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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赢得了与橙橙之间争夺战的第一回合,艰难的一个回合。.8

作者:sky浪翻云 当前章节:146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1:51

我不信!

如今,我已经翻过了小镇的那座山,发现真的如他所言,山的后面也还是山。不过我不死心,我还在想着继续翻过下面的山。

只是,恍惚之间,我才蓦然发现,原来不知何时开始,那个人早就已经不再陪在我的身边。甚至,我们都已经很久没有联系,留给彼此的只是一份回忆与不同生活。

再见三哥,又值黄昏。

他给我打了电话,约我吃饭,地点在我们市郊区一家靠经营渔场而闻名的农家乐。

当他从车上下来,背对斜阳,望着我笑。那一刻,远远看去还是那么意气风发,神采俊朗。夕阳的光线花了我的眼,刹那间,一切都显得无比熟悉,恍如当年。

我也笑着迎了上去。

走近之后,才发觉,原来岁月的刀痕也开始缓缓刻在了三哥的脸上。他的眸子一如当年,炯炯有神,威凌四射,当中却布满了细如蛛网的红丝;笑起来之后的法令纹与鱼尾虽然轻淡却也能见;满头乌发依然浓密乌黑,不见了是青春的光泽。

“小钦,好久没有看到你了,还好吧?”

伸出去的右手被三哥紧紧握住,干燥、温暖的感觉传来,同时耳边也听到了他熟悉亲切的声音。

“还好,还好,三哥。你也还好沙,今天就你一个人,明哥不来啊?”

“呵呵,他还有事。今天,就我们两兄弟好生聚一下。没有喊别个了。”

“兄弟”,听到这个词从三哥嘴里吐出的瞬间,我感到胸腔里有个什么东西好像突然跳跃了一下。

这是一个在我心中没有忘记过的词,经历了那么多,我好像还是固守着它的存在。只是,既然经历了那么多,固守住的除了一份回忆,又还能有什么别的东西呢。

我弄不清。

我和三哥吃饭的位置预定在渔场的中心,老板别出心裁地在一汪湖水中央修建了一个六角小亭。

石桌石凳,夕阳微波,平静安详,颇有古意。

饭菜还没有上桌之前,我们一人拿着根钓竿,坐在各自的位置上钓着鱼。

和三哥虽然不再是从前,但也还是不比像面对老鼠那般需要步步留神。所以,望着面前不远处的浮标,我首先开口说道:

“三哥,你今天找我,是什么事?”

“哦,上次就准备要和你吃饭的,结果铁明联系你,你说要到省里去几天。真的,听说你受伤哒,好些没有,没得什么大事沙?”

三哥转过头来看着我,询问的眼神中充满了关切。

“没得事,没得事。打流的,不是别个出事,就是个人出事,命在就要得哒。哈哈。”

“那就好,你到省里的事,我也听了一些。不容易啊!你外婆昨天还和我说起你,她也蛮挂念你的。小钦,你也玩了这么些年哒,该懂的你都懂,万事小心!”

难以自制的感动涌了上来,我说了句“晓得”之后,就低下了头。

“我上次找你,就想和你谈的。你应该也晓得黄皮回来哒沙。”

“哦,听到说了,我也一直在留意呢。三哥,你是不是有什么消息啊?”

“小钦,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我们办他和向志伟的时候,我说过的话?”

那天的所有一切,我几乎都牢记在心,不敢有须臾忘怀。但是在三哥的突然询问之下,一时之间,我也体会不到三哥所指的是哪一句话。

正当我迷惑不已,准备开口询问的时候,三哥已经自己说了出来:

“我给他说,今后九镇,不许他们两个人再回来!”

我明白了三哥的意思。

黄皮回来了,而且没有给包括三哥在内的任何人打一声招呼就回来了。诚然,为他父亲送终是个很好的理由。

但是,这是打流!什么是打流?

打流就是如果你被人办了,别人要你不许再回来。那么就算父亲死了也不能回来!

