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刚刚所在的地方已经成了瓦砾的小山,在最大的那块石头下面,有一摊黑乎乎的液体正缓慢地流淌开来。
“亨德里克森?”我抓住了邓希尔的肩膀。耳朵又开始嗡嗡作响了,连我自己的声音都变得沉闷起来。“喂,亨德里克森呢?”
但邓希尔没有回答我。他捡起掉在地上的头盔粗暴地戴在我头上,怒吼道“快逃”,然后匍匐着爬向了走廊。机关枪扫射的声音追着他响了起来,天花板和地板上迅速出现了许多弹孔。我飞奔出房间,正看见莱纳斯抱着搭档的肩膀支撑着他的身体从隔壁房间跑过来。
“往楼下逃!”
三个人跑下楼梯之前,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被破坏的儿童房。那堆瓦砾的底下是亨德里克森的脸,我看见了他的一只眼睛。一动不动、失去焦点的眼睛。另一只眼睛已经不在了,它被瓦砾的小山压烂了。子弹擦着我的身边打进了墙壁,我回过神来,跟着其他人跑下了楼梯。
“亨德里克森死了,安迪负伤了!”
“不行,联系不上救护站。快到隔壁的玩具店去!”
我们从负责放哨的温伯格身边跑出后门,然后踢破隔壁房子的后门,闯了进去。
这间房子是杨森先生所经营的玩具店,店面已经被破坏得一塌糊涂了,到处都散落着被打破的橱窗的玻璃碎片。莱纳斯还扶着安迪,但安迪的血把他的战斗服都染红了。安迪大汗淋漓,不断喘着粗气。
“他哪里受伤了?”
“不知道,可能是手臂或者侧腹部……总之先到地下去吧,店里的橱窗太大了,从外面一眼就能看到我们。”
这时又响起了爆炸的声音,整座房子都晃动起来。邓希尔拿起步枪守住后面,我跑到他们两人前面,按杨森先生之前教我的方法走进放着收银机的柜台,打开了地板上的暗门。在地下积蓄已久的木屑和清漆的刺鼻气味立刻扑面而来,刺激着我的鼻腔。地下的工房比地面的店铺还要小一圈,柜子和箱子里堆放着零件和工具之类的各种各样的东西,黑色的布帘严严实实地覆盖住了左边的墙壁。(第17页)
工房中央有一座巨大的工作台,我们把散乱的木屑和工具一口气扫到地上,然后让安迪躺了上去。安迪的右臂大量出血,我们撕破碍事的袖子,一条长达八英寸[6]的伤口露了出来。
“还好手臂没炸飞。”
安迪的表情有些抽搐,嘴上说得轻松,身体却在剧烈颤抖。莱纳斯一边用袖口擦着搭档额头上的血,一边对我和邓希尔说:
“那不是五号豹式坦克,是猎豹式驱逐战车。事情麻烦了。”说完,他重新戴好头盔,轻轻拍了拍安迪的脸。“喂,伙计,没事的,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嘛。那我回去了,小鬼,照顾好安迪。”
莱纳斯说着捅了捅我的肩膀,然后跑上了楼梯。猎豹式驱逐战车是一种新型战车,没有炮塔,但装备了跟虎王重型坦克一样的七十一倍口径八十八毫米主炮,射击精度和机动力都相当之高。
我赶紧从背包里拿出便携急救箱,撕开磺胺制剂的小袋倒在安迪的伤口上,但鲜血还是咕嘟咕嘟往外冒,根本止不住。安迪一边颤抖,一边像是在说梦话一样重复着“我好怕,我好怕”。
“没事没事,哪有人会因为手臂受伤死掉的。”
我给他打了一针吗啡,他总算放松了一些,但负责检查其他部位的邓希尔却皱了皱眉,小声对我说:
“科尔,他侧腹部也有伤。”
我不禁“啊”了一声——腹部受伤的话,没有医护兵根本无法处理。我冲上楼梯,扯着嗓子大喊道:“福熙!过来!”
福熙慌慌张张地跑了下来,但他的脸色看起来几乎跟安迪一样差,长长的脸看起来就像是雪白的黄瓜切面一样。但现在不是同情新兵蛋子的时候。我拽过他的手,把新的绷带放到被血染红了的绷带上面,让福熙用手掌压住,结果福熙猛地抖了一下,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我强行拉住了他。
“你就这么按着,不要再给他打吗啡了,绝对不能打啊。”
“您、您两位要去哪儿?”
