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这个电话,一个极为大胆的计划从我脑海里面跳了出来,稍微思考一下之后 。
我完全改变了在归丸子家门口办他的想法,扭过头对着地儿说道:
“地儿,走!去砚山开发区!”
日期:2009-08-03 23:42:48
一百零二
很快我们就到了猪娘告诉我们的那个地方,远远就看见猪娘的车停在路边一家写着“江西老乡家常菜馆”招牌的门面下面。
车子开了过去,猪娘走下车,一手指向那个小区,告诉了我具体地址之后,我吩咐他离去。
他不愿意,他说也许可以帮下忙。
我是这么回答他的:
“猪娘,你已经帮了很大的忙,走吧,明天我给你打电话,刀不是你拿的!”
多年前,这句话从一个叫做义色的人口中说出,对我说出。
猪娘不情不愿却又没有办法的走了。
车子熄了火之后,一片漆黑,只有小黑和简杰两人在不停的抽着烟,我回过头说道:
“是不是有些紧张?”
“还好,钦哥!也不是第一回哒。”简杰低声说道,小黑则在一边憨厚地笑着连连点头,连嘴里的半口烟都恨不得快点吐完。
一丝不忍涌了心头,但是有什么办法,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不要他们去吗?
谁去呢?
我们自己?
开玩笑!
我们自己去办了这件事,只要被人知道了,后果就是连同简杰小黑在内的所有兄弟,我们大家全部玩完!
以前流得血,出得汗,如同今日般的纠结,都将化为乌有,一丝不留!
半响之后,我终于还是回过头来,不敢去看他们,伸出手抚摸着驾驶台上的一尊观音菩萨,低声说道:
“那好,你们下去吧,不要他出来了。等下手上注意点轻重!”
小黑和简杰没有丝毫犹豫,打开车门,给我们说了一声之后,走下了车,在街对面离我们很远的一处公交车牌下面坐了下来。
从车窗向外面望过去,一条笔直而宽阔的水泥大马路在我的面前笔直延伸开来,看不到起始,望不见结局。
路两边高高耸立着的路灯,因为人们的破坏和路政部门的无能,有一盏没一盏的亮着。橘黄昏暗的灯光下,可以清晰见到南方夏日里,那一群群飞舞于光芒之下的蚊虫。
此时的路上早已不见行人,偶尔一两张赶着回家而明显超速的汽车呼啸而过,激起一片尘土飞扬。
四五百米开外,那个圆形环岛的旁边,几个开“慢慢游”,吃劳力饭的苦命人,依旧守候在路两旁,嘴上叼着半只劣质卷烟,微眯着浑浊的双眼,岁月无情的刻痕留在脸上,如同生活本身一般的粗粝,难看。
我微微喘了一口气,对着地儿说道:
“这都是苦命人啊。”
也许是此刻的寂静和将要来临的血腥让多愁善感的地儿,涌了某种不知名地惆怅。
半响之后,他眼睛望向车前方一盏路灯,看都没有看我,淡然说道:
“哪个又不是苦命人。”
顺着他的眼光望去,一只飞蛾不断飞动翅膀,向着路灯撞着、挤着,一次次的回来,一次次的继续……
一瞬间,有心聊上两句的心情消失无踪,不着痕迹。
地儿已经快要睡着,远远看去,路边的简杰和小黑似乎在微有凉意的清晨,感到些许寒冷,都是双手抱膝地蹲在黑暗里,看不清面部,却依然可以见到嘴边那一丝烟火点点。
谁,又不是苦命人。
也就在那一瞬间,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了我的眼前。
归丸子。
日期:2009-08-04 00:00:50
一百零三
他佝偻着腰,正用一种缓慢到近乎于拖的步伐从小区的大门走了出来,嘴上也叼着一根烟,目光发直的看着地面,脑袋丝毫没有摆动。心事重重彷佛在想着些什么, 显得非常憔悴、落魄。
我的心狂跳了起来,紧张之下,有些不知轻重地一拳砸在了正靠在方向盘上熟睡的地儿背上。
地儿上身猛地一挺,几乎是飞快一下跳了起来,迷蒙中望向我的目光警惕、恐慌,被脑袋枕出了道道红印的双掌也居然紧紧握成了拳状。
我在心底叹了口气,对着地儿艰涩一笑:
“看,归丸子出来哒。”
