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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12

作者:sky浪翻云 当前章节:146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1:51

门一打开,一股相对清凉,还参杂了离门后小巷不远处的正街上烧烤摊气味的空气扑鼻而来。

长长呼出了一口气,尽力克制着自己因为紧张而剧烈跳动不已的心脏;用力摆摆头,将脑海中的千头万绪暂且放了下来。

“叮”

一声金铁脆响,我的皮鞋踏在了消防楼梯上。

刚走出通道,透过消防梯上大大小小的隔栏缝隙,我看到下面一层消防梯的那个小小平台中,影影绰绰站了三个人。

正随着我脚步踏出的脆响抬头望来。

这个楼梯正是不久前我们痛打班长和归丸子的地方。

而现在站在那里,抬头望向我展开笑颜的却是武昇、袁伟,以及他们手下一个叫做包子的小弟。

正如之前所说,办这件事我们不能明着来,所以,我们自己人不能动手,我要找别人。

这个世界上什么人最危险最可怕?

记得古龙在某本书里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

“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你的敌人,而是你的朋友。因为只有你的朋友才了解你,才能在你最不防备的时候,于你最软弱的地方插上致命的一刀。”

那这个世界上什么人最可靠?

亲人、兄弟。

这种事,不是脑袋被门压扁到绝对脑残的话,谁也不会让自己的爸爸拎把刀去给自己砍人,所以只能找兄弟。

我的兄弟不多,一共六个。

险儿跑路,我、小二爷、地儿三个人自然不能出面。

剩下的只有两人。

两个在那间茶楼表明了要与我分道扬镳,至今依然忠心耿耿追随者三哥的人。

武昇、袁伟。

这个世界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真的很奇妙。

比如,有很多的夫妻,外人看来,一辈子的关系都相当紧张,打打闹闹,不休不尽。弄的大家都心力交瘁,疲不能言。

可是他们却偏偏没有分开,在很多曾经甜言蜜语,举案齐眉的情人们纷纷劳燕分飞,各自天涯之后,他们却还是紧紧的靠在一起。

当然,你可以说有很多客观的因素,外在的原因造成两人无法分开,例如孩子、财产之类。

不过,不妨换个角度想想。

如果真是毫无感情,如果真是隔膜太深,一个国家都可以分为两个政权,隔海相治。

那又何况两个人呢?

夫妻如是,兄弟也不例外。

从小到大的那份情,生死相随的那份义。

并不是简简单单一句各不相干的话就可以完全抹杀掉的,那些情分,那些过往,一如当初喝下的那碗血酒一样,永远地留在了彼此身上、心中。

武昇、袁伟与我们之间,确实不如当初一样形影不离,但是我们每个人都知道一句话,一句流传了千古,被人说滥的话:

兄弟有难,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办三哥,这两个人不会答应。但是办班长,他们根本就没有半点犹豫。

日期:2009-07-31 09:41:44

九十三

快步走了下去,到了面前之后,武昇和袁伟分别递给我一样东西,我先接过武昇手上的,边往头上戴边问道:

“上头了?(黑话:吸毒之后的恍惚状态)”

“嗯,服务员开始进去看了,而今正是嗨的狠!”武昇和其他人一起随着我往头上套着东西,轻声回道。

“小二爷那边呢?”

“准备好哒,康杰一直在走廊上看着的,老陈他们也都在办公室等着了。我们出来,他们就进去。”

我伸出手,接过了袁伟递给我的东西。

一把用报纸包的整整齐齐,一尺左右,下窄上宽,屠夫专门用来给肉切块的杀猪刀。

伸出手扯掉报纸,看着手上灰暗的杀猪刀,刃口的些许钢亮反射着夜空中那轮明月照在我的脸上。

那一刻,我突然变得心如止水,波澜不惊。那些得失,那些忧虑,那些惶恐,那些紧张就如鹰翔苍穹,水散石台。

无痕无迹,无影无踪。

回过头低声向着身后的武昇几人说了一句:

“走!”

