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sky浪翻云
“客气客气。过去的事还说这么多干什么?”
把酒喝尽,我将心一横。反正是来翻脸的。两个人都要吃,饭量却只能养活一个人。没得谈,再拖下去也麻烦。
于是,我干脆直接了当地说:
“吴哥,今天专门喊我来,是有什么事吧?”
我的直白显然让和尚有些意外。听到我的话之后,他愣了下,脸上首次显现出进门以来前所未有的尴尬表情。干咳了两声,才非常缓慢的说:
“啊!其实也没得什么事。只是,听朋友说,钦哥而今是不是也开始对搬坨子的生意有兴趣哒啊?”
我饶有兴致地看了和尚半天。
因为这时,我突然发现了很奇妙的一点:虽然进门以来,和尚一直都非常客气,亲热。但是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感觉自己掌握了这个包厢里面谈话的主动权。
之前,他的种种表现都让我有些放不开手脚的味道,心底还隐隐觉得好像亏欠他什么一般。两三杯酒,就把之前吴总打我的旧怨化为无形。
如果不是我天生脾气就犟,事先也下了翻脸的决心,只怕到谈完了,我都还是莫名其妙被他牵着走。
和尚,一不动刀,二不提枪,却偏偏金枪不倒这么多年,不是没有理由。
日期:2010-01-25 11:18:07
十六
但是现在不同了,我丝毫不顾这种温情脉脉的气氛,突然出击打乱了和尚的部署。在看了他半天之后,我才故意放缓语速说:
“呵呵,朋友给面子,赏口饭吃。吴哥也是老江湖,我们这行,哪里什么兴趣不兴趣,还不是想赚两个钱。怎么了?吴哥不会是觉得我讨嫌吧?”
“哈哈,莫这么讲,千万莫这么讲,钦哥。都不容易,搞我们这行难啦。场面上盯着的,小弟啊堂客啊也都张起嘴巴等着滴。”
“那确实,吴哥,我是个直人,有什么话就敞开了讲。你今天请我吃饭的意思是?”
和尚双眼闪烁不停,几秒过后,好像下了某种决心,我非常清晰地看到他秃头两侧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把头凑向我,柔声说:
“钦哥,别的也没得什么?只是,这回,你的生意里头,有几个客一直是我的老客户,你看。我的生意也不大,也不学钦哥你而今,要人有人,威风八面。我这一搞,就没得什么饭吃了。所以,想看哈钦哥,你这边是不是可以给我这张老脸一点面子?”
“吴哥,这么说好不好?你呢,家大业大;我呢,卵都没有一筒。这点生意,吴哥你都不让我搞,我也就真没得活路走哒。你刚说我人多,这是个真话。但是吴哥,人越多,越要吃饭啊。这个日子,没得饭给别个吃,那个跟着你,帮你做事哦?是不是?吴哥,我也实在没的办法,你就当抬老弟一把,我记你个情,今后如果有什么事要我胡钦帮忙,吴哥你开口交代一声作数!要不要得?”
“胡老板,有些事还是莫做绝了的好。都是出来玩的,一刀两个眼,哪个都是一样滴,没得什么大不了!”
我的话刚说完,一直坐在一旁没有开过口的那个姓冯的小子突然阴阳怪气插了一句话。
本来就不喜欢这哥们,他这句话更是立马说出了我的火气。瞟了他一眼之后,根本看都不看他,完全不留情面地说了一句:
“做绝?呵呵,朋友,你还真是没有看到过我胡钦做绝的时候!”
冯姓小子脸色一变,身子坐直,想要发作,和尚赶紧伸出一只手:
“哎哎哎,你搞什么鸡吧毛?坐着喝你的酒。”
说完他又转过头来,先是递给我一支烟,帮我点燃了,又再举起酒杯凑到我面前说:
“钦哥,不谈这些,不谈这些。先喝杯酒。这些卵事是伤脑筋。”
等喝完,和尚又单独敬了险儿一杯,这才一擦嘴巴,继续对我说:
“钦哥,给你说啊。我这个人其实个人也不打牌,不跳舞,天天没得事就只晓得抱着个电视看。老麻皮啊,真不比你们年轻玩得潇洒。我给你说沙,我前几天看中央电视台的那个《三国演义》啊,真拍的好。呵呵,里头曹操这么厉害,刘备那么没得用的一个人,孙权一帮他,他居然还打赢哒。赤壁之战,曹操被一把火烧的精打光?你讲也真的是时运问题啊。”
“哈哈哈哈哈。吴哥,不错啊,三国都懂。全市打流的只怕都没得几个懂滴。”
我大笑了起来。和尚也陪着一起笑,一时之间,看上去,气氛无比融洽。
“不过,吴哥,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晓得你想说什么。只是,我和你的看法不同。首先,我胡钦不是曹操,我没得那个资格。全市,我看了下,有资格当曹操的也只有廖老板,我最多就是个典韦。 再说了,其实刘备和孙权也没有赢。一统天下还不是魏国。是不是?莫讲孙权帮忙,你就是项羽来哒,曹操也不见得怕沙。”
我又一次直截了当,毫不留情的话终于让和尚的脸色大变了起来。他的双眼中第一次冒出了那种我曾经在无数个流子眼中看到的凶狠嚣张之色,看着我,一动不动,张开嘴,缓缓说:
“钦哥,那你的意思,是这个事。基本上没得谈咯。”
事已至此,再继续客套下去没有任何的意义。我的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指着吴总说:
“吴哥,搬坨子的生意是你老弟搞的吧?”
