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本来就是一个看戏不怕班子大,别屋起火只恨烧不完的民族。
在这部分真正的正义感与责任感之后呢。我觉得,大抵还是想要看热闹的人更多。
所以,无论作为当事人的和尚一方还是浴场一方如何反对,还是有人悄悄报了警。
于是,继和尚与大海之外,第三方势力——警察,随后赶到了现场。
按道理来说,这样恶性的案件发生,有人报警之后,应该会由市局,或者是刑警大队之类更为高级的部门派来大兵处理。但是没有,当天赶来第一批警察的仅仅是水云天所属片区派出所的一张警车,上面坐着一位当晚值班的副所长和三个民警。
更为奇妙的是,警察并没有进到出事的浴场里面来。
连警笛都没有鸣响的警车只是刚刚开到洗浴中心门口的停车坪时,就被已经等在那里的浴场经理和保安拦了下来。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说了什么,但是每个人都猜得的他们说了什么。
他们没有进来的原因并不是不能管、不敢管,而是管不了、不想管。
因为,水云天浴场的老板姓金。
如果一个姓金的老板平日给你送了很多的“金”,他的场子遇到点不方便外泄的小事情了,难道你还不给点面子,让他自己内部解决?
何况,这位金老板还是我市出了名后台极硬的金子军呢,金子军岂会有自己摆不平的事情,还要劳烦六扇门的大驾?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就是那些聪明睿智,恬不知耻的老祖宗当年混迹官场时,为我们这些后人流传下来的千古哲学。
日期:2010-04-05 22:47:40
四十三
在第一批警察不得其门而入,打道回府之后很短的时间内,当天的第四方势力也赶到了现场。
那就是我,和我的兄弟们。
当接到和尚打给我的电话,知道具体出事地点之前,大概还是大海在追踪吴总的时候,其实我就已经得到了消息。
大海走的时候,曾经交代小黑,让他护送备受惊吓的险儿父母回家。但是,那种情况之下,哪个父母真能做到没心没肺地安然回家呢。
所以,大海一走,在二老连哭带骂的要求下,小黑和他们一起赶到了场子里,出现在了已经回到场子里面的我和小二爷面前。
看到险儿的妈妈哭着准备要跪在我面前,求我想办法去救救他儿子,而我吓得赶紧跳起来,扶住老人家的那一刻。
巨大的恐惧笼罩了我。
因为从险儿父母的话语与表现中,我意识到险儿出事了,也,出事了!
一天之内,我们兄弟三人几乎同一时间出事,这代表着什么?
其实,当时,我并没有想到是和尚!在我的内心深处,我对和尚是有些轻敌的,我并不真的认为这个从来没有干过什么惊天动地大事的,只靠人际关系混出头的老油条能对我造成很大威胁。
我心中想到的是另外一个人。
一个让我从小怕到大,睡都睡不安的人。
黄皮!
所以,当我听到小黑在险儿妈妈的哭泣声中,说出所有一切,得知绑架险儿的人是吴总几个之后,我的心中居然感到了一种绝对不应该有的释然与喜悦。
小二爷和地儿的反应则与我截然不同。
他们愤怒了,非常的愤怒。
第一时间当中,他们就已经分头叫上了几乎所有能够叫上的人。
在他们做这些的时候,我没有阻止,却也没有参与。
一方面,我隐隐约约感觉到也许今夜确实有必要叫人;另一方面,我阴暗的内心还沉浸在那种不是黄皮的侥幸当中。
更重要的是,当时我的心头一直在想着两个问题。
不是险儿的安全。
而是和尚敢一反常态,这样明刀明枪与我对干。他的背后站着的那条财鱼,究竟扮演了个什么样的角色?
这个问题让我感受了一种巨大的危机。
人到得差不多了,小二爷和地儿在不断打电话,托朋友四处打听消息。 就是这个时候,我接到了和尚的电话。
和尚是在大海进了桑拿房之后,第一时间托人问到我的号码,通知我的。
他的意思很简单,不管怎么样,他不希望局面真的失控,弄出人命,尤其是他亲弟弟的人命,这对于大家都不好。所以,他已经叫人去带险儿过来了。同时,他也希望我能从大局着想,一起渡过今夜,其他的事,日后再说。
本来这个电话,让心中惶惶不安的一天的我感到了些许的振奋。
直到,和尚说出三个字:
水云天。
那一刻,廖老板不久前在电话里面给我说的那句话就像从幽冥之中飘来,再次出现在了我的耳边:
“嗯,晓得了。小钦,今后这个事,你不用再问我!无论你怎么搞,我这边要人给人,要枪调枪,全力支持!一句话,莫丢我廖光惠的脸!”
