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再继续纠缠,也不想再笑,脸沉了下去,抓啤酒瓶的一只手也倒转了过来,形成了握住的姿势,再次打断了这个人的话,说道:
“那你要他个人过来。”
赤膊愣愣地看着我,我也丝毫不让望着他。
呆立两秒,赤膊的嘴巴再次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一转身,走了回去。
日期:2009-08-17 13:15:58
一百二十三
随着他的背影,我也抬起头忘了过去。
赤膊的身体挡住了位于正前方,吴总他们那帮人大部分的表情与神态。
但是我却看到了在我们周围几桌,吃宵夜的普通人们,脸上那种紧张害怕,担忧的样子。
茄子也一样,脸色更加严峻起来。
赤膊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弯下腰对着吴总说了几句什么话。在说话的同时,两个人都对着我们这边望了过来。
我看见吴总的脸色变了,变得有些尴尬愤怒。
几乎同一时间,我始终注视着吴总的目光却看到,坐在他们那一桌左边的一个人猛地大拍下桌子,跳了起来。
很大的声音响起:
“哪里来的这么个小麻皮,这么海七海八,大哥,你们都坐着,老子去!”
话一说完,那个人对着我们走了过来。
如同前一位一样,他也打着赤膊,不同的是,他没有纹身,更矮更瘦更年轻,脸上的表情也要嚣张的多。
那一瞬间,我看到吴总的脸上有个飞快的变化,好像要交代什么,看到那个人已经走了过来,才闭上了嘴。
“哎,朋友,我大哥喊你过去喝杯酒!”
人还没有到,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两边有桌椅移动的声音响起,我看见离我们两桌远的一个位置上,貌似两口子带着小女儿吃饭的一家人神色紧张地站了起来,准备离去。
我没有说话。
那个人身子弯了下来,更为凶狠的说道:
“你聋哒,老子讲,我大哥喊你过去。”
“快点,听话,不吃了,妈妈等下给你买。”
我的眼角看到那位母亲用力扯着依然在啃一个鸭翅膀的小女儿,随在老公后面大步走向了门口。
周围桌椅响动的声音更加频繁。
茄子很不爽地看向那个人,身体蓦然一动,好像想要站起来。
我一把扯住了茄子,慢慢把右手塞进了裤带里面,另一只手对着那个人一招,示意他过来点。
那个人有些疑惑的看着我伸进腰边的右手,腰弯得更低,我稍稍抬起了屁股,迎向他说道:。
“小伢儿,我最后和你讲一声,有好远给老子死好远。你再讲一句话,老子就一枪打死你!不信,你而今就试哈看看?”。
那个人一直盯着我右手的眼神突然完全慌乱起来,脸色也变得煞白,偏过头死死看着我。。
我的屁股坐了下去,尽量用一种很轻松也很肯定的语调,低声对着茄子说道:。
“茄子,这个杂种再讲一句话,那边人冲过来之前,我们两个人先弄死他。”。
一直看着我的茄子在最初的短暂迷惑之后,明白了过来,也立马握住了一个酒瓶,很干脆地答道:。
“要得!钦哥!”。
那个人的眼神更为慌乱,在我的脸上和右手之间再次来来回回巡游了几次之后,嘴巴张了几张,合起来,转身而去。。
那个人还没有走到自己的座位之前,那伙人里面就爆发出了几声不爽的抗议与起哄。。
不过与之前不同的是,相对而言,他们的音调要得小多了;虽然依旧还是有几个人很嚣张的盯着我看,但也不像之前几乎所有人都扭过头,用凶狠的目光来挑衅了。 。
吴总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起来。
日期:2009-08-17 13:25:20
一百二十四
那个小个子走到了吴总的身前,如同最开始那个赤膊一样,边望向我,边对着吴总说了几句什么。
吴总的脸色几乎已经变成了猪肝,听完了那个人的说话之后,又很凶狠地扭过头对着橙橙,快速问着、说着。
橙橙的脸色又气又恨,还有些委屈,半低着头,也不看吴总,嘴巴不断的翻动。
吴总再次望向了我。
我还是一步不让地盯着他。
他有些尴尬地看了我半响,低下头去,对着所有人说了句话,然后端着杯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随着他的起身,一直隐藏在桌子下面的大肚腩也魔术般地出现众人眼前,把桌子猛顶了一下,一瓶开了口的啤酒倒了下来。
“搞些什么麻皮?作死啊,喝杯卵酒,你们妈比都不晓得放好,操!”