归丸子顺着小区大门向左边走了过去,我想他大概是准备去那个圆形环岛处坐慢慢游,这个地段,这个时间显然是不会有的士过来的。
而简杰和小黑则依然蹲在小区大门右边五十米开外的那个公交站牌处,一动不动,似乎没有发现。
当我越来越担心,终于决定拿起电话来给他们打个电话提示一下的时候,我突然看见两道火光从两人一直蹲着的角落飞了出来,划出一个完美弧线,落于地上。
两个人扔掉嘴上的烟,站了起来。
简杰指着归丸子的背影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两人好像再飞快地商量了一下之后,一起边从口袋里抽出一个面具套在头上,边朝归丸子方向走去。
脚步越来越快,距离越来越近。
还有二十米左右的距离,我看见两人先后掀起上身的T恤,从腰间抽出了某样东西。
再利落地撕去了包裹在外面的层层报纸,两人开始飞奔起来。
随着他们步伐的一上一下,两把匕首也随之起伏,坐在车里,我可以很清楚的看见,在路灯的映照之下,匕首闪烁之间,偶尔发出的隐隐寒光。
跑到了距离归丸子五米左右时,小黑依然狂奔,简杰却慢了下来,他的嘴里大声的叫出了一句什么。
归丸子非常木讷,非常心不在焉地回过头来,那一刻,我看见了归丸子脸上所有的表情变化。
一如当初,在寨上,我们的车撞向罗佬的那瞬间。
归丸子起初的木讷、平静变为了惊讶;惊讶过后,嘴巴放大,双眼猛地睁开,射出一种恐惧之极的神色出来。
唯一与罗佬不同的是,罗佬最后的表情化成了平静,而归丸子没有。
那一刻,他明显转头想跑,可惜迟了,他的脑袋刚刚准备扭过去,身体才做出跑动的姿势。
小黑手上的寒光一闪,整把刀已经没入了归丸子的大腿之中。
“啊~~~~~~~~!”
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呼响起,归丸子猛地回头把小黑一推,小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归丸子转身拨腿跑了起来。
鲜血顺着他跑动的痕迹流成一条弯曲的线,两三步之后,剧烈的疼痛让归丸子的脚步急剧放缓,最后变成了在地上的拖行。
与此同时,百米开外,环岛那边的几个“慢慢游”司机向这边看了过来,短暂的平静之后,响了一阵骚动。
简杰跑过摔倒在地的小黑身边,飞快地追上了归丸子,一手搭住归丸子的同时,匕首再次刺进了归丸子的身体。
“啊~~~~!”
再一次的巨喊,比起前一次来,这一次多了明显的绝望与害怕。
归丸子反过一只手来抓着简杰,另一只手对着简杰挥拳打了过去。
简杰没有理会打过来的一拳,第二刀又一次插进了归丸子的肩膀里面。好像是插到了骨头,因为匕首没有进去多深,就卡在那里,简杰不断的扭动手腕,才拔了出来。
小黑也再次赶到。
日期:2009-08-04 00:06:13
一百零四
小黑从了过去,绕过简杰,来到了归丸子的背后,伸出一只手,围住了归丸子的脖子。
那一刻,归丸子再没有了反抗的机会,也完全失去了反抗的勇气。
他被小黑箍住脖子,拧倒地上后,除了双腿依然在猛烈地挣扎,上半身已经一动不动,失去了还手反击的欲望,值得任凭两人的捅刺了。
除了最开始,简杰捅到身上的那一刀之外,两人都是向着腿脚不断的穿刺,在归丸子的惨叫中,我默默地记下了他们的刀数。
十三刀。
简杰八刀,小黑五刀。
其中简杰的两刀,一刀刺穿了归丸子的胳膊,一刀刺穿了归丸子的小腿。两刀四洞,都是对穿。
“慢慢游”的司机们大喝着纷纷赶了过来。
我的心再次跳了起来。
简杰没有恋战,抓起了依然在埋头干着归丸子的小黑,往后方猛地一摔。看着小黑当先跑走之后,一只手平举着匕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赶了过来的人。
人们纷纷停了下来,死亡般沉寂的对峙。
简杰突然身形一动,向着那人们跑了过去!
“搞个什么卵!!!!!!!!!”