和尚有些意外地看了看吴总,又看了看我,点点头:
“嗯。”
“那好,我这个生意也不是我搞的。有没得谈,你问我没得用,你要问他。”我的手指向了险儿。
所有人看向了险儿,险儿坐在椅子上,悠然自得地将一只手反搭在椅背,居然还对着大家轻轻点头示意。
“吴哥,我劝你一句。你也是有家有业的人,生意各有各做。莫被别个当枪用。实在要搞,他们的事让他们去搞,你我都是不相干的人,管这么多干什么?几年饱饭吃多了,撑的不舒服啊?”
我的话音刚落。
“啪”
一个极为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整个桌面都随着这个声音一跳。
所有人都循着声音的来源看了过去。
吴总一只满是肥肉的大手掌,盖在桌面上,手背上因为刚才的用力击打露出了一片青白。手掌不及处露出了一个黑色东西。
枪!
“哥,紧说什么麻皮?老子不管你胡钦也好,险儿还是什么其他的小鸡吧也好。我打得你一回,就打得第二回。哪个敢抢老子的饭碗,老子今天就让他出不得这个门!”
和尚一反客气礼貌的态度,面沉如水,不发一言。
那一刻,我的眼角看到身旁身影一动,险儿站了起来。
十七
当时看到吴总的嚣张样子,其实我的第一反应是准备翻脸说狠话的,但是我没有说。并不是因为看见险儿站起来了,觉得他可以处理这件事情,不用我再多此一举,去抢他的风头才不说。
而是我的心开始不由自主狂跳了起来。
认识了这么多年,我太了解险儿了。直从我看到他站起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今天事要闹大。
所以,我已经没有空再去管吴总,再去翻脸丢狠话。我只是立马看向了险儿,同时一门心思开始盘算着如何控制事态。
险儿双手撑在桌子上,脸色居然还是那种吊儿郎当的笑意,直愣愣盯着对面的吴总,半晌之后,才说:
“吴老板,枪不是这么拍的。拍有个鸡吧用。”
说完话语一顿,撑在桌面上的双手收了回来,“唰”地一声,一把扯开了自己胸前的衣服拉链,竖起一根指头指着自己心脏部位说:
“来,我告诉你,你的饭碗,我抢定哒,而且已经抢哒。怎么样?打这里,打这里,才有狠!来沙。你不打,你是老子养的儿!”
起初被险儿弄的有些莫名其妙,傻傻坐在那里的吴总,脸色在险儿话语落下之后,立马涨得通红,太阳穴旁两根青筋“突突”地不断跳跃。
“打不打?”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险儿突然提高声音,如同炸雷般又狂吼了一句。
吴总身形一动,我的心也跟着一紧,准备跟着站起来。
“你搞什么!”
“啪!”
和尚的手也在桌上猛拍了一下,同时侧过头对着他弟弟狂吼了一句。吴总的动作和我的心脏一起停住,回归原位。
毕竟都是有身份的人了,不是街头那些死缠烂打的小流子。一般到了这样的情况之下,大家都有了台阶,局面当然会好转起来。
刚开始我也以为是这样。
我想,我有这样的错觉,是因为险儿出去躲灾,导致我太久没有尝到这种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心惊肉跳的感觉,所以有些忘怀的缘故。
我居然在和尚的话语落下,看到险儿却还依然站在原地不动之后,才反应过来,我应该继续紧张。
所以,我立马继续紧张了起来。
险儿也他妈的真不让我的紧张落空。
在其他人明显有些缓和的脸色中,他侧过头看向了和尚,露出一个灿烂到如同爱慕般的笑容,无比温柔的说:
“呵呵,当哥哥的就是当哥哥的啊。确实不同。说话都有气魄些!”
