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了小鬼,发现敌人的残兵了吗?”
“不是。有件事想找你帮忙。你收集物资挺在行的是吧?”
由于没有人登记死者,松林里躺着的尸体没有人收拾。在阵地内死去的美国兵倒是基本上都被送回了巴斯通,就算没时间的话,也会在后方简单挖个墓穴,把他们并排埋了。但有的人去了危险地带侦察,没能回来,尸骸就摆在那里也没能回收。还有的德国兵可能是在我方阵地迷了路,没能完成侦察任务,尸体就这么躺在那里,被下个不停的大雪所覆盖。
我和莱纳斯在这些尸体中间来回找寻物资。
“啊,该死,靴子尖好像破了个洞,雪要渗进来了。”
“没有替换的袜子了吗?”
“别小看我,就算只有一双,也足够穿着干活了。不过回去之后得赶紧烘干,不然感觉挺不妙的,脚上基本上没什么感觉了。”
莱纳斯抖了抖右脚,翘起脚尖,轻巧地杵着脚跟往前走。在松林间稍微前进一点,夹杂着雪的强风就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痛。我把围巾拉得更高,把头盔下的针织帽拉下来盖住了眉毛。
“不过,小鬼,为什么要拿敌军的配给口粮呢?咱们还有罐头吧。”
“我是想给迭戈尝尝。换个口味的话,他的心情可能会好一点吧。”
虽然我知道是我出言太草率,但被迭戈打还是让我很受打击。我的左脸那么明显地贴着创可贴,他肯定知道我受伤了,但还是朝我的左脸打来,说明他就是想伤害我。这让我非常难过。
所以我想至少做点什么弥补一下,但我能想出来的就只有食物。就像小时候奶奶的菜谱能治愈我一样,我相信食物里有抚慰人心的力量。
“有传闻说德军的配给口粮味道很好,稍微吃点的话,精神会好一些吧。”
莱纳斯往这边瞥了一眼,蹲下来继续在敌军的尸体上翻找。
“不想回答的话也行,不过迭戈出什么事了?”
“他在洞穴附近听到了奇怪的声音。昨天我们不是一直在搜寻入侵敌军的残兵吗?就是因为我们觉得怪声跟这有关系,所以向上级汇报了。”
“不只是这样吧。”
这家伙还挺敏锐的,聪明程度仅次于爱德也说(第17页)
不定。莱纳斯用他绿色的眸子盯着我,就好像在催促我继续说下去。我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白色的哈气在雪中慢慢散去。
“也没什么,就是迭戈觉得那个声音是幽灵发出来的。他说是他杀死的敌军变成鬼魂来找他了。”
“哦……幽灵啊。”
莱纳斯意外地淡定,这下轮到我吃惊了。见我这样,他耸了耸肩说道:“也不是不能理解,因为我也经常看见。”
“啊?真的?”
“是啊。我半夜醒来看见身边站着许多穿野战服的家伙们,那些德国士兵脸色惨白,你抬头看过去,就能看到他们正在盯着你。不过你再看一会儿他们就消失了,所以我也就没管。”
我一直以为莱纳斯是现实主义者,完全没想过竟能从他嘴里听到鬼故事。我曾经也在做梦或者幻想的时候见过死去的人,但是醒着的时候还一次都没有过。
“这……没事吗?要不去找军医或者医护兵聊聊?”
我有些怀疑莱纳斯也得了战后心理综合征,不过他似乎早就料到会这样。
“不去。你试试告诉斯帕克,他肯定会发表他的高见,说什么‘这是因为身体虽然还睡着但脑子已经醒了,只是看到了梦境而已’。之后反正也是给我打镇静剂,让我精神恍惚,我还不如就在这儿跟幽灵待在一起。”
“为什么?你不害怕吗?”
如果我也能看见幽灵,就算给我打药我也想让幽灵消失。单纯因为恐惧,以及让我坐立不安的罪恶感。莱纳斯呼出一口白气,雪花就像纷飞的柳絮般飘了出去。
“害怕啊。不过,在某种程度上这也让我安心。至少证明虽然我杀了这么多的人,但潜意识里并没有忘记自己的罪恶。而且……”
莱纳斯一边说着,一边在雪地上随意地坐了下来。兴许是被看漏了,旁边一个美军士兵的尸体没有被埋进土里,而是被大雪覆盖着。他的袖章上缝着“第一〇六步兵师”的字样。
“战场上生死就在一线之间,没有比这里更像炼狱的地方了。自从六月空降以来,我们每个人身上都背负着死神,等待着神的审判。我、你,甚至敌人也好,都已经跟幽灵差不多了。就算有真正的幽灵在这儿徘徊,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莱纳斯平静地说道。他在尸体的衣领处摸索了一阵,拉出了一条细细的链子,然后将链子上的椭圆形狗牌扯了下来。这个尸体戴着医护兵的袖章,但是包里的医疗品都被拿得什么也不剩了。应该是有其他人回收了吧。(第18页)
这之后我们继续搜寻别人的遗物,但由于物资匮乏,好东西都已经被人拿走了。我拿着步枪,莱纳斯拿着小型冲锋枪,我们一边警惕周围的情况,一边往阵地的深处前进。不知是不是刺骨的寒冷和空腹的缘故,我有些头晕,赶忙拿出口袋里的糖块放进了嘴里。
不久之后我们经过了迭戈的洞穴后方,终于来到了和H连的分界线。
树林在这里断开,是那片空地。昨天的战斗中被追赶的德国士兵就死在这里,迭戈所听到的幽灵的声音,也在这个方向。
“到终点了。先找找?”
