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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鹪鹩与秃鹫.4

作者:日-深绿野分/译者:王唯斯 当前章节:10505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3:40

“我可能知道这个尾巴的意思。”

邓希尔挠了挠高高的鼻梁,闷声嘀咕道。不过他平时说话的声音其实也就这么又小又闷。

“你说什么?”

“是个童话,我给女儿读过。”

“女儿?哎呀,邓希尔你还有孩子啊?”

“吵死了,温伯格,给我闭嘴。”

温伯格被莱纳斯训了一句,连忙闭上了嘴。邓希尔停了一会儿,指了指正在睡觉的西奥。

“我是看到那个小朋友手里的鸟布偶才想起来的。他似乎很喜欢鸟,不过那个布偶的原型应该是……”

“这跟狐狸尾巴有关系吗?”

西奥总是抱着的布偶,不是那种苗条的流线型飞鸟,而是滚圆滚圆的,让人想起小鸡。但应该不是小鸡吧,白色的底子上缝着许多小小的灰褐色椭圆形碎布,应该是在表示羽毛。小鸟从肚子到尾巴都是鼓鼓的,短短的尾羽竖得很直,鸟喙是用细长的皮条做的,西奥经常会摸着这个吮手指。

“那种鸟叫鹪鹩。”邓希尔平静地说,“是一种野鸟,会在各种各样的地方筑巢,天冷了就会飞去南方过冬。欧洲和北美都有它们的踪迹。身体是圆的,尾巴会立起来,嘴很长,那个布偶做得挺神似的。”

“这样啊,我都不知道。”

“在童话里,鹪鹩是鸟类的国王。我记得童话的标题叫《鹪鹩和熊》。”

老实说,我一开始还以为这是邓希尔自己编的。但随着他说下去,不管他是不是真有个女儿,我都开始觉得这童话是真实存在的了。

“很久很久以前,贵为森林之王的熊看见鸟王鹪鹩的巢,就嘲笑它说‘你的家也太小了’。鹪鹩非常生气,就召集了所有在天空中飞的动物,鸟和昆虫之类的,对森林发起了战争,而熊则率领着四足动物们迎击它们。飞禽对走兽,当然是兽类看上去比较有利了。

“就在开战的前一天,鸟类阵营的牛虻到森林里去侦察,听见野兽那边负责望风的狐狸这样说:‘如果看见我翘起尾巴,那就说明我方处于上风,大家就要一起进攻;如果我放下尾巴,说明我们处于下风啦,大家就一起撤退吧。’鹪鹩听到牛虻的报告,就命令蜜蜂在开战的那天去蛰狐狸的尾巴。狐狸被蜜蜂蛰得很痛,但还是强忍着一直翘着尾巴,但被蜇第三次的时候,它终于受不了了,就放下尾巴逃跑了。熊军看见它放下了(第47页)

尾巴也一哄而散,兽类就这么投降了,最后大家一起向鹪鹩道歉:‘对不起,我们不该嘲笑你的。’于是这事就这么完了,大家都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邓希尔的声音又低又平稳,真的就像是父亲在给孩子念童话一样。莱纳斯拍了几下手,苦笑起来。

“真没想到能在战场听到童话。”

“不过这是战争的故事嘛,正适合我们听。我倒是很惊讶居然还有这种童话呢。”

“童话里也是经常有战争的。顺带一提,这个童话的出处是——”

“格林童话啦,格林童话。德国人写的。”

邓希尔正打算说明,温伯格打断了他的话。

就算是很少看书的我也知道格林童话,不过因为德国正在跟我们开战,所以我也不知道书店里还有没有得卖。

鹪鹩和狐狸,还有放下的尾巴,现在这三点都集齐了,狐狸玩偶应该确实跟这个童话有什么关系吧。我记得儿童房的书架上有很多图画书,以制造玩具为生的父亲在睡前给孩子们讲故事也十分合理,但要怎么把这个故事跟玩偶联系起来呢……我偷偷看了爱德一眼,不禁吃了一惊。