说到这里,他停了大概半秒钟不到。
然后,我就看到他的右手飞快伸出,抓起了桌上的一个酒杯,脸色突然一变,脑袋依旧对着和尚,看也没有看一眼的情况下,手臂却飞快摆往吴总的方向:
“哪里像这个胖杂种,没得鸡吧狠,还学着别个玩枪,玩你妈了个逼!”
同一时间,人们还没有从他上下句所表达出的截然不同的态度中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手上那杯酒已经劈头盖脸撒在了吴总全身。
气氛在这里完全凝固。
每个人都呆如木鸡。
除了我,我的手插进包内,握住了枪柄。
然后,我就听到一声我有史以来听过最为愤怒,最为高亢的狂吼:
“老子R你全家!”
“啪啦”
椅子甩开。
我与吴总、冯姓小子一起站了起来。
十八
吴总太胖,站起之前,需要挪开一些空间;而我当时刚刚把手伸进那个随身带的小包,想要拿枪。
正是这些细微的差距导致在险儿泼酒之后,我们三个人中,最先站起身来的是姓冯的那个小子。
当我将站未站,屁股刚刚离开位置的那一刻,几乎是同一时间之内,发生了三件事情。这三件事情现在想来,我其实是无法确定先后顺序的,因为个中差异实在太小,而我也只有一双眼睛。我只能按照自己的观察来描叙给大家。
首先,我看到吴总右手飞快地抓向了一直放在他胸前桌面上的那把枪,动作过大,用力太猛,拿起枪来的过程中,肥硕的手掌还将旁边一把调羹和一个酒杯撞得飞扬而起,跌落在桌面。
正是那一瞬间里,调羹和酒杯接触桌面的叮当发响,引动我看向了他。
吴总一张胖脸上的酒液还在源源不断向下滴。也许是因为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羞辱,刺激过度,整个面部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两片嘴唇上居然没有丝毫血色,而双眼却变成了血红,完完全全的血红。
这,绝对是暴怒到忘记了一切,只想要杀人泄愤的眼神!
我打了这么多年流,这样的眼神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所以,在一接触到吴总眼睛的刹那,我头皮上就像是过了一阵静电,从上往下,浑身毛孔一酥,鸡皮疙瘩就冒了起来。悲伤与痛苦不请自来,几乎是铺天盖地地笼罩了我。
我连自己当时是不是还在往外抽枪都不知道了,唯一的想法是:
“拐哒(方言:土话)拐哒!险儿要死哒!!!!!”
我从来都没有体会过为另外一个人的生死而感到如此刻骨铭心的感觉,那种恐惧和忧伤到现今为止,想起来都会极不舒服。
我只希望,今生今世,都莫要让我再尝到这样的感觉。
然后,就在我无比绝望的时刻,第二件事情发生。
桌上有五个人,险儿、我、吴总、冯姓小子在这种一触即发的局面下,已经都站了起来。
那么,和尚呢?
和尚没有站。
这并不是因为他没有意识到场面的千钧一发,或者是他根本就故意放任后面的可怕局面产生。
而是因为,他和我当时的心态一样,他也想要阻止可能发生的一切。
但是他和我不同。
他是吴总的亲哥哥,我不是。
一奶同胞,共生共长这么多年,他对于自己弟弟的了解自然要比我对于吴总的了解更加深刻的多。
于是,在吴总骂出那声惊天地,泣鬼神的痛喝的时候,他做出了和我不同的反应。
我伸手进去拿枪,并且准备站起来。他却是飞速扭过庞大的身躯,面向了自己的弟弟。
在我看到吴总抓起桌面上的枪,伸向险儿,心急如焚却又莫可奈何的那一刻。和尚依然没有站起身。
就是因为他没有站起身,所以,他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快。
他的整个人用一种半蹲的姿势,直接从位置上扑到了吴总的身边,一只手环肩抱住了吴总,另一只手死死地摁在了吴总端枪上抬的手臂。
那么近的距离,我甚至都可以看见和尚盖在吴总手臂上的手掌,张开的五指上面每一道因为剧烈用力所造成的或青白或血红色的扭曲皱纹。
也就是那一刻,我的心安了下来。
突然心安的那种感觉,让我有点天昏地暗,欲哭无泪,双腿发软。
我的身体完全站直。根本就没有来得及庆幸,只是稍稍松开了一直死攥着的枪柄,并试图将露出来的部分塞进去包内一点,以避开没有桌面遮挡之后,直接刀兵相见的尴尬。耳边就传来了“嘭““嘡啷”一闷一脆,两声异响。
