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明哥的口气,我也开始有些忐忑起来,收回了开始那种欢乐轻快的口气,很认真地问到。
“啊,是。小钦,你这几天都没有到九镇来哒吧?”明哥确认了真是有事之后,又岔开问起了其他的问题。
这样欲言又休的反常状态让我更加感到一丝不安。
“我大前天还回去了的啊?怎么了?”
“你今天没有收到哪个给你信(土话,消息)啊?”
“没有啊。什么信啊”
当我说出没有之后,明哥突然短暂地沉默了下来,电话里面只有一声声轻微的呼吸。
在我的屏息静气中听到明哥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小钦,有个事比较麻烦啊,我告诉你,黄皮回来哒!!!!!!!!!!!!!!”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炸了开来。
“他屋里爹死哒,昨天晚上到的,他和砍卫立…………”
明哥的话,从近在耳边的手机里面传出,可是那一瞬间,传入我耳朵里面的时候,却又彷佛显得那么遥远,遥远到只剩下一片若有若无地“嗡嗡”声,嘈杂而刺耳。
“小钦,小钦,你还在不在?!!讲话沙!”
不知道过了多久,明哥的大喊将完全失神的我拉了回来。
“哦,在。我听着,明哥,他回来做什么的?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期期艾艾很艰难的问出了这么一段话,声音干涩沙哑。
“我刚说了啊,他屋里……”
接下来,明哥从头再给我说了一次,最后他说,三哥这两天,想安排个什么方便的时间,和我见个面,一起聊聊。
我明白明哥的意思,也明白三哥的意思,我比三哥还想要进行这样的一次谈话。
当年赶走黄皮的就是我们两人。
可是,我现在又哪里来的时间去做这件事呢。
沉默了半天,我只得苦笑一声,告诉电话另一头的明哥,今天晚上我要去省里办事,等回来再和他联系。
互道珍重之后,我挂掉了电话。
日期:2009-08-22 12:15:27
一百三十二
我默默望着前方,脑中浑浑噩噩一片空白。
一直坐在旁边的龙袍一脸关心赶紧站了起来,走到我身边说道:
“小钦,怎么了?你没得事沙?不是家里有什么事吧?你一脸惨白啊?”
“哦,龙袍,我没得事,要不你现在先走吧,我只怕没得时间陪你哒,我要好生安静哈,等下还要准备动身。”
“你真的有没有什么事啊?有事,你讲一声啊,看我可以不可以帮下忙。”
“龙袍,我晓得,我先想哈,先想哈,如果要你帮忙,我等下再联系你要不要得?”
“那好咯,那我先走哒,你自己好点啊。”
“好好好,要得。那我不送了。”
看着龙袍走出了办公室的大门,门被打开,再关上。
“哐”
一声轻响,四周如同坟墓般地安静了下来。
我再也抬不起一丝力气的瘫软在宽大的皮沙发上。
黄皮回来了!
小时候,我很听话,父母、外婆要我不哭,我就不哭。少数几次,当我脾气上来,哄不听、骂不好的时候,外婆就会给我说一个故事:
“老儿,你还哭咯,还哭,等下床底下的“麻翁”就要把你抓去,“麻翁”把你用麻布袋装起,抓走哒。专门吃你这个样子小伢儿的脚趾头,吃的“嘎巴嘎巴”响。你还哭,我就喊它就出来哒。看你还哭不哭?”