一股刻骨的寒意从我的心底升起,我又一次无奈而深切地感受到了自己正在被卷入廖光惠皮春秋之间的巨大漩涡中越陷越深,不得翻身,直到没顶。
看来,这一晚,小二爷又做对了。
是要叫上很多的人,越多越好。
莫名之间,我的心头就涌起了对于大海的无比痛恨。
他的行为在那一刻的我看来,不再是忠义救主,而是惹是生非。
我真的变了,在不知不觉之间。
变得越来越像一个流子,做大哥的流子。
日期:2010-04-05 22:59:25
四十四
事发之后,大概半个小时,我带着四张中巴车的兄弟们赶到了现场。
刚进浴池,和尚就迎了上来。接下来,无非是些谈盘子(谈判),争吵,威胁,斗狠之类相互扯皮的事情,整个过程中,除了地儿与小黑几人一进来就直接跑过去,甩了冯姓小子两刀之外,没有什么特别好说的。
只是,这个里面,又出了一件让我心头非常非常不舒服的事情。
当时,险儿和绑走他的那批人还没有赶到。
但是,我决定把大海叫出来,让他先走。
因为,他已经开了枪,这种场合之下,他走的越早,我处理事情的余地也就越大。同时,我也不用担心,和尚不放险儿。就算大海走了,和尚自己还留在这里,我这么多人。除非他不想活了,才有可能不放人。
所以,我一进浴池,就直接走向了大海呆的那间桑拿房。
我还在门边,就听到大海在里面喊:
“哪个敢进来!!”
“大海,是我!”
“钦哥”
“嗯。”
边说,我边打开了桑拿房的门。
我永远都忘不了随后的一切。
凭良心说,打开门的那一刹那,我是非常感动的。
经常泡澡堂的人应该都知道,桑拿分为两种:干蒸,湿蒸。
干蒸,是在房间里面放置一个或者几个温度极高的火炉,上面摆几块已经被烤倒发红的石头或者铁皮,偶尔在上面浇少量的水,用火炉本身的温度与水瞬间蒸发的热度来蒸。就像是沙漠,干燥灸人。
湿蒸不同,湿蒸房里没有炉子,有很多带着细孔的铁管,然后每个细管里面都在不断向房间里面喷发大量高温度高湿度的水蒸气。用水蒸气本身的温度来蒸。就像是蒸包子馒头的蒸笼,又闷又热。
干蒸房间,只要把门打开,温度马上就会降低。但是湿蒸不同,虽然温度也会降低一些,可湿度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大海当时带着吴总走进去的就是一间湿蒸房。
虽然在当中,他自己已经打开了一点点的门缝来透气。
可当我看到他的时候,还是不禁吓了一大跳。
他坐在正对着那条敞开的门缝的位置上。吴总则满头是血,面无人色地瘫在门缝旁,液化气罐放在两人脚边。
氤氲雾气中,我看不到大海身上的衣服湿成什么样子了,但是我看到了他的头发,无数的水珠在他长长的发尖慢慢渗出、汇聚、变大,然后再又一滴一滴跌落下方……
他的皮肤好像突然之间变好了很多,脸上的痘痘没有平时那样明显,也更加的白皙,可是两个脸颊上却透出了一抹很不正常的嫣红。
看着我的同时,大海眼中有高兴,有放松,却一言不发,只是张着大嘴,不断地大口大口呼吸。
我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了。
于是,我走到他的身边,弯下腰,扶住了他的一直胳臂,给他说:
“大海,出去吧。”
大海下意识地起来,准备跟着我走,突然他又停住了:
“钦哥?”
听到叫声,我回过头,大海双眼闪闪发光,无比期待地看着我说:
“我大哥来了吗?他没有什么事吧?”
我点了点头,说:
“嗯,马上就到了。放心,没事的,小二爷他们现在都来了。你先出来吧,这个里面太湿了,过不得。”
本来,说完这句话,我准备走。可是没有想到,大海整个人突然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大海,走啊?”