爱德在笑。虽然没有笑出声,但他露出了牙齿,任谁一眼看上去都看得出他在笑。平时那个面无表情的他已经无影无踪了。

“怎么了?笑得这么开心。”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好玩。这就是个寻宝游戏而已,小孩子都会喜欢的那种。”

罗蒂还在熟睡,爱德说着伸手拿过了放在罗蒂旁边的绿色背包。他翻了翻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圆形罐子。打开盖子后,只见里面只放着一根针。

“我一直奇怪为什么里面连线都没有。”

爱德用右手拿起针,刺进了狐狸尾巴的顶端。

“狐狸的尾巴尖上有个跟蚜虫差不多大的小洞,如果我们学童话里的蜜蜂一样,用针刺它三次——”

爱德刺下三次,然后轻轻抓住了狐狸尾巴。狐狸玩偶发出一个微小的机械音,接着尾巴放了下来,玩偶从背部裂成了两半。

“我想罗蒂的父母应该直接教过她怎么打开吧,八岁的孩子也是打得开这种小机关的。放在背包里的这封给孩子们的信一定是道保险,万一孩子们忘了打开的方法,看到这个也会想起来。真期待翻译班赶快把信翻译好。”

裂开的狐狸玩偶里面是空的,我摇晃了一下,一个被黑色天鹅绒包住的东西掉了出来。爱德捡起它,小心翼翼地打开来。(第48页)

“啊。”爱德轻轻叫了一声,“这是银行保险箱的钥匙。”

钥匙很小,头部做成了四叶草的形状。

“哪里的银行?”

“不知道,不过可能写在那封给他们的信上了吧。杨森夫妇一定是预先开好账户,把财产留在了这里。”

“但是银行大概都已经……”

已经被破坏了吧。我想了想,还是忍住了没说出来。钥匙被瓦斯灯的红色火焰镀上了一层柔光,我们围着钥匙,陷入了沉默。

杨森夫妇要让这两个孩子只靠这个活下去吗?还是他们真的打算把孩子们交给我们美军士兵?

“……战争孤儿到处都是,他们也不是最可怜的。保险箱的钥匙还在他们手里已经很好了,至于里面的东西就只能求老天保佑了。没事,总会有哪个孤儿院收留他们的。”

我很想抗议爱德擅自给事情下结论,但我又能做得了什么呢?快想想,就没有什么方法或者可以托付他们的人了吗。

“说到孤儿院,花椰菜博士的夫人怎么样?我记得她在美国开了一家疗养院吧。”

而且据说博士在完成对后方基地的现场调查后,留在了英国。要把他们送到美国就太远了,但送到英国还是有可能的吧。我觉得自己想出了一个好主意,但这次换温伯格提出了反对的意见。

“谁能带他们到英国去?最重要的是,小鬼,我们不能只让这两个孩子享受特殊待遇啊。正如眼镜先生所说,战争孤儿到处都是,我劝你最好不要对他们产生太多感情,之后难受的是你自己。”

这话戳到了我的痛处。再加上说话的还是刚刚失去了后辈的温伯格,我根本无法反驳。莱纳斯的意见好像也跟其他人一样。

“说得也是。虽然对不起他们,不过也只能请那对农民夫妇帮忙找孤儿院了。如果拿保险箱的钥匙给他们看,说不定还能商量……”

果然还是没有办法吗。我感觉自己的内心迅速放弃了挣扎,就像是被退去的潮水拖进漩涡之中一样。但是,真的这样就好了吗?幼小的罗蒂眼底还残留着泪痕。

“等一下。要商量的话,我想先找那个人试试。”

我打断莱纳斯的话,站了起来。就当是破罐子破摔吧。

我大步走过横躺着的伤员和被毛毯盖过脑袋的死者,找到了正陷在干草堆里休息的那位女性。

她就是那架迫降之后烧了起来的运输机的副机师。雪白的脸上贴着一块大大的纱布,一只手臂也用(第49页)

三角巾吊了起来。机师已经被玻璃碎片刺穿而死去了,但幸好她还活着。

“打扰了,小姐,我有事想拜托您。”

“什么?”