因为,回来的后果只有一个——你死我活。

这,就是打流。

“三哥,你的意思是……”

“嗯,我要办他。”

我扭过头看向了三哥,发现三哥也一直盯着我,眼睛里面闪闪发着光,几乎是从闭紧的牙缝中硬生生的又憋出了两个字来:

“办死。”

一百八十(10.10)

我又一次见到了三哥特有的那种凶狠表情:

双眼圆睁,两边脸颊的咬合肌高高凸起,紧紧抿着的双唇上血色尽褪,现出一片透着青的白来。

我知道,三哥是铁了心。

对于黄皮,在我内心深处,和三哥的看法是绝对一致的。这个人就是我们两个肉里的针,眼中的刺。一天不拔出,一天都让人不得安宁。

其实就算三哥不办,我迟早也会做个了解。但,不是现在,因为还远远不到办掉黄皮的最好时机。

经常听到一句话:稳定求发展。

这句话是对的,无论是对国家,还是对个人。

现在的我,刚刚靠着办掉归丸子,和省城之行,在市内打下了名声。

有着太多的事情,太多的麻烦在前方等待我去处理。走好了,就是名动四方;走不好,则要死无葬身。

在目前这样的局势下,陷于一段陈年旧怨,与一个非常危险,棘手的人为敌,并不是明智的选择。

我怕黄皮!我怕他带给我的任何混乱。

而老鼠为我提供了可以心无旁骛的机会。

可惜,看样子心意已决的三哥却笔直地挡在了我的面前。

这让我感到相当为难。

就算这件事我们兄弟不插手,只要出了一点篓子,也很难抽身其外。毕竟,当年那个结下血仇的元宵,我们也是直接当事人之一。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我望着三哥,脑中在极速转动着,仔仔细细地考虑了片刻之后,才尽量小心地开口说:

“三哥,黄皮这次回来,我收到消息说。他还蛮老实的,不像是要报仇的样子。再说,他和向志伟两个人,现在也都是残废,只怕没得什么必……”

还没有等我说完,三哥的浮标好像动了一下,他猛地一抬手,打断了我的说话。我的目光随着他手上的动作一起看向了水面,耳边传来了一句淡淡的说话声:

“小钦,你晓不晓得,石碣,这个地方?”

石碣,位于广东省东莞市的一个小镇。

我从来都没有去过,但是对于这个素未谋面的地方,自从九七年出道之后,我就已经熟如故土。

无数次,都曾从别人的口中亲耳听到过这两个字,以及这两个字背后那些悲欢离合的恩怨情仇。

无论是砍了卫立康之后的大小民;还是被大小民砍过之后的卫立康;又或是血拼街头的险儿;再或是当年伏击李杰不成,千里逃亡的老鼠;更或是惹下大仇家的保长、犯了血案的明哥。

都曾经到过那里,说过那里,描述过那里。

在九镇所有流子的心中,它除了是一个普通行政地区的名称之外。还有着另外一层特殊的含义。

它,代表了餐风露宿,尝尽辛酸,深入江湖,尽历沧桑;

它,是检验一个九镇流子是否具有资历和背景的试金石;

它,也是一个属于九镇流子独有的避风湾。

因为,它是是九镇流子拿着鲜血和生命在外面打下的第一片天!

这样一个地方,我怎会不晓得。

看着三哥,点了点头,我说:

“啊,当然晓得。”

然后,不再说话,静静等待三哥的下文。

谁知道,他却收回了看向我的目光,分毫不动地坐在那里,目光投向前方那颗被微波带动,轻轻摇摆的浮标。

很久很久,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如同一座英俊而没有生命的雕像。

在我有些忍不住的时候,三哥的嘴巴张开了:

“那你自然也就晓得悟空啦!”

一百八十一

孙悟空,只要是中国人都知道的名字。

他身披锁子黄金甲,头戴紫金凤翎冠,脚踏藕丝步云履,手舞如意金箍棒。带着无尽自由、冲天豪气迎向九天十地那些高高在上,尸位素餐的诸位神佛。

千种枷锁、万般樊笼、森严等级、世间不公,一棍扫来,落叶秋风,飘摇欲坠。

在神佛们的战栗与惊惧中,仰天长啸:

“神如欺我,我自成魔!天若压我,我要齐天!从今往后,千世万年,老孙名曰————齐天大圣!!!”

盖世的气概,盖世的英雄!