我有些不耐烦,又提高声音喊了一句。
他居然伸出拿着枪的那只手,盖在了我始终搀扶着他的右手之上,轻柔却坚定地将我的手缓缓扒拉了下来,再慢慢坐回了原位。
大海手中枪支刮过了我手背上的皮肤,坚硬而寒冷。低头看去,一道青白色的刮痕正在慢慢消退。
心头的火不能自主地涌了上来。耳边听到大海说:
“钦哥,我不走。我大哥不来,我不会走的。”
那一瞬间,我并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但是,大海飞快移开了与我对视的眼神,不再看我,他将脑袋低了下去。长长的头发又一次挡住了他的脸颊。
我看不到他的样子,但是我听到了他语气,也看到了他抓着枪的手上因为用力,突然间显出的那一片失血之白。
我恍若顿悟般明白了,这个人不会听我的,他从来就不曾在我的掌控之中。
无比的愤怒淹没了我。我再不说话,转身就走出了大门,那一刻,我甚至都听到了自己两排牙齿紧咬所发出的“咕咕”之声。四十五
看见我只身一人出来,在场的兄弟们都有些奇怪,瞪大眼睛看着我,纷纷显出了一副颇为诧异的神情。
那种无来由的怒火依旧在胸腔中由上往下窜个不停,奈何我已不再率真。
这些年间如履薄冰的江湖生涯,早已经让我懂得一样道理——隐藏。
有些东西只能烂在肚里,埋在心中,是绝对不能轻易在人前表露的。
于是,我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平淡自如,不形喜怒,甚至还对着那些翘首而望的兄弟们露出了半丝笑容,故意讳莫如深地两手一摊,耸了耸肩。
正与和尚交谈的小二爷走到我的身旁,低声问道:
“怎么了?大海那么没有出来?没得什么事沙?”
我直勾勾盯着小二爷,淡淡回答了一句:
“没得,不碍事。”
说完,抬脚就准备走开。
同样等待在身边的地儿与贾义两人却在听到我这句模棱两可的回答之后,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抬脚转头准备要走向桑拿房里面。地儿嘴里还说了一句:
“这个鸡吧大海,怎么还不出来?老子去看看,有个鬼啊!”
地儿口中这一句普通之极,接近于自言自语的话却让我刻意压制心头的怒火再一次喷涌翻腾,我收回了自己已经踏出去的半只脚,也转过身来,尽最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看着已经开始离去的二人背影说:
“不要去了,回来。”
二人都停了下来。
也许是我话语中的冰冷感觉让鞍前马后跟我多年的贾义感觉到了不对,他有些紧张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地儿和我太过亲密。所以,他不需要,也并没有很敏锐地感受到我的语气变化,他只是依旧看着桑拿那边,微微定了一秒来钟,说:
“我还是去看看,他开了枪,紧呆在这里不是这么回事。”
地儿的脚步又一次踏了出去。
那一刻,我想,我已经不再是我,不再是那个在九镇旁的神人山上,对着漫天神佛与他喝过血酒,拜过把子,共过患难的胡钦。我并不知道自己变成了谁,我只晓得,这些压力,这种焦躁的感觉开始让我不耐烦了,也开始让我想发泄。
我听到一种极度陌生的声音从自己的口里传了出来,僵硬而残忍:
“喂!我,说,不,要,去, 了!!!”
下一个瞬间,我无比清晰地看到地儿刚刚落在地面的脚掌滞留在了原地,他回过头与我对视,嘴巴微张,满脸茫然,不可置信。
贾义远远地挪到了一旁。
小二爷用最快的速度走到我的身边,搂住了我的肩膀。
地儿低下了与我对视的目光。
虽然,浑身的血液依旧在剧烈流动,但是心底强烈的愤怒与被藐视感在这一刻舒缓下来。
我一言不发走出浴池,迈向了浴场的大门。
拿出烟,我想要点燃,然而我的手掌居然因为被大力克制住的愤怒而颤抖不停,无法打燃火机。直到随着我一起赶来的二爷,将火凑到了面前。
“怎么了?”
我没有说话。
“都是好心,不要发这么大的脾气沙,到底怎么了?”
“嘭”
一声响起,手中被远远丢开的火机,四分五裂,在我面前犹自颤动。
“这个小麻皮!!!!”