麻翁是我们九镇一带,从古到今的一个古老传说。
每次,外婆说起这个“麻翁”的时候,我都会赶紧收住哭声,吓得一动都不敢动。
记得有几次,年幼的我带着极度的恐惧、鼓起所有的勇气去掀开那长长的,拖到了地面的床单,然后俯下头去,去找那个躲在肮脏黑暗床下的麻翁。
我从来都没有找到过,但是它留给我那种对于恐惧最初始的体验,却让我至今也没有忘怀。
长大后,我不管是深夜走在黑巷,还是凌晨独自开车,或者关上所有灯光,一个人看鬼片。
都没有了那种恐惧的感觉。
除了黄皮。
对于老鼠,我有些畏惧;对于金子军,我有些畏惧;对于皮财鱼,我有些畏惧;甚至对于三哥,对于廖光惠,我也有些畏惧。
但是,我并不恐惧。
为了很多其他的因素,这些让我畏惧的人,我也敢奋起和他们去拼一把。
除了黄皮。
这个在我刚刚出道的时候,第一个让我领教到强大和凶残的男人。
面对他,我有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无力感、胆怯感。就像幼年的我,趴在地上,去寻找的麻翁。
在我还不是一个真正流子的时候,在我还没有看惯鲜血和刀枪的时候,在我还单纯的向往着江湖和义气的时候。
他就给我上了刻骨铭心的一课。
他面对刀枪的凶狠,他卧薪尝胆的隐忍,他明知大势已去,看向三哥时却依然不屈的眼神,还有他手下那一条曾经鲜活霸道的生命。
以及让我彻夜无眠的那个冬日夜晚。
那些被砍断的手指、跟腱;那些流出来,在月色下闪闪发光的鲜血;那些脂肪被烧的“吱吱”轻响,丝丝微烟,阵阵难闻之极的焦臭。
一幕幕,一段段,都漂浮在我的眼前,挥不去,散不开。
当年,三哥望着一身鲜血躺在地上的黄皮,说:“再也不许回来,回来了,我就要你的命。”
这句如同是我保命金符的话犹在耳边,如今,黄皮却已再次归来。
他,
终于,
回来了!
我,
还能,
活几天?
一百三十三
自九七年跟着三哥正式踏入江湖开始,我和我的兄弟们一起经过了很多当初看来,都让我们觉得艰难不已的险境。
比如在大脑壳占据了绝对优势下,与他在河边的那一战;比如方五、莫之亮一伙人突如其来的那场街边伏击;比如在九镇迪厅里,面对幺鸡、鸭子手上冰冷枪口的千钧一发;比如在邻市,为三哥办事,被当地大哥的持枪追杀,当街逃亡;比如逼上梁山,不得已和三哥之间生死相搏的那漫长一夜;比如来到市里之后,面对金子军、归丸子的强势打压……等等等等。
但是,我从来都没有遇到过像今天这般完全无从预测,却又清楚知道必定是凶险万分,时时刻刻感到如履薄冰,步步惊心的局面。
廖光惠交代下来的这个任务就不用说了,只从他自己都顾虑重重,不方便亲自出面的情况与那金灿灿的四千万元钱来看。
就可以想之其中各方势力的博弈与较量,以及这种较量博弈背后,所带来的动辄可让我于世间蒸发的层层危机。
可更加麻烦的是:
黄皮。
他居然在这般紧要关头,再次回来。
无论他的真实用意是什么,这本身就已经成为了一种态度。
对我和三哥以及那晚所有参与者们,所表明的一种鲜明而又危险的态度。
接到了明哥电话之后的几个小时,我用自己的方法和人脉,去探查了黄皮的这次回归。
在这个探查的过程中,通过一个与我和黄皮两人都能拉上关系的朋友之口,我收到了一句出自黄皮,听后更让我觉得胆战心惊的话。
黄皮在外面能够混起来,离不开一个人。
一个同样出生于九镇附近某个乡下,在东莞石碣镇打拼多年,现已经在东莞范围内拥有了绝对势力的人。
在黄皮收到父亲死去的消息之后,那个人曾经劝过黄皮,要他现在先不要回来。
黄皮当时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等了几年哒,兄弟。叶落也要归根,我黄皮不可能这一世就死在外头。这次,我回去是绝对要回去滴,哪个不让我为屋里老倌子送葬,我就为他全家送葬。”
我改变了这次去省城办事的人选。
我只能改变。
因为,我不知道黄皮会做什么,又能做什么。我只想自己能留下来,尽快和三哥见上一面,然后一起全力把黄皮的这件事情办好,不留后患。
但是,我不能!
廖光惠的那位朋友已经等在省城,约定今晚的见面,已是不可推迟。
所以,小二爷必须留下来,和地儿一起留下来。
这样,才能让我可以短暂的放下担忧,应付省城里同样凶险莫测的各种情况。
我打电话叫来了一直负责九镇迪厅生意的周波。
他不是小二爷,但是他有着他的强处。
冷静、老成、谨慎。
当年就是因为他的冷静、老成和谨慎,才导致了十三鹰的一战成名。
没有了小二爷的出谋划策,我想周波的冷静观察与谨慎行事也许是这次省城之行中所能帮我最多的人选了。
黄昏的时候,我们已经收拾停当,准备好了所有事情。
猪娘告辞一声之后,自己打的去了我市汽车总站,坐上赶往省城的最后一班长途客车。
而我则与贾义、周波、简杰、小黑四人一起,开着那张上午托朋友买了送过来的二手车扑向省城。
在周波已经发动了车子,开始缓缓滑行的那一刻。
我摇下窗户,看着都是一脸严峻的小二爷和地儿二人,说:
“千万记得催下廖老板那边,险儿的事快点搞定,不管好多钱都出!还有,记得联系三哥!”