吴总边怕打着被啤酒弄湿的黑色西裤,边面红耳赤大声呵斥着那一桌人。
桌椅翻动的声音更加频繁,除了几个二十出头,看上去刚打完篮球的精壮小伙子之外,我们这一桌周围吃宵夜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没有走的也都快速吃着,头都不抬。
吴总终于拍打完毕,再次拿起桌上的酒杯,向着我这边走了过来。
“一,二,三,四,五……十二。不连女的,一共十二个人,茄子,你讲我们搞不搞得赢?”
我有些开心,也有些作弄的笑着故意问茄子。
本来吴总这伙人当我是小麻皮,三番两次却又没有种的挑衅行为就已经让我怒火中烧。
再加上我这个人本身又是一个喝了酒就完全失态的主,那一晚的酒喝得已经不少,在酒精的燃烧之下,我完全忘了害怕和被打的痛。
我只是决定要打他,就算一百二十个,一千两百个人,老子也要打他。
当我问了茄子这句话之后,茄子根本就没有太多考虑。他是这样说的:
“钦哥,你搞我就搞!”
茄子不是流子,他今晚的勇猛也许像我一样有酒精作用使然。
但是,茄子出生在九镇。
那个日本鬼子打了两个星期都没有打下来的九镇。
那个生了我,养了我、也生了养了险儿、武昇、胡玮、缺牙齿、大小民、卫立康、黄皮、刀疤成这些人的九镇。
我们这一代的九镇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不管打不打流,一定打过架。
一定敢打架。
茄子打过不少架,县篮球比赛,打小前锋的他因为和对方的中锋打架还被罚出了场。
茄子也义道,至少对我很义道。
所以,当我听到他这句话的时候,并感到不十分意外。
对着茄子点了点头,我把脑袋扭了过去,吴总挺着大肚腩已经走到了离我们只有四五米的地方。
我尽量温和的对着吴总发出一笑。
吴总一愣。
我用尽全力将手上的玻璃酒杯向吴总脸上扔出的同时,以我当时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站了起来。
“啊~~~~~”
无数人的尖叫响起。
一脚踏在矮小的宵夜桌上,手上抄起一个装满酒的啤酒瓶,我冲了上去。
吴总被玻璃酒杯砸得发出了一声惨叫,弯下腰,捂着脸,却发现我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
当我手中的啤酒瓶高高抡下的时候,我看见了吴总近在咫尺,刚刚抬起的一张大脸。
眼神是那么恐惧和后悔。
“波”
如同香槟开启的清脆闷响一般。
啤酒瓶砸在了吴总刚刚抬起面对我的宽广额头上。
当酒水与吴总的惨呼一同散开的那一刻,一个影子掠过我身旁,迎向了那边快速冲过来的人群。
我将碎掉的半截酒瓶插在吴总的大肚腩上面,又抽了出来。不再管倒在地上,如同猪嚎般的他。
随在茄子的身后,迎向了人群。
在我眼前,只看见无数个飞舞的绿色啤酒瓶,和茄子的大声怒吼。
一瞬间,茄子已经消失在人群当中。
我知道,我冲过去,也会一样,飞快地消失。
但是,我还是冲了过去,一如茄子般地,冲了过去……
一百二十五
我不是叶问,虽然平时也喜欢练练拳,甚至还准备像叶问一样开家自己的拳馆,但是我不是叶问。
我不能打过十二个人,我也很确切地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同时打过十二个年轻力壮的男人。
只可惜,这么浅显的道理,我往往只有在没喝酒之前才能想明白。
喝了酒,尤其是喝了很多酒之后,我就想不明白了,不仅想不明白,我根本就不相信。
我打死都不相信自己搞不过叶问,就算站在我面前的是十二个正值壮年、身处巅峰的叶问,我也一定能赢。
必须地!