当我从牙缝里面挤出了这么几个冒着冷气的字之后,我和二爷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
那一刻,对着小二爷望向我的眼神,我知道,小二爷明白了。
像他这样的人,他什么都看明白了。
他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暴怒。所以,他不说,他只是那样沉默地看着我。
因为,他无法说,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去说。
我的心里突然冒起了一种羞愧。
我究竟是怎么了?
当听到险儿遇险的时候,我愤怒了。但是却远远不及片刻之前大海的不遵从所带来的那种愤怒感觉强烈。
难道兄弟感情在我的心中已经不再是第一位。
难道,无形间,已经有些东西超过了兄弟。
究竟是打流改变了我,还是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在这样的尴尬中,几柱如雪车灯突然从不远处向我们两人照了过来。
抬头看去,几张和我们一样的中巴车飞快驶了进来,领头的是一辆霸气十足,威风凛凛的大切诺基。
这就是,今天的第五方势力。
水云天老板,我市洗浴协会会长,政协委员——金子军。
车子颇像示威般径直开来,停在了正门口,停在了我的面前。
从切诺基上下来的除了金子军之外,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穿着灰色夹克,毛料西裤的男人。
金子军下车,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他甚至连话都没有和我说一句,仅仅只是斜着眼看我,脸上露出了一丝深不可测的笑容。
当看到这个笑容的时候,我有些紧张,但也有些不以为然。
因为,当时我已经做好了出事火拼的准备,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不过,我还是低估了金子军。四十六
金子军到了之后,他把小弟们留在了外面,自己和同车的那位男子一起走进了浴池,除了与和尚简短交谈几句之外,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了一旁。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金子军方面没有一个人插过手,甚至,他们连话都不怎么说。这是他们的场子,他们又带来了这么多的人。地利人和,金子军就算不能一口吃掉我,至少也可以折磨得我苦不堪言。
可是,现在他的表现却太过淡然。
我的心越发忐忑起来。
这样的不安中,险儿终于赶到了。
险儿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衣衫凌乱,脸上有着几块青肿与血迹。但是从他的步伐与精神状态,一眼能知,他并没有太大的伤,也并没有受到太多的折磨。
险儿准备走向我们,他身后的两个小子居然一把就扯住了他。
这下闹大了。
我只听到耳边“哄”地一声,地儿、小黑、贾义、简杰、不知道具体有几个人的身影,一下子就涌了过去。
顿时,那边闹成了一团。
就连这样的情况之下,金子军居然都还是没有作半句声。
最后还是小二爷与和尚,将地儿他们分开,把被狂打的几人扯了出来。
险儿走到了我的面前:
“没得大碍沙?”
“还好。”
“这个事,我们等下再说。姨妈和伯伯(险儿的爸妈)都还好,等在场子里面的。大海在桑拿里头,他在这个地方开了枪,我说不听 ,你快点把他搞出来,车在外面,你们先走。”
“嗯!”
险儿是个极为聪明的人。
他与大海不同,他向来就知道什么时机做什么样的事情。所以,当我说出那句话之后,他给予了我完全的尊重与信任,一句多话都不再说,走进了桑拿房。
不到一分钟,他将双腿已经发软的大海的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走了出来,没有看见吴总。
他们一出门,和尚几人就大喊着飞快地跑进了房里。
这个时候,小二爷凑到了我的耳边:
“胡钦,快走,送险儿走。和金子军在一起的那个人刚才不知道和他说了几句什么,就突然出去哒!”
我抬眼看去,正好看见那个人步出浴池的背影。
巨大的不安,再一次笼罩了我。
我们在浴池里面的所有人都护送着险儿与大海走向水云天大门。门前停着那张黑色的奥迪车,事先一步赶到车上的小黑已经发动,并且打开了车门。
车子越来越近。
我突然发觉有些不对。
因为,灯火辉煌的大厅中,居然有红蓝色的光芒闪烁不停。这是浴场大厅,不是迪厅。不应该有这种闪烁犹如镭射的光芒。
然后,我就发现了警车。
两张警车。
当天的第二批警察不知何时,已经赶来。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身后很近的地方,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让我心头一直不安的感觉变成了现实。
“给老子把门守好!哪个都不许出去!”