“我们去叫医护兵。你照顾好安迪,别让他死了。”
我把叫苦不迭的福熙和安迪留在身后,回到地面上,跟邓希尔一起出了后门。
到处都回响着爆炸声和枪声,蒙蒙的细雨随风而落,凉凉的风里夹杂着硝烟的气味。
我紧紧靠着小巷的墙壁,把新的弹夹插进步枪里面,然后将拉机柄推回了原位。小巷没有其他出口,往右走的话就会去到德军从西侧入侵时用的那条路,而且那边的出口还有两个美军士兵的尸体叠(第18页)
在一起。突击炮转动着它巨大的履带从那个出口前开了过去,不过还好这里的建筑间距都很小,敌人好像没发现我们。
“往左走吧,那边还很安静。”
我走在前面,邓希尔殿后,我们一边警惕周围一边迅速往左移动,走到出口之后暂时蹲了下来。邓希尔靠着墙警戒四周,我则在潮湿的石板上趴了下来。
擦掉从额头上流下来的血,我开始观察周围的情况。我的眼前是一条坡度平缓的石板小路,一直延伸到公路那边,小路的对面也是和这边差不多的民房,被弹孔和煤灰弄脏了的墙壁与墙壁之间同样有着小巷。
医护兵会在哪个区域?要一口气冲过小路到对面去看一下吗?但我们根本不知道敌兵潜伏在哪里。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就在这时,我们的身后响起了奇怪的脚步声,听着像是有人光脚在地上走。不好,我光顾着看前面了——没等我转身,有个人就踩到了我背上。
“啊!”我痛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家伙完全没管我,直接从我头上跳过去,然后跑到了小路上。他体格瘦小,头上戴着鸭舌帽,身上穿着衬衫和裤子,大摇大摆地站在路中间,高高举起了双手,简直好像不知恐惧为何物一样。
“那、那人干什么啊?”
我想那个人可能是精神错乱了。他一边挥舞着细细的手脚发出尖厉的叫喊,一边在倾斜的路面上跌跌撞撞地朝公路的方向跑去。我看见他光着脚,没穿鞋也没穿袜子。
他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机枪扫射的声音就响彻了道路。那个可疑人物猛然后仰,背上被打开了花。做了那么惹眼的事情,被攻击也是当然的。他脸朝下倒在路面上,鸭舌帽顺势掉了下来,我才发现他理了个光头。石板路上不一会儿就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血泊。
敌人开火的位置应该在我的右侧,我们这一面的民房的二楼或者三楼的窗口吧。
“上面有狙击兵……不知是不是敌军。”
“恐怕是。”
我转过身,看见后面的邓希尔甩了甩右手,可能也是被刚才那个人踩到了。
那个可疑人物看起来像是平民,而现在很多荷兰人都站在美军这边,所以没有任何警告就突然开火的应该是德军的士兵吧。但我们再不找到医护兵的话,安迪就要救不回来了。不可以急躁,欲速则不达。我把口香糖扔进嘴里嚼起来,然后从靴筒里抽出刺刀,最后拿出了一直放在胸袋里的小镜子。(第19页)
“这还是头一件麦克借给我能派上用场的东西呢。”
我把嚼过的口香糖吐出来,然后用它把镜子粘在刺刀前端,从小巷里谨慎地伸出刺刀,确认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可以看到往右数第三间房子的二楼窗口后面有个像是德军机关枪兵的人影,他头上的屋顶后面还有狙击镜的闪光。
“真麻烦啊。”
我继续移动镜子,看见那间房子前面的民房二楼有个装了铁栅栏的阳台,阳台上放着好几盆即将枯萎的盆栽。如果要从那个屋顶上朝这边射击的话,阳台和盆栽应该会妨碍敌人的视线。
“不要穿过道路,直接贴着右边墙壁前进,到了下一条小巷再藏起来。我先在这个区域找一下,拜托你掩护了。”
我和邓希尔商量好之后,就朝右奔出了小巷。邓希尔为掩护我朝上方射击,我趁机跑过一间民房,然后藏进了旁边的小巷。不知是那些盆栽真的起到了遮蔽的作用,还是我运气好,总之我是没被打中。我给邓希尔打了个信号,这回换我靠着墙壁给他掩护,邓希尔则趁机移动了过来。就在邓希尔高大的身体进入狭窄小巷的同时,他的步枪枪托被打飞了。
我们冒着生命危险跑到这里来,结果大失所望,这条小巷里也是空无一人。
“妈的,到底在哪儿啊。”
“科尔,那边。对面有我们的人。”
我顺着他粗壮的手指看过去,真的看见了友军,而且还是爱德所在的三排的人。怀念的感情立刻涌上了我的心头,但现在可还没到安心的时候。
“怎么办,跑过去吗?”
“不,先跟他们用手势信号交流一下。”
邓希尔朝对面的三排打了几个信号:
——你们那边有军医或者医护兵吗?