所以,那天晚上,我被打得很惨。
陷入人群之后,除了眼前无数支飞舞的绿色酒瓶,和“噼里啪啦”的玻璃碎裂声之外,我的眼前再也看不到其他的东西,耳中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当一支支的酒瓶不断碎裂在我的头上,我已分不清留下的是啤酒还是鲜血,脑中的眩晕是因为喝醉还是震荡。
我只记得无数的手脚不断将我打倒在地,那些将我和茄子围得水泄不通的张张面孔,用从下往上的视角仰看上去,显得都是那么千篇一律地模糊而狰狞。
面孔上凸出的青筋在涨红的皮肤下如同一条条扭动的肥大青虫般张牙舞爪;不断翻动喝骂的嘴唇中,唾沫在四处横飞;一双双圆睁的大眼中射出近乎迷离的狂乱与嚣张。
这些喷溅到我脸上的唾液,这些踏在我全身的脚掌,这些居高临下的眼神,还有那早已入脑的酒精。
都让我忘记了疼痛,忘记了恐惧。
无数次被打倒,又无数次挣扎着站起来,再接着无数次的被打趴下……
一切都彷如一部无声电影,在暴力与血腥中默默进行。
直到刺耳的警灯响起。
坐在警车专门用铁丝网隔离了的后座,我才发现,茄子比我更惨。
电影《哈利波特》还没有出现在我市电影院的那一年,他的额头正中间就已经留下了一个闪电般的“N“字伤疤。
只是这个伤疤中流淌地不是伏地魔给与的灼痛与火烧,而是啤酒瓶创造地鲜血和玻璃渣。
被值班警员逼着蹲在派出所某个办公室墙角没有多久的时间,地儿和我们那个辖区派出所的张指导员就赶到了现场。
通常,我们流子办事,只要事情不是太大,如果有哪位关系不错的流子出面求情,一般都会给个面子。
条子不同,张指导员出面求情了也没有用,不同辖区,不受你管。最后,地儿还是不得不交出五千元钱,我和茄子才得以走出了大门。
难怪老祖宗说“生不入官门,死不下地狱”。
原来这是个雁过拨毛,死人也要刮下三两油的地方,果真入不得。
第二天,我就知道了吴总的真实身份。
他确实是在做门生意,很赚钱的生意,但他不是一个生意人。确切地说,不是一个真正的生意人。
因为,他做的生意不在三十六门正行之内。而且,生意也不完全属于他,客气地说,他是一个股东;不客气地说,他是一个马仔。
真正的老板是他哥哥,一奶同胞的亲生哥哥。
他的哥哥,也是吴总,不过,道上的人不这么叫,流子们习惯叫他“和尚”。
和尚虽然与那些庙里的和尚们一样剃着光头,也一样除了不会念经,什么都会;除了不会吃斋,什么都吃。
但是,他不是真正的出家人。
他是一个大哥,黑道的大哥。
与廖光惠、皮财鱼、关总等人,有着些许不同的黑道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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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9-08-20 15:17:16
一百二十六
杜琪峰的电影《以和为贵》里面有这么一帮人,年纪很大,通常都不参与道上的事,但是在道上却享有很高的声誉与地位,不管哪位大哥见到一般都会给个面子。
这些人往往都已经修炼成为了人精,他们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绝对不会得罪人,不出风头,更不会随便插手道上的事,与人争强斗胜。
这虽然是电影,但也是现实。
真实的江湖中,也有这么一批人。
当年在九镇,我还没有冒头之前,势力最大的是三哥、老鼠、黄皮。在他们之外,还有一个保长,就是这样的人。
三哥、老鼠、黄皮都手段毒辣,心思精明,且有着各自的生意、小弟和地盘,是名副其实的大哥。
保长也是大哥,但是他与前面三人不同。
他没有前面三人的手段,也没有前面三人的实力和地盘,他能成为大哥是因为资历、辈分和人缘。
换句话说,就是有面子,朋友们给面子。
市里虽然比九镇要大的多,也复杂的多,但毕竟都是一个江湖,人组成的江湖。
什么都可以不同,人性不会不同。
所以,市里也一样,有实力的大哥当然是廖光惠、皮财鱼、关总、李老妈子等几人。
不过,和尚也是大哥,和保长一样的大哥。