回首看去,金子军带着十来个穿着浴场保安制服的人站在了身后。
身前大门也传来了繁杂地脚步声,金子军方才留在门外的那几车人也飞快下车,堵在了门前。
“兄弟们,拿家伙!”
地儿的声音也喊了出来,我们留在门外的兄弟也同时从几辆中巴上面潮水般地涌下,汇集到了门口。
刹那间,空旷的大厅前门已经被黑压压分为两派对峙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空气中都充满了硫磺与热血的味道。身边险儿已经放开搀扶的大海,并且接过了他手里的枪。
原本平静的事态,一触即发。
极大的喧闹声中,我却感到自己静了下来,静如死域。全身上下的发根如同过了一层静电,遍体酥麻。四十七
回过头,透过简杰和小敏的肩膀,我向着前方看去。恍恍惚惚中,金子军如同幻影般我的眼前越变越大,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也越来越清晰。
终于,在身后众多保安的簇拥之下,他在离我大约四五米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
当内心的恐惧变成了不得不接受的现实之后,我一直紧绷如同千根钢丝勒住了自己的神经反而得到了些许的放松。只是,随着神智的恢复,那种很久不见,喉头发干,嘴里又苦又涩,不断有痰意上涌的感觉也跟着来临。
张了张嘴,我想要说什么,但是没有说出来。
在这样的场合之下,什么样的话语都已经多余,金子军的肢体语言已经很明确地告诉我:除了一战,好像已经没有太多的选择。既然要战,我又何必多言。
只是,这一战之后,我的一切,我处心积虑,机关算尽而得到的这一切,还会剩下几何?
强烈地异物感充斥在喉间,我再也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就那样,与金子军对视着,轻咳了一声,咳声之干枯晦涩让我自己都感到了羞愧与脸红。
金子军瘦若骷髅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笑意,轻淡却残酷。鼻子两侧瘦削干枯的皮肤在笑容下叠成几道,状如刀痕。
“胡钦,你当我这里是菜市场啊?”
金子军的话语传来,仅仅只是稍微一顿,不曾给我留下任何做出反应的时间,他的声调蓦然提高,几乎是大吼着对着我说:
“哪个闹事的,给老子矮起(黑话:跪下的意思)!!”
“怎么搞?”
“小杂种,你要怎么搞?”
“搞死他!!”
各种喊声,在金子军的突然爆发之后,从我与他各自身边的人群中爆发了出来。
那一刻,我居然毫无来由地体验到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恍惚感觉:我觉得自己是在梦中,又或者是自己的灵魂离开了身体。
我非常清晰地知道自己正处在风暴的中心,可也同样清晰地感到好像面前一切都与我无关。
看着身边地儿、贾义等人爆吼时脖子上的青筋,看着小二爷不断闪烁的眼神,看着险儿在松开搀扶着大海的手时,那紧抿的双唇,凸起的腮帮。
我觉得那样的陌生,陌生到好像穷我一生,未曾见过。
我只是突然就想起了君口中的那片薰衣草田。
风和日丽,平淡安详,她坐花间。
那一刻,我想,我的思维并没有控制自己的身体。我只是知道自己拉开了包中的拉链,将一直放在里面的手枪拿了出来。然后,我抬起头来看着金子军,用一种冷静得让自己都感到有些嚣张的语调笑着给他说:
“金老板啊,你个老麻皮,你想要怎么搞沙???????!!!警察在这里,老子这么多人,你啃老子一口啊,你咬老子的卵子啊?我捅你的娘!!”
我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破釜沉舟硬碰硬的一句话无疑激起了身边兄弟们一种极大的壮怀激烈的感觉。地儿、贾义、简杰、险儿等大部分的人,纷纷在最初的惊讶下扭过头瞟了我一眼之后,更加的躁动起来,站在最前面的几个,甚至已经开始蠢蠢欲动,想要动手了。
金子军的脸上青了又白,在他身边人的痛骂声中,他一言不发。我也安立己位,将全身的力量汇聚到双腿,等待着他的爆发的那一刻,飞扑向前。
然后,他居然没有爆发,他又一次笑了。
不怒反笑。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笑什么,就听了另一片响动声。
“搞什么?你们想搞什么?”
“都给我站好!”
“老实点,莫调皮啊!”
“搞什么?想打老子,袭警啊?来,我给你打啊?”