在小二爷的点头示意中,两旁景物向后飞退而去……
日期:2009-08-26 10:20:44
一百三十四
在我还很小的时候,还没有高速公路和私家汽车这么一说。
那个年代,从我们市去省城,要坐公家那种又破又旧的大班车,在七弯八拐、坑坑洼洼的国道上面辗转十几个小时。
而现在,一条笔直平坦的高速公路早就修建起来,开着自己的汽车,到省城的时间缩短到只需要两个小时。
可我分明记得,年幼的我,跟随爸妈坐在破旧的班车上。看着车窗外一片片绿油油的油菜田和路旁不断变幻的景色,一股隐隐的花草土木香气扑鼻而来。
一切都是那么新鲜,那么稀奇。
忍不住将手伸出窗外,感受清凉的风掠过指缝,得到的却是妈妈有些嗔怪的呵斥。
就连看着天空在慢慢变黑,躺在父亲怀里的我,都觉得那丝缎般的黑,也彷佛带着种神秘又遥远的美丽。
那种感觉,那种平淡自然而又真实幸福的感觉。
是那样的动人,如此的怀念。
而今呢?
而今,我坐在舒适的全皮座椅上,放肆地将双脚搭在副驾驶台,尽量把自己调整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
可是,却依然感到浑身的不对劲,如同重新又坐回了那个颠簸不堪,老旧不堪的大班车。
窗外飘过的只是一段段冰冷的防护栏,和车灯下闪闪发光的警示标牌,再也不见美丽的油菜田。
夜空中漫天的繁星与无尽的黑暗一如既往,我却失去了对它独特美的感知,它在世俗的眼中,还是变回了单纯枯燥的黑。
究竟是这个世界变化太快,还是人心从来就不曾明白。
“钦哥,你睡着了,还是在担心黄皮的事啊?”坐在后座的小黑一句话将我从放空的状态中惊醒了过来。
“哦,我没有睡,脑壳有些晕。”边回答着,我边接过了小黑手上递过来的一支烟。
“钦哥,你也不要太担心了,黄皮未必卵大些?手脚都不利索哒,怕他干什么?钦哥,险儿而今不在,你如果要办他,有什么事,你都可以交给我去搞。我就不信这个邪,一个跛子还不得了哒。”
小黑将上半身俯了过来,把手上的打火机打着,凑在了我的眼前。
小小的火苗跳跃在阴暗的车厢当中,小黑的眸子在火光的映照下,有一种神采闪闪发光。
坚定、年轻,而又无畏。
那种光芒让我安定,也让我感到了坚强。
把烟叼在嘴上,凑过去点燃,深吸了一口后,我说:
“要得,小黑。如果有事,到时候就告诉你。”
“好好好,钦哥,你放心,我绝对帮你搞得熨熨帖帖。”
“小黑,你少讲两句,你那个时候都还只晓得在地上摸鸡屎玩,你懂什么?黄皮是这么容易搞得?他当道的时候,你还太小,你晓得个屁。你莫烦钦哥哒,让他个人好生休息哈就是。”
一直在专心开车的周波不紧不慢的开口了。
周波和险儿是一个班的同学,在十三鹰里面和简杰两人年纪最大,为人又一向都是老成持重。所以,说起话来,很有些分量。
听到周波这么说了之后,小黑答应几声,也就不再开口。
周波说的很对,小黑他们太年轻,出道的时候,黄皮已经远走他乡。所以,对于这个人,他们都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黄皮,这个打小长相丑陋,却继承了九镇第一位大哥安优的所有优点。在安优被枪毙之后,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统九镇的男人,岂是这么容易搞得?
当年,丫头轻视了他,结果光天化日,当街死于非命;三哥的兄弟,北条也轻视了他,结果某天,黄皮带人追到家里,当着北条父母的面,下了他一只胳膊。
现在在外面打拼了这么些年,突然又再次回来。
父亲也过世了,孑然一身,更是无牵无挂、心无旁骛的他。会为了报当年之仇,做出什么来呢?