和尚出道很早,在我刚出生的那个年代,他就已经是个流子。
曾几何时,在我们市,曾经出了一个号称练武术的天才,他武练得怎么样,到底是天才还是装逼,谁也不知道。
但是,他办武校办得好,却是世人皆知的。
九十年代中期的那几年,他的武校广告不但登上了中央电视台黄金时段,还开到了珠海、香港、美国。
而他出身的位于我市另一个县的小镇,更是因他而成为了武校一条街,那几年的红火,大有超越少林、跨过武当,成为武林装逼赚钱领头人之势。
据说,八十年代初,和尚就是和此人一起去的少林,一起学的武功。
回来后,这个人有钱,就开了武校;和尚没钱,就做了保镖。
在和尚给人做保镖的时候,他认识了另一个人。
一个因为打残了同事,而被市机械厂开除之后,靠在车站附近敲诈下外地佬,在舞厅里勾引下老女人为生的人,这个人的名字叫做李杰。
三年后,李杰用他的心狠手辣、胆大妄为成为了我市有史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黑道大哥。
身为他的兄弟,和尚也正式登堂入室,风光无限。
再过了几年,那个办武校的人,生意开始没落了;而另一个小镇上,一个刚被放出监狱,叫做廖光惠的小流子却开始崛起。
随着这种崛起,少壮派的廖光惠与掌权派的李杰之间,不可避免爆发了极为严重地冲突。
最后,以廖光惠的大胜而告终。
一个晚上,就在李杰的家,廖光惠办了李杰,办的很彻底、很残忍。
动手的几个小伙子,日后都在道上都成为了大哥,他们各有各的名号:龙袍海燕,老鼠义色。
江山在更替,日月已不同。
和尚却还是那个和尚。
因为他为李杰的时代,立下汗马功劳,得享荣华富贵;在廖光惠的世界,却也甘心低头认输,安守三寸方圆。
更因为,李杰在猛力打压廖光惠的时候,他却在暗中帮了后者不少的忙。
所以,他活了下来。
不复往日风光,却也完好无缺,有尊严地活了下来。
二十一世纪之后,和尚已经四十大几岁,早就成家立业,养儿糊口了。这个时候,他找到了一门生意。
没有做之前,他先去见了廖光惠与皮财鱼等人。
往日的情分,老去的年华,崇高的辈分,蝇头的小利,这一切都导致了廖光惠、皮财鱼他们没有过多干涉。
而是放手让他去做。
蛋糕这么大,老的能吃下多少?总得让他们吃上一口,也好圆了这份名声。
在势力的纠缠中,在大哥们的给脸下,和尚变成了一个生意人。
他的生意位列“嫖赌毒”偏门下三滥中的老二,
——地下赌场。
日期:2009-08-20 15:52:35
一百二十七
关于真实地下赌场的运作、规模、管理等所有具体细节,因为时间和事件牵扯的原因,我在后文中会详细叙述,这里就先不多谈。
在我被吴总打了之后的第二天上午,和尚就给廖光惠打了电话,并且专门找到了龙袍。
托龙袍约我带上茄子晚上一起吃饭,并且还转交给了我两万块钱。
我被他弟弟打了,伤的却也不是很重,这只是一场普通的酒后街头斗殴事件而已。
我也只不过恰巧是打输的那一方。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根本就不用像之前那些因为利益或者仇恨的办人事件那样,不到鲜血直流绝不罢休。
和尚作为一个名号很响的老牌大哥,能够做到这样,主动赔礼道歉,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可是世上的往往没有这些简单,这么单纯。
并不是对的就一定会做,错的就一定避免,好人就一定会有好报,坏人绝对会永不超生,满口仁义道德就一定是美好人性,笔下黑暗残忍就一定撒旦化身。
所以,最后我还是没有去吃饭,也没有收钱。
不是我不懂味,太嚣张,太拿自己当回事,不愿意妥协,而是另外一个人不愿意。
那个人是小二爷。
他和橙橙分手以来,一直都很落寞,很伤心。
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他很爱橙橙,爱到自己吃了哑巴亏,都舍不得去对着橙橙放一个屁。
但是,当他知道,我被橙橙的男朋友打了之后,他疯了。
不是愤怒,是疯了,没有理智的彻底疯了。
他要办了吴总。
就在我们刚得罪了金子军,办了归丸子之后不久的现在,他要办了吴总!