几句和流子说话语气完全不同的喊话声过后,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快速从大门那边朝我们这里跑来。
扭头看去,在方才那位始终站在金子军旁边的穿夹克的中年男子带领之下,十来个警察正分开门口人群,扑面而至。
日期:2010-04-13 21:57:39
四十八
事后得知,此人原来是这个片区派出所的所长。原本今晚,不是他值班。所以,第一批警察在接到报警之后赶来的时候,是一位副所长。
但是,他现在赶到了,不在他值班的时刻赶到了,且还带着手下的全部警力。
我想,这并不是因为他是一个以匡扶正义、除暴安良为天职,甘愿奉献自己休息时间的好警察。唯一的理由的是,他是金子军的朋友。
这本来是一个贫穷的片区,在这样的片区里当警察,原本就不是一份好的差事。而金子军改变了这一切,金子军为这个片区带来了滚滚财源。财源滚滚的片区,所长的生活当然也会更惬意的。
这个社会里,要想钱和权不成为朋友,几乎和让人民活得像人民一样难。
那伙警察对着我们走了过来,看他们的架势,我当然不会认为他们是过来秉公执法的,我当然更不会觉得他是过来帮我的。
除了日常缴税之外,我从来就没有在私底下喂过他,他怎么会帮我。
小二爷移动脚步,迎了上去,刚想开口说话。
“你给我让开!!!”那位中年人却率先说除了话来,边说边一脸铁青,公正严明地伸出手指对准了小二爷。
小二爷呆在了当场,中年人转而一指大海,对着后面的人说:
“这个人,抓起来!”
“你敢!!”
“你他妈的动一下试试看?”
从我身边的兄弟里面爆发出了针锋相对的怒喝与刀刃碰撞的声音。
被阻挡了出路的警察也纷纷举起了手中的手枪。
“哪个敢动,就是袭警!!”
这样的情况下,我很不想出头。但是,我不得不出头。
我把枪插回后面腰间,走出了人群,走到了那位中年男子的身边,看着他,说:
“警官,不好意思啊,能不能移步谈两句?”
这位男子没有回答,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半边嘴唇上翘,眼中有些蔑视,有些轻佻,满是倨傲的笑意。
我赶紧又轻声说了一句:
“这里人太多了,闹。呵呵”
带着我夸张、恶心地笑容,期待的看着这位官人。他还是那副样子,斜眼飘着我,就像是看一个又脏又丑陋,却毫不自知,反而觉得自己美丽高贵,可以买大价钱的女人一样的眼神。
鄙视中带着戏谑。
方才在桑拿房里面,大海给我的那种感觉,又开始在心头出现。我克制着自己,依旧保持那份让自己难受的笑容。
大概一两秒的时间,他偏过了头,同时,嘴里发出了“嗤” 地一声轻啐。对着后面人说出了三个字:
“抓人!”
我的脑袋“嗡”地一下,炸了开来。
那一刻,我心中唯一所想,就是让这个人跪在我的面前,痛哭流涕地亲吻我的脚背,祈求我的谅解。
但是,我做不到,我也不能。
我唯一能做的只是在众人面前收起那份尴尬的笑容,用一种明显强硬起来的声调给他说:
“叔叔(流子们对于警察一种带着调侃意味的说法),这个事不是我们闹得,要抓人,绑架的那些你抓不抓?”
边说,我边一指身后不远处的和尚他们。
“我今天没有看到别的,我亲眼看到这个人持枪绑架!你今天没有闹事,我也不想多事,你最好给我让开,不让开就是暴力抗法!你是不是想闹事,如果想闹事,我马上调人,陪你闹好!”
边说,那位警察边示意旁边的一位手下递过来一台对讲机,作出准备呼叫的样子。
我的头皮已经开始发麻,冷汗一层又一层地涌了上来。
屈辱,愤恨,焦虑,恐惧,各种情绪纷沓而至。
我知道,我的一切都有可能在今天走到尽头。
我不甘,我不愿,我不想!
我该怎么办???
