三万元钱,要不今后都可以进我的场子送货,实在是两样都要也可以。但是,一定不许在场子里卖。这些算我的诚意!”
海燕接过包裹,很亲热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望着我一笑,一句话都没有说,转身关上了车门。
海燕做事,我放心。
我完全相信这出戏,他一定会演的相当漂亮。
因为他没有问我:既然是做戏的话,那又为什么不做足,干脆让归丸子也可以进场子卖呢?
这就证明了他懂,懂这个很浅显,但是却往往被人忽视的道理。
要用箩筐抓麻雀,你不能所有谷子撒在一起,而是要一点点、一点点顺着箩筐那个方向撒。
贪心自然会让麻雀自己走向箩筐的。
那个时候,你只需要把手上的绳子轻轻一扯,支撑箩筐的棍子就会跌倒下来,麻雀也就插翅难飞!
归丸子,一个打了快十年流的老油条,就算是洞庭湖上见过大风大浪的,最聪明的麻雀也远远不及他的一半。
当初我们翻脸就是因为他们进场买丸子,现在我被砍了,再怕也不可能怕到那样没有用,开口就推翻自己的规矩,同意他入场卖。
这样做,我永远都抓不到这只麻雀。
我只能先撒一点饵,这点饵就是相对变通地入场送货。
绳子抓在手里,箩筐何时倒下?
我会翘首以盼。
八十七
这个世界上什么人做事最稳当?
我想应该是毒贩。
法律规定,五十克白粉就可以判死刑。大家知道五十克是多少吗?想想你们小时候吃得酸梅粉,那样一小包就差不多是五十克。
所以,他们每一步都是走在生死的边缘,一个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由不得他们不稳当。
海燕曾经做过这门生意。
还记得那些年,在我们市,不知道是某些好事市民编得,仰或是某个具有古典浪漫情怀,憧憬着江湖的小流子编得,反正曾经流传过一段似于顺口溜、打油诗一样的话。
在这段话里头曾经有这么两句:
“廖字手上两把刀,海燕稳龙袍彪。”
当然,龙袍海燕这两个称呼并不是他们各自在现实生活中的名字,而只是我在写书过程中随口编下的这么几个字。
但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记住:曾经确实有过这么一段话,说的也确实就是龙袍海燕这四个字所代表的那两个人就够了。
这句话绝对充分而又精辟的说出了他们各自的特点。
龙袍外向、豪气、爱开玩笑、说话做事雷厉风行、不留余地。
而海燕内向、沉稳、少言寡言、做事小心翼翼、三思而行。
奇怪的是这两个貌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偏偏就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生死兄弟,关系好到恨不得穿一条裤衩。
打架找龙袍帮忙一定没错;可起和这种事,绝对是海燕更加靠谱。
所以,那天和海燕分手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去想这件事。
因为我知道,海燕既然说了会尽快搞定,那就一定是尽快搞定。
我没有猜错,四十八个小时还没到,海燕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带着我一直等待的那个答案。
“燕哥,来了。”
“啊。小钦,事情搞得差不多了。”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客套的语言,对我一笑之后,海燕就单刀直入的说到了正题。
差不多?
这是一个非常普及的词,每天都会从无数人的口中说出来。基于这种普遍性,大家对于它所代表含义的了解几乎也就等于肯定。
但是听到这个词从海燕口里说出来之后,我的心里却不由得一紧。
他说差不多,就一定只是差不多,而不是搞定!
我心中的紧张在脸上毫无掩饰的体现了出来,清了清嗓子之后,问道:
“怎么呢?”