世间叫李世民的不是只有唐太宗,叫浪翻云的也不是只有“覆雨剑”。但却很少有人的名字或者外号会叫悟空。

每个人都知道,这个没人配得上的名字带来的不会是荣耀与光芒,而是鄙视和嘲笑。

可是,九镇的历史上,却真真实实有个人的外号就叫做悟空。

这个人不是英雄,他是枭雄。

我不知道当他刚得到这个外号的时候,有没有人笑过他,鄙视过他。但是,现在一定没有人会这样做。

多年前,当他带着几个同样从内地小镇出来闯荡的同乡兄弟,一起砍下了石碣那片天之后。

我想就没有人会笑他了。

因为,没有人敢。

三哥确实是九镇多年来当之无愧的大哥,老鼠或许明面上不及三哥,也绝对有着属于自己稳稳当当的一席之地。

那么,我很难用一个具体的概念来形容悟空的地位。

我只晓得,就算到了今天,二零零九年的今天。流子辈出的九镇上,也只有两个传奇和一个神话。

第一个传奇,属于三哥、老鼠、黄皮、罗佬、何勇、北条、老五……。

第二个传奇,属于六个被称为“九镇六帅”的年轻人。

而那个神话,只属于两个字,和这两个字代表的一个人。

悟空。

传奇让人羡慕,神话让人敬畏。

我不蠢,当听到三哥突然提起悟空的那一刻,我就马上反应了过来。向来能言善辩的我突然之间彷佛失去了语言的能力,努力地张大嘴巴,想要说点什么,却只感到满嘴又苦又干。

憋了半天,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传来:

“三哥,你是说悟空和黄皮……”

说到这里,后面的话我怎么也说不下去了,我只希望三哥会对我一笑,然后告诉我,不是这个意思,是……

可惜,我看到的却不是三哥的笑容。他依然没有看着我,只是面对我的左边脸颊上,咬合肌在不断凸起,凹下,凸起,凹下。

“悟空和安优是穿开裆裤一条街上长大、一起坐过牢的铁聚。”

我的脑袋“轰”的一声炸了开来。

悟空和早已被枪毙的,九镇第一代大哥安优是一条街上出来的,安优则是看着黄皮长大的邻居。

悟空和安优是共过患难生死兄弟,而安优却是黄皮如兄如父的大哥。

那么悟空和黄皮呢?

我带着最后一丝希翼望向了眼前这个男人。那一刻,我多么希望一如当年,惶恐无助的我能够在这个男人的身上找到那份安全、可靠的感觉。

三哥的话,却完全打破了我的这份幻想。

他突然收回了一直看着浮标的目光,转向我,用一种非常奇怪,好像还带点嘲弄的表情说:

“不然,小钦,你以为黄皮一个残废怎么会这么几年就在东莞那边搞得风生水起,还敢光明正大的回来呢?”

一百八十二

一切的事情都随着三哥这句话变得简单。

老鼠,三天前,我与他正谈笑甚欢,他告诉了我,与黄皮结盟的内幕,却连提都没有给我提过黄皮和悟空的事情。

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态度的表明。

曾经,在黄皮回来之前。我们去厦门办罗佬的时候,从东莞赶过来的险儿给我说过一次,黄皮现在混得不错,和当地一位九镇出身的大哥走得较近。

但是,我们所能知道的也就是这么多,甚至江湖上从来都没有过关于这件事的任何传闻。

当年,三哥告诉我黄皮杀丫头的故事时,我就体会到了黄皮那种让人心底发寒的隐忍性格。可惜,我却还是没有想到他的隐忍会如此之深。

只图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人不会这样,因为这样的日子太累,也太苦。这样的隐忍,只能是以待时机。

血洗恩仇!

那一刻,我终于意识到,所有这一切背后所蕴藏的巨大危机。

老鼠和黄皮联手,我不帮三哥,三哥很难赢,但是也不见得就一定会输,四六之数而已。

现在,却凭白多出了一个悟空。

这样的三个人,就算我和兄弟们插手在内,与三哥并肩抗敌。面对我们的也只能是灭顶之灾,不会有丝毫胜算。

我想,全市范围,有资格救三哥,有能力救三哥的也只有两个人。

廖光惠,皮春秋。

他们会帮吗?

不会!

那我呢?

正在这时,酒菜已经上齐。我和三哥放下鱼竿,在极度压抑的情绪中吃了起来。

估计三哥已经看出了我的担忧,吃了没有多久,他主动端起杯子,和我干了一杯之后,说:

“小钦,你也莫想太多,我就是告诉你这个信,心里好有个准备。悟空也不见得就一定会直接插手,我义色不是说办就办的小麻皮。”

我点了点头,终究还是忍不住满腹心思,说:

“三哥,那你准备怎么办?”