地儿一声压抑沉闷而有带有力量感地怒喝响起,我的右手死死抓紧了车门上的扶手。
人们轰然一声,四散而退。
简杰跑出了四五米之后,看见人们的轰退,这才停了下来,再次伫立原地半秒,转身向着前方等他的小黑跑去……
他们跑远了之后,我剧烈跳动的心才慢慢平复了下来。
扭头望去,身边的地儿同样一脸灰白,嘴唇微颤。
拿起两瓶水,递给地儿一瓶,两人同时一仰头,“咕嘟咕嘟”如同渴了万年一样的一饮而尽。
我们没有走。
擦干了嘴角的水渍之后,我们静静坐在车内,看着几百米开外的那伙人。
简杰小黑跑掉,那伙慢慢游师傅围了上来,看得出来人们很激动,也很紧张、很害怕。
几个人都在不断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激烈的说话声隐隐从半开的车窗外透了进来。
我首先看见,其中一个人在归丸子的身上摸索中,终于摸出了手机,拨起了电话。
另外两个人则走到了路中间,伸开手拦住过往的行车,前后一张奥迪、一张帕萨特,都没有丝毫停留,毫不犹豫地加速从人身边开过。
最后,看见拦不到车而有些绝望的几个人,再稍微交谈了几句之后,居然把躺在地上的归丸子抬了起来,飞快地抬到了其中一辆相对而言最大的慢慢游上面。
那张慢慢游的师傅载着归丸子和另外一个陪行的师傅,开着慢慢游,用一种对于慢慢游而言,近乎疯狂的速度飞驰而去……
负心多是读书人,仗义每多屠狗辈。
这就是明证!
再过了将近二十分钟之后,坐在车里的我们终于听到了远处呼啸而来的警笛声和救护车声。
剩下那几个留在现场,依然交谈不已的人群里,出现了一阵骚动,欣然快速的话语不断飘来。
救护车最先到场,警车还没有赶到之前。
在骚动中,纷杂中,地儿发动了车子,在无人注意之下,我们无声无息悄然离去。
一百零五
当第二天的太阳光再次照亮大地的时候,城北大哥归丸子,在他表弟班长出事之后的几个小时,居然又于他大哥金子军家门口被人办了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位于中国南方内地某处的这个山区小城。
每一个不入流的小混混都在兴致勃勃的揣测着,传播着这个具有传奇性和戏剧性的故事。
人们最感兴趣的是两件事:
四个阿童木和两位黑头巾到底是什么人?
归丸子背后的两位大哥,金子军和皮春秋又会怎么办?
与小流子们如同打了鸡血般的兴奋狂热不同,廖光惠、皮财鱼、和尚、关总、李老妈子等等这些市里的大哥们却都不约而同地表现出一种极为默契的沉默与暧昧态度来。
这一天,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的没有打听、没有殴斗、没有寻仇、没有踩线、没有抓捕、没有一丁点的风吹雨打。
就好像昨天晚上根本就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就好像归丸子和班长这两个人从来就不曾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上。
在陷入了狂热与沉默两种极端表现中的这一天,一大早就和小二爷一起去了趟派出所,与张指导员见完面,汇报了昨晚场子方面的情况之后,我做了两件事情。
第一件,我给海燕的承诺。
总所周知,我国目前是全世界最大的假货制造基地,无论是温州的假货作坊也好,东莞的假货工厂也好,大家都已经耳熟能详。
假货横行,在这个社会上已经成为了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
前几天发生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各位朋友想必也都知道,我的书还没有面市之前,就已经被盗版了。
有很多朋友觉得本人会因为那个粗制滥造的东西而感到非常生气,非常愤怒,所以不断有人安慰我,他们的说法基本都是这样:
“不要生气了,钦哥,你要这么想。一般人写的书,别人怎么会盗版呢?证明你的书火,写得好,够大牌,才会盗版的。”
这个帖子到底火不火,好不好,大牌不大牌,这个不是重要的。
重要的是我在这件事里面看出了另外一个东西:
无奸不商!
毒贩是犯罪分子,是流子,是捞偏门,但是归根结底,他们也是商人,喜欢弄虚作假、杀鸡取卵的商人。
所以,我也有了一个借口。
那些年间,最为流行的东西除了摇头丸之外就是K粉了。
K粉,在搜索引擎上的解释是这样的:
学名 “氯胺酮”,俗称“high”药或者“强奸粉”,因为它的物理形状呈白色粉末状,英文名卡它明的第一个字母是“K”,所以叫做“k”粉。
医学上用于外科手术麻醉,滥用七十毫克会引致中毒,两百毫克会产生幻觉,让吸食者感受到温和而幻彩的世界,五百克将出现濒死状态。
这是科学的解释,我想应该是对的。
但是现实往往和书本不同,现实中,我所见到的“道友”(黑话:吸毒的人)们在吸食k粉之后的种种恶心变态表现,一定不是温和而幻彩的。
这种情况的出现,就是因为方才的那句俗话——无奸不商。
除了大哥级别,或者真正舍得花钱的人与毒贩的朋友之外,一般在迪厅、KTV玩乐的那些小流子们是吸食不到真正k粉的。
如果运气好,遇到稍微有点良心的毒贩,那么他们会在K分里面加入一种我们那边道上称为“上头素”的东西,再卖出去。
运气不好,遇到黑心如同“三鹿”一样的商家了,那么他们加在K粉里的则是味精了。
没错,你没有看错,就是我们天天炒菜用的味精。
如果你觉得惊讶,那么等着,下面还有更精彩的。
因为最没有职业道德,黑良心的就是最后一种。
他们在K粉里面加入的是玻璃粉,普通玻璃磨碎之后形成的玻璃粉!!!
