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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赢得了与橙橙之间争夺战的第一回合,艰难的一个回合。.6

作者:sky浪翻云 当前章节:147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1:51

合着我因为不能闭合口腔而大量产生的唾液一起,或顺着嘴角缓缓流出,滴入脖子根部;或随着紧促艰难的呼吸、轻微的吞咽滑入食道。

那种想呕吐到极致的感觉,你永远不能体会,也千万不要去体会。

那就是地狱。

可惜我却不能吐,就算是所有毛孔张开,身上一阵阵地发麻,牙根一阵阵地发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一层层地出现。

我还是不能吐。

因为我吐,我就完了。

那个人因为剧痛,发出了声声惨绝人寰的凄厉喊声,他的头低了下去,我也跟着低了下去。

所以,虽然旁边的人方寸大乱,不断地全力攻击我的头部、踢我的身体、甚至试图扳开我的嘴巴,却都没有成功。

那个老流子的头部很好地掩护了我唯一的武器。

直到,我的头顶上遭受到了猛烈一击。

如同被闪电击中,强大的电流用最快的速度从我的头顶过遍了全身,我并没有感受到多大的痛苦,只是觉得身体突然一麻,一股热气顺着额头后脑向脖子四周流下。

接着就是一阵巨大的眩晕,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却黑糊糊一遍,双腿也变得软弱无力。

这种眩晕,让我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嘴,扭过头去,我看见身后一个人拿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烟灰缸,缸上还有血液留下。

当时的我只是看见了这个烟灰缸,却看不清这个人的脸,也搞不懂烟灰缸上为什么会有血。

我还没有想明白的时候,听到身后很近的地方传来一声恨之入骨地痛骂:

“老子要搞死你!小杂种!”

还没等我再次扭过头来,就感受到了一种不能用疼来形容的感觉。

我低头看去,那个被我咬了一口的老流子,重重一脚踢在了我张开的两腿之间。那种感觉正是从那里传来。

它的来源并不是阴茎,而是睾丸。

就像是把我的睾丸放在了一个坚固而冰冷的铁台上,用一把十吨重的铁锤砸在了上面,猛烈挤压之后,铁锤中再滴出了一滴滚油。

不,是一坨滚油,火烫到绝对沸腾的滚油。

然后这些油直接滴穿了阴囊上细嫩的皮肤,穿过睾丸中同样细嫩的组织,进入了我的血管,再化成千百根细如牛毛的钢针顺着血管流遍全身……

我听到自己的口中发出了一种绝对不属于我的干嚎。

这,就是我最后的一个感觉。

一百六十

我想,我并没有晕过去多长的时间。可能两三分钟,也可能只是几十秒。

因为,当我醒过来的时候,除了那个被我咬伤下巴的老流子不知道去了哪里之外,所有人都还站在与方才搏斗时差不多的地方。

而我,就躺在他们的中央。

如同一条死狗一般,趴伏在地上,喘着粗气,平视每个人的脚掌。

刚醒的那一刻,我只感到满嘴又咸又苦,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躺在地上,更弄不清自己是否真的曾经晕厥。

脑袋里就像装进了一桶浆糊,晕晕乎乎的,还不断传来一阵阵疼。不过很快,我就意识到了,这种疼比起另一个部位而言,几乎可以完全忽略不计。

我的胯下已经不再是那种针刺一样的疼痛感,取而代之的是一下下跳动。跳动虽然轻微,却不停歇。每跳一下,就让我痛不欲生。

微微曲起一条腿,试图努力调整自己的躺姿来缓解这种痛苦,但腿才刚一动,牵扯到胯下,那种针刺般的剧痛又再次传来,“啊~~”我情不自禁地痛呼出声。

“小胡!”