推开消防铁门,领头走了进去。

琪琪是我们的常客,但是她从来就不自己买单,因为她长得漂亮,而且没有钱。所以每次过来都自有各不相同,却又一样装腔作势的男人们自愿请客。

次数多了,琪琪总会有些不好意思,在朋友之间也会感觉有点抬不起头来。

所以,今天,她买单了。

因为今天晚上我们迪厅有个主题活动,叫做“公主之夜”。

顾名思义,就是以女性为主,女人一律免入场费。最先订包厢的前三名女性客人还可以免包厢费,酒水软饮八折优惠。

前三名很难得,不过如果有一个看场的男朋友那就好说话了。

琪琪是当天我们迪厅第一个订包厢的。

她提供了包厢,又还买了酒水,男朋友更是免费送了不少的拼盘、软饮,甚至还拿了两打抽奖的啤酒。

这么大方,其他人能寒暄吗?

不能。

那怎么办呢?

该买的都买了。

在别的包厢也许东西齐了。

但是这里的包厢不叫包厢,叫做“嗨包”。

所以,不重要的齐了,重要的却不齐。

盐,丸子(K粉,摇头丸)。

于是有朋友要拿货了,于是小黑和琪琪说,找自己的朋友拿。

于是,小黑打给了班长;

于是,班长过来了,带着一个小弟和小黑点名要的不掺任何东西的,最好的货。

于是,都是朋友,大家也就一起嗨了。

于是,都上头了。

那一晚上琪琪心里一定感到非常开心,她本是借着活动的机会免费订包厢请客,却居然让她分到了一个很大很好,也很安静的VIP包厢。

运气太好了,货太纯了,想那么多干嘛?开心最重要。

所以,她一定没有发现,她们的这个包厢门口向左手拐个弯,三四米远的地方就是一道消防门。

一道可以让她从小到大的老朋友运气变得很不好的消防门。

一踏进门,刚拐弯出现在包厢门前的走廊上,我就看见了不远处另一端的尽头,康杰一个人靠在那里,抽着烟。

看到我们之后,他马上站直了身体。我对着他微一点头,他转身离去。

我右手把刀背在背后,猛地推开包厢门,第一个冲了进去。

日期:2009-07-31 09:54:20

九十四

包厢里散发着一种奇异的香味。

闪烁的镭射灯光下,震耳的劲爆音乐中,一个并不意外但是却依然让我倍感恶心的画面映入眼帘。

包厢里一共有八九个人。

首先,我看到了身旁电视机下面,靠近墙壁的角落里,一个大约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半跪在地上,表情痴呆的在地上摸索寻找着什么东西。一边摸索,嘴唇还一边蠕动不已的念念有词。

正对着我的,是两对男女相拥着在音乐的节奏之下,疯狂摇摆着自己的脑袋与身体,这两个女人无一例外都脱得只剩内衣。

远处,有一张朝向大门、又长又宽的真皮沙发,几个人或坐或躺在不同的位置。

坐在最靠边上位置的一位金发女孩,和前面那两对男女一样,正在疯狂摆动着脑袋,每一下的摆动当中,都可以看到晶莹的汗珠在灯光映照下,四散飘洒开来。

在这个女孩后面一点的位置,琪琪双脚蹲在沙发上,面对身后的墙壁,用一种非常奇怪的姿势在攀爬。

越过琪琪,我终于看到了班长。

班长就如同一个死人一样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脑袋隐藏在黑暗当中,宛如无头之鬼。

沙发前面的玻璃茶几上,除了洋酒、饮料、啤酒瓶、外烟、槟榔、矿泉水等常见物品之外,还多了三样东西。

三样让无数父母痛恨不已,让无数妻子心碎千片,让无数先祖为之蒙羞的东西。

首先是一个很普通的小小塑料袋,袋子里面装着几颗颜色鲜艳,犹如药丸一样的物体。

塑料袋旁边有几张裁剪的整整齐齐的纸条,纸条旁边同样有个显得稍为破旧的小塑料袋,袋子里面则装着一团乱七八糟,好像烟丝的东西。

在烟丝的旁边,出现了一小块整张桌上最为干净整齐的地盘,那里放着几根喝饮料用的彩色塑料吸管和一个棕色的半透明玻璃盘子,盘子的中间堆着一些白色粉末。

一个留着很长头发的年轻男孩,正在用一张中国银行的长城卡,小心翼翼地将粉末默默的碾碎,再排成细细长长的几排。

而我一进门就闻到的那种奇异香味,正是从这个男孩嘴上叼的那种手卷烟中所散发出来。

我们四人的进门,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甚至都没有人抬起头来看我们一下。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那样迷茫、每个人的眼神都是那样呆滞。