“事情到了这一步,大家心里都明白,迟早要搞,先下手为强。”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过段时间吧,我而今要先把手上一笔生意忙完。”

三哥好像不愿意给我透露出太多的细节,只是点到为止的说了两句之后,就不再多说。

我也不好继续追问,两人默默地继续吃了起来。

当时,我的脑海中正在进行着剧烈地思想斗争。就在几乎拿定注意,准备把老鼠见过我,并且意图明显地安抚了我的事情告诉三哥之时。

三哥突然给我说:

“小钦,以前的事,莫怪三哥。”

我一下子愣在了那里,我做梦都不会想到三哥会说出今天这般的话来。一时间,百种情绪,涌上心头。

“哎,你而今这些年应该也明白哒,什么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小钦,莫怪我。”

“嗯……”

我飞快地点点头,将脑袋埋了下去,同样飞快地往嘴里大口扒拉着饭,从被塞满的嘴中发出了一个含糊不清地回答。

“小钦,刚给你说,我而今在搞比生意。停车场的事,你晓得不?”

停车场!

这三个字突然让我莫名地警觉了起来。

看着三哥,不知道什么原因,我没有任何思索,掩埋起与老鼠见面的真相,说出了一句自己都想不到的谎言来:

“听樊主任说过,在搞承包是吧?三哥,你要搞啊?那是个好生意啊。你有没得希望啊?”

“是啊。是个好生意。希望还是有,关系也都搞得差不多了,应该没得大问题哒。对了,小钦,你有没有兴趣。如果有的话,我们两兄弟一起搞。”

三哥用一种很平静的眼神看着我说道。

那一刻,我却突如其来觉得他熟悉面孔之下彷佛出现了另外一张脸,是那样地陌生,好像我从来都没有见过眼前的这个人。

“小钦,如果你搞,我和你四六分,算是我换你买码的那笔债。”

一股无法自制的愤怒、失望与厌恶之情从我心底狂涌而出。

一百八十三

那天,我最终还是拒绝了三哥。

因为,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提起老鼠和黄皮结盟,正在和他争夺停车场生意的事情。

我明白,其实他没有错。

出来打流的人,归根结底为的就是一个利,谁都没有例外。所以,打动流子最好的方法就是利。

可惜,明白归明白,我却还是不能接受。

毕竟,他曾是我的三哥。

接下来的饭两人都吃得索然无味,心事重重。甚至连偶尔的交谈都变得心不在焉。

离别之前,三哥送我到车门前,他拉着我的手,再一次语重心长地给我说:

“小钦,考虑哈,停车场的事,只要你搞,我这边随时都等你来。”

被侮辱的感觉又一次从心底涌起。

轻轻抽出了自己的手,打开车门。终于忍不住心底的狂潮,我有些嘲弄地扭过头对着三哥说:

“三哥,老鼠和我吃过饭。”

三哥的表情最开始好像有些许惊讶,瞬间之后,他彷佛明白了过来。脸色突然变得惨白看着我,眼神复杂倒让人心惊胆颤。

我关上车门,猛一加油,车子扬长而去。

开了很久,从后视镜看过去,渐渐远离,越变越小的三哥还是那样失魂落魄般站在路边,恍如雕像,纹丝不动。在周围同样喝酒吃饭的人群映衬下,显得那么寂寥,那么孤单……

突然之间,悲伤就无法自制地充斥在了安静的车厢。

我和三哥两人,我们都太骄傲自负,也太相似。

骄傲自负到纵然彼此有着割不断的浓情,万般渴望对方的依靠。也没有谁愿意有半分低下头,去开口说出一句恳求的话来。

摇了摇头,我收回了看着后视镜的目光,将车内CD机打开,张信哲的歌声袅袅飘起:

“过去很熟悉,现在不懂你。想看你眼睛,你却给我背影。如果问原因,可能更承受不起,如就这样离去,我又很难平静。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对不对?眼看就要让满心遗憾为爱受罪。你的心回不去了,对不对?不能去怪谁,顶多只能掉眼泪……。”

两个太骄傲的人可以相知,却无法相守。

我和三哥再也回不去了。

当天晚上,我将三哥与我吃饭告诉我的内幕,以及他想要和我联手的意思都告诉了小二爷。

他听了之后,一脸紧张地看着我说:

“胡钦,你怎么说的?你答应了没有?”

“没有。”

“哦,那还差不多。我告诉你,千万莫要答应。而今这个事我们绝对不要插手!义色这是要摆你上台,当枪用。妈的个逼,胡钦,你要记得,你而今是大哥。手底下这么多吃饭的人,你要是感情用事,哪个都讨不到个好。我们和三哥搞了那么一场,不管你再怎么搞,我们都不可能还像之前哒。明白沙?”