因为吸食长期K粉的人,内火很重,在吸食过程中往往会流出鼻血。而把玻璃磨碎之后形成的那一颗颗棱角分明的小细末,可以在吸食过程中,划破鼻腔粘膜,造成出血现象,从而掩饰掉货质的不纯与货量的不足。
再一个就是,玻璃划破了粘膜和毛细血管之后,药物可以顺着毛细血管进入大脑,让药效发挥得更快,更容易产生幻觉,嗨起来。
只是对比起前面两种假货而言,这种假货对于“道友”们身体的危害更大,更猛烈。
吸食纯K粉之后,上头快,下的也快,人一嗨完,基本就回复了正常;前面两种假货因为纯度不高,上头比较慢,快感也不如真货,但是它嗨完了之后也没有什么事,过了就过了。
只有最后一种。
这种假货产生的幻觉往往是恐怖,血腥,吓人的,叫做“歪头”。各位如果见过的话,那种吸毒之后,大哭大叫、浑身发抖喊冷、尖叫着东躲西藏的就是。
陷入这样幻觉中的道友们通常都在嗨完之后,受到极大的精神压力,头疼欲裂,有人给我形容说,就像脑壳上被打了一棒,需要几天的休息才能勉强恢复过来。
而且这种假货吸食之后,上头很快,但是想要嗨出来却是难于登天。
还记得那些年,经常在各种场子内看到一个个的小孩子们,摇头摆尾到人几乎虚脱,不成人样了,药性却依然留在体内,如同蚂蝗一样恶毒持续地吸食着他们年轻的生命。
归丸子一伙人在我的场子里给人送货,送得最多的就是最后一种,专门给附近学校里面那些什么事都不懂,偏偏要充大哥,装时尚,喜欢玩的孩子们。
他的货里面,K粉的含量几乎少到了最低限度,而玻璃粉的含量也尽可能的大到了最高范围。
那些孩子们,通常为了上头,而大量地吸食这种K粉。
所以,在归丸子赚到更多钱的同时,我的场子也因为“歪头”和吸食过量而出了好几回事。
事情不大,也都已经一一摆平。
但是却也给我留下了最终清场,为秦明扫平道路的借口。
晚上,在归丸子手下一个叫做杰杰的小弟再次进门送货的时候,他发现居然已经有人在场子门口铺货了,而且还不许他进去。
杰杰找到了我。
我是这么说的:
“你们天天缺麻皮德,给别人搞些玻璃粉,搞得老子场子出了几次事,你还想进门来,你是当我蠢宝,还是觉得你们吃得住我?我只怕想歪了你的脑壳。”
“胡总,我们大哥早就和你说好了。你当时答应你们场子只可以有我们的人在,而今你这么说,这个人又在这里,你是什么意思?”
我刚想转身离去,一听到这个话,停了下来,走到了杰杰的面前,说道:
“你个小麻皮凭哪一点在这里和我海七海八(土话:嚣张)。你而今跟老子听好,我喜欢他,他们的货好些,不得妨碍我做生意。”
我伸手一指门边另一个卖货的人,再继续望着杰杰说道:
“归丸子和我怎么说,他来找我就是滴。老子之前和他讲得什么我不记得哒,一个卵残废,还像以前,和我谈条件啊!