局面终于因为第三件事情的发生彻底恶化开来。
日期:2010-02-02 10:23:06
十九
每个人都静了下来。
包括满脸紧张,按着弟弟手臂的和尚与一脸狂怒,想要杀人的吴总。
我们三个人都眼睁睁盯着声音的来源处,一动不动。
声音来自险儿那边。
在险儿泼酒,吴总发飙大骂之后;我起身,和尚拦人,所有动作发生的同时。姓冯的人已经站了起来。
当时,我的所有注意都被吴总这边吸引了过去,我想险儿也一样。
那一两秒钟之内,我们可能都已经忘记了这个人,坐在和尚对面,险儿与吴总之间,离险儿最近的人。
在没有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他拿起了一个酒瓶。
那两个声音就是装着酒水的酒瓶在险儿脑袋上爆开的闷响与玻璃碎片跌落于地的声音。
我们看过去的那一刻,冯姓小子的手,举着半截犬牙交错的碎酒瓶刚刚离开险儿的脑袋。险儿则依然保持原本站在那里,看着吴总的姿势。只是右手正在缓缓上升,准备去摸自己的头,因为酒瓶的打砸和酒液淋湿的原因,头顶部分有一处头发明显比周围部位的头发要更坍塌一些,丝丝缕缕结成了一片。
险儿的手终于伸到自己头上,似乎想要摸摸那处挨打的地方。
但是我看见他的五指张开,从额头的发际线部位顺着头皮往上刚刚一搓,就好像魔术一般,鲜红的血混着酒液突然一下就冒了出来。
“狗杂种!老子搞死你!”
一句大骂再次响起,冯姓小子举着半截酒瓶的手往后仰起,又要对着险儿戳了下去。
“小冯!!”
与此同时,和尚的话音传来。
冯姓小子看向了和尚,和尚双手依旧按着自己的弟弟,脸色铁青看着这边:
“哪个要你搞得!”
冯姓小子停了下来。
度过了这无比紧张,一直不由自主被人牵着走的两秒钟之后,我的脑子终于恢复了运转。
“咚”
一脚踢开了身后的椅子,我猛地把枪抽出来,上了膛,“啪”往桌上一拍,所有人都望了过来。
除了险儿,他低着头,一手撑在桌子上,一手默不作声地揉着脑袋,从头发上不断流下的血液和酒液挡住了他脸上的任何神情。
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我先低下头掏出了手机,拨通小二爷的电话之后,说了一句话:
“二爷,我和险儿遇到事哒。后天的事,你帮我们搞好?”
说完飞快挂上电话,一把将手机在桌面上拍得四分五裂。却尽量克制着心中的情绪,非常低沉喊了声:
“和尚。”
和尚一言不发。
“你个老麻皮!给你面子喊你声大哥,不给你面子,你鸡吧不是!老子告诉你。老子孤家寡人一筒,要死卵朝天。你要玩,我陪你玩好。而今你人多,我最多死在这个房里。不过你想好起。今天晚上,有人会要送你堂客和伢儿跟老子陪葬。”
我的话让和尚与吴总的脸色更加难看起来。不待他们有所反应,我突然一把拿起枪,顶到和尚面前:
“你个狗杂种,哪个都保你不住,你不信就试哈看!”
和尚的嘴张开了,他想要说话。
但是他没有说。
因为,险儿动了。
日期:2010-02-02 11:11:24
二十
我真没有想过险儿会动。
就算我和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兄弟,我也没有想过他会动。
首先,他头上挨得那一下,一看就知道是相当重的。事后,他自己也说,当时他揉脑袋就是因为很晕,晕倒他差点站不住。
再来,当时有两把枪,一把指着他,一把指着和尚。
我说了那么多话,听起来很狠。但实际上,我是在摆明利害关系,让大家都有一个台阶下。
这种情况下,谁都明白,任何的冲突都可能导致最坏的状况发生。
聪明人,和不想死的人都不会乱动。
可险儿,就是动了,在指着他的枪口之下,动了。
不但动了,而且动的很绝。
险儿终于抬起了头来,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还是什么原因,脸色有些发白,看着吴总,说:
“你开枪沙?没得种啊?还是没得种啊?”
吴总没有回答。
“你开枪沙!手里有枪,别个还拦得住啊?你开沙。狗杂种!!没得鸡吧料水(料水,黑话:勇气,魄力)你打什么流。老子就是抢你的生意,怎么了?”