“哎”
想到这里,实在挡不住心中的烦忧,我重重的叹出了一声来。
“钦哥,你也莫想多哒。而今省里这个事就在面前。黄皮那边,毕竟都还不晓得是个什么意思,说不定他也想息事宁人。是不是?”
周波的话,再次提醒了我。
如果说黄皮是一条埋于黑暗,伺机而动的饿狼,那他虽然让我如芒在背,毕竟也还没有爆发。
可是,省城。
这个藏龙卧虎、能人辈出的大都市里面。
却已经有人如同一只猛虎,张开大口,等我上门了。
彻底将黄皮抛于脑后,打醒了十二分精神,我坐直起来,问道:
“周波,到省里还有多久?”
日期:2009-08-26 10:28:19
一百三十五
在位于省城中心地带,原属省委某招待所,后扩建为酒店,并对外营业的宾馆大厅,我见到了廖光惠的那个朋友——张总。
原本,出于最后一丝没有泯灭的良知,我对于张总这样与场面上朋友勾结,剥削百姓血汗,大发不义之财的商人没有太多的好印象。
我本以为,这会是一个大腹便便,肥头大耳,满脸红光,身上每一个毛孔都会透出铜臭味道来。看上去有些呆笨,实际极为精明狡诈的男人。
一如很多电视与书籍中对于这类人的描写一般,鲜活而又生动。
但是事实,却完全出乎了我的料想之外。
张总根本就不是我想象的那种人,甚至,他都不像一个商人。
当我见到他的那一刻,我的脑中出现了两个字——文人。
无数次的梦里,无数次的臆想中,都让我羡慕不已,神往不已,有着风骨,有着气派的文人。
张总中等个头,头发并不是像很多这个年纪的成功人士一样,梳着一丝不苟的大背头或者油光水滑的分头。
他留的是一个两边剃得只剩青茬子,上面很有分寸梳开的那种发型。几年后,湖南卫视的一个知名主持人汪涵就留了那样的发型。
他的皮肤非常白皙,手指修长,脸上带着一种温和客气而又有些骄傲的笑意。
大热天,一双白色软皮休闲鞋,一尘不染;一条浅灰色的高档西裤配一件黑色衬衫,亦不见一丝褶皱与汗渍。
整个人的感觉,干净、干练、利落、整洁。
在见面寒暄了几句之后,我们来到了他的套间。
张总说话的风格也和他的人很像。
利落,简单。
没有一句的虚言妄语,啰嗦之处。
所以,很快,我就知道了事情的具体细节。
他这笔生意,主要的竞争人有三个。
一个是宁波那边过来的投资人,而这个人在昨天已经公开声明退出竞争,并于当晚返回了宁波。
另一个就是省城本地的一个葛姓生意人。
也就是威胁要干掉张总的人。
这个人在我们省城有着不小的名气,名下产业众多,最主要的生意就是一家颇有知名度的餐饮公司,与一家大型手机、电脑市场。
同时,这个人的背景极深。对外,据说他是省城场面上某位要人的小舅子。
实际上,有些许出入。
曾经,那位要人在七十年代中早期,还于山西某部队任职的时候,此人就是他的专职司机。
要人转业到地方之后,专门让此人也一起跟了过来。
这位要人的官职虽然比不上张总背后的庞先生,但也绝对是手握重权,如日中天。
更不巧的是,这位要人在本省场面上,与庞先生又分属不同派系,各有牵制、皆怀顾忌。
所以,这件事,双方都只在背后使力。
庞先生不会公然插手进来,那位要人也不会直接出面干涉。
那么,为什么张总会受到如此大的威胁,甚至求助到了老朋友——廖光惠的头上呢?