 直到走进了宽大包厢的正中央,我们四人的身体挡住了正播放着闪烁画面的那台大壁挂电视机所发出的光芒,让对面沙发上为之一暗时。那个唯一端正坐着,显得稍为清醒的长发男孩才抬起了头来。

他好不容易才转动眼珠,凝聚焦点,看清了我们以及我们手上闪着寒光的杀猪刀。

那一刻,他原本有些离奇的笑容变了,变得正常。

双眼突地张大,射出了惊恐万分的光芒,猛地一下站了起来,面部肌肉抽搐着伸出一只手指向我们,嘴巴大大张开。

但是他没有说出话,因为武昇在他站起来的同时,已经飞快的扑了过去,迎头一刀迅猛劈了下来……

“啊~~~~”

一声不算很大,但是却带有哭音,颇为凄厉的叫声响了起来。

与此同时,我一脚踏在面前的茶几上,酒水、杯瓶四溅开来,在一片“叮当“声中,居高临下狠狠一刀撩在了班长身上。

我的第一刀砍在了班长的肩部,第二刀砍在了班长的手上。

我没有砍第三刀,因为我发现了一个极为反常的现象。

武昇依然在砍着那个长头发,包子也在一边尽力的帮手,但是袁伟却一个人束手无策地站在那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还有些……

滑稽而孤单。

他无人可砍!

所有人对于我们的存在都仿若视如不见,好像,这个包厢里没有流血,没有惨叫。

他们依然活在自己内心那个美丽迷离的地狱当中。

就连班长,这个挨了两刀的人,除了挨刀的部位有些许反应抽动之外,他甚至连向着沙发靠背的脸都没有转回过来。

我抓着头发将他一把掀起。

眼前出现的一幕,让我完全失去了砍他的冲动。

他的脸色如常,双眼紧闭,如同睡熟一般,只是嘴角大大张开,一股清亮的白涎夹带着浓稠的泡沫不断流了出来,流到耳朵,湿了头发,湿了衣领,也湿了沙发。

那一刻的我,只想到了一样东西。

狗,又臭又脏,无人怜爱的癞皮狗。

日期:2009-07-31 10:17:28

 九十五

打狗你有兴趣吗?

我没有。

拎着刀一脚把旁边一个有些挡路的男人踢了开来,准备从茶几旁过去,招呼大家撤退。

这个时候,一个意料不到地情况却突然出现。

我走动的响声惊醒了犹在砍杀的武昇。

他偏过头来。

目光对视的那一刻,我知道武昇变了。

通过面具,他的目光再也不是以前那种有些淳朴,有些威严,也有些羞涩的样子。

通红的双眼中,射出的是一种疯狂的神采,在闪闪的镭射灯之下,配着脸上那副面具,诡异非常。

很快他就移开了目光,转向了仍然躺在沙发上的班长。

大概一秒不到的停顿时间,武昇猛然高高抬起一只脚,毫无顾忌地踩在旁边一个正在享受上头的女孩身上,直接踏了过来。

人未到,刀先到。

我的眼前彷佛有条白色的丝带一闪,武昇一刀从头顶直接反方向劈在了班长的脸上。

班长动了,幻境入脑,身在何方都不晓得的班长居然在这一刀之下动了。

我看见他的头猛地一摆,似乎有些想坐起来。

可惜,武昇强壮有力的手臂已经死死摁住了他,高大的身躯也压住了他。

一刀接着一刀,刀光上下之间,血珠一如开始那个猛力摇头的女孩,所摆出的汗珠一样,往四方挥洒开来。

我的角度清楚看见,武昇摁在班长脖子处的那只手臂上,青筋突起,两个残缺的手指,让整个手掌看上去是那样狰狞恐怖,宛如鬼爪。

我走了过去,一把抓着武昇的肩膀,向外一拖:

“走!”

又再对着袁伟两人挥了下手之后,我当先朝门口跑去。

路过包厢中央的那一刻,我清楚听见了那个坐在墙角的中年人口中所念的一句话:

“都是癞蛤蟆啊,都是癞蛤蟆。这下发财哒!”

至今我都没有想通这句话的含义。

就如同,至今都没有想通当年我为什么会踏上江湖一样。

也许,在这个疯狂的年代我们都上头了。

只是致幻的毒品不同而已。

包厢门才一打开,早就守在门口的地儿与老陈就立马与我们插肩而过,走了进来。

“两扇消防门,记得关!”