小巷出口旁边的排长回答道:
——斯帕克在我们这里。
我和邓希尔互相看了一眼。我们谁先去?老实说我们两个都不太想第一个出去,就算被人骂作胆小鬼也没办法了。
“掷硬币决定吧。”
我正在口袋里翻找硬币,对面的排长做了个“等等”的手势。我看见斯帕克和爱德从小巷深处走了出来。
——斯帕克和格林伯格去你们那边。
——明白。跑进你们对面右边第一条小巷,我们也同时过去。
打完手势的瞬间,三排的队员丢出的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巨大的爆炸音和德语的惨叫一起响了起来。其他队员(第20页)
马上拿起步枪开始压制射击,爱德和斯帕克趁机压低身体朝这边跑了过来,我们也开始朝左方跑去,想要回到原来的那条小巷里去。不断有子弹打在我脚边的地面上,我一路飞奔进了小巷。
爱德和斯帕克刚好也跑了过来,我拉着两人的手臂,把他们拉了进来。四个人都平安无事……我们看看彼此的伤口,大笑了起来。绷紧的弦一下子放松了,恐惧感直到现在才如潮水般涌来,我们只能咧着嘴干笑。
安迪的伤并没有深到足以致命的程度,侧腹部上的伤也只是伤及脂肪而已。斯帕克用新的绷带给他止了血,做了应急处理,然后将血浆管插入安迪的静脉,还给我受伤的眉骨处贴了个创可贴。在给人治疗的时候,斯帕克的动作才会变得稍微温柔一些。
“还有别的伤员吗?”
斯帕克一边用碎布擦拭手上的血一边问道,而我差点说出亨德里克森的名字,但最后还是忍住了。过后我得去拿他的狗牌才行。
外面的枪战还在持续,福熙可能因为看护伤员精神压力过大而缩在角落哭个不停,邓希尔给他打了打气之后就跟爱德一起出了地下室,现在他们应该回到了战斗之中。我也赶紧跑上楼梯,想要从玩具店的后门回到隔壁的杨森先生家里去。
但我没想到,刚一打开这栋房子的后门,那个小男孩西奥竟然冲了出来。我一下子没刹住车,直接撞上了西奥,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挥舞着怀里的鸟布偶大哭大叫了起来。
“哇,对不起!你没事吧?”
“小鬼,你干吗呢!赶紧把孩子送回地下室去啊!”
负责放哨的温伯格对我一声怒吼,我慌忙抱起了西奥。“西奥,待在这种地方可不行啊,家里人会担心的。”
但他是从哪儿跑出来的呢?我迅速环视了一圈,发现旁边不远处有个储藏室一样的小房间,房间的门大开着。难道他一直待在里面吗?
我打开通往地下室的盖板,爬下梯子,总感觉自己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上上下下的。
这间房子的地下室跟隔壁的地下工房不一样,一眼看上去就像是用储藏库改装成的防空洞,挖掘过的泥墙和地板都有木板加固,低矮的房梁上挂着一盏瓦斯灯,地下室被宁静安详的灯光笼罩。简朴的架子上摆着罐头和瓶子,地上铺着毛毯和两块薄薄的床垫。空气十分浑浊,还有一点淡淡的异味。是剩饭和血的气味。
地下室中央放着一组破破烂烂的沙发,方向正背对着梯子,沙发上并排坐着两个大人——是这家的主人,杨(第21页)
森夫妇,丈夫在左边,妻子在右边。不知是不是因为背对着我,他们好像没发现我下来了。
“实在抱歉,我不小心撞倒了令郎。”
我怀里的西奥已经不哭了,两只小手紧紧抱着我的脖子,小脸也贴在我的脸上。太阳和牛奶的气味里混着汗水的气味。
“那个,不好意思?”
我靠近沙发,把手放到杨森夫人的肩膀上,不禁大吃一惊。只凭手上传来的感觉,我马上就明白了过来。
“……死了。”
我捂住西奥的眼睛,看了看那两个人的脸,他们都安详地闭着眼睛,但血还在从他们的鼻孔里滴滴答答地掉下来。杨森夫人黑色连衣裙的右半边已经湿透了,脚下形成了一个血泊。她应该是被打穿了右边的太阳穴。她的丈夫,杨森先生也跟她一样。
“喂,小鬼!快回来帮忙啊!”