副机师睁开眼睛,我的心脏狂跳了一下。她如云般的黑色卷发在耳朵的位置一刀剪断,丹凤眼配上豹子一样的瞳仁,漂亮极了。太久没有见过这么美的人,我花了一番力气才抑制住狂跳不止的心脏,咳嗽一声,对她说明了事情的经过。

名叫泰蕾丝·杰克逊的副机师没有打断我哪怕一次,她只是叼着香烟安静地听完了我说的话,不时应一句声。

“……原来是这样,事情的经过我已经了解了。那么,我可以做些什么?”

“您接下来会撤回后方对吧?”

“是的。其实女子飞行队本身也要解散了,我会跟队友一起先回英国一趟。”

“那么,能请您带孩子们去见一个人吗?”

花椰菜博士一定能理解我们的。他一直很疼爱我们这些学生,何况上次的蛋粉事件里他还欠了他最宠爱的学生爱德一笔人情。虽然感觉好像在乘人之危,有点不好意思,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再说由于女子飞行队成员的性别原因,军队的司令部好像并不太愿意跟她们有接触,自然也不会太过关注孩子的事。

杰克逊吸完一整根香烟,用靴子踩灭了烟头。

“科尔专业兵,您说的情况我已经理解了,我也十分想要帮上您的忙。但在此之前,能请您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没问题,您要问什么都可以。”

“您是不是因为我是女人,才打算把孩子交给我的?”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像是被奶奶教训了一样,说不出一句话。我确实认为女性把孩子们平安带出去的可能性比较高,但问题不仅仅是这个,如果我不能以对等的军人身份给出能让她接受的回答,她一定会很失望的。

“说老实话,我确实认为把孩子交给您比交给男人更让人安心。特别是罗蒂,她年纪还小,而且又是女孩子。但这不是我唯一的理由。在我目前能直接拜托的人之中,您是最有可能离开战地并去英国找到那个人的,所以我才来请求您。这是我以合众国士兵的身份对您发出的正式委托。”

在我说明的时候,杰克逊一直盯着我的眼睛,我不禁惴惴不安,生怕惹怒了她。等到我说完,她回答“我知道了”的时候,我还混乱了一瞬间,听不出她到底是接受还是拒绝。

“我接受这份正式委托,科尔先生。(第50页)

我们抵达之后,联络您的信寄到第五〇六团的G连可以吗?”

“可以的,麻烦您了。”

“我一定将他们平安送到目的地。请您放心吧。”

医护兵过来换绷带了,我们的谈话也就到此为止。

第二天,厚重的云层终于散去,我们见到了久违的晴天。虽然德军纠缠不休地不断袭击,我们不得不反复进入战斗,但在从英国飞来的战斗机和增援部队的帮助下,就在二十六日的黎明,敌人终于撤出了费赫尔和乌顿。

杰克逊也带着罗蒂和西奥离开了这个城镇。主要负责驾驶运输机的女子飞行队在荷兰战役后彻底解散,据说她会先去比利时跟同部队的战友会合后,再回英国。离别的时候,罗蒂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直到运输卡车消失在我的视野之前,她还一直从没有关上的帆布篷里探出头来看我。

“你没有后悔吗?”