耳边传来了一个熟悉、关切的声音,张总。

我却没有回答。刚才那一下扯动带来的剧痛,让我无力回答,甚至看向他的力气都欠奉。我只能用面部猛力揉搓着水泥地,将自己的感官可以尽量转移。

一下又一下。痛苦,终于慢慢熬了过去。

这阵剧痛与张总的喊声让我从不知所云地境地里回过了神来。我慢慢想起了前一刻的意识中,那一只重重踢到裆部中间的腿。

也想起了龙云、张总、葛总,以及我身在何方,为何而来。

我开始审视周围。

尽量在不扯动身体,也不让脑袋更为眩晕的前提下,摇动头部搜寻着。终于,透过一双白色的耐克鞋,看到了我的拎包。

它安静地躺在离我两三米的一张沙发之下,那是不久前,我与那个老流子厮打的地方。

安下了心来。我伸出手擦了一下苦涩不已的嘴巴,手背上染上一片那个老流子留在口中的殷红鲜血。

又再将依旧眩晕的脑袋平放在地上略微休息了一下,努力抬高头,看向了依然坐于原先的沙发之中,嘴里还在慢慢咀嚼着一颗槟榔的龙云。

同一时间,他也看向了我。

脸上不再是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而是带着一种复杂之情。

有些焦虑,更多的是惊讶。

我看着他微微一笑。

那一刻,也许是我满嘴满脸布满鲜血,脏污不堪的可怖形象吓到了他,龙云停止了嘴里的咀嚼。看向我的眼神中惊讶之色更浓,一股极为厌恶的神色也冒了出来。

就好像,刚刚被他手下所痛殴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不值得去打,却又不能不打的拦路癞皮狗。

偏偏这条狗在被打得半死之后,却还是不依不饶地挡在他的面前。

一种忍不住地得意伴随着全身剧痛一起涌出,我笑的更加开心起来。

因为,从龙云脸上的表情看来,我想他和这个房子里面的所有人都终于明白了一点。

那就是,今天,我这个外乡来的小麻皮是真的豁出了命在玩。

一百六十一

“龙老板,而今几点钟哒?”

我率先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不已地话来。

龙云并没有马上回答,他放下了一直翘着的二郎腿,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没有任何表情地冷冷看着我。很长时间之后,他终于缓缓说道:

“细鳖,你是真的命贱到个人都不把个人当回事呢?还是真的以为我不敢弄死你?”

我忍着虽然开始缓解了一些,却还是不断传来的疼痛,慢慢撑起上半身,靠在背后的墙上,看着龙云说:

“龙老板,你是真的以为我怕死呢?还是真的以为我蠢到想直起出去?”

龙云再次沉默了片刻,尽量柔和地向我道:

“胡钦,我和你冒得仇,都是帮别个办事的人,我冒得必要要你的命。你告诉我葛总在哪里?张总,也只是在我这里当客,住两天,过哒星期一,我马上就放人。哪个都不得动他一根毛。你也明白,我想动也动不起!”

我只是再次笑了一笑,没有回答。

因为,根本就不用回答。我今天做了这么多事,挨了这么些打,就是为了把张总搞出来。张总搞不出来,龙云杀不杀我,也都是一个死。

如同我明白龙云不会动张总一样,这个道理,龙云也绝对明白。

他的脸再次沉了下去,伸出一个指头对着我一点:

“那要的,给我继续打!”

周围的人稍微愣了一下,都开始移动脚步,朝我走了过来。

“哎!龙老板……!”

张总的声音响起,我和所有人一起扭头看去。只见他双腿一动,刚刚半站了起来,却又马上被人重重一把,推回到沙发上面。

我向着张总点了点头,回过来望着龙云说:

“龙老板,你莫急打我。你先看一哈,呐,那个包,我帮你带了点东西过来,放在里面的。”

我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都停在了那里,龙云也有些意外地看向了那个包。随即,他向着离那个沙发最近的人微一点头,那人走过去,捡起包,送到了龙云的面前。

他并没有马上打开,单掌拿着包在手上掂了两下,又看向了我,满脸狐疑。

我对着他昂了昂头,示意他打开包。

龙云还是没有动,继续看我两秒之后,他非常缓慢地拉开拉链,低头看了过去。

只看了一眼,我就听见他的嘴角发出一声嗤笑,抬起头,脸上有些轻蔑地望着我,嘴巴一动,想要说些什么。

随着他的嗤笑,看着他的这幅表情,我感到自己的心往下一沉。

一切都完了!

但是,出人意料的转机随即而来。

龙云并没有说任何话来。

因为,他的嘴唇几乎刚刚张开,就立马闭起,好像意识到什么一样,猛地低下头去,双手一把将拎包扯开,飞快掏出了一个塑料袋。

袋子下面已经染满了血迹,不过隐隐约约中还是能看见一根有些灰白发青的手指,以及位于袋底,一个被手指挡住了大半部分的戒指。

隔着塑料袋,龙云飞快地将手指扒开,那颗戒指完全显露了出来。

龙云一言不发,如同木雕,低着头在那里看了半响。

房间所有人也都鸦雀无声,一起扭头看向龙云。

终于他的脑袋抬了起来,脸上居然是一片惨白,和那根已经开始坏死的手指一般。

他嘴唇剧烈颤抖着,看向我半天,终于说道:

“你个细鳖,你妈的逼砍哒葛朝宗的手指?!!”