小二爷说的句句都对,但是却让一句话都不想说,只想安安静静呆着的我感到无比的痛恨与厌恶起来。

一句话不说,我猛地抬起了头,看向小二爷。

小二爷明显被我的表情吓到了,身子一下挺直,呆呆看着我。慢慢,我看见他的身体又缓缓朝着后面靠背软了下去,眼神由最开始的惊讶变成了紧张,继而是慌乱,躲闪……

嘴巴张了几张,却还是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好像突然就清醒了过来。

我是怎么了?小二爷又是怎么了?

我怎么会让他的眼中出现这样的眼神,而他又怎么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向我。

低下头,我嘴里缓缓说出了一句:

“二爷,我晓得。我只是心里有些不舒服,对不住哒。”

半响之后,我听到小二爷走了过来,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打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小二爷自己去了一趟九镇,他见了老鼠。

那天开始,我们抽身事外,完全中立。

十多天之后,白露已过,秋天降临。

意料中的危机也以一个意料不到,雷霆万钧的悲剧为开端,爆发了出来

一百八十四(10.14)

接下来的那几天是如何度过,我不太记得了,平平淡淡,波澜不惊的日常生活而已。

在我脑海中,唯一留下的印象,只有满心的内疚、无奈与缅怀。

时光流逝中,我莫名其妙地就等来了省城之行后,所得到的第二个回报。与第一次那张奥迪车不同的地方是:

那次,我是迫不得已,不得不接。而这次,纵然明知一旦接下,未来不远就是刀光剑影,险阻重重;我却甘之如饴,奋不顾身。

因为我很清楚,这是一个代价可能惨重,却也绝对能让我在市区占有一席之地的巨大回报。

那是与三哥吃饭后,大概一个多星期的某天,秋雨淅沥,阴霾连绵。

省城之行,留下的大小创伤,在这样的天气中,又开始一跳一跳,隐隐地疼痛起来。这种痛彷佛遍及全身,随处可寻;细察之下却又如同跗骨之蛆,能很清晰地感觉,偏偏挠不到、揉不着。

吃了中午饭,我就叫上贾义陪着一起去了市内的某家洗浴中心。

先去蒸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桑拿,然后手法老到、舒筋活脉的中医按摩终于让苦不堪言的痛楚开始缓解了下来。

躺在宽大柔软的按摩床上,被疼痛折磨了整整一夜,没有怎么睡好觉的我,眼皮开始越来越沉,耳边播放的电视音与技师敲打我全身的“噼啪”之声也离我越来越远……

不知道什么开始,迷迷糊糊的我突然听到了一连串的清脆响声,反复而坚定地持续了很长时间。

声音是那样的熟悉、迫切,我的脑中却完全不能反应过来是什么东西的响动,而我又应该做些什么。

接下来彷佛又悉悉索索地听到了几句对话声,一切再次安静了下来。

我终于从极度的深眠中醒了过来。

抬眼望去,天色已经全黑,包厢里的灯光却依然没有打开,技师早就不见了踪影。只有贾义依然安静地坐在旁边沙发上,百无聊奈地看着完全静音的电视。

他的轮廓在黑暗中显得模糊不清,却又那么忠诚、安详。

一股温暖从心头涌起,我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单,慢慢坐了起来:

“小义,几点钟了?你一直都坐在这里啊,开灯沙,等久了吧?”

听到我的声音,贾义“呼”地一下站了起来,回过头看着我说:

“钦哥,你醒哒啊。呵呵,我怕开灯了,光照着你,睡不好。好些没有?要不你再休息下吧,我反正也没得事,我等你。”

我笑着轻轻摇了摇头,对着贾义说:

“小义,去帮我打杯热茶来。”

贾义飞快的走了出去,片刻之后,他端着茶杯刚推开门,人还没有完全进来,就好像蓄势已久的对着我说:

“哦,钦哥,我告诉你,下午的时候,张总给你打了电话的,我看见你睡着了,怕把你闹醒,就帮你接哒。”

贾义边把茶递到了我的手上,边继续说:

“张总说等你醒了之后马上给他回个电话,他有事找你。我问了下,他也没有说。只怕是要紧的事。”

我点点头,从床头拿起了电话:

“喂,张总,是我。你下午找了我的?”