空地似乎地势低洼,一进去就差点踩空摔倒。这里原本应该有德军士兵的尸体,但下个不停的雪把一切都掩盖了,那一团团鼓包已经分不清是雪丘还是尸体。突然,走在前面的莱纳斯伸出胳膊挡住我,并将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别说话,有人比我们先来。”
我抬了下头盔,朝莱纳斯的视线看去。透过雪花,只见对面黑暗的地方确实有人影若隐若现。一瞬间,我以为终于见到了幽灵,不由得心跳加快背脊发凉。人影本来是蹲着的,在注意到我们后,他站了起来,和我们相对而立。
“你是谁,在这儿做什么?”
莱纳斯把小型冲锋枪对准人影,问道。我也拿起了步枪。人影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停下来再次看向这边。虽然轮廓很模糊,但应该是美国士兵——他的头盔并不是独特的顶部扁平、后沿很长的德军头盔。但莱纳斯没有放弃瞄准,继续警告道:
“我们是G连的瓦伦丁中士和科尔。你是谁?”
过了一会儿,对方回答道:
“报告长官,我是H连的二等兵科隆内洛。”
太好了,不是幽灵也不是德国兵。我紧张的肩放松下来,步枪的枪口也放了下去。
“是补充兵吗?”
“是的,长官。”
“那么给你一个忠告,二等兵。一个人出来是很危险的,必须叫上同伴,两人以上再行动,特别是现在敌军的残兵很可能潜伏在附近的情况下。”
二等兵回了一句“抱歉,长官”,接着干净利落地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回到洞穴之后,我和跟过来的莱纳斯一起挑选捡回来的战利品。最终我们从德军的尸体里回收来的物资有一个长方形的小包、四个罐头、一个装果酱的罐子、发黑的黑麦面包碎屑、饼干袋以及印有刺猬图案的火柴盒。
我仔细打量巴掌大小的(第19页)
长方形小包,而莱纳斯一边展开脱下的袜子,一边说道:“打开看看?”我用冻僵的手指千辛万苦地打开包装纸,只见里面是一个黑色的方块。我小心翼翼地凑近闻了闻,非常熟悉的味道传来,是巧克力。
“原来如此,SCHOKOLADE就是CHOCOLATE!”
“快看看这边的罐头吧。”
金色的方形罐头表面印有一些字母,但是拼起来我完全不认识。“?”“?”什么的,更是连读音都不知道。
“总之先打开吧,得尝尝才知道。”
我从脖子上拉出狗牌的链子,想取下上面的罐头起子,而这时一直默默地看着我们的邓希尔开口了:
“等等。如果要加热的话,还是直接放在开水里烫比较好。”
邓希尔从当作顶棚的毯子缝隙中伸出手,抓了一把雪放在折叠式小锅中,接着把锅放到便携式燃气炉上点燃了火。没一会儿,雪烧开了,他将没开封的罐头滑了进去。
“用水烫?直接烤不是更快吗?”
“呃,可能吧。”
打开温热的罐头后,事实证明邓希尔的方法是正确的。罐头里是西红柿炖菜配牛肉饼。如果直接放在火上烤的话,肯定只有表面会烤焦,而加热不到里面。
“不错啊,邓希尔。”
另一个罐头里是类似午餐肉的香肠。两个都尝了尝,果然跟传闻一样,比我们的配给口粮好吃多了。香料发挥出浓郁的香味,但又不至于太过。
“突然特别想打赢德国。”
“有这气势就好。只要我们打了胜仗回国,什么好东西没有啊。”
“‘艾茵托普夫’啥的也能吃到?”
“艾茵托……什么东西?”