屋子里一片哗然。

一百六十二

自出道以来,我一直都在不断学习。学习过三哥,学习过明哥,学习过老鼠,也正在努力学习廖光惠。

在这之外,我还学习过一个人,我怕的人。

黄皮。

我永远都会记得,九七年春节期间的某一天,在大雪纷飞的九镇街道上,三哥说给我听的那个故事。

黄皮杀死丫头的故事。

今天,龙云是那个独霸一方,人多势众的“丫头”;而我则是势单力薄,还在当小涌马的“黄皮”。

葛总的手指,就是黄皮忍辱负重,千辛万苦之后才得以插向丫头身上的那致命一刀。

刚开始进来,龙云气势正盛,如果我直接拿出了手指和他谈条件,他也许会有所顾忌,但一定不会屈服。

因为,蝼蚁尚且偷生。

这个道理,打了多年流,看惯了各种人性的龙云不可能不懂。

既然这样,在他自己的地盘,让一个难免怕死的普通人交代出葛总下落并不是件很难的事情。

但是现在,我主动利用自己和那个老流子身上流出的鲜血,避开了那一套我没有信心能抗住的麻烦程序之外,还已经向龙云非常直观地传递出一个信息。

这场游戏,我是真的豁了命在玩!

当他明白了这一点,葛总的手指就会让这个信息来的更为强烈,而不仅仅让他感到我只是简单而狂妄地威胁。

无论要经受什么,也一定要全力创造最好的时机,把握它,然后送上最致命的一击。

这,就是我从黄皮身上学到的东西。

显然原本稳坐钓鱼台,胜券在握的龙云已经被我这突如其来地致命一击完全打乱了方寸。

他第一次站立了起来,不断来回走动着,嘴里喃喃说道:

“这件事收不得场哒,这件事收不得场哒,这何得了?这又何得了……”

突然,他飞快转过身,对我飞快地扑了过来,嘴里大吼着:

“小杂种,我嬲你全家先人!”。

重重一脚踏在了我因为疼痛而躲避不及的面门。

眼前金星四射,还没来得急感受痛苦,雨点般的拳打脚踢就落在了我的全身。

我顺着墙角蜷缩下去,死死护着脑袋与心窝。

不知道过了过久,龙云终于打累,他停了下来,牛吼般剧烈喘息声从他口里传出。

我挣扎着再次坐了起来,嘴唇边破了很大一道血口,更多的鲜血流入口中,苦咸的味道更浓,“呸”地吐出了一口血红色的痰,我看着他说:

“打好没有,要不你就打死老子!反正死的也不是只有老子一个人。不打,我们就讲正事!”

龙云不愧是个大哥,强烈的心理冲击导致他情绪失控,发泄过后,开始慢慢恢复初始的平静漠然。

他看了我一眼,转过身,回到开始坐的地方,拿了起桌上的烟。

“龙老板,砍葛总的是我,不是你。你又没有砍张总,这个事就算要出事,也是先找我。你懂吧?”

我说出了颇有深意地一句话。

龙云停下点烟的动作,任打火机的火苗不断跳跃,叼着烟望向了我。

我扭过头,尽量抬高脑袋,望向身后的窗子,一阵剧痛和眩晕却传了过来。只得马上将头又低了下来,有些无奈地看着龙云说:

“龙老板,这个事而今还不是没得解。我看不到外头,而今几点钟啊?只怕要天亮哒吧?我天亮之前还没得消息,就真的没得解哒。你我都是一个死!”

场子里面其他的人脸上都显出了不解之色,只有龙云和张总两人,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龙云脸上的阴霾更加浓密起来。

一百六十三

接下来,龙云主动做了一件事,一件非常聪明,也让我顿感曙光来临,欣喜若狂的事。

他突然拿下了嘴里的烟,说:

“成鳖,你们都出克咯。”

那些人全都愣在了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

叫成鳖的就是开始带我进来的那个高个子,他很是有些担心地说:

“龙哥,你看,万一这个鳖……”

“冒得事,冒得事,你们出克咯,放心!出克,把门关一哈。张总,麻烦你就先留在这里。”

那些人终于纷纷走出了房门,成鳖走之前还专门带上了打斗时,我掉落地上,被他们捡去的那把手枪。

门被关上,房间里安静了下来,整个房中只剩下了我们三人。没有谁开口。龙云只是站在沙发边上,默默吸着烟,他的脸色在蜿蜒伸起的青烟中模糊不清。

张总突然站起,向我走了过来:

“小胡,你没得事吧?龙老板,我扶他坐一哈啊?”