近在咫尺的老陈显得非常沉稳,几不可见地微微点下头,示意我放心。

在出门的那一刹那,我看见地儿直接走向了班长,并且拿起了班长放在沙发上的皮包,塞入了一样东西。

顺着门外走廊看过去,尽头处,贾义与康杰依然守在那里,除了隐约传来的音乐声,别无他人。

“喂,XX派出所啊……”

身后传来了老陈熟悉的声音,在面具下,我的半边嘴角微微一扬,转身走向了那道消防门。

在那个小平台上,我将面具和刀递给了武昇,快步上楼而去。

武昇和袁伟、包子三人则直接顺着消防楼梯走向了下面的小巷。

楼梯的下面,秦明一直等在那里,他会收走所有的刀和面具;而小巷的尽头,灯火辉煌的大街上,有一张车,将会带着武昇三人连夜赶回九镇。

日期:2009-07-31 10:56:39

九十六

等我顺着楼梯赶到包厢的时候,文化局那位大腹便便的朋友与小姐对唱的那首《纤夫的爱》依然没有唱完。

前前后后,一切事情,三四分钟,快速干脆。

再一次的敬酒,再一次的虚情假意。

杯来盏往,觥筹交错,十来二 十分钟转眼过去。

“叮铃铃”

一连串手机声在巨大音乐声中,坚定不移地响了起来。

我拿起手机:

“怎么了?我啊?我在陪张指,陈哥,和李科长一起唱歌啊。什么?怎么回事??好!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之后,我一脸惊惶地对着那位指导员说:

“张哥,所长几个都还不晓得,我先告诉你。我店里出事哒,你的人已经到了。有个卵小流子,班长你晓得沙,被人砍哒。身上好像带了两三百粒丸子。”

张指导员马上就站了起来:

“什么?两三百?!!!走走走走,快看看。”

显得比我这个东主还要急,飞一般地走了出去。

我没有答话,转过身拿起背后的小包,那一刻,我的脸上浮起了一丝微笑。

在下楼的那一刻,跟在张指导员身后,看他顺着金碧辉煌地大厅楼梯飞奔而下,我心底难免还是有些紧张。

所有细节如同电影在脑中依次流过。

这个晚上,我一直在陪这些拿了手短,吃了嘴软,却又很够分量的朋友们唱歌、喝酒。

小二爷和地儿一直在做生意,贾义他们一直在看场。

武昇他们从来都没有到市里来过。

没有出错。

剩下唯一可能出错的就只有另一方当事人——班长一伙。

不知道各位还记不记得,在很多小学附近的店面上,都曾经卖过一种东西。

一种用很劣质的塑料薄片制成的面具。

有孙悟空、有葫芦娃,有圣斗士、有白雪公主。

当然也有铁臂阿童木。

几个吸毒上了头,是人是鬼都分不清的毒仔和毒贩,在派出所给你说:

老子正在嗨得爽的时候,被四个铁臂阿童木砍了!砍成这样,你看,好凄凉啊。

这样的话你信吗?

这样的供词能查吗?

何况,他们为了独家贩毒不久之前才刚在我们这个场子周围清了场,赶跑了其他毒贩,得罪了不少人。

纵然出错,又可奈我何?

定了定神,我走进了迪厅。

最先发现状况是我们保安科长老陈,他嫌大厅音乐太闹,准备去相对安静的VIP包厢附近去打个电话时,看到这间包厢大门打开,还有很重的血腥味和毒品味。

于是,察觉不对的他赶紧通知了迪厅负责人,并且报警。

班长已经走了,他和另一人身受重伤,被送往了医院,其他人则很意外地毫发无伤,依旧摇着头被几个警员带回了派出所。

砍人者早已消失无踪,意外的是,在班长的包内发现了一大包毒品。

虽然按道理来说,像班长这样搞零售的小毒贩身上不会带那么多货。但是他毕竟是个小有名气,早就挂了号的毒贩,不是他带的,那还有谁?

难道是张指导员,或者是我胡钦?

我可是个做生意的人,有人闹事就够头疼了,还在自己场子带毒?

这可真是个笑话。

有张指导员在,这个与我们场子没有关联,也不算太大的事情很快了结。

他要我和小二爷明天带着老陈去一趟派出所,调查下情况、录个口供。现在太晚我这边也很多事还要处理,就算了。他今天还够得忙,要先走一步,日后有机会他做东,大家再好好聚一下。

班长告一段落,但是办班长有什么用呢?