梯子上面传来怒吼的声音,我一下子回过神来,于是我重新抱好西奥,转身出了地下室。说起来,这家的女孩子罗蒂跑到哪里去了?我十分揪心,但也没空去找她了。我回到地面,把西奥交给温伯格,然后加入了战斗。
我们不断重复着一进一退的拉锯战,直到天色开始变暗,后续部队赶赴战场,德军的坦克部队才撤退了。但他们很快又会回来吧。
“敌方的精锐部队,第六空降猎兵好像还逗留在这附近。上头命令我们继续留在这里随时准备迎击。”
温伯格从门口探出头报告道。看来他遵照亚伦中士的命令好好守住了通信机,而且刚刚还跟司令部取得了联系。麦克把手指的关节掰得啪啪响,嘟哝道:“怎么又是他们啊,也太能缠人了吧。”
大家都趁着这难能可贵的中场休息时间,狼吞虎咽地把手里的配给口粮塞进了胃里。听说救护站被袭击了,那里的军医也被炸死了,本来应该把安迪送过去让他接受正规治疗的,现在也没了办法。斯帕克和安迪一起留在了隔壁的工房里,爱德也没法回三排去。
大家都不怎么开口说话,可能是累了吧。邓希尔叼着烟坐在窗边,单手拿着步枪,注意着周遭的情况;莱纳斯就坐在我面前的桌子上,一边摆弄机关枪一边咂嘴,看起来机关枪好像是在之前的战斗里坏掉了;史密斯和马蒂尼应该还在杨森夫妇的卧室里望风,他们之前潜伏在对面的建筑里,可那栋房子被敌人的炮弹炸毁了一半,他们好不容易才跟亚伦中士一起逃了出来。
福熙缩成一团,而西奥正睡在他和台灯之间。我把罐头里的东西全吞下去之(第22页)
后,跟大家说了我刚才在地下室看见的异常情况。
“呃,听我说,发生了有点严重的事情。”
亚伦中士命令邓希尔和莱纳斯去地下室查看,他们回来后报告道:
“跟小鬼说的一样,那两夫妇都被打穿右边太阳穴死了。遗体靠着坐在一起,看不出争斗的痕迹。”
“自杀吗?”
“应该是吧,他们的太阳穴上还有枪口灼伤的痕迹。”
斜倚在餐桌旁边的麦克耸了耸肩,武断地下了结论。
“那就是殉情了吧。丈夫杀掉妻子之后用左手抱过妻子的遗体,然后对自己开枪。”
“可是他们有必要在战场自杀吗?”
亚伦中士皱起浓浓的黑色眉毛,对麦克这样反问,但麦克翻了个白眼,像是故意装糊涂。
“我哪知道自杀的人在想什么啊。他们可能是觉得我们会战败吧?比起被德军虐杀,他们宁愿选择自杀,这也不是没可能的吧。”
“唔……如果事情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莱纳斯露出了有点困惑的表情。
“亚伦班长,杨森夫妇的双手都握在胸前,好像在祈祷一样。”
什么?其他人也一片哗然——如果只有妻子这样的话,还能解释成是丈夫打死她之后给她摆出来的,但丈夫也这样,那就说明他在打穿自己的太阳穴之后,还有时间摆出祈祷的姿势。这根本不可能。
“我说,小鬼,该不会是你干的吧?”
麦克竟然说是我干的,简直岂有此理。被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狐疑地看着我。
“啊?我才不会做那种事呢!再说我一直都抱着西奥,哪里腾得出手啊。不信的话你问西奥啊,虽然他听不懂英语。”
“也是啦,小鬼胆子小得跟老鼠似的,哪做得出这种事。那有没有可能是莱纳斯说谎……”
麦克考虑问题太过武断,而且他太看不起别人了,莱纳斯也有点生气了。
“怎么可能!邓希尔也跟我一起去的,你不相信的话就自己去看啊。”
这下就连平时温和稳重的亚伦中士都带上了生气的口吻。
“开玩笑也别太过火了,麦克!总而言之,这里有一个我们都没见过的第三人,很可能在我们的脚下发动袭击。负责警戒的人都没注意到吗!”
对着怒气冲冲的班长,麦克也畏缩了。
“后门一直是温伯格在监视的。”
“那就把他带过来,(第23页)
现在马上!”
我看着麦克慌慌张张地跑出客厅,然后静静举起了手。亚伦中士点点头,许可了我发言。
“班长,如果他们是在非战斗的时候开枪的,那就算在地下室,我们应该也能听见声音。但我们谁都没听见枪声,我认为这就代表杨森夫妇不是一退入地下室就马上自杀的,他们的死亡时间应该在战斗开始之后。”
“原来如此,你说得也有道理。莱纳斯,手枪是什么型号的?”
“FN勃朗宁M1910,是荷兰反抗组织的人常用的武器。这把手枪就放在沙发上,杨森先生的右腿旁边,扳机和握把上都有血迹,枪口也还残留着一些微弱的硝烟气味,应该就是凶器无疑了。现场没有其他异状,手枪弹匣是空的,室内没有弹痕,也找不到争斗过的形迹。”
“我记得这家的家主说过他已故的兄长是反抗组织的成员,说不定他自己也是。有没有可能是内讧?”
“谁知道呢。顺带一提,杨森夫妇都是被打穿了右边的太阳穴,而杨森先生本人确实是个右撇子。邓希尔在他生前见过他用右手执笔写字。”
没一会儿,温伯格被麦克带了过来。他说这段时间内没有人从外部侵入。他所在的地方是后门和通往厨房走廊的交汇处,可以一眼看见通往二楼的楼梯和客厅还有地下室的盖板,但他也承认自己没发现到西奥藏在后门旁边的储藏室里。
“凶手有可能在我们各就各位之前就已经躲在里面了。对了,小女孩——罗蒂在哪里?她可能知道点什么呢,现在说不定还躲在某个地方。”
麦克对温伯格冷笑了一声。
“你是说八岁的小姑娘杀了自己父母吗?要是开枪一通乱射也就算了,可死者是被准确地一枪打穿了太阳穴,她不可能做得到的,光是后坐力她也承受不了啊。”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的父母确实是自杀的,但我在想把枪抽出来、让他们的双手握到胸前的会不会是她呢?”