我转过头,看见爱德的侧脸,他的视线追随着卡车一路远去。

“……嗯。”

激烈的战斗夺走的不仅仅是两军士兵的性命,许多费赫尔的平民也丧命其中。我好几次在乱石堆下和建筑被烧毁的遗迹里看见孩子的尸体。有人抱着一动不动的孩子或者婴儿毫无目的地走过草丛;也有人发狂地哭喊着挖掘自己家的废墟直到指甲断裂,最后紧紧握住从瓦砾底下露出来的小小手掌,再也不肯放开。

在离开费赫尔之前,我看见了昨晚被我射杀的党卫军,就混在堆积如山的士兵尸体之中。我直视着他那张丝毫无法用安详来形容的脸,猛然醒悟过来,对他来说,我才是那个“杀人者”。

如果要问我“这场战争是谁的错”,我一定会回答“是希特勒的错,是纳粹的错,是党卫军的错,是德国国防军的错”。但有一份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感情,我一直没能对别人说出来。它不断沉淀,在我的内心深处日积月累。那份感情长着无数眼睛,在黑暗之中闪着冰冷的光,紧紧盯着什么。

我可能就是为了摆脱这份感情,才救了那两个孩子。我想要告诉自己,我确实帮助了自己可以帮助的人。

“市场花园行动”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坦克部队没能开过公路,我们也没能渡过莱茵河。

本应跟我们配合的抵抗组织成员都被杀害,英军第一空降师被孤立在阿纳姆,连通信都无法正常进行。再加上德军的猛烈攻击和补给路线被切断后的物资短缺,产生了大量的战死者和民间的牺牲者。我们在费赫尔战斗的第五天,他们就已经几乎全部捐(第51页)

躯。

拼上性命逃了回来的一个士兵提交了报告,司令部才终于得知现场的惨况,而后跟敌军的中将缔结了暂时的停火协议。阿纳姆撤退作战[8]是在九月二十五日开始的,我们也参与其中。这次作战不是为了前进,而是为了撤退。英军第一空降师原本超过一万人,但最后救出的只有大约两千人。

在圣诞节之前挺进柏林的目标基本已经变成了一纸空谈,和平的曙光再一次远去。

德军重新回到了荷兰。不管是他们在撤退的时候烧毁了的城镇,还是被卷入战争之中破坏了的村子,都被打上了支持盟军的标签,荷兰人能得到的配给口粮比以前更少了。荷兰的市民在战争的旋涡中颠沛流离,被希望与绝望害得身心俱疲,据说最后还因饥荒出现了大量死者。

十一月,我们终于离开了荷兰,来到法国的穆尔默隆基地接受补给。

天气已经变得很冷了。我在阴沉厚重的云层底下,把围巾塞进穿旧了的战斗服衣领内侧,把手伸到运输卡车旁边的马口铁火炉上取暖。跟我一样围在炉子旁边的还有爱德、邓希尔和迭戈。

迭戈是今天早上才从救护站回来的。在那场夺走了沃克连长生命的战斗中,一排也损失惨重,但好在迭戈平安无事。他不肯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能回来我就很开心了。顺带一提,连长的继任者果然是米哈伊洛夫中尉。

战况看起来是盟军占据上风,但其实陷入了停滞状态。尝试从南方突破齐格菲防线的美军第一军和第三军虽然最后成功了,但还是只能与敌军胶着在原处,完全无法向前进军。不仅如此,美军还在许特根森林[9]被敌军伏击,第二八步兵师损失了六千人以上。我们从收音机里听到的新闻都在宣传联合国空军的轰炸作战,播报员们异口同声地说轰炸机已经将德国国内的主要城市夷为平地,我们成功削减了德军的士气。只是希特勒还是没有投降。

法国的情势已经稳定了下来,这里生活平稳,基地里既有食物又有淋浴,但我们的疲惫无论如何也无法消除。

我从战斗服的口袋里拿出手帕包成的小包,里面的那一缕红发已经变得干燥。我用指尖轻轻拈起它们,把它们仔细抚平,然后重新用手帕包好,放回了口袋。

每天晚上我都会做荷兰的梦。每次睁开眼睛我都觉得无法置信,刚才还在跟我们一起谈笑的奥哈拉,怎么就不见了。我从床上爬起来,静静盯住宿舍天花板处的黑暗,沉浸在梦境的余韵之中,然后才终于想起,原来他已经死了。这样的事情发(第52页)