那一刻,在巨大的压力之下,我的心底冒出了一种想法,一种非常非常龌龊的想法。可是,这种想法给我的诱惑却实在太大。
我也实在是忍受不住。
于是,我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向了险儿。
日期:2010-04-13 22:21:59
四十九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这是歌颂爱情的千古佳句。
奈何人性本是相通,我和险儿虽然不是情人,没有举案齐眉。但是彼此之间同生共死,彼此相扶结下的那份情谊与默契,又岂会比世间夫妻来的逊色。
何况,险儿,一直都是一个聪明人,一个足可以当上一方黑道霸主的绝顶聪明人。
只不过是那零点几秒钟的眼神相对,我却知道,险儿依然明白了我的想法。
因为,他眼神中蓦地一下就爆发出了矛盾之极,也痛苦至极的光芒。
他飞快错开与我的对视,低下了头。
时光在那一刻停滞,如同是电影慢动作的回放一样,险儿低垂了几秒光阴的脑袋在我的注视下,缓缓抬起。
他没有看我,而是看向了身边的大海,他又一次搂住了大海的肩头,那种毫不在乎,游戏人间的轻浮笑意出现在他的嘴角,显得那般高傲、坚强。眼神闪烁不定地看着前面的中年人说:
“你来抓沙。”
“咚”地一下,彷佛有一柄十万八千斤的钢锤重重砸在了我的心头,在巨大的痛楚与恐慌中,我整个人完全沉了下去,透体冰凉。
因为,我明白了他选择。
我可以抛弃大海,他不能。他决定同生共死。
可是,我能抛弃大海,我能抛弃险儿吗?
我也不能。
那么,在无边的羞愧与愤恨当中,留给我走的路就只剩一条了。
当一个人真的了解到自己已经是绝境之后,他并不会有很强烈的绝望与悲伤。相反,他会安慰自己,让自己变得淡然。
因为,绝望与悲伤都已经在一步步落入绝境的过程中体会得清清白白。身在绝境之中,你已经不再需要这些。
唯一需要的只是安慰,和一个足以得到安慰的理由。
当我意识到事情已经不可避免之后,我也帮自己找到了一个安慰的理由。
为了险儿,这是个很好的理由,但是却无法让我在决定冒如此巨大的危险,殊死一搏之后感到安慰。
我的理由是:
如果光是警察抓人,那金子军又何必也带这么多的人来。如果光是警察办案,为何只抓大海,却不抓和尚,不抓我,不抓在场所有这些拿着家伙的人。
警察走了,留下我们。
可是留下来的我们,真的还能走出这扇大门吗?
横竖都是个死,我没得选择,我是大哥。我只得一横心,将本已经靠近的脚步再次缓缓移向了身前的警察,我的右手摸向了身后腰间,对着这位官气十足的中年男子说:
“那你来抓吧!”
也许是那个警察从我和险儿一前一后的说话声中看出了一些不对头,在接下来的一秒钟时间里,他没有回答,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只是将手中的对讲机握的更紧,更用力。
然后,在他身边的小二爷突然插了进来,插到了我与中年男子之间,显得非常亲热地用双手扶住了那位警察的肩膀,也挡住了他暴露在我面前的大半个身体,开口说:
“没得事没得事,警官。真的没得事,一些朋友喝多了酒,也没有出什么大事情。要不,麻烦你给点小面子,先等下,我和市局的XXX是朋友,我先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和你说两句,要不要得?”
日期:2010-04-13 22:49:17
五十
小二爷口中的这个XXX确实是他的朋友,在我托张总的特意介绍之下结识不太久,却相当要好的朋友。而且这个人无论官职,权力都要比面前这位所长的级别高上很多。
不过,中国有句古话常说:
县官不如现管。
这句话不见得都对,但是,一旦碰上了利益冲突的时候,就绝对是对的。
比如说,中央对于煤矿煤窑的三令五申和某些地方政府的坚决不作为。比如说,此刻,眼前,当下。
鸟为食亡,人为财死。
这句才是不论何时何地,亘古不变的箴言。
丑陋却真实。
金子军才是让这位警官日子过得越来越舒服的人,而不是XXX。何况,XXX并不在眼前,而金子军是与他一同前来。
所以,那个警察听了之后,默然半秒,身子微微后退一步,泾渭分明地扒开了小二爷搭在他肩上的手,嘴角冒起了一丝轻蔑的冷笑,说:
“呵呵呵,XXX?XXX怎么了?你威胁我?难道他来了,就看着犯法不管?这是重大刑事案件,你喊哪个来都不行!我警告你,你给我走远点。”
说完之后,他再也不理小二爷,又看向了我:
“胡钦,你不要以为我不晓得你是谁。你莫太嚣张,中国毕竟还是共产党的天下。老子现在带人,你想好起,你最好莫调皮。”
“带人!”