吴总还是没有回答,脸上的肥肉又开始微微抖动起来。和尚却搭话了:
“今天这个事,我们就到这里,都莫逼人太甚要不要得。”
险儿张口就答:
“老子就要逼,逼死你!怎么了?你开不开枪?打不打?你不打,我打了啊?”边说,他边伸出手拿起了桌面上的酒瓶。然后拉开了身边的椅子,好想要走过去到吴总那边,却又突然停住,仰起瓶子对着吴总那边说:
“你到底打不打?我保证胡钦不开枪打你,你放心!”
吴总举着枪的手开始有些挣扎的迹象。
这个时候为止,每个人包括我在内都以为险儿是要过去打人了,我已经做好了准备,他真要开打,我会拉住他。
这种情况下,直接动吴总太危险。
所以说险儿其实也是一个聪明人,我想到的,他也想到了。不过,他比我干脆,我可以忍,事后再说。
他不行。
他确实打了人,只是那个人不是吴总。
“险儿,给个面……”
和尚再次的发言声还没有说完,险儿的酒瓶就已经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砸在了身边极近位置的冯姓小子脸上。
冯姓小子吃疼之下,下意识地举起手捂脸,险儿的第二下又抡了上来。
“小麻皮!!!!!”
如同方才冯姓小子砸他一般,发出了“嘭”的一声闷响,酒瓶在冯姓小子的脑袋上碎了开来。
这个时候,我又一次尝试到了那种忘不掉的感觉。
大家一定玩过过山车。你是否记得当车子停在轨道的最高端,而你是坐在车子的最前面,突然向下一冲的时候,心脏几乎跳到喉咙的那种感觉。
紧张、刺激,害怕。
把这种感觉扩大十倍左右,大概就是我当时的感觉。
因为,我当时看到了吴总的手臂猛地向上一抬。
我会开枪!
我真的会开枪。如果吴总的手抬上去,对着了险儿,我一定会扣下扳机。
那样之后,我就完了,全完了。
光天化日之下,在仇人的地盘,开枪杀人,没有人可以保住我。
这些年所有的艰难、苦涩、经营全部化为流水。
这是我最大的恐惧来源。
可是,我又不得不开。
不开枪,我也完了。
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是一个没种的人,或者是不是不义道的人。
那一刻,我第一次对险儿产生了某种恨之入骨的感觉。
所幸,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吴总的手抬了一下,立马又停了下来。也许是因为他哥哥劝阻的力道,也许是因为他感受到了和我同样的恐惧,而他确实也不是一个像我这样亡命的人。
总之,他停了下来。
险儿却没有停,就算我叫他也没有停。
他依旧在和冯姓小子疯狂搏斗着。就连冯姓小子被他推在墙面上,手上的半截酒瓶再也不能往他身上插,身体渐渐下滑,酒瓶跌落的声音响起,他还是没有停。
一直疯狂地插着,打着,丝毫不管自己和对手的伤,只是那样一言不发,埋头苦干。
直到包厢门被人猛地一下推开,一伙人走了进来。
日期:2010-02-02 12:20:22
二十一
我循着开门声,看了过去。
不知道何时开始,门外走廊上居然已经站了很多的人,几个保安正在维护着秩序,疏退人群。
有服务员装扮的,也有顾客模样的,都是一副探头探脑的样子,叨叨絮絮小声说个不停。通过敞开的门缝,看见房里的状况,就如同遇到鬼一般,全部不约而同的往两边散去。
门一开,走进了两个普通衣着,手上还拎着黑色长塑料袋的年轻人与几个穿着制服的保安。他们一进来,就奔过去,想要将厮打在一起的险儿和冯姓小子分了开来。
先是保安上前扯了两把扯不动。
然后,其中一个没穿制服,看上去像是混社会的年轻人一言不发,抬起脚把险儿从冯姓小子的身上踢开,掀开塑料袋,亮出一把锯断了枪筒的双管,顶在了险儿的脑袋上。
然后,我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说着: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几个客人喝醉哒。大家回去吃饭喝酒啊,马上处理,没得事没得事。”
话音未落,金子军走了进来,包厢门也立马在他的身后再次关闭。
金子军进门之后也不说话,拉着脸看了我一眼,再看了和尚兄弟一眼,然后又瞟了瞟半躺在地上的冯姓小子。
径直走到桌前,拉开原本属于险儿的那张椅子,坐了下来, 刚准备说话,却被几声喝骂打断。
险儿想要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却被那两个年轻人与保安几下再次撂到,其中端枪的那个还砸了险儿一枪托。
金子军往险儿那里看了下,还是那副表情又回过头。我的火气也冒了上来,将一直平端的枪放下,看着金子军说:
“看样子,金总,你而今是要和和尚一起,人多欺我人少,吃定我们兄弟两个咯?”