生了很多次,我仿佛又经历了许多次奥哈拉的死。我心底的那个空洞慢慢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大。

奥哈拉、福熙、亨德里克森,还有其他很多战友,都已经永远离开了我们,可是战争还没有结束,我们还要继续迎接其他人的死亡。

从那一天以后,我只要一碰步枪,就感觉心口一阵绞痛。在此之前,我只是对着敌人所在的方向乱打一通,从来没有在意过自己的战果。可是那一天,我真实感受到自己杀死了一个党卫军的士兵。

不想想其他事情来分散注意力的话,根本撑不下去。我一边搓手,一边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真不敢相信我们居然只在费赫尔待了短短几天而已。那一家人可把我们折腾够了。”

邓希尔微笑着点了点头。塞在铁皮桶里面的柴枝折断了,迸出小小的火花。

“对了,爱德,我之前在想啊,西奥会不会是杨森夫妇的孙子呢?我的意思是说他可能是那个死去的女儿的儿子。”

罗蒂从年龄上来说应该不可能,但西奥如果是那个死去的女儿所生的孩子,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不过爱德摇了摇头。

“谁知道呢。这都已经不重要了吧。”

这时,一直一语不发的迭戈突然不快地问道:“你们又做那些无聊的事了吗?”

“干吗啊,你怎么这么不高兴。我们负责的地区发生了一件怪事,最后还是爱德把谜底解开的呢,你听了肯定也会大吃一惊的。”

我本来只是想引起迭戈的兴趣,但他好像并不这么想。他真的生了我们的气。

“你们有病吧,就知道解谜解谜……有什么好玩的,这可是战争啊。”

迭戈重新背上的冲锋枪,转身走开了。

“喂,对面那条路才是去炊事区的!”

“他是累了吧,一排的伤亡比我们惨重多了。”

迭戈离开后,其他队的队员立马坐到空出来的位置上,围住了火炉。“所以说,他在法国杀了五个人,在荷兰又杀了三个呢。”“哼,我们的中士比他厉害多了。我跟你说啊——”

我们静静离开那里,走向了炊事区。

爱德从口袋里抽出香烟,叼在嘴里点着了火,微小的火光在他嘴边忽隐忽现。天气依然阴沉,仿佛马上就要下起雨夹雪。一些灰烬乘着冰冷的风飘到我的左臂,黏在了“啸鹰”徽章上。

没多久,冰冷的雨水打在我脸上,我抬头看向天空,白得异样的云朵下迅速飘来厚重的乌云,带来了无数的(第53页)

雨滴。离做饭还有一点时间,我决定把一直憋在心底的秘密坦白说出来。

“……在法国的时候,我看到野战医院被烧毁,真的很伤心。觉得死者太可怜了,还觉得敌人禽兽不如,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情来。”

爱德和邓希尔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我以为他们会说点什么,但那两个人只是沉默地等着我往下说。我吐出一口气,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

“但是在埃因霍温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我一边看着熊熊燃烧的城市上空,一边想‘啊,还好我不在那里,运气真是太好了’。看到亨德里克森被轧死的时候也是。”

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背,回头看去,是邓希尔大大的手掌。他紧接着又拍了我两下。至于爱德,他用上衣的衣摆擦起了眼镜的镜片。

重新戴好眼镜之后,他对我说:“我也一样啊,我也觉得运气真好,死的不是我真的太好了。无论是作为一个戴着美国国旗战斗的士兵,还是作为一个犹太人。”

虽然我不太清楚详情,但我也听说过纳粹的种族迫害。这么说来,爱德的家人都怎么样了呢?我至今还是对爱德一无所知。

“好冷啊,今天做点暖和的汤分给大家吧。”