这个夜很长,时间还多。

所以,归丸子,到你了。

 九十七

这个晚上的变数很多,过了这个晚上之后的变数也许更多,多到我穷尽脑汁也不能想至周全。

所幸,现在这一刻,眼前的这一刻,我是安全的,也是清静的。

该做好的准备做了,该到位的人也到了。

透过办公室大门上那一尺见方,中间镂空雕花的厚玻璃,隐隐可以看见外面走廊上闪烁的从大厅里传来的镭射灯光。

寂静无声的办公室,除了我自己的呼吸和沉下心来才能隐隐听见的迪厅重低音之外,寂静的好像一座坟墓。

送走张指导员他们之后,我一个人走进办公室,原本是想静下来好好思考一下今晚已经做和将要做的所有事,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补救和无法补救的地方。

只可惜,脑袋中就如同一团乱麻。也许是砍班长的时候,急剧飙升的肾上腺素依然让我亢奋到无法思考的原因。

现在的我,除了呆呆坐在那张宽大的沙发椅上任整个人完全放空之外,什么都做不到,也想不到。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十秒,也许是几十年。

我重重地叹出一口气,从随身包里拿了一把钥匙出来。

一把很普通的牛头牌锁具钥匙,没有任何花哨的地方,黄铜质地,既没有光泽也没有上漆,放在手掌里面,显得如此平凡简单。

但是,它却保管着四样东西,四样除了我自己之外,谁都没有碰过的东西。

俯下身,我拿起这把钥匙打开了办公桌最左边的那个抽屉,整个办公室,除了放钱的小保险柜之外,唯一上了锁的抽屉。

抽屉最外面放着一个比手掌稍大,用报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包,小包的后面有一个非常精致的木盒,在小包与木盒的下面放着两张照片。