这绝对不是一个好时机,也不是一个好的想法。
我只能劝阻他,带着感动去劝阻他。
可是,为了劝阻,我也更要安抚他。
其中的一个安抚方法就是听他的话,不接受和尚的歉意。
当时,这是迫于无奈的结果,谁知道,却个无心之举,方便之后我们的行为,也才促成了这个故事的最大高潮。
这样一件很普通的事,最终却变成一件涉及极为广泛,前前后后几乎市内所有大哥都牵连在内的大事情。
那么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需要先从另一件事情说起。
一件貌似毫不相关,最后却直接导致我与和尚之间的小摩擦完全变了味道,升了等级的事情。
大概是我被吴总打了之后三四天的某个下午,我接到了廖光惠来的电话,他找我吃饭,在他家吃饭。
我到的时候,饭菜都已上桌,廖光惠围着个格子大围裙,正在拌凉菜。
“廖哥,呵呵,你还会下厨啊。”
“啊,会个什么,没得办法,你嫂子旅游去哒,我要吃饭啦,不自己搞怎么办?来来来,你先坐,我就搞好哒。你先坐。”廖光惠笑着回答。
“出去吃沙,还自己搞,要不要我帮忙啊?”
“出去吃不好,都是吃些味精味。不用哒,你搞个菜好?越忙越忙,你坐咯。小钦,你喝什么酒?酒鬼、五粮液、茅台,水井坊?”廖光惠把拌好的凉菜放上了桌,边用围裙擦着手,边站在那里问我道。
“哈哈哈,你笑我吧?你看我脸上,这个鬼相,伤都没好,你还要我搞白的啊。不搞不搞。”
“啰嗦什么,来,我们两老弟兄今天搞点,少搞点。”
“那我喝啤酒要不要得?”
“少罗嗦,搞水井坊啊?”
“哦,那都要的吧。廖哥,只有我们两个人啊,龙袍他们都没有来?”廖光惠低头在柜子里选着酒,我看着他瘦小的背影说道。
“他们不来。今天就我们两个人。”
“廖哥,你找我是不是有事?”
“先吃饭,边吃边说。”
酒过三巡,廖光惠却一直在和我聊着写不咸不淡的家常话,他的这种表现更让我知道他一定有话要说,而且是比较重要的话。
终于,在喝了半口酒之后。廖光惠开口了:
“小钦,我要你去帮我办件事。”
我放下了筷子,抬起头望向他。
“这件事需要到省里呆几天。我先告诉你,不好办,有些麻烦。”廖光惠眼睛里面闪动着让我琢磨不透的光芒,非常近距离的看着我,用很低沉的声音说。
我想开口,但是却被他的目光所制止,只能一动不动继续望着他。
“我自己不方便出面,如果出事哒,我会尽力,但是你可能也要担风险。”廖光惠在说出这句话之后,更是专注的看向了我。
我的心里“咯噔“一声提了起来,同时明白过来为什么今天龙袍海燕,秦明小宝,少强这些人都没有来。
不过这些想法我只能压在心底,尽量平静的看着廖光惠说:
“廖哥,你讲。”
“好。事情是这样的……”
接下来,我安静的听完了廖光惠的叙述。
听完之后,出现在脑海里的只有八个字:
生死一线,祸福难料。
但这样一件事,却也是廖光惠交给我的第一个任务。
非常棘手,不能不做的任务。
一百二十八
无论过去,还是未来,从人类文明出现开始,漫长发展的历史延续中,每一个年代都会有着属于它们自己的独特烙印。
这些烙印也许是战争、也许是书籍、也许是图像、也许是留予地球的永恒创伤,但更多的是——
语言。
每个时代都有着自己独特的语言与词汇。
封建时代,属于它的烙印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忠孝仁义礼智信”,是“受命于天,既寿永康”。