因为,那个姓葛的本地生意人请出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在省城声名赫赫,道上的朋友们都要尊称一声“龙哥”的人。
当我从张总的口里知道了一切详情,更听到这位“龙哥”的名字之后,心里无法不变得更加沉重起来。
虽然,我每次过来省里都是玩,但是多少也有几个这边道上的朋友。纵然孤陋寡闻,“龙哥”这两个字也绝对不是第一次听见了。
那天聊完,我回到张总早就给我订好的房间之后,马上给住在省城一家老字号宾馆里面的猪娘打了一个电话。
在电话里,我交代了他一些事,一些不怎么好办,但是一定要办的事。
挂完电话之后,我怀着重重心思入睡。
只是,无论那晚的我,想了多少的事情。
我都绝对不会想到,事情来得会这么严重,这么疯狂,又这么突如其来,措手不及。
一百三十六
第二天早上,刚起来没有多久,我打电话叫贾义他们几个起床之后,就无聊地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看电视,等候隔壁张总那边的通知。
宾馆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我以为是张总要叫我一起出门了,赶忙拿起身边的小包,走过去将话筒提了起来。
电话果然是张总打过来,但并不是要我一起出门,他在电话里面只说了这么一句:
“小胡,你到我房里来下。有两个朋友过来哒。”
他的声音很平和,却好像带着某种暗示。说完,不待我回答,就“啪嗒”一声挂掉了电话。
我在话筒这边,立马就明白了过来,马上拨通了贾义房里的电话,要他通知其他人立刻准备下。
然后,我从包里拿出手枪,仔细看了看,打开保险之后,插在腰间,用T恤挡住,走出了大门。
在我走到张总门前,准备敲门的时候,我看见贾义、周波他们四人的房间全部很小心地打了开来,每个人都探出脑袋,脸上有着几分严肃与紧张。
我朝他们点了点头,“咚咚咚”敲响了大门。
“张总,是我,胡钦。”
房间里传来应答声和一阵脚步响起,张总打开了房门。
“小胡,进来进来。”
我朝着张总一笑,跟在后面走了进去。
张总住的是一个套间,一进大门,就是客厅。
而客厅里头,正朝大门这边的茶几旁赫然坐着两个人。
两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左边的一个肥头大耳,满脸憨厚笑容,眼神中却有着几分精明之色,黑色真丝Polo衫配西裤,一付成功商业人士模样,正对着我不断微笑点头。
右边一个人很高大,弯身坐在椅子里面,都能看出的那种高大。一条腿很悠闲地叠放在另一条腿上,脚背凌空,不停轻微点动,膝盖处横搁着一个黑色小包。
左手不断翻转玩弄着放在身旁茶几上的一个手机,右手则轻轻搭在椅背上,手指显得非常修长,食中两指之间夹着一根刚点燃的香烟,烟雾正从指间袅袅升起。
“小胡,给你介绍下,这位是龙云龙老板,那位是我的老朋友,也姓胡,胡总。这位是胡钦,是我的一个小老弟。”
张总边在靠墙的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边伸手指点着两人给我介绍。
我想的不错。
龙哥到了!
不用张总介绍,坐在右边这人身上那股悠闲自得的气派,和白净的脸色都挡不住的那丝匪气,我也猜了出来。
“龙哥,久仰大名!胡总,你好,家门啊。呵呵。”
嘴里客气着的同时,我也坐在了张总的旁边。
随着我的客套,那位胡总脸上礼貌而的职业笑容更甚,甚至微微抬起屁股,向下欠了欠腰。
而龙哥脸上却出现了一抹有些奇怪地笑容,眼睛微微一闭的同时,点了点头,慢慢说道:
“胡钦,呵呵,胡钦,我晓得啊。前两天和你们市的关总一路吃饭,还听他提起过,而今是你们XX市的一条慠腿(我们省城的方言,牛逼,屌的意思)吧?老金都吃了你的亏,出了名不依套路出牌的就是你吧?哈哈哈哈,你好你好。”
我的心中暗暗一惊,龙哥居然听说过我?不论有意还是无意,这个人都要比我想象的更不简单。
这不是个好兆头。
日期:2009-08-30 21:47:00
一百三十七
客套过后,首先开腔的居然是龙云:
“张总,这么回事,除哒小胡,我们都是几十岁的老家伙哒,也不说那些云里雾里,扯乱弹的话。我就直说,今天,我来。是想和张总商量下XX机械厂的事。”
说到这里,龙云的语气轻轻一顿,我望了一眼张总,他的面上一脸讳莫如深的样子,没有任何表情。
“哦,张总,我是真的诚心来请你帮忙,你看老H。”龙云接着说的同时,指了指身边的胡总。
胡总脸上立马笑成了一朵花,再次微微抬起屁股,分别看向我们三人,非常殷情地频频点头。
“我龙云和你没有交道,但是老H和你是做了好多年生意的老朋友啦。我是到处找人,才联系上老H,和张总你扯上这么一层关系。呵呵,没得别的意思,就是希望老H可以帮忙出面拉下关系,张总能不看僧面看佛面,给老H,也给我一个面子。”
“呵呵,是啊,我和胡老革命九六年就认得,也是好些年的老感情哒。龙老板,我们以前交道打得少,你的名字不是第一次听到,是个人物,你有什么事,只要我张万平帮得上忙,你尽管说。今后,看得起,我们就是朋友。呵呵呵。”
张总也很亲热地对着胡总一笑,转向龙云客气说道。
“那好,张总,也就是前天给你打电话的那个事。你也晓得,老葛和我是这么多年的朋友,我欠他的情,我们这些流子不比你们这些当老板的,都是身娇肉贵,有财有势。我们只有一条烂命,唯一看重的一点就是义气两个字。他求到我,我也不好不答应。张总你这边呢,我也不想得罪。张总背后头是哪个,我也清白的很,得罪不起。所以这次喊老H过来,就是看张总这边能不能有个圆圜的余地,也好让我还了这个情,了哒一桩心愿。我感谢不尽啊。哈哈哈,张总怎么看?”