“就是德国的杂烩汤啊。文化课的时候教官说过,因为做起来很方便,所以很受纳粹欢迎。”
据花椰菜博士所说,纳粹的宣传部长为了使大家积极看待因开战而受到影响的伙食,因此将仅用菜渣和肉渣就能做的杂烩汤也当作一种政治宣传手段大肆宣扬。
我曾经见过几次他们的宣传单,上面的男人都高大威武,女人都是抱着孩子的贤妻良母,简直就是纳粹的思想——“家父长制”的最好体现。他们专门宣扬家庭概念的饮食,恐怕不仅仅是因为伙食问题,可能也希望他们所塑造出来的理想的主妇形象得到广大妇女的支持和拥护。
据说,德国在一战中没有处理好粮食配给问题,导致饥荒蔓延。而希特勒在上台(第20页)
后,积极出台农业政策,因此为了扩大生存空间,向东方侵略也变得正当化。
——但是,为了养育这帮家伙所划分出来的优等人种和日耳曼民族,现在是谁在耕种那被侵占了的广袤土地呢?
花椰菜博士狠狠地在黑板上写道:
——“劣等人种”。他们是犹太人以及其他由侵略国德国挑选出来的人们。他们平静的生活突然被纳粹夺走,变为奴隶供人驱使,种植的粮食也被占有。这种侵略的行为,实际上是损人利己,将被统治的人们推向饥饿的深渊。
想起来,美国犹太移民的增多,似乎就是从希特勒当权之后开始的。我们在美国也听到了犹太人的居住区被公然隔离的消息,但纳粹通过四处散发的宣传单和广播节目宣称,他们会保障这些犹太人干净舒适的生活,并且勤恳工作的话,犹太人也可以加入日耳曼民族,世界会变得更美好。
但是逃亡到美国的犹太人否认了这一说法,他说这是个无法想象的惨无人道的世界。实际上,我知道一九四一年在德国占领下的波兰,曾发生过犹太人大屠杀事件[6],但是并没有消息指出在德国本土是什么情况。
那时候我不过是美利坚合众国的年轻人,并没有亲戚生活在战火纷飞的欧洲。就算说起纳粹的支配,也并不关我什么事。恐怖、愤怒、绝望,都只是远远旁观,并不清晰。我带着这么模糊的想法来到了战场,一边打倒敌人,一边在欧洲大陆上行进。然而到现在我还是不怎么明白。
我们劳心费神、赌上性命地战斗,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果被长官要求立刻回答,我已经准备好了答案——“打倒德军,重塑世界和平,长官”。但是我的内心依然疑惑。是为了替天行道?是为了自由?是为了重要的伙伴?还是为了挣扎着想要夺回家园的普通市民?无论为了谁,无论怎样抗战,我们还是抓不住任何人,他们终将会丢掉性命。
然而尽管这样我们还是要继续战斗,可能仅仅是因为曾经做出的妥协发展过快,已经没有了后悔的机会。
“你们在干吗呢?”
当作顶棚的毯子突然被掀开,戴着红十字袖章的斯帕克不满地探了个头进来。
“大家闹哄哄的,说闻到了香味。”
“啊,抱歉,刚在加热德军的配给口粮,想给迭戈吃来着。”
“迭戈啊……现在可不行。”
“为什么?”
我板起脸问,这时爱德从斯帕克的旁边钻了出来。他的眼镜上沾满雪花,但他本人似乎(第21页)
并不在意。
“爱德说刚才又听到那个声音了。我这会儿也过去看看,但他可能不会见牧师以外的人。”
“那我也去。”
我连忙用布包好德国罐头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牧师您好,我是斯帕克。”
掀开迭戈洞穴上的毯子,斯帕克和里面的随军牧师打了声招呼。尽管斯帕克平时态度很差,但面对随军牧师他还是彬彬有礼。约斯特没有在,可能是被调去了其他的洞穴。
“按照您说的,我把安眠药带来了。”
“啊,你来了。”
牧师带上印有十字架的头盔,假装咳嗽着向这边使了个眼色。对迭戈说了句“我稍微离开一下”后,牧师爬了出来。这期间,迭戈在洞穴中裹着毯子,盯着墙一言不发,对我们毫不理睬。牧师出来后立马用毯子重新盖住了洞穴,迭戈的侧脸也看不见了。
牧师可能在三十岁左右吧,还很年轻。他掸掉沾在膝盖上的雪,推着斯帕克的后背,把他带到了远离洞穴的松树树荫下。虽说是牧师,但他没有穿牧师袍,而是和我们一样穿着野战服。
“还是不能送去救护站是吗?”
“很抱歉,现在条件仍然不允许。也许再过段时间,情况还会有变化……”
由于被敌军包围,负伤的士兵不能转移去其他医院。因此就算已经超过了巴斯通救护站的容纳上限,还是只得把伤员继续往里面塞。伤病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敌军的攻击——在气温零度以下又没有替换袜子的情况下,许多人因雪水沾湿双足而患上战壕足病,最坏的甚至需要截肢。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士兵因冷空气而损伤了肺部和气管。
“这就麻烦了,他现在神经相当紧张,说不准什么时候又会听到那个声音。”
牧师从心底里深深叹了口气,看来他是真的为迭戈担心。从斯帕克手里接过安眠药,牧师似乎这才注意到我和爱德,眨眨眼问道:
“你们是他的同伴吧?”