看着我的表现,海燕的脸上却突然浮现一丝笑意出来,很轻松的打开随身包,拿出了一样东西,放在我的面前,语气非常轻松地说道:
“哈哈哈,嚇到你哒吧!归丸子把钱退给你了,他不要。”
摆在我面前桌上的正是两天前,我用报纸包好托海燕带给归丸子的那三万元钱。
这不是个好兆头,但是海燕轻松的笑和少见的调侃语气却又让我感到有些不对。抬起头,迷惑不解地看向他。
完全没有搭理我的焦急,海燕左手把钱往我面前一推,又再不急不忙点燃了一支烟,才继续说道:
“他的意思也说哒,钱不要,都是朋友,求财!过去的事也没得什么大矛盾,都是误会,就这么算哒。今后,他只要你保证可以进场送货就行。”
“不过,他还有一个条件,就是今后你的场子,客人自己带货入场可以,但是在场子周围卖货和送货进场的人只能有他一家。”
听玩这句话的那一刻,我也笑了起来,因为我明白了为什么今天在海燕身上会有这么一种突如其来轻松的原因。
我笑得很开心,对面的海燕也笑得很开心。
海燕开始说得没错,这个结果确实只是差不多,不过是那种比预估的结果往更好方向偏了一些的差不多。
海燕笑得如此轻松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就如同现在的我一样,他也从这个差不多的结果里看出了一件事。
日期:2009-07-29 10:57:30
八十八
当初,我为了起和向归丸子那边提出的条件是三个:拿钱、送货、拿钱加送货。
归丸子如果一样都不要,就证明他已经下了死决心要和我干。那我除了做好一切准备,买上一副棺材,要不送给他,要不留给自己之外,别无选择。
如果他两样都要,证明他也愿意和我起和,但那只是迫不得已的起和,只是表面上的起和,他的心底一样防着我。
所以,他要拿多点,在一个不是朋友的人身上拿多点,这符合流子的习惯。
但是,现在他不要钱,只要送货,而且是独家的送货。
这证明了一点,归丸子不但是个流子,也确实是个做大哥的流子,更是个生意人。
细水长流、利字为先!
他用生意人的方法和当大哥的胸怀表达了他的诚意。
我喜欢这样的人,更喜欢这样的高姿态,因为这将代表我的计划会比预想中更好更顺利的进行。
“呵呵,燕哥,多谢你哒。你有归丸子的电话没得?”我笑意吟吟地问道。
“我没得,哪个留他的电话。你等哈,我帮你问。”海燕转身从包里拿出了手机。
大概过了一分钟,我得到了归丸子的手机号码,一个很好记,很吉祥的号码。
当天,送走海燕之后,我拨通了电话,和归丸子有了如下一段对话:
“麻烦,问一哈,归大哥啊?”
“哪位?”
“我胡钦。”
“哦,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胡老板啊。”
“在忙吧,归大哥。”
“没得事,没得事,和朋友讲哈白话。胡老板,有事啊?”
“呵呵,归大哥,我也没得什么事。燕哥刚刚给我说了,感谢归大哥啊。前面的事真滴是不好意思,我胡钦初来乍到,也不晓得礼数,归大哥,大人大量,就莫见怪啊!”
“莫这么讲、莫这么讲,不打不相识。燕哥是给我说了,天大的面子,我归丸子不敢不给啊。哈哈哈哈哈,胡老板,过去的事就算哒,不碍事,我也要不得。你莫放心里。”
“那就好,那就好!归大哥,是这么滴。你说的那个事呢,我没得问题。只是你也晓得,我是个做生意的个体户。你要我去赶人呢,只怕对生意也不怎么好。廖老板万一不舒服找起我来,我也确实担不起。”
“哦……”
通话到现在,归丸子的口气都很客气,我上面的话出口之后,电话里第一次传来了他有些犹豫的语气。
我知道他在考虑着什么,所以不待他开口,我用一种非常非常客套谦逊的口气继续说道:
“归大哥,你看这么搞好不好,今后别个送货,我可以不让人进场,但是周边有人卖的话,这就你自己摆平。城北一带,归大哥的天,哪个不晓得?呵呵呵,体谅一哈,不是我不给面子,是真的,我也有难处,要不要得,归大哥?”