龙云这句话说完之后,整个人突然变得一动不动,原本一直在轻微抖动的脚尖,也停了下来。身体少许前倾,双眼死死盯着张总,好像不愿意放过张总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很久很久,张总脸上都没有任何的变化,却也没有说话,双眼望着前方某一个点,让人看不穿他脑中到底想的是什么。
一旁胖胖的胡总脸上表情开始紧张起来,阳光透过他背后的窗子射下,隐隐可见,宽广的额头上点点汗珠。
张总干咳两声,清了下嗓子,终于说话了:
“龙老板,你的面子,我是一定要给你的。不过,怎么说呢?你也晓得,机械厂这个事,不是笔小生意。大生意就有大老板,我也给你说句老实话,我这个人只是被人摆在台面上头,说得起话的不是只有我一个,做得了主的也不是只有我一个。龙老板在江湖上打滚也不是一年两年,这么大的名声应该明白。这个社会啊,有些事就是认不得真,太认真哒吃亏的是个人,对不对?”
张总说到这里也停了一停,收回一直前视的目光,看向了龙云。
我不明白张总具体要说的是什么,我想龙云和胡总也没有明白,因为我看见他们两人在张总的注视下,也不由自主在点头附和。
看到龙云点了头之后,张总脸上显出了一丝笑意,继续说道:
“你看啊,葛总这个人就是办事太认真。对不对,钱哪里都有赚嘛?中国没得什么别的,就是机会多。是不是?这么认真,一定要搞个输赢,这样不对,也不好嘛!别个碗里的饭抢得好就好,抢得不好,万一抢出一只老虎来,哪个都搞不定啊。吃亏的还是个人。龙老板,我也是真心想和你交个朋友。这件事,认真过头,搞出事哒,你我摆不平,老葛也摆不平。”
张总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脑袋一直在轻微点着,显得非常诚恳,非常肯定。
显然,龙云在听了张总的话之后,还是陷入了片刻的沉思,但是马上,他又抬起了头来:
“张总果然是北大出身的文化人啊,金玉良言。呵呵,我这个人呢,年纪和你差不大,想法和你就真不同。你在北大读书的时候,我在坐牢。哈哈,不是好多人说,坐牢其实也是读大学啊,我也学到一个东西。受人之托不敢忘啊。别个认真不认真,我不晓得,我只晓得答应的事,我要办好。没得办法。张总你也不用拿开始讲的那些吓我,那太看不起我龙云。这碗饭别个敢抢,自然就不怕吃不到肚子里头。”
随着龙云的说话,他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严肃,原本掩藏在眉宇间的狠气也逐渐地显露了出来。
日期:2009-08-30 21:52:08
一百三十八
这句话说完之后,龙云的脸色再次变得缓和,话锋也转变了过来,说道:
“张总,这件事呢,你我就不用考虑其他人那么多。而今我只想要你给我个面子。我这个人做事,从来就是恩怨分明,你这个情,我龙云记得。今后,在这个地方的一亩三分地,你张总记得起我,我就提命帮你搞,还你的情!用你张总刚刚说的一句话,哪里都有钱赚嘛,要不要的?老H,你说是不是?”
“老张,龙老板你可能不晓得,在我们这里,出了名的这个!”
胡总听到龙云叫他的名字,明显身体一抖,佝偻的腰挺了起来,边飞快插话,边伸出了一根大拇指:
“说一不二,义薄云天啊。”
说话之后,向下憋着嘴,像是装了电动马达的脑袋又不断点动了起来。
张总也微笑附和着轻轻点了下头,接口说道:
“龙总,这个样子好不好?我们不说多哒,出来辛辛苦苦,都是为个什么?平平安安,舒舒服服沙。葛总那边给你好多要你帮忙,我两倍,不要你做任何事,只要你莫插手,白拿!”