“哦,小钦啊。你好些没有?还疼不疼?”

看来张总已经听贾义说了我身体不舒服的事情,并没有马上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非常关切地询问着。

不由得有些感动,我将语气放得尽量礼貌温和的说:

“不碍事,张总。过几天就……”

没有等我说完,张总在电话那头很快地打断了我,嘴里喃喃说道:

“你这是帮我背的,帮我背的啊。”

语气含糊不清,缓慢低沉,好像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是说给我听。突然,张总的语气一变,很果断地接着说:

“小钦,你听我说,我而今有点事,在和路政的几个朋友吃饭。就先不和你多说,有个事想要麻烦你帮我安排下。”

“张总,你说!”

“下个星期,周末啊。我生意场上有几个朋友想一起玩哈牌,你帮我找个地方,都帮我安排妥当。要不要得?”

我当时心里一愣,张总生意场上的这些大老板朋友要打牌,自己随便找家五星级酒店订个房间玩就是了,要我这么个小流子安排什么?

还要妥当,什么是妥当?

纵然有些意外,我还是只能毫无犹豫地一口答应了下来:

“那好,张总,我等下就去帮你们订好房间,到时候,还需要什么,你提前通知我一声就是了。”

“订房间,订哪里啊?”

我的话出口之后,电话那头居然传来了张总疑惑的询问声。

“呃……订在珍珠……”

“哈哈哈哈哈哈哈……”

没有等我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张总的大笑声。

“小钦啊小钦,你以为我是要你安排房间打休闲牌啊?哈哈哈哈,我是要你安排地方,搬坨子!!!”

搬坨子!!!!!!???

我猛地一下坐直身体,明白了过来。

一百八十五

有句很不好听的话,人生在世,吃喝玩乐。

这句话不全对,但绝对有一定道理在。

玩,也许这个世界上还没有出现可以供人遮体挡羞的衣服之时,这个字就已经存在了。

伴随着人类文明发展史所涌现出的众多玩法当中,赌,无疑是最古老,也最深得人心的一种。

只要人类还继续存在,赌就不可能消亡。

因为,它的背后,直接体现出了最真实,最本源的人性。

征服、好斗,投机、贪婪。

这就是赌的根源。

混黑道,可以不杀人,可以不沾毒,甚至可能还可能不打架。但是绝不可能完全不碰赌。

赌,也是偏门生意中当之无愧的天字第一门。

前段时间,闹得轰轰烈烈,仿若拯救了大厦之将倾、人民于水火中的那场打黑行动中被捕获的几位头号大哥们。

没有一个不是从赌场出身。

涉赌的方法有很多。

几个小混混在街边摆个残棋局、死牌套,混吃骗喝,虽然低级,也可算是其中之一。

那几位大哥大姐背靠大树乘凉,光明正大地设赌场,光招客源,日进斗金。当然就可以算作是涉赌的高境界。

但是在历来戒赌的中国,这并不属于聪明的行为。

“搬坨子”虽然没有那么风光,却绝对是高级之中的高级。

据我所知,搬坨子的历史非常久远。大概在三百多年前的明清时期,不知道是外地传来,还是乡人自创,它就已经在我们当地的民间流行了起来。

历时数百年,到清末民初达到高潮。新中国成立后,迫于种种现实环境,完全消失了一段时间。

直到改革开放后的九十年代末期,随着经济腾飞,它的魔踪重现江湖,并于二十一世纪初再次达到了另一个巅峰。

最初,人们用的是元宝,各种各样的金元宝、银元宝。后来人们也不用法币、光洋等不值钱的东西,一概是硬通金条。

现在,人们下注的注码也完全舍弃了西方传过来的筹号牌。而是继承传统,只用更加直接,更加刺激,更加诱人堕落的现金

在用元宝,金条的时代,下注的多少不用单个的数量来计算,而用秤;现在,下注的多少也用得不是普通计量单位,而是尺。

每人手上一杆尺,将现金叠整齐,压踏平实,用尺一量。一寸、两寸、半尺的这样下。

无论是用秤盘秤的元宝,金条,还是用尺量好的人民币,最终都是一坨一坨的搬到桌子中央下注。

由于这个沿袭传统,颇具特色,非常独特的下注方式。是以历朝历代道上的朋友和够资格懂行情的赌客们称之为:

“搬坨子”。

明清民国时期用秤称的元宝,金条也好,还是现在袋装尺量的纸币也罢。这都已经从根本上导致了“搬坨子”的客户群体不会太广。

口袋里装几万元钱,你根本就没有资格来玩。

所以,它不可能像赌场一样不管什么人都能进,下注大小悉听尊便。搬坨子的往往都是当地黑白两道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大贵人。

这些参赌人员的身份也就直接导致了搬坨子与众不同的特性。

如果说如同澳门以及那几位大哥们旗下生意那般选择一个地方,广开门庭,设施周全,纳八方来客的是高级赌场。

那么,搬坨子,并不是。

我想,用一个现代的词汇来形容,各位对于它的初步了解会要更加清晰。

私人俱乐部。

一百八十六

搬坨子的赌资巨大到让人瞠目结舌,而执法部门的朋友们对于赌博行为的痛恨,和对于赌博资金的喜爱也同样巨大无比,不遑多让。

而这些参赌人的身份往往又都是绝对不能被抓,不愿被抓,不方便被抓的。

那么,随着科技高度发展的今天,执法部门的执法手段越加高明、神奇的同时。搬坨子的流程也相应更加隐秘、复杂起来。

首先,并不是有钱就能过来玩,没有可靠的人介绍,不是当地有头有脸,能打听到的人,你口袋就是装了一座金山,也绝对无法得其门而入。

其次,地点往往选在一个极为偏僻、荒芜的深山野岭当中,同时还必定是个地势甚高,四通八达的地方。

这样的穷乡僻壤,人们居住的房子不像城内那么紧靠,通常都相隔很远。重金租赁下来,不用担心有哪户人家会不同意。

因为,虽然这两天里,房东出门的自由得到了一定限制。但是重金两字里头那个重的意思,就是当地人在地上刨一年都刨不出的那个重。

如果实在没有民房,也没关系,几顶宽大、舒适的帐篷一搭,发电机、空调、防潮垫,厚地毯都有赌场老板安排人带着,冷不着、热不到。

再次,出发之前,不会通知任何人具体地址。赌场老板往往会先告诉大家一个集合地址,某时某刻,在那里集合,不论是谁,过时不候。

所有不是赌场方面的人都会安排集中坐在一两张车上,不是知根知底的熟客老人,必须蒙上眼睛。

你自己开了车?

没关系,如果你要开过去,有人帮你开;要停在市内,有人帮你看。任何损坏,原价赔偿。

一切停当,所有人再一起出发。

又次,到了地点,你如果有些累,那么尽管休息;如果想玩,马上开玩;如果要吃东西,稍后,请来的厨师马上就做,菜式酒水不用担心,无论什么,只要市内酒店能吃到的,当地人喜欢吃的,一概齐全。就算万一没有,一个电话,市内马上有人会送过来,下顿绝对让你满足。

女人?

大部分人在赌博的时候不会碰女人,当然也有少数天赋异禀哥们的例外。那么好吧,这位木字辈的大哥,你有情妇吗?

有,帮你接;没有,帮你安排,保质保量,货真价值。

当然,不管是不是阁下的情人,来的时候一概都要受点苦,蒙住眼睛。

毕竟,除了宾至如归之外,我们还要考虑到其他客人的安全问题。

顾客是上帝,人性化经营,是我们服务行业立身的根本宗旨。

最后,当客人们开始休息,玩牌的同时,往往不会发现,一同前来的几张车已经无声无息,消失不见。

因为,坐在那几张车上的人,都是赌场老板手下的小弟。

客人享乐的同时,他们也就开始了工作。

他们的工作很简单,通往赌博地点的所有方向上的所有道路上,一般四个人负责一条。

距赌场四五里左右开始,每隔两公里的高处站两个人,轮班倒。什么事都不用做,只是死死盯着前方。

任何意外情况,马上电话联系。

对了,他们用的不仅仅只是手机。一般还都另外配备警察叔叔们经常用的对话机。也许还要更高级,通话范围还要更广。

什么是“三高”产业?

这就是!玩得就是高风险、高投入,高产出。

一百八十七

投入有多高大家知道了,那么产出有多高呢?

每次参赌,无论多少,只要是出现在了桌面上所有流通资金的百分之五!

百年传承,明标实码。概不还价!

风险呢?

只有一个。

人!