龙云没有作声。

张总不顾我全身的血污,双手插入我的腋下,轻柔却牢靠地扶起我,走向了旁边的沙发。

“胡钦,你把葛总搞得怎么个样子哒?”

待我坐下来之后,龙云终于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

“龙老板,你放心,我和葛总没得仇。这是没得法的事,我只下了他一根手指头,没有动他任何地方,他而今安全得很。”

龙云双颊陷了下去,嘴里很快速地发出“吱溜吱溜”吸吮声,手间烟头上的一点光亮突然放明,向后飞退着。

他一抬手将烟头掐熄在烟灰缸里,手掌不断用力地转动扭转,鼻孔中喷出两道非常浓厚的青烟,在烟雾中开口说道:

“胡钦,你确实有些狠处。我龙云在社会上玩了这么年,难道吃这么一个哑巴亏。事情到这一步哒,也不兴要我多讲得,这样好不好?我而今就放你走,你去喊你的人,我们上午再约个地方,随你定,一起换人。我龙云讲出来的话一向都是嗒在地上当钱用,你应该也听过。要不要得?”

“哈哈,龙哥,你开玩笑还是讲真的啊?我没得那么狠,也还没有蠢到这步田上头,更加不是不信你。只是,毕竟这是你的地方,我和你换人?哈哈哈,那我何必来一路,吃这些苦,我不晓得开始就和你换人啊?前脚换人,你后脚就可以连我一路绑回克。那我真的就一点机会都没得哒。你讲是不是?”

龙云想了半天之后,叹出一口气:

“胡钦,是不是真的没得谈?我本来不想动张总,你而今要这么乱搞。我也没得法,你是不是一定要我动张总哒,鱼死网破,你才交人?”

龙云的话一出,张总明显受到了影响,看了看龙云之后,又望向了我,神色间很是有些紧张。

我对张总微微一笑,再接着说:

“嘿嘿嘿,龙哥。你要动张总,就不得喊那些人出门,你讲是不是滴?”

龙云的表情又一次愤怒起来:

“你今天是赌死我没得这个种办人咯?”

是的!

这个局,这整个夜晚的所有一切,我唯一能赌的,值得去赌的就只有这一样。

龙云不敢动张总!

只因为,他和我是完全不同的人。

我只是来自小城市的一个无名无势小流子。

而他却是闻名省城、家大业大的大哥。

一百六十四

我不想继续激怒龙云,这已经不再需要。

“龙哥,你是聪明人。你和我不同。我什么卵都没得一筒,就是在别个手底下讨碗饭吃,再没得搞头也就是而今这个卵相。你有家有业,和我真的不同。我从来就不觉得你没种,你要是没得种,你不得成为而今的龙哥。龙哥,你好生想哈,而今动不动张总,只要我告诉你葛朝宗的地方,我都是个死。你讲我还怕哪一门?”

龙云没有说话,我继续说道:

“你动张总?哈哈,龙哥,真不是我看不起你,只要你敢动,庞老板想怎么搞死你就怎么搞死你,你跳都跳不起一哈,你信不信?到这一步,我就不信,谈老板会保你!只要张总一出事,生意搞不成,又加上和张总这么多年的关系,庞老板不弄死你,那就真的出哒鬼!你今天不管怎么搞,张总不和我一起出门,葛总就是个死。谈老板到时候不和庞老板一路办你就算仁义,他会为你出面和庞老板搞?你自己想哈。”

龙云还是一言不发,却显得有些匆忙地从烟盒中抽出了一根烟,拿着打火机,齿轮响动传来两三声,火苗才冒了出来。

“我反正也无所谓哒,张总被你绑走的时候,我就无所谓哒,左右都是个死,哪么搞也没得退路。搞好哒,我还是当个小麻皮;搞不好,我死也只有我一个人,今天这些事老子做哒,起码跟我的弟兄还有条活路。你呢?你试哈看?你一出事,那就不是一个啊!你不出事,你还是个大哥,舒舒服服过你的日子。”

“你想何是(省城方言,怎么,如何)谈?”

龙云终于开口说了话。

“放张总,过了明天,后天星期一,我就放人!”