“是的,这是同一个连的格林伯格,没准这次的事会帮上忙。旁边的是他的小兄弟。”
斯帕克只是草草地介绍了我,而我确实帮不上忙,所以也没能有什么怨言。听到斯帕克介绍自己,爱德走上前一步说道:
“牧师您好。我想问一下您有没有和迭戈一起听到那个声音呢?”
随军牧师用手挠了挠后脑勺,说:“正好听到……”看来迭戈所听到的声音不是妄想了。
“是什么样的(第22页)
声音呢?”
“那个声音确实让人毛骨悚然,也不是不能理解为什么迭戈害怕那是幽灵了。”
“具体像什么东西发出来的呢?”
“这个嘛……可能是棒子或者是锋利的东西戳在某样物体上发出的声音。蹬蹬、蹬蹬,这种感觉。”
我立马看向爱德,因为迭戈曾颤抖地说过他知道那是刺刀的声音,这刚好跟牧师所说吻合。而爱德似乎也记得迭戈的话,试探性地问道:
“迭戈把这个怪声和刺刀刺向敌人的声音搞混了。”
“抱歉,我至今都没有刺过人……没法比较。”牧师说道,“毕竟我是侍奉上帝的人。”说完之后,他微笑了一下,不过马上又严肃地补充道,“不过我确定那不是脚步声或者铲雪什么的声音。”
“为什么?”
“因为声音极其不规律。声音响了一次之后,会停一段时间,接着又会响一两次,差不多就这么重复。里面似乎还混杂着金属摩擦的声音,但奇怪的是,尽管听起来很清晰,金属声却并不粗糙。这里虽说是在边界线,但是离那个空地还是有二十码的距离。明明四处都有积雪,怎么能听得这么清晰呢?”
积雪会吸收声音,使声音变得难以听清。在训练的时候,我们也被教导如果在雪地作战,必须时刻注意旁边有谁、距离多少。不过关于这个疑点,爱德马上就给出了回答。
“声音清晰这一点是可以解释的。就像下雪的日子海上的轮船鸣笛很响亮、积雪从树梢落下的声音很清晰一样。雪排除了我们耳边的杂音,反而使远处的声音更容易听清。”
“原来如此。很可能是这样,你知道得不少嘛。”
“因为我的故乡是北边的海港城市,所以对这些比较了解。”
我和爱德认识了快两年,这才第一次听说他的故乡。斯帕克似乎也是第一次听说,抱着胳膊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将视线移回了两人身上。爱德本人倒像是完全没注意斯帕克和我使颜色,对牧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还有一个问题,声音是什么时候听到的呢?”
“一个小时前吧。那之后我听到了两个人的脚步声和谈话声,所以我觉得应该不是幻觉。”
“啊,没准那是我和莱纳斯。”
那会儿正好是我们在四处搜罗敌军遗物的时候。听我这么说,牧师原本沉重的表情稍微舒展了一点。
“原来是你们啊。因为刚好在是怪声之后,听到这么精神的脚步声一下把我拉回了现(第23页)
实,真是松了一口气。”
我们道了谢,把带来的德国罐头和巧克力交给了牧师,道别之后又回到了树林里。
在爱德的提议下,我没有回二排,而是来到了三排爱德的洞穴里。由于他的同伴受伤后被送到后方一直没有回来,洞穴里只有爱德的物品,和一个收拾整齐的背包。
我和迭戈连对视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道歉了。这简直就像最讨厌的排队打针,终于要轮到我了,结果药用完了让我下次再来。
我为自己轻率的言行感到无比羞愧。记忆就像突然刮起的暴风席卷而来,为了忘掉这些,我不停地用后脑勺往身后的土墙上撞。不行,我不能这样郁闷下去……还是想想之前那个怪声吧。
“对了,爱德。刚才我和莱纳斯一起去了分界线那里的空地。”
爱德摊开毯子盖在我们的膝盖上,听我这么说,他抬眼瞅了我一眼。
“牧师听到你们的脚步声就是那个时候?”
“是的。我们从德国士兵的尸体上拿走配给口粮,就那会儿,空地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男人。”
“奇怪的男人?敌军的残兵吗?”
爱德眉头紧锁,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应该不是敌人。虽然只看到了大致轮廓,但那身打扮是美国兵没错。他自称是个二等兵,叫科隆内特还是科隆内洛。莱纳斯说了他几句,他单单道了个歉就立马消失了。”
“……原来如此。那家伙是一个人?”