别的地方,我管不到。不过,小麻皮,今后只要我看见你或者你们的人还在我的场子里或者是周围卖货哒,我就弄死你!我就是这个意思,不舒服你就和我摆个场,我陪你玩。小麻皮,讲话不晓得天高地厚。”
被我骂得一愣一愣的杰杰当时不知道,但是我想两天之后,他一定就明白了我当时指的另一个卖货人身份。
因为,两天后,注定再也不能自己走路的归丸子还躺在医院。而秦明则带着他的手下全盘接管了城北地区所有娱乐场所的铺货生意。
我?关我什么事,我只是一个落井下石,风吹两边摆的小人商家而已。
这些道上的事,管得着吗。
不过,我知道,我就算可以骗过几乎所有的人,那也只是几乎,而不是所有。
所以,我在砍了归丸子的第二天,完成了对于海燕的承诺同时,也做了另外一件事,一件可以保命,可以避祸的事。
一百零六
不记得是过了四天还是五天、六天,反正我确定是秦明刚刚在城北地区成功插旗不久的那段时间。
一个我早有预料,但是每天都还是暗自在心底默默祈求菩萨,别让我现在就马上和他正面冲突的人找上了门来。
很久之前,我就说过,我们市是一个以美食、美女闻名的城市,而所有种类繁多,数不胜数的美食里面。
最被本地人所喜爱,也最被我个人所钟爱的一样东西是——牛肉粉。
也许不上庙堂,会被很多人鄙视,但是我本来就是个底层的人物。所以,就我个人而言,这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没有之一。
我们市有一家吃牛肉粉的百年名店,但正如武汉“四季美”,天津“狗不理”,重庆“钟水饺”,长沙“杨裕兴”等等百年名店一样。
名气起来了,生意好了,味道也就差的离谱了。
因此,我从来就不在那里去吃,我每天早上去吃的是一家很小很小的无名店面,位于我市一个叫做猫狗巷的小巷子里面。
猫狗巷,一听这个名字,就基本可以想象出样貌。
肮脏、狭窄,老旧。
这种地方绝对不是那些耀武扬威、装逼充大,嚣张跋扈,生怕别人知道自己没钱的流子们来的。
也更不是整天出入各种高档娱乐休闲场所的官员和大哥们来的。
所以,除了让我现在想起就口水流到了键盘上的美味之外,这个小店还有个好处,僻静,低调。
朋友圈子里知道我这个习惯的人不多,更别说外人。
但是金子军就是在这里找到的我。
还记得一如往常般,我早上六点多就开车来到了那家店子里,要了三两牛肉粉和五个穿眼粑粑(一种特色小吃,武汉叫做面窝)之后,找了个位置,把脚上的鞋一脱,换上擦鞋大妈们提供的拖鞋,大吃了起来。
突然,听到了旁边同样吃粉的人们口中发出的一种带着羡慕与惊叹的轻呼声。
顺着人们的目光,抬头望去,一张非常有气派,明显改装过了之后的原装进口大切诺基,如同一辆坦克般,用一种逼人的气势从狭窄小巷的一头开了过来。
我的心狂跳了起来。
人们的轻呼是因为看到了原本不应该出现在属于这个小巷世界中的东西出现。
而我的心跳则是因为我知道,来得是谁,也知道他为什么来;更因为我想不到,不知道他是怎么清楚,什么时候清楚我会在这个时刻出现在这个地方。
我的一只手伸向了随身的小包,包里有着那只从罗佬手上抢过来的仿制手枪。
唯一沉默之后,我松开了手。
我要赌一把!
金子军并不是一个籍籍无名,毫无顾忌的小流子,我就不信他敢当街办人。
毕竟到目前为止,我也想不出哪里出现了漏洞,他没有办我的借口。
如果我拿出了枪,我沉不住气,这才是真的完了。
切诺基停在了我的车旁边,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真的应该换车了。
车门终于打开,金子军走了下来,一个人!
关好车门之后,他径直对着我这边走了过来,但是眼神却彷佛并没有看见我,而是一直都很有兴趣的看着我身后不远处的菜单价码牌。
“金总,呵呵,你今天怎么这么好的兴致,来这种小地方吃早饭啊?”
在廖光惠夜总会的开业典礼上,我们喝过一次酒,虽然没有说什么太多话,但也是有过一面之缘。
迫不得已之下,我开了口。
金子军瞟了我一眼之后,微一点头,并没有答话,继续看着招牌。
一股怒火升起,我低下头去,再不看他,吃了起来。
从低下的双眼余光中,我看到对面那个位置上的凳子被拉开来,金子军一屁股坐了下去。
“老板,搞三两牛肉粉,和一碗剪米茶(也是一种特色小吃)看看,麻烦快点啊。”
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也许是有些感冒,或许是熬夜的原因,金子军这次的声音比起上次廖老板开业来有些不同,居然还有点磁性。
粉很快送了上来,我一直耐心等着,等着金子军说些什么。
但是除了“呼噜呼噜”,不断地吃粉喝茶,和偶尔因为鼻子不通,而大口吸气、嗦鼻子的声音之外,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几分钟之后,当我把手上的穿眼粑粑送入口中的那一刻,我决定率先打破这个沉默:
“军大哥,是不是找我有什么事啊?”