龙云的脸色开始缓缓轻松下来,我想他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因为他有些漫不经心地问我说:

“我放张总,就算葛总没得事,到时候我又怎么交代。”

“哈哈,龙云,你莫玩我。你洞庭湖的老麻雀,什么大风大浪不晓得?你未必心里还不清白。还是那句老话,你龙老大和我胡钦是不同的。这件事本来就和你没得关系,你只是葛总出钱请你这个朋友过来帮个忙?我呢?我是全副身家都在这里头,有人交代下来,不搞不行。葛总找起你来,你是为哒救他放的人,命怎么都要比钱重要些吧。义气也讲哒,人也不得罪。真的有事,还有我这么个背时鬼在这里,轻轻松松一推,你龙云还是龙云,当你的大哥,过你的日子。自由自在。”

龙云漠视前方,眼中满是无奈与不甘,几乎一字一句地说:

“看来我今天只有给你服个小,放了张总咯?”

张总的脸上显现出挡不住地希翼与期待,我尽量掩饰着从心底爬上来的那股得意,想保持淡定微笑,两边嘴角却不由自主张得更开,对龙云点了点头。

我的笑容僵在了嘴边。

 因为,就在我头部点动的同时,我看见龙云的嘴角也有一丝诡异地笑意浮现了出来,他颇有深意看着我,眼神中没有开始了的焦虑,慌乱、无奈、不甘,却有着一种摸不透地异样光芒。

就像一只饿了很久的老狐狸看着一只又肥又嫩的小母鸡。

这种光芒让我觉得心慌起来。

我努力正了正身体,让自己看上去更加地坚决、果断,来掩饰这种慌乱。

但是,这一切都已经落入了龙云的眼中。

他居然完全张大嘴巴笑了起来。

一百六十五

我的笑容完全退去,手脚一片冰凉,急切地想要需找自己的过失,更想要做点什么,说点什么来弥补。

那一刻,我真的方寸大乱起来。

龙云上上下下不断打量着我,笑意也越来越浓,终于,他说话了:

“胡钦,累哒你,帮我想了这么好的出路。的确是不错,要得,我完全没得意见!”

这句话让我本就眩晕的脑袋更加眩晕起来。没等哑口无言的我憋出什么话,龙云就继续说:

“不过,再不错,我龙云今天也是在你这里吃了一个闷痰盂(黑话,道上切口:暗亏,哑巴亏的意思)。别个要是晓得哒,老子一把年纪,跑了这些年的社会,还在这么个小朋友身上栽跟头,我的面子没得地方放啊。你讲是不是?”

“手底下的弟兄跟着我为这件事忙前忙后,拼起老命搞了一向(方言,好几天)。到头来,劳民伤财,什么鸡巴毛都没有一根,怎么交代,这也是一个问题。大哥不好当啊,胡钦。”

我隐隐约约有些明白了过来。

龙云忽地脸色一变,杀气涌了出来,非常阴狠低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胡钦,我也给你讲哈我的看法。

葛总那边我最多先不管,后天就是宣布结果的时候,这么大笔生意,他突然不见人哒,谈老板那边自然会要找人。你死都不晓得怎么死!你又信不信?张总,你赌得好,我是没得这个胆子动,你个小麻皮是打赤脚反正不怕穿鞋,老子和你不同。”

“不过,只要我继续留张总住两天,过哒星期一,老子再放人。我甚至都懒得办你!多的是人找你。

葛总被你的人搞死哒,自然有人找你报仇。你不搞死他,出来哒,我也是照他吩咐去办。这笔生意,谈老板是大头,我按原先的计划保住谈老板的生意,老葛最多只是有些不舒服,怨我不晓得办事,不放人救他。最多这样,不可能也没得理由来真的把我一哈摁死。

庞老板那里,我绑了张总,可能会有些麻烦。不过,我对张总客客气气,也是听人发话留他几天,生意的事根本就轮不到我来扛这个责任。他这么大的人物,会一本正经弄死我?

何况我还是一直为谈老板照章办事,就算无功,至少也不像你,我起码无过!这么大牵扯的事他不见得就一定不会出面保我。至于你,哈哈哈,胡钦,你砍了老葛,又保不住张总,生意也没得哒。你就是黄泥巴掉在裤裆里,不是死也是死。”

龙云说的一点都没错,这件事情,我已经深陷泥足,而他只要固守陈规,起码还可以留个平安。

不过,这么大的生意,这么大的事情,上到庞谈这样手眼通天的场面人物,下到龙云这样安据一方的江湖豪雄,大家都争先恐后掺乎进来,难道只是为了保自己的平安?