金子军根本就不回答我的话,只是看着和尚说:
“地上那个不会死沙?你这么大年纪哒,搞事是不是没得轻重啊?”
金子军只是皮财鱼手下的头马,二号大哥;而和尚却是早就成名多年,有着自己旗下集团的大哥。
可当金子军说出这样毫不客气的话之后,和尚却丝毫不以为意,一把拧过吴总手上枪的同时,回答:
“不会不会,没得好大的事。”
和尚买金子军的帐,我不买。他装逼的样子更加激发我的反感,我直接走向险儿那边,想把他扶起来。
才刚走近,另一个年轻人也把手里头的塑料袋举起对着了我。
我没有停,直接走向枪管,直到坚硬的感觉从胸膛传来,才止住了脚步。让我有些吃惊的是,我没停,这个举着枪的年轻人居然也半步没有退,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用枪管推挤我胸膛的力道。
我看着这个与我对视,丝毫不让的年轻人说:
“金总,我的兄弟一身血倒在这里。我是肯定要拉他起来,你今天要吃定我,你就开枪。不过,我给你说明起。我不信你敢开枪,我不信你肯为个和尚在你的店子里搞这么大的事出来。你金总是个聪明人。划不划得来,有什么后果你心里清白。”
身后没有回答声,我把心一横,弯下腰,一把拉着险儿:“险儿,起来!” 把他扯了起来。
等我扯起了险儿之后,金子军说话了:
“胡钦,枪我是不开,你在我店子里闹事的问题,你猜我处理不处理?”
“金总,这顿饭是和尚约我来的,枪也是他先亮得,手也是他先动的,你看怎么处理呢?”
金子军突然变了脸,阴森森看着我说:
“老子今天就是要护他,就是要帮他出头,就是要人多欺负你人少。怎么滴?小麻皮,你吃了几天饱饭,不晓得三大四大。这个事,你不给个交代,老子保证你们一个都出不得我的大门。廖光惠怎么滴?廖光惠卵大些!”
说道最后,金子军“啪“地一掌拍在了桌面。
险儿这个时候又做了一个惊人举动出来。
他浑身是血从我身边走开,捡起了地上的半截酒瓶,将另一只手举起:
“嗯,要得。今天我们不对,我闹事,我给你一个交代。”
说完,将锋利的酒瓶断面扎进了自己小手臂,鲜红血液沿着手臂涌出。
金子军淡淡看着险儿,一言不发。
“不够啊?”
险儿掀开上衣,我当时以为他要扎,刚准备拦阻。却发现他是用酒瓶上的尖锐处划开了肚皮。
“这个鸡吧还不是太蠢!”这是我心头的想法。
不过纵然如此,险儿依然划得极深,玻璃刃片过处,肚皮上软嫩的皮肤如同是婴儿小嘴一般,向着两边张了开来。
我走过去,一把扯住险儿,同时又把枪端在了手上:
“金总,交代给你哒,满意不满意,不关我的事。你有枪,老子也有,死的肯定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老子今天就赌哒!”
“险儿,走!”