邓希尔摩擦着自己的手臂说道。

“嗯,大家都等着呢。”

于是我们继续向炊事区走去。

过了大概半个月,十二月二十六日,本应被逼入绝境的希特勒竟然转而大举进攻,德军从东侧攻入了广阔的阿登森林[10],想要把逼近眼前的盟军打退回去。

阿登地区横跨比利时东南和卢森堡,还有一部分在法国境内,大部分土地都被森林所覆盖。这座森林离德国国境很近,也驻扎着用以维持战线的美军。但这段战线非常安静,甚至被人称为幽灵战线。这里有很多年轻的新兵,不时发生的小规模战斗和侦察任务也不过像是新兵训练的延展一样。士兵们时不时会看见德军的士兵在森林对面徘徊,但很少受到攻击,有人还开玩笑说这就是个稍微冷了点的休假。

但就在这时,德军发动了奇袭。

一开始,盟军最高司令部并没有把这次奇袭当一回事。因为根据情报部早前取得的情报,德军只是派了四个师驻守莱茵河,并且正准备展开莱茵兰防御战。德军的攻击规模不大,再加上谁也无法想象坦克能通过树木茂密的阿登森林。

但实际上,参加攻击的是包含德军的恐怖兵器虎式坦克部队在内的总计二十五个师。

德(第54页)

军把一切都赌在了这场大规模进攻上,从九月就开始不断与盟军交战,而最终给美军第一军造成了三万以上的伤亡的许特根森林战役,也是这场大规模进攻的基础之一。

结果德军的大规模奇袭大获成功,美军长达八十六英里的阵地被彻底摧毁。多个师被歼灭,许多士兵成为俘虏,最后只能撤退。而阿登地区浓雾弥漫,空军无法派出轰炸机,这也是这次战败的原因之一。

敌人不断进军,侵蚀着我军的阵地,最后将剩下的盟军阵地包围了起来。从地图上来看的话,德军的进攻势力自东向西不断膨胀,就像是洒到桌上的水慢慢扩散开来一样。

德军的最终目的是通过包围战术将盟军的各个队伍孤立并切断,然后夺回比利时最大的港口、盟军的补给据点——安特卫普港。

安特卫普附近一直战火不断,毫不安定,补给至今仍是从瑟堡港运过来。但尽管如此,我们的补给线已经被拉得够长,如果再被敌人攻下这里的话,后果不堪设想。为了阻止安特卫普港落入敌人手中,最高司令官艾森豪威尔下达了命令:

务必死守住阿登森林附近的大城市——巴斯通。

由于有七条要道通过巴斯通,所以无论对盟军还是对德军来说,这都是稳定战线的计划中战略地位最重要的一个城镇。美国陆军第二八步兵师在之前就驻扎在巴斯通,但他们也遭受了敌人的猛烈攻势,不知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于是,第八二空降师和我们第一〇一空降师接到了命令,要求我们以最快速度赶去增援。命令来得实在太急,我们在十二月二十八日早上跳上了卡车,没来得及做任何像样的准备。

负责驾驶卡车的是在以前的蛋粉失窃事件里不幸被牵连的黑人士兵威廉姆斯。我举起一只手跟他打了个招呼,他点点头踩下了油门。威廉姆斯开车十分粗鲁,但至少速度很快。同一个班的史密斯一开始还不屑地说“怎么是黑鬼的车啊”,结果现在好像是晕车了,满头冷汗地趴在车板上呕吐不止,别提有多丢人了。

将近四百辆卡车装上总计一万一千个士兵,当天夜晚就全部出发了,红球快递的司机们估计是真的猛踩了好几脚油门吧。

法国的天气算很冷了,但一进入比利时,刺骨的寒气几乎要把我们的肺部都冻了起来。虽然围巾我还能搞到,但没有羊毛大衣,我只能一边把双手塞到腋下,一边抖个不停。我的袜子也不是冬用的,而跟我一样的人还有很多。手里的弹药还是上次配给的那些,枪也只有自己的步枪和手枪,两手空空这(第55页)