“你说呢?”金子军同样嚼着东西,含糊不清的开口了,同样没有看我。
“不晓得!”
那种被轻视的怒火又一次涌了起来,与意识到自己失了先着、丢了气势的后悔混杂在一起。
我大口大口的扒拉起碗里的牛肉粉来。
又浓又辣的牛肉汤,和着雪白爽滑的米粉快速送入口中,端着的大海碗完全挡住了我眼神里面的慌乱,嘴里可口而又猛烈火辣的刺激则让我的神志更为清醒。
我决定再不开口,如果他要办我就不会来找我,找我的原因只能解释为他需要一个办我的理由。
言多必失!老子不说了。
很快我吃完了,放下碗,看都没有再看金子军,一边从身上掏出零钱放在桌上,一边对着擦鞋的大妈喊道:
“麻烦你,鞋擦好哒没有。”
“好哒,好哒。我就帮你送过来。”
“多谢哒!”
就在我话刚说完,等着大妈送鞋过来的那一刻,金子军放下了碗,说了这么一句话:
“你而今是不是真的想作死?”
我心中一跳,并没有开口,只是用一种很震惊,很奇怪,很不解还带着几份气愤的表情扭头看向他。
他手上拿着一双筷子,一丝发亮的油渍正顺着嘴角缓缓流下,也抬起头毫不相让的看着我。
送鞋大妈到了,我移开眼神,接过了鞋。
他也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一卷卫生纸,擦了起来。
边穿鞋,我边说道:
“军大哥,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不是蠢人,你的意思是说归丸子的事和我有关,是吧?”
“嘿嘿嘿嘿。”
金子军首先发出了一阵是笑非笑的声音,突然一顿之后,说道:
“胡钦啊胡钦,我帮你讲个白话(土话:故事、闲话的意思)听啊。我以前还在乡里当老师的时候,就有些小麻皮伢儿不听话,不交作业。帮大人下田里搞事啊,要割猪草啊,一问起来还都是名堂,名正言顺。你猜我怎么对付的,写,写好作业哒再回去。
我这个人做事从来就只有一门,只要我认定哒,随便别个讲什么,搞什么,我不信,我只信我个人的判断。
归丸子这个事,你真当我是个猪还是你以为廖光惠罩的住你。老弟,你还嫩得很,这套瞒天过海的把戏最好莫在我面前演。晓得吧?”
这段话让我有点摸不着头脑,我不知道金子军想要表达的是个什么意思。
言多必失,我不说话。
果然,金子军片刻之后,继续开口了:
“话说多哒也没得意思。看在廖老板的面子上,七十万,你拿七十万出来,今后场子里老子照样卖货,这个事就算了哒难。”
七十万?!
对于我来说,绝对不算小钱。但是这句话给了我和解的希望,比起我事先预估的种种恶劣情况而言,如果七十万能够摆平这件事,那就真的是相当不错了。
何况,我给了他钱,摆平这件事之后,对于帮助廖光惠拿回城北的地盘和我自己的声名鹊起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赔了钱,每个人都会知道归丸子是我办的!
那一瞬间,我几乎动了心。
但是金子军很不经意的一个动作完全改变了我的想法。
他刚才擦嘴的那坨纸,并没有扔!他攥在手掌心里,很用力很用力的攥在手掌心里。
朝上的手背指关节都显出了一种清白之色来。
他在等!他在想!
他在想着其他的事,一件完全占据了他所有思维的事。所以,他没有意识到要扔纸。
我明白了过来。
这是一个圈套,一个可以让他抛开廖光惠的巨大威胁,光明正大办了我,让我永不超生的圈套。
“金老板,你开国际玩笑吧,是不是当我胡钦是个猪啊?无缘无故给你七十万?我的钱是天下掉下来的还是地方长的,只要采的啊?归丸子凭什么就是我办的!在我场子门口卖货,被他清场,赶跑的赵家两兄弟不恨他?他让菜逼上头了,日菜逼的马子,别个不恨他?钱我不会给!不关我的事!至于我的场子,我话就这么说,哪个都不可以送货,我说到做到!”
我的反应,明显出乎了金子军的所有预料之外,他慌乱了起来。但是金子军毕竟是金子军,一个出人头地的黑道大哥!