国民革命时期,那个浓墨重彩的年代,在那些年间,人们口口相传“为中华崛起而读书”,“三民主义之民生、民族、民权”,“打到军阀,抵御外辱”,“三权分立,变法图强,走向共和”。
新中国建立,人们拿着皮带、棍棒,杀气腾腾大声叫喊着“打到地富反坏右”,“亩产万斤”,“砸毁一切封资修”,“批林批孔,批倒臭老九”“全国人民大炼钢铁,三年超英,五年赶美”的同时;也一脸虔诚,手舞红宝书,带着宗教般的信仰欢呼“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寿无疆”。
改革开放以来,随着经济发展,被僵固封锁了五千多年的思想也逐步放开,大量的信息流通,让各种口号也多了起来。
比如“五讲四美”“四个现代化”“特色”“特区”等等。
口号,是烙印,但烙印不仅仅只是一个时代的口号。
它有着主旋律的色彩,也包含了草根阶级的欢乐与悲哀。
譬如最近流行的“别迷恋哥,哥只是一个传说”;比如“躲猫猫”;比如“富二代“;比如”孙志刚”。
这些话,这些无论对还是错;好笑还是沉重;悲伤仰或无奈,都各自有着深刻意义的话,就是一个时代真实的反映。
在二十一世纪初的那几年,正是全国上下国有资产体制改革,进行得如火如荼,正值高潮的几年。
那些年中,也频繁地在各种媒体、各种信息渠道中出现过一句话,一句在历史长河里留下了深刻时代烙印的话。
国有资产大量流失。
这个题目太大,我的水平太差,胆子也太小。
我不能做出一个具体的回答,也不敢做出一个真实的回答。
这本就不应是我这样一个流子去思考的问题,这本就应该是那些专家们殚精竭虑去钻研的课题。
只可惜,每次当我从那些尸位素餐,沦为权贵走狗的专家们口中听到那些狗屁不通的谬论的时候。
我都觉得可笑。
非常可笑。
因为他们说的与事实不同。
因为,廖光惠交给我的第一个任务,也就是我们即将开始讲叙的这个故事。
它就是国有资产大量流失。
不同于放屁的,真实的,大量流失。
廖光惠有一个朋友,很重要的朋友。
多年前,就是这个人将他引入了生意场,方才成就了他如今商场、政坛都风光无限的这番景象。
不久之后,通过其他的渠道,我也得知,就是在这个人的介绍之下,廖光惠才认识了一生中最大的贵人。
夜总会开业典礼上,那位曾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庞先生。
而现在,这个人出了事。
一件很棘手的事。
在我们省的省会城市,一家创立于建国初期,体态臃肿、制度极为僵硬老化的大型国有企业于年初宣布破产,进行体制改革。
这个我不太懂,廖光惠也并没有给我多说。
我只知道,这是一盘大生意,大到让我垂涎三尺,却只能羡慕的大生意。
这家企业由于以资抵债,需要变卖一部分厂房和设备,据说仅其中几条才从美国进口过来的大型生产线就价值千万美元。
无数的商家投身其中,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最后,幸运之神落在了廖光惠的这个朋友身上。
更为奇妙的事情发生了,他得到这些设备和厂房地皮,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居然仅仅只是区区四千七百万元。
人民币。
什么是国有资产大量流失?
这就是!