当然不会这么简单。

整件事情,除了我这个背时鬼没得办法,是被逼着进来,也几乎没什么利益可言之外。对于其他每一个人,都绝对有着虽然不同,却同样巨大的回报。

无利不起早,无论官府还是江湖,这都是一条铁律。

“你也讲得对。龙哥就是龙哥。不过,我问哈,你吃尽哒滴亏,脑细胞都不晓得死了好多,白忙一盘,那又得到什么好呢?放张总,起码庞老板这边你没得任何麻烦,葛总那边也要对你感恩戴德,你还落份人情在。”

龙云又以一种看着傻子般的表情大笑了起来。

一百六十六

“人情,这个社会,人情值几个卵钱?我问哈你看看,胡钦?值几个钱?”

进来开始,包括被打,虽然很痛苦,但龙云都是被我牵着走。不过现在,我开始觉得真正被牵着走的那个人是我。

我被龙云带进了他熟悉的办事风格里面,我感到了陌生危险,却也无可奈何。

“你的意思是不放人?”

“我当然可以放人。”

龙云的这句回答又出乎我的意料,我看着他说出了一句如同小母鸡问狐狸你是否要吃我般愚蠢,很不想问却也不得不问的话来:

“那你想要怎么办?”

“哈哈哈,胡钦。你说呢,我白忙啊?我不但要人情,我还要钱!”

龙云眼里神采闪动,脸上透出了赌徒般贪婪而坚决的神情,目光连看都不再看我,而是落在了一直没有发言的张总身上。

“这笔生意的百分之五!!!!”

我也望向了张总,因为现在,这已经不再是由我可以决定的事情了。

我们的命运在龙云的话出口之后,已经完全滑向了身旁这个北大毕业的成功商人手中,我无力回天。

大概过了七八秒钟,张总终于收回了与龙云对视的目光,十根手指交缠,右手食中二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左手手背,整个神态不再有开始的那种紧张与忧虑,而变的自如。

如同回到了自己家里一般的自如。

他笑着说:

“龙老板,这比生意标的是四千万。你晓不晓得做成哒之后是好多钱?百分之五又是好多钱?”

龙云也同样自如地笑着,没有回答。

“龙老板,我是个生意人,我没得这个种敢像你们一样赌命。钱不管少赚好多,也没得关系。只要命在,生意就还会来。我想得开。

所以,这百分之五,我不是舍不得拿出来买个人这条命,我是真的做不起这个主,也拿不出这笔钱。

只是我要劝你龙老板一句,哈哈哈,百分之五!龙老板,就算我拿得出,给你哒,我只怕你也是有命拿,没命用啊。”

张总的话说出口了,龙云脸上却没有一丝意外与惊异,还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张总,满脸都是微笑,似乎在等待什么。

张总也笑了起来:

“龙老板,百分之二!这比生意做成之后的百分之二!我从个人的钱里头拿出来。其他的钱!呵呵,再多就没得谈,或者我给你电话号码,你直接找庞老板谈,要不要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张总说得话并不好笑,但是他和龙云两人在这句话说完之后,却同时笑了起来。

就像是两条吃到了小母鸡的老狐狸一般,笑得欢畅而狡猾。

在笑声中,我的眩晕好像有些加剧的时候,居然又听到了另一句几乎让我完全晕厥过去的话来:

“成鳖,放人!”

这是漫长而艰难的一夜,就像与三哥决裂的那夜一般。

但是,无论我付出了多少,我还是与张总一起从那家著名的演艺吧里走了出来。

遍体鳞伤,却也依然活着。

只是这条路太孤独,我有那么多可以生死相依的兄弟,却第一次感到了深刻的孤独。

不过,这个世间,无论有爱还是被爱,谁又不是如我般孤独一人走在通往死亡的道路上,艰难求生。

所以,我很快便抛掉了这种情绪,抬头看望头顶的天空。

前面的两栋高楼之间,隐隐看见了几许红色的光晕,虽然还没有刺破厚重的黑。

毕竟,太阳就要来了。

街道上开始出现了一些为一日之计而早早奔波的人,每个人的脸上都还有着几许残余地倦意,但他们很快就会完全清醒过来。

毕竟,太阳就要来了。

张总直接当着我的面给庞先生打了一个电话,甚至都没有避嫌。

庞先生终于直接插手进来,为张总安排好了一切,后面的事不用我再操心。我问他,葛总应该怎么办。

他说,放人,这已经不再重要。

张总并没有走,而是打的送我到了省里最好的一家医院,在他朋友的安排下,我居然住进了老干病房。

在那里,除了让我深刻了解到为什么中国千古以来,无数的人都在骂着官的同时,却也愿意为了一顶乌纱奋斗终身的原因之外。

我还得到了这件事情中,我最想要的东西。

张总问过我要什么。

我说,我只是帮老大办事,尽本分。老大们给什么,就是什么。

张总没有再继续表示要给我什么,甚至都没有再说出其他的话。不过,在他随着那位开车过来接他的欧阳秘书走之前,他的手轻轻拍在了我的肩上。

和善,温暖,亲密无间。

我想,这一晚的付出已经值得。

完全值得!