“看起来是。他说自己是补充兵,好像也没意识到单独行动很愚蠢。”
我一说完,爱德陷入沉思时的习惯动作出现了。只见他单手托着下巴,手指弯曲,啃起了中指指甲。爱德脑子灵活,应该听懂我的意思了——怪声和那个科隆什么的二等兵有关系,至少他也应该知道点什么。
洞穴附近有人小声说着话靠近,我掀开头顶上的毯子看了看,是米哈伊洛夫连长和营里的军医,他们正表情严肃地讨论着什么。我有点纳闷,不过这时爱德开口了,我又坐了下来。
“那个二等兵在空地上干什么呢?”
“和我们一样吧?在德军的遗物里找好东西,又或者是在找战友的步枪里飞落的弹夹什么的,毕竟是新兵,容易被使唤不是吗?”
“有一点很可疑。敌军残留的可能性很高,这不仅是第三营,而是整个团都知道的消息。禁止夜间单独外出的命令应该也向H连下达了。这么重要的命令就是为了防止我们的枪支被敌军夺(第24页)
走,新兵又怎么会……”
“会不会因为是新兵,所以忘记了?”
“就是这里不对劲。连重要的通知都会忘记的新兵,怎么会想到去捡德军的遗物呢?虽说可能是受到老兵的欺负被使唤去的,但还是很奇怪。还有一点,莱纳斯已经是中士了,正常来说被中士呵斥应该会更害怕一点吧,但听你说的,他明明只是个新兵,也太有胆量了。”
确实那时我也觉得奇怪。面对莱纳斯的忠告,虽然他嘴上说着“对不起,长官”,但是态度上却非常不当回事。
“天太暗了,脸也没看清,他报了名字之后我们就没怀疑了……难道说,是残兵伪装的?”
“不知道,线索太少了。”
见爱德还在啃中指指甲,我把口袋里的德国巧克力递给了他。他打开包装纸,将黑乎乎的巧克力块含进嘴里,嘀咕道:“如果怪声是那家伙发出的,会是在用匕首捅尸体吗?”爱德已经完全沉浸在了推理当中。如果是以前的话,这时候被推理惊讶到的迭戈应该来拆台了,但是现在那个充满活力的声音已经听不到了。
“好了,爱德,明天直接问本人吧,他就在H连。”
我提议之后,爱德才猛然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点了下头。
“没错,你说得对。”
我暂时还不想回到自己的洞穴里,就裹着毯子和爱德并肩坐在一起。
真是个平静的圣诞夜。松枝上的雪块不时掉落,路过的人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的声响,偶尔还有人撕心裂肺地咳嗽。我认真听着这些活灵活现的声音,突然想起了刚才爱德和牧师的对话。下雪的日子远处的声音听得更清晰。
“对了爱德,原来你是北方人啊。”
我有些兴奋,不由得提高了声音。不管怎么说,这可是个了解好友过去的好机会。爱德隔着镜片瞥了我一眼,勾了勾嘴角。
“是的,我小时候住在华盛顿州的港口城市,离加拿大的边境很近。”
“不知为什么能感觉出来。比起热的地方,冷的地方更适合你。”
“是吗?可是北边的海港城市也不是多么好的地方啊。鱼和海藻的腥味熏得厉害,天还没亮就会被船的发动机吵醒。海的颜色也很暗,偶尔还漂着漏出来的油珠,可不怎么美丽。”
“雪呢,经常下吗?”
“老是下。冬天的海风非常冷。”
我在脑海中描绘出了儿时的爱德在冬天站在阴冷又黑暗的海港的景象。瘦小的体格、黑色短发(第25页)
、银框眼镜,和现在一模一样。
“到现在我一听到轮船鸣笛的声音就感觉自己正躺在坚硬的床上。在那冰雪堆积的安静的夜里,我用薄薄的毯子裹住冻僵的身体,鸣笛声从远处传来。”
“北边的海港城市……真好,好想去看看。”
我发自内心地说道。等战争结束之后,最少也是能从这个鬼差事里脱身之后,有的是我想做的事——在浴缸里舒舒服服地泡个澡,睡个懒觉,再慢悠悠地吃个早餐。和家人聊聊天,之后去夏日阳光照耀的河里钓鱼,和街上的人聊些无营养的话题,看刚上映的电影,去舞厅里看美丽的姑娘们裙角飞舞的样子。
等一切安定下来之后,我还想去爱德、迭戈、邓希尔的家里做客。届时,我们会聊曾经的恐惧,聊死里逃生的经历,聊谁是英雄谁又是胆小鬼,大家会热闹地谈论着往事哈哈大笑。
“对了,我昨晚还听说了邓希尔的事。”
“邓希尔?”