那一刻,龙云的眼睛突然放亮,几秒过后,他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张总,你把我龙云当个什么啊?街上的小痞子啊?哈哈哈哈,我告诉你,我龙云这两个字在方圆一带不说金字招牌,也是有名有号。拿钱就风吹两边倒?你说我还有没得今天?张总,别的都不用说哒,一句话,这个面子你把?还是不把?”
“老张,龙老板,这样,我插一句话。都是朋友,没得必要搞得这么那个。老张,你看和你的朋友商量下要不要得。没得必要,钱这个东西生不带去,死不带来。没得必要,呵呵。”
胡总更加紧张了,额头上的汗珠很明显可以看见密密一层,脸色十分尴尬地笑着说道,说道最后,自己都觉得有些说不下去,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我心底的火已经起来了,身边张总却好像依然十分淡然,面带微笑,等着胡总说完之后,他才说道:
“龙老板,你们跑江湖看重的一个义,我们做生意看重的一个利。我天南海北跑了这么多年,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遇到哒。你刚讲你不放手,那你觉得我会不会放手?呵呵,龙老板,不是我不想交你这个朋友,不想把这个面子。在商言商,没得法啊!”
龙总的脸色完全沉了下来,一言不发,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最后他说道:
“那好,张总,我听说你八十年代,在北大搞错了事,也坐了四五年牢是吧。坐牢不好过啊,我晓得。热天里喂蚊子,冷天里会冻死。张总,你也不得忘记吧?你刚刚告诉我社会上的事认不得真,我也帮你说个道理。人一世啊,也错不得多。头一回,错哒,坐牢;第二回再错,就不晓得怎么样哒?要不,你再考虑下,我先走,等你晚上答复,好吧?”
龙云说完,站起了身来,顺手拿起了茶几上的手机与车钥匙。
我与张总,胡总等人也一起站了起来:
“龙老板,答复就不用哒,这个事,我也没得法。还是那句话,在商就只有言商。要不,中午留下来一起吃个饭?”
“呵呵”
龙云没有再搭腔,从鼻子冒出了几声干笑,居然很有风度的走了过来,与张总握了下手。
我快步走向了大门,将门拉了开来。
胡总还在客厅和张总说着客套话,场面话,龙云已经昂首向我走来。
我微微一点头:
“龙老板,好走!”
龙云突然停了下来,看了看我,颇有深意,也很得意的一笑之后,说了一句话:
“你在XX市是出了名的搞事不依套路,我在这里是出了名的为人霸蛮(霸蛮:土话。含义甚广,勇敢,疯狂,坚定,执着,硬来等等)。呵呵呵,小胡,这后头只怕就是我们两个好生玩哒!”
他伸出了右手,我也握了过去。
“呵呵,龙老板,你开我的玩笑。”
“我从来不开玩笑,朋友。”
手中传来了颇有力度的一握之后,龙云扬长而去。
日期:2009-08-30 21:55:08
一百三十九
我和张总都知道龙云要动手了,所以我们也制定了计划。
前文说过,我们住的这家宾馆前身是省委某招待所,现在虽然已经改为私营。但是在那块牌子之下,多年积攒起来的气派仍在,人们的惯性思维尚存。
来往这家宾馆的大多是地方各级政府部门来省会的办事人员与商贾巨富。
所以,我们的计划就是张总周末这两天哪里都不去,每天就呆在宾馆里面,我们五个人随时都拿枪守候着。
龙云既然知道我是一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人,那么他也一定明白我有没有开枪的胆子。
为了钱在这样的地方枪战,事情闹大了,只怕大家都是有命赚没命花。
有家有业的他,敢吗?