不管怎么说,罗蒂现在不见踪影,她到底去了哪里?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十分不安。
杨森夫妇看起来十分幸福,我甚至觉得如果他们招待我到家里吃晚饭的话,我一定会二话不说答应下来的。他们爽快地允许美国兵留在自己家里,还给我们介绍了家人,其他人应该也觉得杨森一家都是朴实的好人吧。
没想到他们居然会走上自杀的道路,更没想到他们会在这种战场上抛下孩子们去死。
我用视线寻找爱德的身影,发现他正靠(第24页)
在客厅的餐具架子旁边,右手放在嘴边听着其他人说话。虽然从我这里看不清楚,但如果他又在啃指甲的话,那应该就是做出了某种推理。莱纳斯和邓希尔好像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他们也在盯着爱德看。等到大家再也无话可说,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爱德才终于抬起头,用他那平静而清晰的声音说道:
“我想那个八岁的女孩子应该跟这事没关系。”
“为什么?现在人不在场的就只有她了啊。”
“因为从屋主手中拔出枪,然后将他的手握到一起,是在对死者表达悼念之意。你觉得八岁的女孩会有这样的意识吗?如果看到父母自杀的话,一般人都会吓得根本想不到这些事了吧。”
“会不会是她父母事前吩咐她这样做的?”
“我是不认识杨森这个人,但你觉得他会在八岁的孩子面前枪杀她的母亲,然后再对着自己的脑袋开枪吗?”
“不会……但这样一来到底是谁干的?”
“要再调查一下才知道。亚伦中士,我可以去地下室看看吗?”
一直默不作声看着我们讨论的亚伦中士用手指挠了挠后脑勺,点头回答:“好吧,不过你只有十五分钟。小鬼,跟他一起去。”
我们再一次进入了地下室,杨森夫妇还保持着我发现他们时的样子,并排坐在沙发上。
“你确认一下有没有奇怪的地方。”
我按照爱德的指示仔仔细细地搜索了一遍墙壁和地板。刚才闻到的怪味还没有消散。我一开始以为那是尸体的腐臭味,但他们死后还没过那么长时间。这应该也不是体臭,据我所知杨森夫妇的外表都挺干净的。还有,这股怪味我感觉曾经在哪里闻过。
再看爱德,他正跪在遗体前面,碰碰这里碰碰那里。我们实在是太熟悉尸体了。我放心地把遗体的交给他,正准备掀起绒毯的一端,这时爱德突然站了起来。
“看这个,是遗书,不,应该说是信吧。就放在男主人的外套口袋里。”
他这么说着,朝我晃了晃手里的白纸,看起来像是一张便笺。
明知如今战况紧急,却还是做出这等容易招致混乱的事情,我们感到万分抱歉。但为人父母,放在第一位的毕竟还是孩子,我们将为了女儿离开人世。自从听说你们跟老鹰一起从空中飞了下来,我也确信狐狸的尾巴终于放下来了。永别了,请照顾好罗蒂和西奥。请代为转达我们永远深爱他们。
“他让我们照顾罗蒂和西奥?”
的确(第25页)
有很多人都想把孩子交给美军士兵,以为这样做会比较安全,但我们当然不能接下。这先不说,其他部分我也根本没看懂,不是杨森先生的英语不好,而是我根本没搞明白他在说什么。狐狸的尾巴?信纸上的笔迹工整有力,看起来他也不像是在混乱状态下写的。这些字纤细整洁,看起来不太像是出自男性之手,但我觉得很符合手指灵巧又为人温和的杨森先生的气质。
“这封信是真的吗?”
“不会是假的,毕竟没有伪装成自杀的必要。这里可是战场啊,如果想杀人的话,根本不需要做这么多麻烦的小动作,只要一枪打死,把尸体随便一丢,看起来就很自然了。再说,要伪装成自杀的人怎么可能又是把手枪放在旁边又是把死者摆成祈祷的姿势呢?”
刚才我没时间仔细观察,所以没注意到两人的手。现在我认真看了一眼,杨森夫人的手松垮垮地交握在一起,手上布满了常年做家务的人特有的皲裂,我立刻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和奶奶,不禁胸口一痛。
“罗蒂的事你怎么看?她现在会在哪里呢?”