一百六十七(9.29)

我终于活着回到了自己的城市,自己的家。

除了裆部遭到重击导致走路还有些不太方便之外,身体其他地方的创伤都已开始渐渐痊愈。只是那种种使人背脊生寒的感觉,却是依然萦绕着我,挥之不去,刻骨铭心。

短短几天的省城之行,就如同是半夜独眠时,一场恐怖之极,让我汗流狭背,突然惊醒的梦魇。在这个梦中,没有兄弟,没有家人,没有所有在乎我和我在乎的人,剩下的只是自己。

砍下葛总手指那一刀的恐惧,走向楼梯任人推搡时的无助,被踢中裆部的剧痛,头昏目眩中对话的心焦……

那一夜,我是那么孤独,好像一只离了群的孤鸟,飞翔于蓝天,却看不见来路。

梦境如何,终化云烟;毕竟此刻,我已归来。

回来的第二天,廖光惠和龙袍海燕,三人一起到我家里来看我,并且为我带来了一个很好的消息。

廖光惠是个信人。

在去省城之前,他曾经答应过我,帮我摆平险儿的事情。他做到了,在外漂泊一年多,历尽苦难的险儿终于可以归来。

只是,当我拨通险儿电话告知他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却说现在还不能马上动身,因为他正在替朋友办件事,最多一个月,等手上的事情可以给朋友一个交代之后,再回来。

我很想催他,最终却还是没有说出口。

险儿虽然没有告诉我是什么事情,我也能想到一定非常重要,重要到让他宁愿继续在外受苦漂泊,也非做不可。

既然这样,一年多都等了,还在乎这个把月吗?

日子一天天的过着,在家人与兄弟的陪伴下,在舒适而安全的世界里,我的心中却依然得不到片刻的沉静与安宁。

因为,我时时刻刻都忘不了那个人。

那个同样已经归来的人。

我们兄弟六人,从九七年的夏天,正式出道开始,一起同生共死,走过了漫长而艰辛的旅途,也做过了无数的事情。

多数的事情,无论过程是自愿还是被迫,结局是高兴还是悲伤。在喝酒时,闲聊时,我们偶尔都会提起、说起,全当聊资笑谈。

但是有两件事,两个人,就算是喝得再醉,大家也都不曾主动提起,每个人都在有意或者无意地回避着。

回避这些已经到来或者不曾到来的悔痛与创痕。

两件事分别是办小兵儿和砍癫子。

两个人,一个是死去的元伯,而另一个则是——

黄皮。

我们谁都没有忘记过,当初这个人所带来的巨大心理冲击与精神压力。他的狠毒,凶残、隐忍,都伴随着那个元宵深夜,漂浮在空中的浓烈焦臭味与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的罪恶感一起纠缠着我们,不尽不休。

心底恐惧依然,我们也毕竟不再是当年那几个青涩的少年。

所以,自从听到黄皮回到九镇的消息之后,小二爷一直都在安排人千方百计地暗中打听。

我们想要办了他。

完全彻底地办了他。

但是,耗费了大把人力物力之后,却并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消息,更寻不到一丝可以让我们先下手为强的合适借口。

为父亲举办了一次非常高调轰动的葬礼之后,黄皮什么都没有做。

不过,他不再是以前的黄皮。

以前的那个黄皮除了每天傍晚到车站旁的小饭店吃饭收钱之外,很少出门,更不爱与他人交往。

而现在的他,虽然不曾半步涉足江湖,却每天都在与不同的人一起吃饭喝酒打牌。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样的平淡与安详,只是这样的时间越久,我就越感到一种彻骨地心寒。

冥冥之中,那个时候的我就始终有着一个真实的感觉:在我和三哥、黄皮三人之间一定还会发生些什么事情。

来了结这份未尽之缘。

在我去省城之前,明哥曾经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三哥想和我一起吃顿饭。我想,既然险儿不能回来,那现在也许是到和三哥聚一下的时候了。

只是,在我还没有联系三哥之前,我就先见到了另外一个主动找上门来的人。

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人。

他的名字叫做老鼠。

一百六十八

某天中午,伤势还没有完全痊愈的我,正躺在办公室里的大沙发上闭目养神,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拿起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没有见过的市区座机号码。

“喂,你好,哪位?”