“胡老板,你太客气哒!莫这么讲,千万莫这么讲。我归丸子为人,你可以出去问一哈,这么多年,那个不晓得,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胡老板,以前的事再也不提哒,我归丸子记你个情,今后有机会坐下来,一路喝杯酒,都是兄弟。”
谁都知道,在周围卖货,这只是零售,主要做那些没有门路,又想尝鲜的小朋友们的生意。
真正嗑药想嗨的客人们要不就是自己带了货入场,要不就是在场子里订好包厢之后,再叫认识的贩子送过来。
我答应了归丸子独家送货入场,这个才是大头。
零售的那些人,按归丸子和他老大子军的派头势力,想要清场,那就是简简单单一句话的事。
所以,归丸子的语气再次变得异常客气了起来。
最后,寒暄了几句之后,我挂掉了电话。
麻雀已经开始吃沿途洒下的谷粒,下面,我再要做的事情就是无声无息,千万不要惊动它。
直到它自己步入箩筐的那一刻。
日期:2009-07-29 11:04:09
八十九
我和归丸子之间确实有了良好的开端。
但是归丸子并不是一个初出茅庐,思想还极端简单的小混混,他是一个混了多年,颇有名气的大哥。
更是一个做着和海燕当年一样事情的人。
稳当的人。
也许是出于职业的习惯;又或是出于大哥的身份;再或是出于对我无法消怀的那一份戒心。
自从我允许他们独家送货,而且他们自己又还扫清了迪厅周围买丸子的场之后,他们的生意确实是蒸蒸日上,一片红火。
但归丸子却从来就没有自己出马送过货,甚至都没有到我的场子里面玩过一次。
他很聪明。
只可惜,我有个叫做小二爷的兄弟,而这个兄弟比他更聪明。
现在的局势,在最开始医院的那间病房里,定下全盘计划的那一刻,小二爷就早已经预料到了。
所以,归丸子来不来送货一点都不重要,我们只要另一个人来就足够了。
这个人是班长。
一如当初所想,班长作为归丸子的亲表弟、手下的红人、买丸子的小头目,在经过起初阶段对我们的怀疑之后,他终归还是踏入了我们的场子,这个对他们的生意来说很重要的场子。
大家知道,之前班长一伙之所以不得我们的允许,敢私自进来送货,这是因为简杰和小黑牵扯在内。
而简杰、小黑牵扯在内的原因是因为一个经常来我们迪厅嗨的,叫做琪琪的女孩。
为什么琪琪可以帮两方牵线呢?
因为班长的母亲是我市棉纺厂的下岗工人,而琪琪的妈妈也是,她打小就与稍大两岁的班长是住在一个大院里的邻居。
同时,她也是小黑的马子,至少是一段时间内的马子。
虽然经过前面的那件事情,但是小黑和班长他们两,一个是在迪厅负责的看场人,一个是经常需要来迪厅送货的贩子。
况且大哥之间已经和解,还有琪琪这么一层关系在。
班长来得次数多了之后,从新建立起联系并不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只是班长不知道的是,小黑与他新关系的建立,不再是像上次那样背着我,而是我的直接授意。
连简杰现在对于班长的避之不及,绝不来往也是我的意思。
当初两个合伙人,一个热乎,一个冷淡,比两个人都热乎要让人可信的多。
具体班长怎么和小黑再次建立起朋友关系的,我不太清楚。但是我知道一点,小黑是一个聪明人,很聪明的人。
比如,某次,在琪琪的一伙朋友们开的嗨包里面。小黑免费送上了几个水果盘之后,与班长坐在一起喝了几杯酒。其中就谈到了当初被我发现的那件事。
小黑是这么说的:
“兄弟,我晓得你不舒服。你要怪我,也没得法。这件事不紧讲了,没得意思。我只告诉你一点:这个场子姓胡,不跟老子姓方。你我都是在别个底下讨碗饭吃的角色,没得法!”
我不知道班长听了会怎么想,反正在当天小黑告诉我的时候,我很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因为,我觉得他这句话,说绝了。
欲语还休,意味无穷。
说谎之大成也!