“罗蒂?哦,那个失踪的八岁女孩啊。”
“对啊!别说什么失踪啊,太不吉利了。”
“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我一下子火了。爱德的言行都太过冷静了,虽然他一直都这样,但现在他面无表情的脸和平淡的口气让我十分生气。地下室里的空气混杂着血腥味和食物馊掉的恶臭,这气味让人没来由地脾气暴躁,简直无法忍受。
“别装模作样了,快说啊!如果不是那个小女孩的话,那么第三个人还能是谁?温伯格报告说了没有任何人出入这间房子的后门,那么可疑人物又消失到哪里去了?”
我脱掉头盔砸到地板上,铁质的头盔发出钝重的声音,在地板上弹跳了一下,又转了一圈。我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因为担心罗蒂吗?就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但爱德看起来依然跟平时一样,只是眼睛稍微睁大了一些。
“是那个突然跑出小巷的平民。”
“啊?你说什么?”
“准确来说,是那个‘看起来像是平民的人’。你和邓希尔去找医护兵的时候也看见了吧,就是那个从小巷后面跑出来、毫无防备地闯到战场之中被射死了的人。你应该记得吧?”
我紧皱起来的眉头慢慢放松了下来。没错,我怎么会忘记了呢?那个光着脚跑过小巷,踩着我的背跑到小路上,被德军士兵打死了的平民。
他不(第26页)
就是可疑人物吗?我不禁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里,十分疼痛。
“那时候我们也看见了,毕竟他发出了那么奇怪的声音,实在很难注意不到。然后你们马上就出现了,我还以为是你们认识的人呢。”
“不认识啊,我连见都没见过他。”
“这样啊。但这个可疑人物应该是从这间房子或者隔壁的玩具店跑出来的。毕竟后门对着那条小巷的建筑就只有这两栋,而另一边的大路上又有敌军。再说如果他是从大路上跑过来的,那马蒂尼或者史密斯应该能看得到他才对。我问过他们了,他们什么都没看见。埋伏在视野开阔的高台上瞄准道路的狙击兵都没有看见,那就错不了了。”
我靠着墙慢慢滑落下去,最后蹲成了一团。地面上铺着的毛毯应该是用来代替地毯的,刚刚被我扔掉的头盔就在上面轻轻摇晃,仿佛在嘲笑我愚蠢的样子。
“我已经完全搞不懂了。就算这间房子里真的有可疑人物,负责监视的温伯格也应该会发现啊,他到底是怎么从后门出去的?”
“说得对。总而言之十五分钟快到了,我们先回去吧。”
他说得对,我看了一眼手表,大吃一惊。我吃力地站起来,弯下腰想去拿头盔,但踏上前方的右脚却直接陷了下去。
我惊讶地拿开毛毯,毛毯下的地板好像跟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只是嵌上了木板而已。但是,其中一枚木板稍稍有些弯曲,我抓住它的边缘想取下它。出乎我意料的是,我几乎没费任何力气就把它拿了起来。一阵让人作呕的腐臭从木板底下扑面而来。
“我想起来了,我闻过这个气味!我在昂戈维尔奥普兰救出邓希尔的时候,反抗组织成员潜伏的地下室也是一股这样的味道!”
只不过这股味道比那时候强烈得多罢了。我被呛得难受,只好用衣袖捂住鼻子,看向那个昏暗的空洞。爱德不知什么时候也蹲在了我旁边,跟我一样掩着鼻子点着了打火机。橙色的火光映照出底下的样子,这个洞出人意料地深,里面堆放着塞满了空罐头的木箱和咬了几口的面包,还有死老鼠。
我和爱德互相看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
“杨森夫妇曾经把某人藏在这里过。”
我们下到下面,又吃了一惊,下面原来是一条通道。直起腰的话脑袋就会碰到天花板,我们只好弯着身子谨慎前进,结果在最里面的黑暗之中发现了一个生物,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一个毛茸茸的小怪物。
“你难道是罗蒂?”(第27页)
听到我的声音,小怪物颤抖了一下,转向我们这边。虽然曾经美丽的秀发已经被弄得乱七八糟,小脸上也全是泥土,但那确实是罗蒂。我刚靠近她,她就紧紧抱住怀里的背包,想要往后退。
“不怕不怕,过来,我们一起出去吧。”
但罗蒂转身就逃,跑得比兔子还快。
“等一下!你在这里很危险的!”
跟用木板加固过的地下室不一样,这条通道是后来挖出来的,里面非常狭窄,大人很难通过。我爬着追在罗蒂后面,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地鼠。一路上我好几次撞到头,手上也添了不少擦伤,不过还好这条通道没有别的出口。罗蒂先到了出口,出口上方可以看得见光亮。我看见罗蒂抓住出口边缘,像猫一样敏捷地跳了上去,但很快又听到她的尖叫。
“罗蒂?你怎么了!”
我慌忙想要跟出去,却遭遇了意料之外的障碍。是一面帘子。原来就是它把出入口遮起来的。从黑暗的地方一下子来到光下,我不禁有些眼花,正当我眨眼睛的时候,响起了一个惊恐的声音。声音的主人不是罗蒂,而是我熟悉的人。
“你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啊?”