见爱德似乎很有兴趣,我便把从邓希尔那听来的事告诉了他——爷爷奶奶很严厉,他们生活在有历史的好房子里,等等。
“现在他们一家被叫过去,和老人住在一起。”
“……他是有个女儿?”
“是哦,好像五岁了。”
爱德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放到鼻子下闻了闻,说了句什么。不过不凑巧的是刚好附近传来欢快的笑声,我分了下神,没听清爱德的自言自语。
“什么?抱歉,再说一遍吧。”
不过爱德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他擦燃了火柴,黑暗中消沉的苍白脸庞被火光照亮了几秒。点着烟后,他把头顶的毯子掀开,挨着洞沿伸出手去,在雪地里摁灭了火柴。风吹进来,冷飕飕的。
“蒂姆,你也想回家吗?”
“这个嘛……是的吧。”虽然昨晚跟邓希尔说了很多废话,但我还是很想念家人。“看到家人照片的时候,我已经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了,不知道是否还回得去。不过我内心还是想回去的,爱德也是吧?”
“不,我没有家人。”
虽然并不是没有想过,但从本人嘴里听到,我还是有些震惊。是去世了吗,还是发生了更复杂的事情呢。我连点头都不自在,只有傻等着他继续。在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爱德耸了耸肩。
“说没有吧,其实是他们没把我当家人。不管是我妈,还是一起住的舅舅,甚至不知道我当了兵,现在身体这里。”(第26页)
“你没告诉他们吗?”
“没这必要。对我妈和舅舅来说,我不是家人。自从我记事以来,都不记得他们给我做过饭。”
“这样啊……你是怎么忍过来的啊?”
我回想起站在厨房里的奶奶的身影以及壁橱里的菜谱,心头一阵刺痛。
“我也没想到总是能有办法。饿了的话就去翻冰箱,或者打开壁橱吃点麦片。就算是冬天,也能冷着吃,因为不知道拧炉子的哪里可以点着火。有一次试了一下,结果被舅舅狠狠揍了一顿。偶尔我也会到码头去,有时渔夫会给一些鱼干。”
爱德说完张开嘴,向空中吐出了一个漂亮的烟圈。
“舅舅是个很在意他人眼光的人。他对我妈也很冷淡,因为我妈擅自生了个私生子,还取了个爱德华这样的一点也不像犹太人的名字。与其说她是个母亲,还不如说她就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她要么化好妆不知道跑哪里去,要么就是坐在脏兮兮的沙发上听广播或者唱片。就算我去搭话,她也不理……抱歉,尽说些无聊的事。”
我狠狠摇了摇头,差点把自己晃晕。
“一点也不无聊,再给我讲点儿吧。”
“也没什么好讲的了。”爱德苦笑着抖掉了烟灰,“对了,想事情这个习惯是我小时候就有的。因为一个人待着太无聊,有必要排遣心情,我就对好奇的事情展开想象。现在也是,要是发生了什么,我会完全沉浸在里面,也是因为这个习惯吧。”
“你说的这个我也有经验。不过我是喜欢想奶奶的菜谱,多亏了它,我在军队也能当个炊事兵什么的。”
我们俩相视一笑,爱德的表情平静又温和。
“其他怎样呢,朋友什么的?”
“我小时候没有朋友,学校也是因为我舅舅在意别人的眼光,好不容易才让我去上的。不过伙食倒还不错,有苹果或者鱼丸什么的。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为了避开热心老师的盘问,我只能空着肚子四处晃悠,这也挺难受的。十六岁我离家出走,谎报年龄参了军,学会做饭也是在被分配到利堡之后。”
太意外了。我还以为这个可靠的队长一定是因为喜欢烹饪才成为炊事兵的。不过这样一来,他那对味道不在意的性格倒是能理解了。
“入伍体检之前,我连自己近视都不知道,这副眼镜是入伍之后配的。”
爱德说着用指尖敲了敲眼镜上的镜片。
“那时候安德里奇教授相当照顾我。对我来说,如果这世上有称得上父母(第27页)
的人,那一定是教授了。”
“那……战争结束之后你打算留在军队吗?”
“我也无处可去啊。所以我很同情偷蛋粉的比弗中士,因为他和我的处境相似。”
啊,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在法国后方基地,爱德少有地紧张蛋粉失窃一事,原来是因为这个。事件解决后,他那望着远方出神的样子,可能是在后悔自己揭露事件真相而让比弗中士无家可归吧。
“但是你不害怕吗?也就是说就算你在这场战斗中生存下来了,如果还有战争发生,你还得出战吧?”