“小钦啊,是我啊。”

电话里传来了一个非常熟悉的九镇口音,我一时却有些听不出来。

“……”

“小钦啊小钦,只有几个月不见啊,你居然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哒。我是夏冬!”

老鼠!

直从廖光惠的夜总会开幕那天过后,我们就没有见面,也很少联系。现在突然打过电话来,诧异之下,我赶紧很亲热地说道: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东哥,是你啊。哈哈哈,我刚在睡觉,人还没有醒。对不住哒,你在哪里啊?还好沙?”

“还好还好,搭帮你。小钦,我昨天在街上遇到周波,才听他说,你被人搞到了,受伤哒啊?这个事都不通知老哥一声,老哥也好来看看你沙。是不是而今忘记老哥哒?”

老鼠的语气显得出乎平常地热情。不管怎样,这个时候,有人关心一句,总是会感到高兴的。

我放下了心底的少许诧异,说道:

“没得好大的事,怎么好意思还麻烦你跑一路。”

“小钦,我而今不和你多说哒。我现在在市里,要办点事,专门先给你打个电话,通知一声。你说个地方,我等哈过来看看你。”

“东哥,你忙你的,真的没得必……”

“小钦,而今是不是发财哒,看老哥不来啊?这么客气!不说别的,这么久没有看到你了,兄弟一起聚一下也可以沙。你说,在哪里等我,等下我和大屌一路过来。”

“那要得咯,我而今就在场子里,我等你过来,一路吃个晚饭。”

“吃饭不吃饭,到时候再说咯。先就这么讲好,你在场子里等我们啊。事一搞好,我就过来。”

“好,等下见。”

“等下见。”

大概三个小时之后,我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一脸笑容的老鼠和大包小包拎着好几塑料袋东西的大屌一起跟在小二爷身后走了进来。

我刚要扶着椅子站起身迎过去,老鼠就三步并作两步,飞快走到了我的面前,一边伸出手把我按下去,一边笑意吟吟地说:

“啊,小钦,你莫站,莫站!你就坐着,坐着!怎么样,好些了沙?”

“哈哈,不碍事,不碍事,东哥,这就不好意思啦,还专门要你和大屌两个人跑这么一趟。大屌,坐坐坐,你客气个什么。”

“哈哈哈,那是滴,我还和你客气。胡钦,你鸡巴没得事沙?听周波告诉我之后,莫把我笑死哒。你还搞不搞得啊?”

大屌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一张沙发上,满脸坏笑的看着我。

“你现在把你屋里岳梅喊过来,要她今天和我睡一觉,我还搞不搞得,你明天起来哒再问她咯。”

“去你妈的。”

我的话引起了房间里的一片笑闹声。

笑闹过后,老鼠紧靠着我坐了下来,说:

“小钦,你看你是造的什么孽。吃这么盘苦,哎。算哒咯,只要人没得事,就要得哒。”

“哈哈,东哥,没得法,你们这些老板发话哒,我和大屌这些小麻皮也只有拼命办事啊。大屌,是不是滴?”

“哈哈哈哈,我和你不同,你莫扯我,我再怎么办事,也不得关鸡巴的事?哈哈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笑闹过后,小二爷突然问老鼠说:

“东哥,你今天来,没得什么事沙?”

老鼠微微愣了半秒的时间,笑得更加灿烂起来:

“没事,没事。就是专门来看哈小钦,和你们讲哈白话,聊哈天的。没得什么事。”

但是,那一刻,当老鼠一愣的时候,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某些似曾相识的东西。这也让我明白。

老鼠此来,一定是想要说些什么的。

果然,在继续聊了几分钟之后,老鼠有些貌不经意地说出了一句话:

“小钦,听说,我还在坐牢的时候,你和黄皮有些过节啊。”

整个房间因为这句话突然变得安静下来,我扭过头,专注地看向了老鼠。

一百六十九

那一刻,我头一次鲜明真实地感受到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巨大变化。

七年前,面对莫林和他手下那帮学校小霸王的欺辱和挑衅时,我纵然有着满腔怒火,却也只能咽下屈辱,连抬头与之对视的勇气都欠奉。

三年多前,老鼠出狱,在红杰的介绍下,认识了他。当时,我还只是借着三哥萌阴豪不懂事,一心贪玩的弟弟。

无数次与老鼠交往,面对着他脸上神秘怪异的笑容之时,虚张声势的谈笑下,剩余心底的只有暗自心惊,忐忑不安。他的手段是如此圆滑老到,城府又是如此深沉,这一切都让我望尘莫及,自惭形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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