我把小包和木盒都拿了出来,再拿起了最上面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有很多人。

最前面坐着的是脸上依然可以明显看出青春痘痕迹的三哥与明哥。

他们后面一点站着我和癫子、牯牛、阿标。

我的旁边分别是险儿、小二爷、地儿、武昇、袁伟。

最右边的那一伙人则是九镇十三鹰。

靠着周波旁边,手上拿着一串被辣椒粉涂抹得红呼呼的牛肉串,一脸笑得稀巴烂,龅着小龅牙好像正在开心说着什么的是元伯……

那个忠厚老实、声音木讷、很久不见的元伯,那个快要被我们淡忘了的元伯。

第二张照片我原本不想去看,但是放下了手上那张合照之后,还是忍不住拿了起来。

那是我被英子几人砍伤那次,在九镇医院照的一张相片。我的头上、肩上都缠着厚厚的绷带,额头处隐约还可以看见没有完全清理干净,而变得干涸的少许血迹。

因为一晚没洗澡也没怎么睡觉的缘故,脸上和头发都显得有些油腻不堪,尤其是长长的头发乱糟糟像朵莲花般盛开在脑袋上面。

照片里的我半坐在病床上,微微偏着头,把下巴高高抬起看向镜头,嘴角一边叼着一支刚刚点燃,犹自青烟袅袅的香烟,脸上居然还露出了一丝微微的笑意。

就好像,我不是被人砍了,没洗澡,脏兮兮的躺在病床上;而是中了状元,刚刚沐浴焚香、接受道贺一样,脸上的表情是那样的不可一世,那样的得意非凡。

也那样的快乐。

而一个女孩,一个只露出了半张脸的女孩,上半身横趴在我的身上,长长的伸出一只手,意图去抢夺我嘴边的那支香烟。

在相机被按下去的那一刹那,女孩偏过头来,几缕长发垂下嘴角挡住了半张脸,另半张脸上故作嗔怒的样子却也掩不住笑面如花。

和君分手之后,我让自己忘掉了一切也烧掉了一切,唯独留下了这最后的一张。

因为这张照片里有我永远再也得不到的美好未来,那些在病房中许下的未来。

日期:2009-08-03 22:05:37

九十八

报纸包好的小包里是一把枪,精美漂亮的木盒里也是一把枪。

小包的枪黑黑小小,枪管最前端的些许地方,漆皮已经开始有些剥落。仔细看去,整把枪的做工都显得粗糙、低劣。

这就是当初在九镇的歌厅,罗佬曾经指着我的脑袋,最后被我抢了过来的那把仿制手枪,那把我人生中第一次拥有的枪。

木盒打开之后,一股新鲜的油墨味传来。

一个不知什么材料,类似于塑料一样的棕色包装占据了整个木盒,包装的正上面,有几个凹下去的地方。

最大的凹处是用来放枪,稍小一点的放着弹夹,右侧一排则静静躺着几颗子弹。

枪身也是黑色,但是却与前面那把枪的老旧感完全不同。整把枪放射着一种很柔和很好看的暗哑之光,弹夹的包钢被打磨得光亮,几颗金色的子弹更是在灯光下闪烁不已,引人注目。

这把枪是我为省城的一位朋友办了件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事之后,送给我的礼物。

据他说:德国原厂制造,磨去枪号,从来不曾使用,不曾面市,可以说是追查不到任何线索的枪。

也是可以在今晚和接下来的日子里面,更好更安全保护我的枪。

沉思中,敲门声响起,小二爷熟悉的声音传来:

“胡钦,差不多哒,猪娘那边有信哒,你准备哈咯。”

“好,就来。”

我站了起来,再一次的短暂思考之后,“啪”地一声,用力关上那个华美的木盒,和着两张照片一起塞进抽屉,锁了起来。

一把撕去外表所有的报纸和不干胶带,拉开做工太差,而导致上下抽动有些困难的弹夹看了看。

把手枪、手机和钥匙一起放入了随身的包内。

是的,那把精良、昂贵、美丽到好像还有种平和感的德国手枪比这把枪更好,更安全。

但是,那是我梦里的未来。

某个谁都不知道我是个流子的地方,某个湖边,某座山下,一幢单门独院的小房子,不用太大,不用太豪华,但是里面一定有宽大的沙发,有清晰到可以看见艾佛森打球时表情的电视,有一个我爱的女人,有一张我躺上去就想睡觉的床,还有一个放满了我喜欢看的书和电影的书房。

这把枪和这个盒子会放在那个书房的桌上、墙上,某个地方,静静的,等着哪个午后,一次清晨,我去欣赏,去把玩……

这些年,越来越觉得现在的未来不是我曾经要的未来,也越来越明白当初明哥说的那句:

“小钦,你莫等到像你三哥那步了才晓得后悔。他是没得法了!”

可是我却用了我的青春,我的良心和我所有的一切去交换。

未来已经死了,如果梦里的未来都死了,我还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包里的这把枪,这把粗糙的、低劣的、染上了鲜血的仿制枪,就如同现在的我一样,粗糙、低劣、满手鲜血。

我只配得上它,它也为我而存。

如果,它不能保护我,那就让我死吧,带着那个美丽、昂贵、平和的梦中未来。

死在今晚,或是死在往后的漫长岁月中终将被遗忘的某一天。

拉开办公室厚重结实的木门,闪烁的镭射灯光变得清晰跳跃,大厅的音乐声也毫无阻碍地传了过来。

 初始的寂静与沉思化为云烟,消失不见。

“哐”

一声传来,我重重关上大门,对着依然等在门口的小二爷说道:

“猪娘还是一直跟着的沙?你别去了,地儿和我一路去看看。”

日期:2009-08-03 22:37:06

九十九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靠班长身上的这几粒丸子可以扳倒归丸子,或者是子军。

这种想法是天真的,天真到有些愚蠢,愚蠢到非常危险。

每个人都知道,贩毒绝对是重罪,重到可以完结人的一生,可以埋葬人的一切。

不过,很久之前,我们聪明得让人感到有些可怕的老祖宗们就说过一句话,一句流传到了现在,依然盛行不衰的话:

“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

大夫,这个名词在汉语词典中的解释是——古代官僚阶层,也指有名望有学问的读书人。

简单来说,八个字:

有权有势、有名有利。

班长。

什么都没有,他连屁都不算,在皮财鱼的团伙里面,排名轮位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轮到他。

所以,当他被武昇砍下第一刀的时候,当他被张指导员他们带走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他这辈子完了。

当然归丸子这三个字确实是在道上有些名气,也有点小钱。但是他也绝对不是大夫,他不够格。

因为他的那点名,那点利都是来自下三滥,上不了台面,用好听的话来说,那是歪门邪道,不入庙堂。

幸运的是,他却有着有一个忠心耿耿追随了多年的直属大哥——金子军。

而这点也就直接导致了他和班长之间同人不同命,南辕北辙的结局。

金子军,一个响当当的名字。

一个充满了传奇性的名字。

一个原本在我市山区做了多年教育工作,却一直不能转正的民办教师;一个原本不属于皮财鱼班底团伙,却最终跻身高层成为一人之下,众人之上二把手的黑道大哥。

近些年来,城区洗浴协会会长、区人大代表、市政协特约监督员、全市最大洗浴城“水云天”总经理,“天府鱼乡”连锁餐馆大股东、杰出民营企业家……

等等一系列我知道和我不知道,我能写出和我不能写出的名号与头衔纷纷加身。

这些代表了什么?