就是因为简杰的故作冷淡,小黑的愧疚难言,我的刻意低调,归丸子的眼光长远。
当然也更因为这个场子给他们带来的滚滚红利。
我们两帮人之间的关系真正开始融洽了。
甚至,在某天,我和归丸子还一起很和谐地吃了一顿饭。
时机终于开始到来。
麻雀已经走入箩筐。
日期:2009-07-29 11:28:38
九十
做生意的人都会知道,每到月底总有那么一到两天的时间,有着一件特别的事要做。
那就是你需要算一下这个月毛收入多少,净收入多少,支出好多,不该支出又是好多。
这一天在我们那里有个叫法,叫做——盘底。
我不知道别人盘底是个什么情况,我只晓得我非常讨厌盘底。不是因为盘底要用到我最不喜欢的数学,这个事有会计和小二爷去干。
而是因为每到邻近盘底的那几天,我总要应付一些人。
一些冠冕堂皇地喝你血的人。
不过,零二年夏天的某月月底,我们迪厅盘底那天,我破天荒的喜欢了一次这些人。
因为我们的行动定在了盘底那天,而只有这些人才能保证计划得以顺利进行。
早上起床不久,我就给当初与我和廖光惠一起吃了顿饭的,隶属我们辖区派出所的那个指导员打了个电话,约他晚上一起吃饭、唱歌。
挂了之后,又分别给在文化局和工商局的两个熟人打了电话,发出了同样的邀请。
一切搞定,我早早来到迪厅,再次和小二爷、地儿商量了一切细节,确定无误。
在等待中,时间终于走到了下午六点。
我来到事先就已经定好了位置的位于我市的一家著名餐厅,和三位达官贵人一起,在友好亲切的气氛下进行了晚餐。
席间,双方就迪厅的各种营生问题与各自喜好、收入问题深入交换了意见,并一致认为这次对话是应该的,是具有建设性的,大大触进了双方之间的理解。
最后双方重申,建立官民相拥、和谐共进的长期健康稳定关系符合各自根本利益,保持和扩大相互之间的继续合作,对于各自间的升迁、发财有着重大意义和影响。
为了表达我方诚意和迪厅所有工作人员的友好意愿,我向对方一一赠送了我方特产——芒粒。
在这样友好的气氛之中,我们又一致认为余兴未尽,于是再一起去了我市最大最好的KTV 。
我市最大最好的KTV是哪家?在哪里?
“王朝”KTV。
就在我们迪厅上面一层,廖光惠夜总会的另一个主打生意。
开了最好的包厢,让相熟的公关经理叫来了最漂亮的小姐,点上了最流行的洋酒和饮料。
伴随着三位中年男人如同牛吼一样,可以达到内功最高境界——以声杀人的优美歌声,友好气氛再次降临。
十点多钟,一直放在包里的电话铃声终于响起,屏幕上显示出小二爷那一连串熟悉的号码。
我的心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一只手捂着耳朵,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尽量凑到嘴边,说道:
“喂,怎么样了?”
“来了!”小二爷的语气中也带着一丝紧张。
“好。”
小二爷那短短的两个字让我原本就剧烈跳动的心脏几乎跳出了胸腔。
回答完他的话之后,我挂上电话,深深吐出一口气,端起桌上的杯子,倒了满满一杯轩尼诗,一口喝尽。
醇香的酒液和着冰凉的冰块一起顺着喉管,直流而下,一股辛辣猛地冒了上来。
紧紧抿上双唇,硬生生忍着不让那股辣味流出,在辣味转变成那种美妙口感的同时。
也辣出了我身体里的狠劲。
要死卵朝天!
双手一撑膝盖,猛地站了起来。
旁边正在忙着和坐台姑娘热切交流、探讨的工商局朋友一看我的样子,回过头来,笑嘻嘻问道:
“怎么?小胡,有事啊?”
“没事没事。陈哥,不聊天了,多得是时间聊。来,我们两兄弟难得喝回酒。当老弟的敬你!喝完一起唱首歌。”
他毫不犹豫的放开女孩,站了起来,猛一碰杯,将我刚刚倒上去的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辣味再次出现于我的口腔。
“小胡,来,老哥做个主,我们一路唱一首刀郎的《二零零二年的那场雪》,要不要得?来鼓掌!”
掌声响起……
辣味带给我的勇气顿时消失不见,我的心底无奈说道:
操,土鳖!
歌声在我的痛苦,陈哥的豪爽,以及再一次的掌声中结束。
众人端着杯子人模狗样地凑了上来……
连着几杯下肚之后,我伸出一只手,擦了擦顺着嘴角流下的丝缕酒渍,颇有些醉意盎然地大声说道:
“哎呀,几位哥哥,你们莫神(神:土话,嚣张,得意的意思)。我今天舍命陪君子,去哈厕所就来,等我,等我回来,今天不搞倒起不作数!”