身后无人搭腔,我们终于活着走出了包厢大门。
一出大门,发现贾义、大海早就没有吃饭了,被人堵在楼梯上,上不来。看见我们两个人,尤其是险儿一身是血的样子,几个人顿时激动起来,就要开打。
在酒店大门外,我们的车还没有发动,居然远远看见地儿、小二爷带着四张车也刚好赶来。
但是,那天没有出事,因为,那不是一个办事的时机。
这段饭终于吃完了,这个仇也终归结下了。
那天开始,和尚正式展开了对于我的全面打击。
我当然要还击。
于是,在接下来这场规模不小的连番火拼中,大海名动全城。二十二
和尚终于展开了反击。
迪厅,是我的场子,但不是我一个人的场子。它的背后还站着一个无比强大的人物——廖光惠。
自从场子开业之后,除开归丸子与班长那次事件之外,从来都没有任何人敢在场子里面闹事,从来没有。
而唯一的闹事者归丸子与班长现在已经在道上除名。
所以,我虽然明白上次弄僵之后,和尚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却也没有将主要防范的注意力放到迪厅上面来。
因为,这样做不仅是针对我胡钦个人,甚至等同于直接向廖光惠的权威开战,当初的皮财鱼在我办了归丸子之后都没有这样做。何况是现在这位势力相差以万里计的和尚?这种高风险的行为也与他多年以来低调、隐忍的处世法则截然相反,几乎不可能会发生。
于是,我们将重点放在了马上要进行的第二次搬坨子生意上。
因为,搬坨子是我自己的生意,也是直接影响到和尚的地方。和尚也许怕得罪廖光惠,但他不会怕我。
而且我非常清楚,这一次的搬坨子对比上一次而言,要更加重要。第一次搬坨子成功,我们跻身进入了这个暴利的行业。
但是,在外人看来,偶然一次的成功固然是不易,可也许有些运气的成份在内。所以,我们想要打响自己的品牌,想要建立属于自己牢固的客户群,就需要第二次的继续成功来保证。
不过,我们错了。
错在太低估了和尚。
和尚再老实,再不敢惹事,毕竟也是一个混了多年的流子,还是一个混了多年,依旧屹立不倒的流子大哥。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是我们所预料的那般简单。现在想来,当初有些事情的处理上面,无论我还是小二爷都稍微嫩了一些。
在与和尚吃饭之后没有几天,迪厅里面开始连续出现了几次小规模打斗事件,简杰刚通知我的时候。我并不以为意,我说:
“没得什么大事沙?没得什么大事,你自己看着办。喝多了打下架,只要没有带家伙,没有搞坏东西就要得了。只是下次,你和老陈他们都注意点,看到哪个劝不听的,你就把人搞出去再说。”
简杰是个忠于本分的人,也是一个很听我话的人。偏偏就是我这句话,害了简杰。
那天是周末,场子的生意一如既往火爆非常,位置早就被提前预订一空。大约在晚上十一点多钟左右,有几个客人喝醉了。在叫一个销酒小姐陪酒的时候,闹了起来。
刚闹没多久,老陈和几个保安其实就已经过来看了一趟。
大家知道,酒吧里面,销酒的小姐无论怎么不开心,一般都不会太得罪客人。所以,当老陈他们过来的时候,小姐还帮与她吵架的那位说了些好话。旁边也有两个看上去不是那么醉的人一直在拉劝。
于是,老陈也只是简单的给那桌客人说了两句,甚至还与他们碰了下杯,喝了口酒之后就转身离开。
只可惜,事情并没有这么结束。
老陈走后,销酒的小姐为了日后的关系,又礼貌性陪那帮人喝了几杯。谁知道,喝完后,那桌人还是不让这位小姐离开,依旧继续扯着她喝,而且行为非常恶劣。后来,据那位小姐告诉我说,那帮人是把她的头发往后强扯着,直接捏开嘴巴拿酒瓶灌酒。闹到激动处,其中某个人还甩了那位小姐一个耳光。
销酒小姐每个夜场都有,严格来说,他们并不算是夜场的正式工作人员。但是,我想每个夜场都会给予她们最大的保护。因为,无论是她们的美貌,还是她们工作的能力,很大程度上都直接影响到了夜场的生意。
尤其是我这里,我专门交代过负责看场的人:如果销酒小姐受到了欺侮,一定要撑腰出头。
在我看来,她们不但给我赚钱,也是跟着我吃饭的人。
基本上,每个场子里面负责看场的都有两种人。
一种是以老陈为首的那帮正式保安。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通常都站在场子里面一些固定的地方。主要管场子里面各种各样在控制范围之内的矛盾,譬如哪位客人喝多了失态,哪位客人不买酒、不消费却长期霸占座位不离开等等问题。
另一种就是流子。他们没有任何制服,也都没有各自固定的位置,拿着杯酒或者一根烟,不断地游来荡去,与普通顾客没有任何不同。如果不注意,你根本就不知道他们是看场的。他们比保安要轻松很多,他们不用管进出场,不用管卫生、服务,或者劝架。
他们只管一种事情,在控制范围之外的事情——也就是那些带着目的性的闹事,俗称砸场子。
简杰就是属于第二种职业,而且他还是我们这个场子里面所有干这个的流子的领头人。
那桌人早就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亲眼看到了老陈过去,也亲耳听到了老陈离开之后小姐的狂叫,最后他看到了小姐被打。
理所当然,他拨开周围一圈已经受到影响,有些骚乱的人群走到了那桌人的面前。
日期:2010-02-08 11:11:52
二十三
据鲁凯事后给我说,他是跟在简杰身后进去的第二个人。他看到了简杰与那些人之间在场子里面发生的所有事情。
简杰当时刚刚过去,还没有说话,那位销酒的小姐就已经看到了他,立马面色非常激动地喊了一句:
“杰哥。”
然后,就边骂边挣扎想要往简杰这边靠过来。
可是一位穿着打扮一看就是流子,始终捏着小姐手腕的年轻人,猛地一拉,将小姐扯到了自己的怀中。那个人看都没有看简杰,径直低下头去,边大声骂边用双手摁着那位小姐的头不断往自己腿上撞。
简杰抓住了那个人的头发。
那个人没有来得及反应,脑袋就被简杰一下子扯得仰了起来,然后简杰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朋友,你喝多了是吧?”