日期:2009-08-22 11:40:18
一百二十九
经过有关权贵人士商洽,初步结果已经出来。
廖光惠的这个朋友得到消息后,很高兴。
这样天上掉馅饼,白送钱的事换做是谁都会高兴。
但这个世界上,往往都是有人高兴有人愁的。
他高兴,别人却不爽了。
所以,麻烦找了门来。
麻烦的来源是廖光惠这位朋友,在这场生意当中的最大对头人。
一个在省会城市里面声名赫赫,坐拥千万的本地人。
他在初步结果出来后的第一时间也得到了消息,于是他给廖光惠的朋友放下了这样一句话:
“要么滚回XX市,要么死在这里!”
于是,廖光惠的朋友要他帮这个忙。
而廖光惠找上了我。
我的任务就是保命,保他价值千万的那一条命。
我觉得这不可能,如果有人要杀你,你就算保得了一时,保得了一世?
于是,我问廖光惠:
“那我要搞到什么时候啊?总不可能跟着他几年吧?”
廖光惠听了大笑起来,笑了半天之后,才停住,看着我,说道:
“哈哈哈,小钦,你以为是小伢儿们打架啊?哈哈哈,放心,只要过了下个星期一,正式结果宣布出来之后就可以哒。那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会死缠烂打的。无利不起早,钱都没得了,哪个还杀人啊?脑壳有病吧。”
“廖哥,你那个朋友未必在省里没得人吗?场面上的朋友出来个人,什么事情都摆平了。”
“小钦,你还没有入门。不要以为打流有好复杂,有好危险。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打流是最简单最好做的事,再蠢的蠢货都可以搞。一刀进去,一刀出来,你就是大哥。场面上?呵呵,场面才是真正的复杂,才是真正的脑壳啊,小钦!他有人,别个就没得人?盘根错节,都是要个平衡啊。懂不懂?生意,场面上的人可以帮你做,也喜欢帮你做。为什么?有钱!但是这些事,场面的人躲都来不及,还帮你出面?呵呵,换个角度说,如果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你都搞不定,哪个场面上的朋友还看得起你,和你合作?”
当我听了这句话之后,我当时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个人,不愧是大哥,三哥追了那么多年都追不上的大哥。
在这样犹如醍醐灌顶的对话中,我问出了最后一个疑问:
“廖哥,那你那个朋友没有黑社会的关系吗?还要找你这边叫人出面?”
廖光惠这次没有马上回答,他喝了一口酒,神色之间有些好笑,又似乎有些黯然地说道:
“难道,我不是黑社会吗?”
我答应了廖光惠。
因为无论从那个角度来说,我都只能答应。
只是在说出了那句“好,廖哥你放心!”之后,我的心却提了起来。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年代,为了四十万,很多人可以去杀人;为了四百万,很多人,愿意杀人。
四千万,这是一个足够让人奋不顾身去杀人的数目了。
我还能活着回来吗?
日期:2009-08-22 11:58:02
一百三十
走之前,廖光惠给了我三十万元。
现金。
做这件事的现金。
他要我今晚先回去休息,明天准备一天,晚上动身,去省会。
那一夜我没有睡。
换了是谁,也睡不着。
第二天一天早,我就爬了起来,给小二爷和地儿打了个电话,约着在猫狗巷的那家早餐店见面,然后匆匆赶了过去。
边吃早饭,我边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他们,听完之后,每个人的脸色都开始凝重了起来。
“胡钦,这件事,只怕麻烦大得很。不出事就好,只要出事,不管哪一方面出事,最先背时的绝对就是我们。你去给廖哥再好生说一哈看看,未必硬要我们去啊?”
地儿原本津津有味吃着早餐,现在却完全放弃了继续扫荡剩下半碗粉的兴致,点了根烟,满脸忧心的说道。
“地儿,没得说头。要是可以商量,胡钦今天就不用找我们讲了。”小二爷也停下了筷子。
“龙袍海燕、小宝秦明他们跟着廖哥混了这么多年,谁都晓得他们是廖哥的人,不可能出面。他们出面,就等于是廖哥出面哒。只有我们。”我也说道。
“哎!”
地儿叹了口气之后,不再开口。
“你准备去哪些人?”