当时看来,对于保护一个人来说,这样的防守计划基本可以说是天衣无缝了。
只不过,一个致命的疏忽和对龙云霸蛮的低估,将整个局面却彻底扭转了过来。
也导致了三十几个小时之后,我,唯有用命来拼。
张总的出事,是我绝对绝对不曾想到的。
因为,他就是在这个万无一失的城堡中消失。
心中有事,我也睡不着,七点多一点,我就爬起床,然后打电话给周波,要他下楼去买早饭。
周波起来收拾完毕之后,就去敲了张总的门,想问张总早上要吃什么,结果没人回应。
于是他又去敲了张总司机的门,并且提起了张总不在的事。司机说张总应该是按照多年的惯例跑步去了;要不就是昨晚房间里还有活动,没起床。
并且当时,司机还交代了周波,要他现在最好别打扰张总,等下张总起来了,要吃再去卖就是。
司机这么一说,周波打消了心底的一丝疑虑,走下了楼。
大概半个小时之后,周波卖完早饭上来,和我一起边吃早点,才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张总居然从来都没有给我说过他每天早上要跑步,我的心底有些发慌,但是听周波说司机那么镇定,我也些许的放下了心来。
只是,边吃边让周波把司机给我叫了过来。
片刻之后,司机端着碗粉,边吃边走了过来。
我问司机,张总是不是每天跑步?会不会跑出宾馆?
司机说是,张总从读大学开始就坚持跑步,十多年了。这家宾馆也不像普通的宾馆只有一栋楼之类,这家宾馆是个很大的院子,绿树成荫,有专门的跑步道。这个时机,张总不会那么笨,应该只会在宾馆里面跑跑而已,不会出问题。
听他这么一说,我的心放了下来。
鬼使神差之下,我突然又多问了一句:
“老木,张总一般跑多长时间啊?”
“最多个把小时吧,以前跑的久,每天都围着我们市的沿江大道跑个来回,现在老哒,跑的少了。”
“哦。”
我低下头去正准备吃下口面,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头,很不对头。
我的心跳了起来,仰头看着司机说道:
“张总一般什么时候去跑步啊?”
“有时候六点不到,有时候七点不到。说不好!”
我马上跑到床边看了下手表。
八点一十七分!
我一下子就跳了起来:
“操他妈!快点,跟老子来!”
拿起床上的小包,在周波和司机的面面相觑之下,我一步踏在床上就冲向了门边。
“贾义!简杰!小黑!”
身后响起了周波的大声叫喊与七零八落的繁杂之声。
日期:2009-08-30 22:00:46
一百四十
找遍了宾馆的所有角角落落,也问了宾馆前台,前台说已经交班,又帮我们联系了之前值班的人,证实,六点过几分的时候,看到张总穿着短裤T恤跑出了大厅。
其中,怕与张总错失,也不断给张总的房间和手机打了电话,都是通话状态,却没有人听。
不用再查。
龙哥已经动手,张总已经出事!
司机跟了张总七八年,偌大年纪的一个壮实中年人,在又惊又怕,六神无主之下,居然嚎啕大哭了起来。
一边哭,嘴里一边喃喃念道:
“这下拐(土话,惨了,完了)哒,老子要怎么交差,老子要交差,这下拐哒,拐哒……”
一股憋得我胸口发疼的怒气横亘在心中,我恨张总怎么不给我说一声他每天要跑步,我也恨司机怎么不给我说。
但是,这不是骂人的时候,我要司机先回房间等消息,剩下的事情由我来做。
司机带着恳求的眼神,不断用询问的语气向我说着要通知张总的家里人,要家里人想办法联系庞先生,联系场面上的哪位朋友。
我知道他需要一个可以做主的人。
我只好给他说,他去想他的办法,也许有用。
虽然我的心底明白,这一定没用。
江湖的事素来只有江湖才能了。
司机带着短暂的安慰走出了房门。随后,我也让贾义他们所有人出去了,等我通知。
现在,我需要安静,可以让我平静下完全混乱的大脑,滤清一切条理,好好思考的安静。
通过张总和龙云的谈话,我知道龙云这边根本就不把庞先生放在眼里。
而张总和廖光惠也先后给我说过,这件事,庞先生并不好直接插手,这里面的牵涉太大,利益太多,一个不小心,就捅破天,全玩完。
这件事,场面上的办不了,廖光惠明确表态不愿直接插手,那么现在只能我自己办。
在出发之前,我就想过今天这种情况。
当思考该如何去应付的时候。
我想到了一个故事。
一个同样得益于刘老头小人书摊上看来的故事。
这个故事的名字叫做“围魏救赵”。
原本这个对策是非常冒险的,危险程度甚至可以让我人间蒸发。但是现在看来,也只有用它了。
只是,在用之前,我需要给一个人打个电话。
让我心死,心定的电话。
我拿出手机,犹豫了片刻,一狠心,拨了起来……
“喂,廖哥。是我。”
“哦,小钦,还好吧?和张总在一起?”
“廖哥,张总出事哒。被龙云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