斯帕克抓着不断挣扎的罗蒂,一脸惊讶地看着我们。原来这条通道的另一端是隔壁房子的地下工房,负伤的安迪就是安置在这里的。
杨森一家住的房子和这间工房,是用隐藏通道连接在一起的。
现在可以确定那个可疑人物没有出现在杨森家的后门过了,他一定是从隐藏通道进入了隔壁的地下工房,然后从玩具店后门出去的。
我们回到客厅报告了事情的经过,亚伦中士摸着自己乌黑的胡子,鼓起他的扁平鼻子叹了口气,我闻到一股薄荷和胃液混合而成的味道。指挥队伍的重任再加上这起突发事件,他可能是觉得胃痛吧。
“这已经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问题了,直接去请求沃克连长的指示吧。至于排长,之后再跟他联系就可以了。格林伯格,过来帮忙报告。”
通信机一直放在桌子上,亚伦班长一边说着“真能折腾人啊”,一边拿起了话筒。这么说来,总是背着通信机的人怎么不在这里呢。
“温伯格呢?”
“哦,对……小鬼,你回工房去阻止麦克。”
“阻止麦克?阻止他做什么?”
“他正在工房里审问福熙,你快去。”
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来来去去,简直就像是公路攻防战那天的(第28页)
重现。我绕过小巷,从杨森家后门走进玩具店后门,打开一片狼藉的玩具店的地下室盖板,酒精味冲鼻而来,麦克和温伯格的争吵声震得我的耳朵嗡嗡作响。
“你给我让开,温伯格!福熙,我现在是在问你话!”
“中士,请您冷静一点!”
大人们争执不休,旁边还有孩子的哭声。是西奥。看起来根本没人理他,他被丢在地下室的角落里了。“喂喂喂!”我慌忙跑下楼梯,抱起了西奥。西奥满头大汗,发出一股蓖麻籽油一样的味道。
“喂,小鬼,你要么让那小孩安静点,要么把他带上去。”
麦克愤愤地瞪了我一眼,他根本就是拿我撒气。做大人的怎么就不知道安静点呢。西奥紧紧抓住我的衣领,圆圆的额头在我的肩膀上蹭来蹭去,我的上衣大概已经被眼泪和鼻涕弄得黏糊糊一片了吧,不过我决定装作不知道。
邓希尔从背后抱住麦克,而温伯格则挥舞着手臂大声抗议。两人都在朝对方怒吼,福熙本人则垂头丧气地站在温伯格后面。
莱纳斯靠在后方的墙边,用拳头捂着嘴拼命憋笑。工作台上的安迪看起来好了不少,他正捂住耳朵翻身对着墙壁。我只好先抱着西奥贴着墙根走到在楼梯附近正在叠绷带的斯帕克身边,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干吗呢?”
“谁知道。中士大发雷霆,说是那个补充兵把入侵者给放跑了,不过我看那个才是原因吧。”
斯帕克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地上的杜松子酒酒瓶。
“所以这个房间才一股子酒气啊……我记得麦克好像是一喝酒就爱乱发脾气的。”
“对啊,真是麻烦。你和那边那个科学怪人到巷子里找我的时候,留在这里的只有福熙和安迪,所以他大概是想让新兵负责吧。毕竟那时候安迪还神志不清。”
从隐藏通道进来的可疑人物应该就是藏在了那面遮住整个墙壁的黑色帘子后面。而且他还偷偷观察福熙他们,最后找准机会跑到了外面。但如果真是这样,他上楼梯的时候也应该会暴露行踪啊。
“福熙说什么了?”
“说他光顾着照顾安迪了,什么都不记得。我记得我到的时候看他差不多快昏倒了。”
斯帕克耸了耸肩,把绷带放进了医护兵背包里。
“听说他在战斗中也没开枪,刚刚才被史密斯骂了一顿……看来他也不适合当军人啊。”
“也”是什么意思?我刚想问斯帕克,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斯帕克(第29页)
刚才大概是想起了布莱恩吧。明明是医护兵,却有晕血症,光是看见治疗的场景就要昏倒了。他是在法国伊斯维尔执行转移救护站里的伤员的任务时被轰炸波及而死的。
“你运气挺好啊,福熙,居然没被人伏击!”麦克的马脸涨得通红,痛骂着福熙,“听好了,你给我好好反省自己有多不成样子。你差点就让整个队伍都陷入危险之中!”
麦克喝醉了,态度也蛮不讲理,但他说的话本身并没有错。如果那个可疑人物是敌人的间谍或者士兵,我们一定早就遭到敌军的突袭了,也不知会造成多少损失。换作是普通的平民或许还可以原谅,但福熙不同,不管资历再怎么浅,他也是一个士兵。
“中士,福熙已经在反省了,您再逼他也没有意义啊!而且是我们留下福熙一个人照顾安迪的,我们也有责任。请您先醒醒酒吧。”
“什么,你这臭小鬼,还教训起我来了!”