警察一拥而上。
我的眼皮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接下来的事,不用再写,大家也能猜到会如何发展。
可是,如果真的按照那个情况发展下去的话,我今天还有命在吗?相信我,在中国,如果你没有一个中央常委的爹,你却敢胆大包天到光明正大和一队警察对轰,你是绝对没有明天的。
你会死的比在山西当矿工,比到云南进拘留所,比在杭州飙车道上散步还惨,还快。
不,不止是在中国,在哪里都一样。
这个世界的王法有些好,有些不好,有些是为了大部分的人,有些是为了少部分的利益集团。但是,它们都是朱笔玉牌写下的王法。所以,通常,它们都有着一些相同的底线。
例如说,黑社会不能与官方明刀明枪冲突,邪恶不能与正义堂而皇之对悍,这就底线,也是普世价值观。
如果我违反了这个底线,各位也就看不到这本书了。
我不是一个胆大包天的人,我也没有一个位高权重到可以生死予夺的爹,我更不是一个不晓轻重的人。就算借我一万个胆子,再喝下九千斤红高粱。我也绝对不敢做出这种违背底线的事情来。
我不想死,我所做的一切都仅仅只是想要活着,好好的,幸福的活着。
可是,那一天,我却被逼到了没有退路。
我能怎么做呢?
这些年来,我变了很多,确确实实地变了很多很多。
换做两年前,遇到这样的事情,我想也许我真会仅凭着一时悍勇,弄得个鱼死网破,卵子朝天。
但是,这种风格我已经放弃很久了。
道上这些年来,最可怕的不是明刀,而是暗箭。一次又一次,防不及防的暗箭。人被射得多了,变成箭猪的同时,也让我变成了——奸主!
尤其是当意识到自己会被卷入到廖光惠与皮春秋之间的巨大漩涡中之后,我更是如此。
几乎是每时每刻,每走一步,每说一句。我都是小心翼翼,万般谨慎,如履薄冰。
这样的日子不好过,但是却至少可以让我活着。
在接到和尚的电话,知道出事的地方是在水云天之后。
我并不是心急火燎般带着兄弟就赶来要人了,这么简单。
当时,着急的是地儿与小二爷,我没有。
打了这么多年的人,这样明显的风险我都不知道去规避的话,那我已经死了不晓得好多回了。
所以,在出发前,我做了另外一件事情。
只是,现在的危机依然超出了我的想象。我不知道那件事是否还会有作用,是否还能救我一回。
一切看天吧。
就在我的兄弟们已经与警察开始发生摩擦的那个时间。
当天的第六方势力终于赶到了现场。
只有两个人。
两个女人。 五十一
“老子警告你,你最好不要碰我啊!哎,哎,你……”
三个警察一拥而上,一直挡在人群最前面的简杰大声喝叫着,声音一如既往地浑厚、嚣张。只不过当中却没有了他平日与其它流子对悍时的那种底气十足,虚张声势中明显能够听得出来里面的慌乱与胆怯。
就像一头被逼到走投无路的野狗。
呲牙咧嘴也胆战心惊。
毕竟,谁都知道,对抗警察的下场。
但是,他没有办法,身边都是自己的兄弟,就算再害怕,再不情愿,他也不能退,他拉不下这个面子,这个给了他一碗饭吃的面子。
简杰迎了上去。
“你干什么,干什么,反了天了,你个小麻皮!给老子老实点!”
当中一位警察的大喊也响了起来,在他们的喊声中,简杰被三人死死抓住,反剪双手,被迫弯下了腰。
那一刻,简杰半低下的脑袋偏了过来,双眼看向了我的这一边。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双眼圆睁,身体在警察的控制下不断扭动反抗。可他那一双眼睛,却告诉了我,他所有的绝望与无助。
他在向我求援。
向他的大哥我,来求援。
在场所有人的神经都高度紧张起来,每个人都身不由己地被自己的立场推着向前走,无论你愿或者不愿。
险儿已经开始移动脚步,靠向了这边;地儿也把一直放在兜里的手拿了出来。
我则感觉自己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我仅仅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握住手中的那支枪,下一秒,我不知道会不会开这一枪,而这一枪杀死的又会是敌人的今天,仰或是自己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