八个字:

有名有利、有权有势。

金子军的上头又有个什么人呢?

皮财鱼。

很难听的名字,对吧?

我只晓得在我市黑道有两个人绝对不能惹。

深不可测——廖光惠。

手眼通天——皮春秋。

就凭这两个人,归丸子稳稳当当做了多年的偏门买卖,难道我会认为只是这次的栽赃,就能办倒他?

当然不能,在这个社会,刑是不仅是不能上大夫的,大夫的心腹如同来了月经的婊子一样,也上不了。

无论发现了那么多摇头丸的张指导是多么高兴,是多么开心,是多么迫切地想要立下一个大功。

都一定是白费。

这是一个天破了都可以补上的年代,何况那几颗小小的丸子。

不然,为何有人在坏掉的取款机里拿钱,被判无期;有人贪了百万,却只是去掉党籍。

这个事情一定会被压下来,如果不压,牵扯的人太多,谁也担不起。当然,我走了一步险棋,因为万一真的到了谁都担不起的那步,我和班长两个一定是死的最早。

场面上的人不会动到归丸子,可我这次办事的最终目标就是归丸子以及他控制下的城北。

所以,对班长,我可以靠场面上的人来解决,但是对于归丸子,少不得要亲自操刀了。

日期:2009-08-03 22:55:32

一百

班长事情一出之后,子军那边大事不出,小乱也一定不断。

打铁要趁热,杀人要趁病。

今晚就是摆平归丸子的最佳时刻。

在安排这一切计划的时候,有两个人主动找上了我,他们表示要办这件事,来弥补之前的犯错,来让众兄弟知晓,他们不是贪利忘义之人。

这两个人是简杰和小黑。

他们是自己人,砍班长的时候,我没有用自己人,还戴上了面具,但是现在却用了自己人。

砍班长我原本可以在一个完全不会让自己引火上身的地方动手,最终却选择了在难脱嫌疑的自己地盘。

是不是有些不合理,有些奇怪,甚至有些愚蠢。

还记得,去年,我在看杜琪峰导演的《以和为贵》中,张家辉所扮演的“飞机”一角,为社团出生入死,不知道做了多少事情。最后选大哥,那些长老们却说:

“飞机是谁,听都没有听过!”

当时我就觉得张家辉真蠢,不是一般的蠢。

他是一把枪,这就是枪的命,他只知道要做好枪的本分,他只知道工作了就要有回报。

只可惜他从来就不知道枪是不会辉煌腾达的,辉煌腾达的只有握枪的人。

所以,他天真的在大哥的谎言中沉沦,在永远不会到来的等待中老去。

我不同!

从头到尾,一如飞机,我也知道自己是把枪,要做好枪的本分。

可是七年前,二零零二年的我,就和飞机已经完全不同。

我从来没有想过永远只做一把立下汗马功劳、却又默默无闻的枪。

迟早某天,我要当那个拿枪的人!

用别的人,在别的地方动手,除了廖光惠他们之外,没人会知道做掉归丸子的是我——胡钦。

但是现在用自己的人办归丸子,在自己的地盘砍班长,可以骗到很多人。

却永远也骗不倒那些道上打滚多年,脑子早就如同计算机一般灵敏快速,而且还深谙廖皮之间恩怨情仇内情的黑道大哥们。

他们每一个人都会明白,这件事的背后站着廖。

在皮财鱼的步步紧逼之中,廖终于拿起他的枪,用他的方法告诉大家谁是老大。

同时,大家也会知道,那把枪就是我——胡钦。

一个刚从乡下出来,无名无籍的小流子。

只要事情做的干净,没人可以拿我怎么样,我却也永远都脱不掉这个嫌疑。

我却很喜欢这个嫌疑,而且很长时间以来求之不得,蓄势待发。

动手的人有了,剩下就只需要知道归丸子在哪里了。

他在哪里呢?