不管是闻风而动的白道扫荡,还是伺机已久的黑吃黑,更或是其他不黑不白,见钱起意的人,甚至是输到疯狂的客户。

这些都是你巨大风险的来源。

一次搬坨子的钱,绝对可以让大部分的白道变黑,黑道变更黑。

不管如何,只要出了一点问题,等着你的不是赔偿。

而是完了。

彻底的完了。

所以,自古以来,做这行的只有两种人。

大哥!

白道的大哥,黑道的大哥。

张总要我做。

摆在我面前的路只有两条,一条是做。

败了,一无所有。成了,飞黄腾达,跻身市内流子最顶端。

另一条是不做,继续借着廖哥余荫,坐在迪厅养家糊口,不上不下掉在半空。

没有丝毫犹豫,我选了第一条。

于是,我马上发现,在这条路上。有着两块虽然大小体积有差,却同样坚硬的石头挡在了前面。

对了,我刚说过,做这行必须要是有实力,有人脉的大哥。

而我们市,搞搬坨子生意的就是两位大哥。

一位是几乎统一了全市赌盘,也理所当然占据了搬坨子市场大半壁江山的超级大哥,外号财鱼,真名皮春秋。

负责帮他看这个生意的人是他最好的兄弟,老师转行当流子的金子军。

而另一位占据了小半壁生意,却依然巍立不倒的人。出道多年,也许实力比不上皮财鱼和其他几位正在当道的大哥,但是江湖辈分却比廖光惠、皮春秋还要高。是与当年头号大哥李杰拜过把子的老流子,外号叫做和尚。

和尚姓吴,负责帮看这个生意的人也姓吴,人称吴总。

和尚的亲弟弟,橙橙的新老公!

就在之前没有多长时间的某天晚上,我和我的朋友茄子于我市最有名的夜宵一条街上喝醉之后,被橙橙和她的新老公带人打了一顿。

事后,和尚专门找到廖光惠求情,还托龙袍给我送来了两万元钱以及摆酒向我道歉的邀请。

说老实话,当时我有心就这么了结算了,毕竟没有多大的事,受了点皮肉小伤而已。

小二爷不同意!

一直被橙橙玩弄股掌之间,依然无怨无悔的小二爷死都不同意。夺妻之仇在先,打伤兄弟在后。

向来都不惹事生非的小二爷终于爆发了出来,他要找吴总报仇。

可惜后来省城之行,黄皮归来,等等一系列突发状况接二连三的出现,焦头烂额中,也导致这件事被慢慢搁置了下来。

甚至在我的脑海里都已经开始遗忘了它的存在。

但是,这次却又毫无例外地无形中印证了那句老话:

“出来混,迟早要还。”

当答应了为张总安排搬坨子的事情之后,我立马就意识到,彻底清算这笔老账的时刻已经到来。

一百八十八

前面的介绍中,想必大家都已经明白搬坨子可以带来的利润是何其巨大。

那么,为什么这么大的利润,多年以来做这个生意的却始终只有皮财鱼与和尚两个人?

雄踞一方的皮财鱼势大财雄,人手众多就不用说了,如果他都不能做,那除了廖光惠,也确实再没有其他人能做。

至于和尚,他能做下来,诚然是因为他根深蒂固的江湖地位,广泛人脉所造成的原因。更重要的是,他这个人有自知之明。

他明白,虽然和尚两个字在我们市绝对算是响当当的名号。但之所以李杰倒下了之后,他却依然能有这么一口安稳饭吃,能过这样的好日子,并不是因为他和尚的势力多大,智商有多高。而是各位大佬念在往日恩情,所分出的利益也不多的情况下,睁只眼闭只眼,赏的一口饭吃。

所以,他始终安安分分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他不贪!

廖光惠有着自己的算盘,其他的流子为什么进不去的答案就很简单了,四个字而已。

肉少狼多。

在我们全市范围几百万人当中能玩得起搬坨子,又喜欢玩搬坨子的算来算去也就是那么一批人。

皮财鱼与和尚多年间的苦心经营之下,这批客源早就被瓜分得一干二净。与他们两个人形成了进水不犯河水,稳定可靠的供求关系。

其他的人先不要说很难再找到玩得起的客源,就算真的找到了,又有几个能扛得住这两人的合力打压?

而现在,我出现了。

当答应了张总的要求之后,我就马上开始着手办理起来,也对张总口中的那几位朋友展开了调查。

调查结果很奇妙。

除了三位省城来的人和另外一个地级市的人之外,其他四个我们本地的人,无一例外都是与和尚有着多年往来的老客户。

一开始,我以为这只是一种巧合,小二爷点醒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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