小二爷终于问到了点子上。
廖光惠昨晚临走前,在门口还专门交代我,人不要去多,一定要去几个真正能办得事的人就可以了。
其实他不用交代,我也明白。
混了这么多年,这个道理,我又怎么会想不通。
人再多,在别人的地盘上能多过他?真要搞起来,多去一个人也就是多送一条命而已。
昨夜,我想了一整晚,但是听到小二爷这句问话的时候,我还是不由得深刻思念起险儿、武昇、胡玮他们三人来。
如果他们在,根本就不用多考虑,就是他们三个加我,小二爷留守家中也是绝佳的选择。
但是现在,小弟们现在也有些能下手,能办事的,可他们毕竟都还太年轻,太冲动。
这件事,不是能砍人,敢杀人就可以搞定的。
“我昨天想了一晚上,小二爷,你和我去,把简杰、小黑、贾义、三个人带着,再叫猪娘就可以哒,地儿,你负责在家里看生意,我们兄弟怎么都要留个人。万一金子军、和尚那边调起皮来,也有个做主的。猪娘自己坐车,我们五个人,五把枪,一张小车就可以,也不张扬。”
小二爷就不用说了,这种事,有他在旁边帮忙,活着回来的机会要大得多;贾义和胡玮一样,一直都是十三鹰里面拔尖的人;简杰也相当不错,很像武昇,办起事来赶紧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小黑原来除了喜欢天天跟在险儿身后,还像个孩子之外,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地方,但是这次办归丸子的事件之后,他整个人变了,变得更有锐气,更有棱角。
他说,他就是想学险儿。
至于猪娘,我没有想过要他办事,但是他有着他的用处,也许是可以救我们命的用处。
这是我目前能想出来最好的人选。
“我也这么想。”小二爷听我说完,也马上回答道。
“那我呢?我为什么要留在家里,金子军他们要搞事,还有龙袍和廖哥出面呢。怕什么?我也一路去。”地儿有些不高兴的说道。
我们六兄弟每一个人都能办事,地儿也不例外,他也行。上次,去厦门寨上办罗佬就是和他一起去的。
但是那次之后,我也更加保护他了。
因为我知道,虽然我们每一个人的手里都沾上了鲜血,但是最不愿意沾上,沾上之后也最痛苦的就是地儿。
每次,看到他无缘无故拿着张面巾纸不断地把两只手擦啊擦的,我心里就别扭。
我和小二爷私下早就商量过了,今后如果没太大的问题,可以避免的话,就不让地儿亲自去办事。
所以,我很坚决的回答说:
“不罗嗦哒,这个事,不是个好事。还抢个什么鬼抢!你就安安心心在屋里,莫让手底下那些家伙搞出事哒。”
事情商量完毕,下午猪娘也从县里赶了过来。
傍晚时分,就在我们准备要出发前的几个小时,我却接到了一个电话。
这个电话不仅仅打乱了我原本安排的人员配置,也几乎打乱了所有的计划。
更让我手脚冰凉,魂飞魄散。
因为,我又尝到了很久没有尝到的那种滋味。
那种叫做“恐惧”的滋味。
日期:2009-08-22 12:13:53
一百三十一
当时,我正坐在办公室,端着杯可乐和刚过来的龙袍一起聊些事情,他介绍了他在省会的几个朋友给我。
突然“梁祝”的小提琴乐声从我刚换的和弦手机里面传了出来。
我顺手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手机外壳上,那小小的彩屏里闪动着一个很久没有联系,却也相当熟悉的名字。
明哥。
一开始,我还想,难道明哥知道我要去省会的事,给我电话表示关心了?不会这么快吧。
无缘无故,怎么会打电话过来呢?难道三哥出了什么事?
带着种种的疑问,我接通了电话:
“喂,明哥?怎么今天这么有空啊,呵呵,好久没有看到你哒,你而今还好沙?”
“啊,小钦啊?我还好还好,你还可以沙?”
电话里传来了明哥的声音,但是我明显感觉到他的语气并不像我这样欢快轻盈,相反隐隐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声音压抑低沉,而又心事重重。
“我也还好,明哥,是不是有什么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