我是已经受够了,甚至后悔来到了这里。如果有下次,我绝对不会再报名参军了,我甚至想过我应该好好读读招募规则,或许我压根就没达到征兵条件。不过爱德说他还是会选择回到战场。
“我倒是不怎么害怕。杀人也好,被杀也好。”
爱德深吸了一口烟,再慢慢地吐出来。
“如果你为我担心,那么就在外面的世界好好努力。不要让这样的战争再次发生,不要让世界变成只能用战争去解决问题的地方。”
远处传来机枪扫射的声音,毯子的缝隙中闪过耀眼的白光,夜空中曳光弹划出清晰的弧度。
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其实我被爱德所说的“不害怕”给震惊到了。我一直认为谁都害怕早死,谁都不想杀人,矛盾着扣下扳机,这才是战争。
原来我对我的朋友一无所知。
第二天的十二月二十六日,巴顿将军率领的美国陆军第三军突破了德军的包围网。
以坦克师为中坚力量的第三军从南面进攻而来,同倾注了全力的德军展开死斗,最终咬掉了敌军阵型的突出部分,突破了敌军防线。
多亏了他们,运送物资的道路再次保持畅通,多得超出想象的卡车载着货物到来。配给口粮、医药品、弹药、新枪、毯子、替换的内衣和靴子、羊毛袜等,各种各样的补给品被送到前线。原本人员已经变得单薄的待命所里又来了新的补充兵,伤员被送往后方的其他医院,人员的出入也增多,连报社都跑来采访。
雪原忽然变得热闹,转眼之间我们不再孤独。
在物资缺乏的这七天,我们死守住了前线,所以我心里并不想说“这全是巴顿将军的功劳”,不过很明显是他让敌军动摇了。用双筒望远镜观察敌营的话,会看到敌军慌慌张张的,也不再进攻。再过没多久后,对面就安静了。恐怕是转移去了别处。
“最近我们一直在防(第28页)
守,现在反击的时候到了!首先要夺回福伊和诺维尔,我们不能再让德军好过!”
队伍壮大士气上涨的我们气势汹汹地响应了米哈伊洛夫连长的指示。
上午,巴斯通的救护站有了空位,迭戈终于得以被送往后方。我本想送他过去,但不知为何鼓不出勇气,只得躲在松树的树荫下远远地看着他上吉普车的后座,心里暗暗发誓等查清了幽灵的真面目后,一定去看望他并把这当作趣事讲给他听。
雾霭逐渐消散,久违的蓝天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日光在积雪的反射下灿烂耀眼。我和爱德、邓希尔三人坐上吉普车,前往巴斯通领取配给口粮。越靠近巴斯通,路上的轮胎痕迹就越多。吉普车溅起融化了的雪沫,飞驰在混杂着泥土的褐色雪道上。
巴斯通的各处都有士兵围着铁皮桶里生起的篝火取暖。挂着红十字幕布的教会位于被轰炸摧毁的石街的中心,而迭戈应该就在这里。虽然窗户碎了,倒塌的部分墙体被烟完全熏黑,但只要迭戈能安睡就好。
教会的门口排着一列敞着后门的救护车,护士和医护兵抬着担架依次将伤员送上救护车。等前一辆走后,又移往下一辆。离他们稍远一点的地方,有一个矮小的医护兵正靠着教会侧面的墙抽烟。仔细一看,是斯帕克。
“路通了真是太好了。伤员可以送往后方,你们应该轻松不少吧?”
我上前打了声招呼,斯帕克皱着眉回了句“谁知道”,然后换了个站姿,抖掉了烟灰。虽然斯帕克说话一直是这种态度,但我感觉他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我环视了下四周,佝偻着腰的老婆婆和老公公步履蹒跚地横穿马路,他们对面有两个头戴三角巾的护士小跑而来,和他们交错而过。斯帕克踩灭烟,跑到护士跟前,和两人说了几句,又回到了这边。
“四眼儿在哪儿?”
“在那边……干吗啊,突然找他?”
通过马路能从右面进入一个满是瓦砾的广场,野战炊事车停在广场上,而爱德和邓希尔就在那里。斯帕克拍了下我的后背,说道:“跟我过去下”,然后一手按着头盔朝广场走去。
“有个事跟你们说一下,但千万别说出去。救护站里有奇怪的伤员。”
“奇怪?”
被斯帕克带着,我、爱德、邓希尔在广场上一个无人的角落围成了一个圈。
“没错。两个伤员都是H连的,应该是受到了敌军残兵的袭击。”
“啊,难道是那个去小便回来被袭击的家伙?(第29页)
不是只有他一个吗?”
“昨晚又多了一个。完全是同一个地方,同样的方式从背后受到袭击。他的后肩被匕首挖穿,肌腱都断了。恢复状况也不好,多半会就这么退役。他的左手可能一辈子都没法用了。”
“这太可怜了……但哪里奇怪了?”