眼神飞快闪动几下之后,他镇定了下来。一张脸变得无比阴沉,无比冷酷,看着我说道:
“好!你记好,不管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这件事你都跑不脱!我就认定你哒,胡钦!除哒你,真没得人有这么大的胆子,砍班长的人不是你,在你的场子哪个可以这么干净跑脱?我而今也把话也说到这里,我陪你慢慢玩,玩死你!”
狠劲从我心底蔓延开来。
多年前,当我的那把刀子捅向莫林、莫之亮两兄弟的那一刻,我就告诉自己,绝对不再做回以前的那个胡钦。
那个跪在校门口当众求饶的胡钦;那个可怜巴巴被人“打鹅”,却只能看着周围同学嘲笑眼神的胡钦!
无论谁想要让我再这样都不行,无论谁!
既然你认定了我,那么好吧,大家都无所顾忌了,我们就都撕开脸来谈吧。
那一刻,我心底从谈话开始就一直存在的慌乱完全走掉了,我第一在金子军的面前拉下了脸,忘了他片刻之后,俯下身靠近他小声说道:
“金子军,我尊重你是个前辈,是个大哥,不是代表我怕你。归丸子的事,我说不是我,就不是我!你硬是要讲我,那也随便你。都是一条命,我胡钦死,你金子军就死不得?呵呵,未必你卵子比我多些?
我也告诉你,我这个人和你一样的做事只有一门,老子一向都是要死卵朝天,不死当神仙。而今这个包里就有一把枪,你信不信我现在就一枪打死你!!”
金子军一抬头,斜瞟着我,很轻蔑地说道:
“你试哈看!?”
我站直了腰,拍了拍裤管说道:
“哈哈,金大哥,开个玩笑的,我哪么敢啊?你又没有惹我。不过你刚说要办我,那也好,最好光明正大搞,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我告诉你沙,我不敢打你,但是包里这把枪,我保证也会打到别的人。嫂子天天在三中给学生上课,那么幸苦,怎么也不买张车开啊?你又不是没得钱,挤公车那么多人,不晓得好人坏人,几多危险。下班还去铁院幼儿园接侄女,万一小伢儿挤车受伤哒也不好啊。呵呵呵。”
认识金子军以来,我第一次在他的瘦脸上见到了眼睛圆瞪,面色发白,神情激动的样子。
这就是我在砍完归丸子之后的第二天,交代猪娘去为我所做的另一件事,一件可以保我命的事。
卑鄙?当然卑鄙。
但是我都他妈的是流子了,我还想高尚?
那个早上,当我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清楚明白了一个问题: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和背后坐着的这个又高又瘦的男人之间,会发生很多的事。
很多也许可以助我平步青云,也许可以送我永眠地底的事。
一百零七
归丸子的事件在各方势力的纠结之下,一如我们预料之中般的偃旗息鼓了。
对于归丸子,我并没有太大的愧疚心理,他是一个老流子,有过太多的罪过。所以,他落到现在这般一辈子都别想再用两条腿来利落行走的下场,只能用那句老话:
“出来混,迟早要还!”
而班长,虽然他最终成为了一个与我、与归丸子一样的流子,一个丧尽天良的毒贩,一个无耻肮脏的道友。
但是我的心底却始终都忘不了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场景:
他穿着一身虽然没有警号警徽,却也干净笔挺的警服,在一帮治安仔的簇拥之下站在我的迪厅门口,大声问道:“哪个是这里的老板?”
那时,尚且没有被毒品摧残的国字脸上有着几分做作、几分幼稚,但也有一些威严肃穆,正气凛然。
我一直相信,相信在他的心中,也曾经有过一些理想,一些如我一样永远都无法实现的青春理想。
只可惜,他做错了事。在这条危机四伏的道路上,做错了事,是要付出代价的。
如果有一天,能够再见他时,相信“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不改两鬓催”这句话将是一个很好的写照。
故事过去了,除了道上风起云涌般关于廖光惠与我毒辣手段的各种流言与猜测之外,一切变得平静。
在猫狗巷那次与子军见面之后没有多长时间的某天下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一个从来没有想过会再接到的电话。
那天,我刚和父母一起吃完中饭,开车去市中心一家茶馆和一个朋友谈点事情的路上,手机响了起来。
我抬头一看,是一个不认识的手机号码,没有多想,拿起耳机戴上之后,我习惯性地说道:
“喂,哪位?”