这是个问题。

我既不能打电话给他,问他具体地址;也当然不能安排自己的人全程跟踪。

但是最好知道别人地址的方法就是跟踪。

不用自己人,我可以用别的人。

这个世界,踩盘子(黑话,摸点,探听情况)最厉害的是什么人?

侦察兵、涌马(小偷)

侦察兵,我用不起,也找不到。

但是涌马,我不仅找的到,还有个关系相当不错的。

还记得当初砍了羊胡子之后,我被抓进看守所的那次吗?和我蹲一个号子的,经常给我按摩,想跟着我混的那个哥们,外号叫做猪娘。

他就是涌马,从小到大,不知道偷了多少东西,踩了多少盘子的涌马。

那天晚上,从我和张指导员三人吃饭开始,他就一步不离的跟在归丸子左右了。

日期:2009-08-03 23:08:00

一百零一

平日归丸子出入都是一伙人跟着,每次身上的小拎包里都还带着枪。

我就不信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进派出所还敢带着人、放着枪。

 十一点多,地儿开车,我坐在副驾驶,后面座椅上坐着简杰、小黑,车子驶出了迪厅下面的车库。

按着猪娘电话里的说法,我们把车子开到了这个辖区的派出所对面。

隔着不算宽敞的大街,从派出所宽大的铁门看过去,两层楼的办公室里面灯火辉煌,院子里停着几辆车。

其中一辆很有气派,顶上安着一排圆灯的蓝色大切诺基,静静停在外面。

我们市不算很大,但是这种美国原厂进口的大切诺基还是有几辆。不过蓝色,而且悬挂着省直机关牌照的只有一辆。

金子军的那辆。

他来了,一如之前所料,皮财鱼绝对不会出马,但是他难免需要出面。

既然他都来了,还会漏掉场面上的朋友吗?

果不其然, 切诺基的旁边还停着一辆警车,如同周围的几辆警车一样,蓝白相间的格纹,红色的警灯。

唯一不同的地方是,车子是别克,车牌是张指导员办公的地方往上爬几级。

安静呆在车上等待了两三个小时之后,办公室的大门口走下了一小群人。

走在最前面是一个衣着朴素却气宇不凡的人,子军紧随在身后一步扭过头去看向身边,笑意吟吟。

子军的旁边,张指导员在边走边对着两人说着什么,同样笑颜可掬,客气之极。

归丸子一个人走在最后,手边果然没有拎包,一言不发,脸色铁青。

我抬起手看表,已是凌晨两点过七分。

几人站在楼下的院子里在说了几句什么之后,张指导员与其他三人分别握手,转身走上了楼。

归丸子一个人远远站在一边,子军走过去,双手握住先前领头那人的一只手,非常亲热地附在耳边细语片刻,那人身子后仰,大肚腩向前突出,抬头望着子军打了几个哈哈,甚为欢畅。一扬手,转身打开那张警车大门,扬长而去。

子军默默立于车后,待车子拐弯消失不见,转过头来,一言不发,朝着归丸子狠狠一挥手,领先坐上驾驶室,归丸子也赶紧爬了上去。

切诺基出了派出所大门之后,不是开往归丸子住家方向,也不是开往子军公司方向。

而是右拐,开向了另外一条道。

原本我们计划确实料到了子军可能过来,但是没有料到归丸子居然没有开车,是坐子军车子过来。

所以之前想等子军走后,在归丸子回家的路上,停好车之后,由小黑和简杰在车库办他。

但是,这个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我们有些不知所措。

所幸的是,一张一直停在派出所外不远处的,看上去很屌的黑色中华也发动了起来,远远尾随着子军开去。

我拨通了猪娘的电话:

“猪娘,千万莫跟丢了,也莫被发现了。等到了之后,你看看情况,给我打电话。”

“晓得,钦哥,我办事,你放心。”

半个小时候,我再次接到了猪娘的电话:

“钦哥,我在砚山这边,就是那个xx小区外面,他们进去了,只怕是那个子军的房子,我看见他们把车都停楼下哒,没有出车库,直接上楼滴。这条路上都没得什么人啊。”

砚山是我们市的一个经济开发区,很多地方原本都是农村,现在改建为林立的工厂和高档小区。

猪娘不用提醒我,我也知道那里没有什么人。

因为一到晚上,工厂工人们下班回家之后,那个地方晚上连板车都停运,怎么会有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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