我问完后,斯帕克抬眼瞪了我一下,随后立马移开了视线。
“受伤的一个人一直昏迷,并且昏迷原因不明。本来没什么出血量,但他就是醒不过来。负责运送他的医护兵说,他一直在喊痛,想给他打点吗啡,但他乱打乱闹也没法打。最后军医给他打了吗啡,但他就这么失去了意识。”
“会不会是什么打了吗啡就会死的病?”
“怎么可能,这种软弱的家伙能当空降兵?你以为入伍检查是干什么的?而且他也没有痉挛和湿疹的反应,也不会是过敏。说起来,他在诺曼底登陆的时候受过一次伤,那时候打了吗啡也没出现异常。”
斯帕克一口气说完,事实确实如他所说。邓希尔接着问道:
“喝了酒的可能性呢?”
“没有。虽然症状确实很像吗啡摄取过量,或者吗啡和酒精共同作用下导致的昏迷,但是他身上并没有酒味。而且运送途中他乱打乱闹也没能打吗啡,最后军医好不容易才打了一支,不可能过量。”
在我们交谈期间,咬着指甲不吱声的爱德终于开口了。
“被袭击的是两个人,都有相同的症状吗?”
“不,没有意识的只是其中一个,另外一个有意识。虽然运送的途中他的伤伴随着剧痛和发烧,但可能他会更先恢复。”
“昏迷的那人,该不会是最初被运送的那个吧?”
听到爱德的话,斯帕克的表情凝固了,就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他稍微后仰了一些。
“……是的。你怎么知道?”
爱德没有回答,只是双手环抱胸前,左手放在下巴上,一边咬着指甲一边盯着脚下的雪。斯帕克难得地用求助般的眼神看向了我。但就算他这么看着我,我也只能耸耸肩。
而就在这时,吉普车的司机突然对着我们吼道:“你们几个,给我快点!”糟了,完全忘了还在工作了。斯帕克有些不明所以,我们拍了拍他的肩,暂且回到了野战炊事车。
“去H连看看吧。”
这天下午,吃过有些迟的午饭,爱德前来邀我去调查之前的事件。
“我把收拾工作交给了帮厨兵和邓希(第30页)
尔,现在有点空闲时间。我有太多问题想问那家伙了,包括迭戈的事。”
空地是坡度较缓的洼地,周围围绕的松树很好地形成了遮蔽物,在这稍微移动一下也没有立刻受到炮击的危险。空地呈椭圆形,长的一边较长,指向松林深处,短的一边也有相应的宽度,容得下坦克的炮塔来回转动。
由于昨晚天色太暗,我完全没有注意。等到现在白天一看,立马明白过来这里到底有多凄惨。看起来像雪丘的东西全都是德国兵的尸体。血迹被踩得四处都是,这一片的积雪都被染成了淡淡的粉红色。与其说这里是墓地,不如说这里是剧场里摆放废弃蜡人的垃圾场。
因为一低头就会看到成堆的尸体,所以我尽可能地直视前方前进,不过没一会儿就被尸体绊倒了。我嫌弃地皱了皱眉,看了一眼脚下,只见绊倒我的尸体仰面朝上,是个和我差不多大的青年士兵。他的半边脸被霜覆盖,连半张的嘴里都被雪堆满。黑色的鸟飞来停在他举到一半的冻僵的胳膊上。我突然感到寒气袭来,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我想赶快过到对面去,但爱德却仍是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四处乱转,时不时还蹲下来触碰尸体。
“喂,快点走吧,这里太冷了。”
“随便去哪儿都冷啊。比起这个,蒂姆,你注意到这些尸体的异常了吗?”
“谁知道啊,赶紧走吧!”
我真的觉得很冷,难不成是因为这里是容易聚集冷气的地形?我环抱着双臂,两手插在腋下,原地踏步,想尽可能地让身子暖和点,但是几乎没用。
除了联合作战以外,连与连之间几乎没有交际。当然私下也有交情比较好的家伙,但是跟我和爱德的关系还是不一样。
就算是同一片松林,松树的生长方式也不一样。我们一到对面,就感觉像是来到了陌生的街道。这边的松树比我们那边的枝干更细一些,相应的数量也更密集。
我们刚进入H连的阵地,就遇到了一个矮个子男人。他背对着我们,单手拿着步枪,呆呆地看着天空。我想着天上难不成有什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结果并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只有形状好看的松枝罢了。
“请问……”
我们出声之后,矮个子的男人才终于看向了这边。但是他褐色的眸子并没有聚焦,也没有对我们做出回应。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晃着大衣的衣摆,没一会儿便消失在了我们的视野中。
不久之前我才见过和他一样空洞的眼神——躲在洞穴里不出来的(第3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