个词用来形容我们简直是再恰当不过了。不过当时我乐观地想,我们总会在哪里接受一次补给的吧,而且这样想的还不止我一个。

即使如此,我们的士气也没有衰退,因为我们收到了消息,今天清晨,在比利时的一个名叫马尔梅迪的村子附近,德军党卫军屠杀了大量向他们投降的美军俘虏。

第二八五炮兵观测营队员的尸体是被侦察部队发现的,光是能数清的尸体数量就有将近八十具,占了队员总数的一半以上。有几个士兵成功逃了出来找到我们,但还有许多人至今行踪不明。据说当时的状况一片混乱,士兵们就连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但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无法从德军手里夺回马尔梅迪近郊,所以那些遗体就只能被丢在那里,等着被野兽吃光。

“狗娘养的纳粹,看我把他们全杀光。”

“你一枪就能打爆他们的脑袋,马蒂尼。让他们领教一下激怒美国会是什么后果!”

血气方刚的史密斯和马蒂尼慷慨激昂地跟其他战友互相击掌,所有人中只有莱纳斯一脸严肃。

“趁还能补充物资的时候尽可能把物资补充好吧。”

听他这么说,大家都笑着回答“我们当然知道”。在途中休息的时候,我们一看见从阿登地区撤退下来的友军,就立刻上去请他们把弹药、枪支乃至多余的袜子都让给我们。

撤退途中的士兵们都疲惫不堪,表情也十分阴沉。我找的那个人,耳朵缺了一块。我跟他说我们现在要去巴斯通,他给了我一条弹药带,之后用他那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低声说道:

“你们啊,全都得死。”

说完,他踉踉跄跄地回到队伍里,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注释:

[1]译者注:这里指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期第二次法兰西战役期间的一次行动,此战盟军从德国人手中夺回对巴黎的控制权。战斗自一九四四年八月十九日起,至八月二十五日德国守城军官投降为止。

[2]一加仑(美制)约等于三点七八升。

[3]译者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以英国、美国为首的盟国空军对德国本土及其占领区实施的历时五年的战略轰炸,是军事史上迄今规模最大、时间最长的空中进攻作战。

[4]译者注:法国军事重地。一九四四年七月十一日至十八日美军夺取该地,但付出惨痛代价。

[5]译者注:(德语)猎豹向左!其余的向右!

[6]一英寸约等于二点五四毫米(第56页)

,八英寸相当于二十厘米。

[7]译者注:(荷兰语)还给我!

[8]译者注:阿纳姆战役(Battle of Arnhem)是一九四四年九月十七日至九月二十六日盟军与纳粹德国军队在荷兰阿纳姆市及其周围进行的一场战役,它是市场花园行动的一部分。九月二十五日盟军撤退时,有三百人在下莱茵河北岸向德军投降。其余部队在北岸的波兰第三伞兵营的掩护下渡过下莱茵河,在九月二十六日早上时共有两千三百九十八人撤出。

[9]译者注:许特根森林战役(Battle of the Huertgen Forest)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美军和德军在许特根森林进行的一系列激烈战斗的统称,它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在德国本土进行的时间最长的战役,亦是美军在历史上时间最长的单一战役。该战役从一九四四年九月十九日至一九四五年二月十日,战场在德国-比利时东部边境,范围超过一百二十九平方千米。持续许特根森林战役是美军历史上消耗最大、收获最小、指挥最不利的战役之一。

[10]译者注:阿登战役(Battle of the Bulge),又叫突出部战役,发生于一九四四年十二月十六日到一九四五年一月二十五日,是指纳粹德国于二战末期在欧洲西线战场比利时瓦隆的阿登地区发动的攻势。整体而言,阿登战役是美国在二战所经历的最血腥一役,美军伤亡人数达八万余人,超过任何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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