“……”
电话通了,但是我耳边除了电流发出的那种空寂而繁琐的嘻索声之外,没有人说话 。
“喂,你好!是哪位啊?”
“……”
除了隐约的呼吸声之外,依然没有人说话。
这些年来道上的生涯,犯下的罪孽都已经让我的心灵背负上了极大的负担,这种奇怪的沉默一瞬间就让我的心开始狂跳了起来。
我不知道这种反常现象之下隐藏着什么样的危机,来自哪里的危机。而这种慌乱所带来的不安全感也让我变得有些烦躁,我的语气随之凶狠起来,带着某种威胁的口吻大声说道:
“是哪个?搞个什么鬼?没卵事,老子就挂了!”
我话刚出口的那一瞬间,就听到了一个恍惚相隔一生,却又时时可闻的声音想了起来。
语气急促、快速、胆怯,好像带着一种蓄积已久地勇气说道:
“别挂!胡钦,是我!”
如同是脑中响起了一道惊雷,又如同自己在那一瞬间被人剥光衣服之后,仍在了马路中央。
我手足无措,欲语无言。
一种很难以用文字形容的情感从心中升起:快乐、伤心、愤恨、激动、委屈……
更大的却是一种羞愧,一种不知道从哪里来,为何而来,却让我胆怯到无法面对的羞愧。
“胡钦,我也没什么事,就是好久没联系了,给你打个电话。”
“……”
电话里的声音依然响起,我也依然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或者是做些什么。曾经无数次,我怀念着这个声音,怀念着这个声音的主人。
但是那一刻,我却已是惘然。
“胡钦,你而今在哪里啊?还好不?说话沙。”
传来的话语慢慢显得轻松起来,最起初的那种沉默与羞涩、胆怯已经全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然,老友之间的坦然。
“……”
“说话啊,你还在不在啊?”
我突然就感到了无比的痛恨,痛恨她轻松的语调,痛恨这种轻松语调下的水过无痕,若无其事。
更痛恨,那种让我感到我们好像是两个多年不见老友般的坦然。
没有再答话,也没有一丝的犹豫,重重吐出一口郁结在心底的难言之后,在她的说话声中,我按下了耳机上那个关掉对话的按钮,删除了那个陌生的号码。
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在省城的那个晚上,我给自己说的那句话:
“我和你不是恋人,也永远不再是朋友!”
日期:2009-08-10 10:05:42
一百零八
后来几天,虽然我极力控制着自己,但是却毫无办法,不用自主的期待着,后悔着。
期待那个电话会再次响起,后悔删除了那个我再也找不到的号码。
可惜的是,每次期待、后悔之后,我都觉得自己是个傻逼,是个毫无反抗力,恬不知耻的傻逼。
因为,电话再也没有响过。
直到月底,我回九镇,到周波看的场子收钱的时候,刚停好车,走在街上就遇见了高中的一个同学,也是君当年最好的朋友。
“胡钦!”
“哎呀!你好,陈芳,好久不见了。哈哈”
“是啊,你是忙人啊,难得看到你。”
“呵呵,忙什么,一条烂命,烂忙啊。”
“你还是烂命啊,这么多同学,你一个人买车买的最早。哎,说真的,十五号同学聚会,你怎么没来啊?是不是发财哒,和我们这些老同学玩没得意思啊?”
“啊?我不晓得啊!”我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的望着陈芳说道。
“我当时就交代了要曾君通知你啊。后来问她,她又没有仔细说。未必她忘记告诉你哒?”
我想起了那个电话,突然之间不晓得应该说些什么来。
陈芳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她估计看出了我脸色的不对。一瞬间我们之间变得有些沉默尴尬起来。
对着陈芳一笑,我正准备开口告辞,陈芳却抢在我的前面说话了:
“哎,你们两个啊……,好的时候像什么似的,那个时候,我还真的以为你们会结婚的。”
我依然挂在脸上的笑,干涩到连我自己都想收回来,但是面部的肌肉却是那样的不听话,那抹笑依旧固执坚强,毫不退让。
我看到,陈芳望着我的眼神里居然彷佛有了一种同情惋惜之色:
“曾君走哒,出国哒。二十五号到上海,二十七号的飞机。”
我的脑袋“嗡”地一声响了起来。
“其实,你也莫怪她,你自己也是的。那个时候如果把她当回事,也不会这个样子沙……”
陈芳当初与我和曾君的关系都相当不错,所以虽然她在喋喋不休的说着,但是我也只能站在那里听,直到我听她口中说出了这么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