“要得要得,去去去。”
“快点来啊,等你。”
拿起随身小包,转身走了出去。
关上包厢大门的那一刹那,我的心再次跳了起来。
九十一
我的面前有三条路。
前面的一条左右包厢林立,远远看去,尽头处灯火辉煌,憧憧人影于光明之中迩来我往。
右边的一条也和前面那条一样,两边都是装修各有风格的大小包厢。五米开外之处,一个箭头指向拐角,指头上方用中英文清晰标出——洗手间。衣着时髦,隐有醉意的男男女女或快步、或轻行地径自走过。
微微立了两秒之后,猛一扭头,我大步走向了左边。
那一条灯光灰暗、几无人迹、仅有三两间包厢稀稀落落簇拥着,既不通往出口,也不朝向厕所的穷巷绝路。
拐了一个弯,七八米之外,一堵将前方挡得严严实实地白墙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没有丝毫犹豫,脚步更加快速走向白墙的同时,所有一切再次浮现于脑海。
刚出道的时候,我和我的兄弟们一起跟着三哥。那是一段无忧无虑、
无欲无求、兄友弟恭的美好岁月。
而今,两个兄弟继续跟着三哥,一个兄弟远在内蒙、一个兄弟身陷囹圄,而另一个兄弟已是天人永隔。
我则带着剩下的兄弟改换门庭,跟了廖哥。
我们有了自己的生意,有了自己的车,有了自己的房子,有了自己的女人,有了自己的名气,也有了自己的渴求。
每一个人都在随着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一起经历着、沉沦着、也身不由己地改变着。
岁月的穿梭之下,无论更美还是更丑,我们都无一例外变得面目全非,恍如隔世。
在这条路上,唯一没有变过的只有一件事。
不管跟着三哥也好,廖哥也罢,我都是他们手上的一杆枪,一杆可以左冲右突,开疆辟土的枪。
在我的心底,唯一没有变过的也只有一件事。
不管跟着三哥也好,廖哥也罢,我都在每一个清晨、每一个午夜告诉我自己,总有一天,我会拥有自己的一切,我也会成为那个威风凛凛的握枪之人。
这条路上,抱有这种想法的绝不单单只我一人,小兵儿如是、大小民如是、卫立康如是、常鹰如是、莫之亮如是、缺牙齿如是、刀疤成如是。
班长、归丸子亦如是。
这条路上,如果我不做踩着人上位的那一个,那我就一定是被人踩着上位那一个。
非王即寇,再无他选。
这就是枪之命!
无论是为枪之本,还是为了胸中那一颗宛如烈焰滔天,日夜灸烤我的心,归丸子与班长两人都必须要倒在我的手下。
在听到海燕告诉我归丸子意图与我和解之后,我知道机会开始出现;在知道班长再次与小黑打得火热之后,我知道时机已经成熟。
在包厢接到小二爷电话的那一刻,则让我明白过来:归丸子和班长完了。
在他们突入我们场子送货的时候,在他们在技校门口砍我们的时候,今天一切已是注定。
只可惜归丸子背后有着一个强大的靠山,要办他绝对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一个不小心,引起道上两个最大团伙的大规模冲突,这个后果绝对不是今时今日的胡钦所能扛得下来。
有的时候,枪太锋利,伤到了主人,很容易也就会被主人所抛弃,这更不是今时今日的胡钦所能扛得下来。
但是,如果说连一个小小的归丸子都办不了,那么不说在市内,就算是在廖光惠的手下,我也永无出头之日。
所以,要办他,我不但要永绝后患,一次性办彻底,让所有人知晓我的手段,还更要保证自己可以全身而退,有命去享受那胜利后的果实。
这就是我马上就要去做的事,去达成的目标。
也是我心底不可对人言的真实出发点。
九十二
短短几米的距离却给人感觉那么漫长,漫长到彷佛过了一辈子,我才终于走到了墙边。
墙上有扇门,平日关死,不向顾客开放的消防门。
而现在锁住那扇门的粗大铁链却已经消失不见,下午的时候,在我们的授意安排下,保安科长老陈早就用钥匙打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