也许是太过突然,也许是简杰高大的身材与老练的架势让那个人和他的朋友们有些忌惮,他们都没有说话,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简杰。
于是,简杰松开了手,并且弯下腰想要扶起那位依旧倒在别人怀里的小姐。他几乎刚把那个小姐扶起来,准备挡在自己身后。
方才被他扯了下头发的人就跳了起来,又一把抓住了那位小姐背后的长发,小姐被扯得脚下一滑,站立不稳,摔倒在两人之间。
“哪里都不许走!今天你就给老子老老实实呆在这里喝酒,你个臭婊子,你敢动一步,老子就打死你!没得钱买酒啊?”
那个人一声大喝,他桌上的几个同伴也同时站了起来,其中一个还将手挡在了简杰的胸前,说:
“算哒,算哒,朋友,我这个朋友喝多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得好大的事,我们劝他,你去忙。”
简杰没有理他,一旁的鲁凯则站了出来,指着先头那个人说:
“小麻皮,你今天喝了两杯卵猫儿尿(土话,酒),是不是要闹事?”
这个时候,气氛已经开始紧张,周围几桌的顾客也发现不对,纷纷拉开桌椅,起身准备离开。
简杰先伸出一只手拦住了鲁凯,然后再看了看依然放在自己胸前的那只手掌,说:
“你松开!”
那个人没有松。
“最后一句,松开!”简杰的脸色已经变了,恶狠狠看着那人。几秒之后,那人的手缓缓离开了他的胸膛。
然后,简杰再对着附近那些顾客,大声说:
“没得事,没得事,各位莫怕啊,只顾喝酒、快活。几个朋友稍微喝多了点,没得关系的啊。”
那些人听到简杰的话后,有几个胆子大的又重新准备坐了下来。这时,简杰才再次看着自己对面,那个把销酒小姐扯翻在地的人说:
“朋友,过来玩是图个开心,你要喝酒,就安心喝酒,我警告你,最好莫闹事!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告诉我。鲁凯,把阿雅扶起来,要她去提一打嘉士伯过来,给几个老板赔罪。”
鲁凯弯下腰,准备扶起那个坐在地上,一脸害怕的小姐。
这个时候,老陈也带着四五个保安已经赶到了现场。
谁知道,就在那个女孩被鲁凯搀扶着,屁股已经离地,双腿半蹲,快要起来的一刻。开始那个人又突然飞起一腿,“咚”的一下踹在那个女孩的脑袋上,将那个女孩带着鲁凯一起,弄翻在地。
“捅你的娘,老子没得钱买酒啊?你个臭婊子,给脸不要脸,老子今天要弄死你!”
吵闹被场子里面震耳的音效与拥挤的人群所掩盖,但小范围之内,还是不可避免的受到了影响。
原本周边几个准备坐下的客人,再一次不约而同飞快地站了起来。
日期:2010-02-08 11:22:49
二十四
鲁凯这下是真的恼火了,如同被火烫了般,刚刚倒在地上,就飞快地跳了起来。“C你妈!”起身对着那个小子一拳就打了过去。
随着这一下。双方的人都开始有所动作,马上就要正式冲突起来。甚至连周围看热闹的顾客中也发出了几声女孩的惊叫声。
“莫搞!”
简杰一下子拦腰抱住了鲁凯。
老陈几人闻言也停住了脚步,平举橡皮棍对着那边几人,蓄势以待。
简杰好不容易安顿了狂怒中的鲁凯,语气和脸色也再与方才不同,凶狠异常地说:
“小麻皮,你们出来!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今天你们在这里头搞起来,我保证你死都不晓得死在哪个手里。你们跟我出来,出来,我陪你们好生玩。”
简杰的话说完之后,那几个人都没有说话了,他们左右看了看已经围了过来的老陈几人,那个最嚣张的家伙把手一抬,大喊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