麦克甩开邓希尔的手,跟温伯格扭打在了一起。
“等一下,你冷静一点!”
没办法,我只好把西奥交给斯帕克,跟邓希尔一起从背后抱住麦克,这才好不容易把他从温伯格身边拉开来。
“对不起。”
我松开手,对面的温伯格满脸通红,但还是冷静地道了歉。可是被邓希尔紧紧制住的麦克还是一脸凶狠的表情。一直在看好戏的莱纳斯终于也来劝架,他轻轻拍了拍麦克的肩膀,小声说了什么。接着麦克就像不受控制的野马一样喷着粗气甩甩头,挣开邓希尔的手,整理了一下战斗服上被弄歪的肩章和衣领。
身为当事人的福熙则咬着嘴唇,全身僵硬地瞪着墙上的那面黑色帘子。我感觉应该跟他说点什么,但是在我开口之前,温伯格就推着福熙去了一楼。麦克的酒劲好像完全上来了,我看他一边唠唠叨叨地发牢骚,一边踉踉跄跄地走向墙壁,然后直接摔到地上睡了过去。
对了,罗蒂在哪儿呢?我找了一下,发现她抱着膝盖坐在地下通道的出口旁边,她的头发上还粘着蜘蛛网,蓝色的连衣裙上沾满了泥土,她也不拍掉,只是直直地看着一点,仿佛根本不在意我们这边的闹剧。我循着她的视线看去,看到天花板附近有个小小的天窗,天窗下面钉着一个架子,架子上摆放着许多玩偶。她在想念父亲吗?
“喂,小鬼,这孩子要怎么办啊?”
不好,我把西奥忘在斯帕克那儿了。但出人意料的是斯帕克好像并不怎么讨厌这个工作,西奥正睡在他的腿上,这画面就像是不小心把(第30页)
小猫咪交给了狐狸。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斯帕克立刻对我比了个中指。
“不好意思。对了,罗蒂的背包怎么样了?”
“班长和麦克打开看过了。”
背包里有一瓶干肉和一瓶泡菜,两个梨,一个马口铁水壶,还有笔记本和铅笔。
“应该装了能吃几天的食粮吧。里面还有个奇怪的东西,是个小圆罐,里面只装了一根针。”
“只有针?线和剪刀之类的呢?”
“没有,别问我为什么。他们还找到一封信,不过是用荷兰语写的,我们看不懂,现在交给翻译班了。如果没有异常的话也就算了,要是发现什么疑点,上头可能会派人来调查。”
“为什么啊,那只是这两个孩子的父母的遗物吧?”
“小鬼,你最好马上闭嘴。我们可不是在玩过家家,你自己心里肯定也很清楚吧。”
我想反驳他,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斯帕克和班长是对的。
杨森夫妇为什么要自杀?他们是不是做了什么有愧于心的事情?他们可能是告密者,这里可能有陷阱。就算杨森夫妇是清白的,那个可疑人物也有可能是德军的暗探。留给孩子的信里有可能是遗言,也有可能是将情报传递给敌人的暗号。
当然,他们可能还有更加私人的理由,比如说金钱问题或者邻里矛盾。说起来,玩具店的橱窗是从外侧被打碎的。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还以为是在巷战中被流弹打碎,但玩具店的墙上几乎没有什么损伤。这世上会有刚好能只打碎玻璃的机关枪或者手榴弹吗?不,不可能。
我想来想去,突然看到罗蒂已经靠着墙睡着了。她大概也不想一觉醒来发现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吧……我从斯帕克腿间抱起西奥,让他睡在了罗蒂旁边。
“小鬼,你还挺擅长哄小孩的嘛,真让人意外。”
邓希尔过来给两个孩子盖上了毛毯,毛毯又粗又硬还起球,是军方的配给品。
“是吗……我没怎么注意过。”我抬起西奥纤细的手臂,把他最喜欢的布娃娃放进他怀里,困惑地歪了歪头,“以前大人出去干活的时候都是我在照顾妹妹凯蒂,所以习惯了吧。”
“原来如此……我看这小姑娘是在装睡,她的睫毛一直在抖呢。小孩子总以为父母不知道自己在装睡,多可爱啊。”
果然,罗蒂长长的眼睫毛正在颤动。我轻轻拂开贴在罗蒂额头上的一缕头发,她柔软的眉毛皱了一下,转眼间又伸平了。
“不过小孩子嘛,(第31页)
装着装着也就真的睡着了。我女儿也是这样。”
“呃,女儿?”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莱纳斯把子弹装进空弹夹里,接着一边把腰带围到腰上,一边走过来盘腿坐在了地上。虽然机关枪坏了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但身为机关枪兵的莱纳斯拿着细细的步枪,怎么看怎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