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你为什么要混进我们的部队啊?”
“因为我觉得德国会输。而且如果我成了俘虏,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到家人身边。”
他说着,把棒球手套般大的手掌慢慢合在一起。
“美军尽管战斗经验浅,但物资丰富,一旦登上欧洲大陆,德国就没有退路了。大家都不想承认,德国因为战争时间太长已经疲惫不堪。法国被拿下是早晚的事。但司令部下达了绝对不能撤退的命令,甚至扬言说一旦撤退就会以军法处置。”
尽管听到的是敌军的情况,我仍皱紧了眉头。私自的临阵脱逃确实该判刑,但战略上的撤退并非坏事。撤退之后能够休养生息重整旗鼓,之后再反击,这样或许还能有好结果。但如果强制部队死也不能撤退的话,实际上是在浪费宝贵的兵力,是划不来的。
“不过魏德迈少校挺特别的。在部队被完全包围之前他就认为应该撤退,并且真的下令让我们撤退。但是随后遇到轰炸,我受了伤,跟大家走散了。部队多数人都死在了卡朗唐。你们应该很清楚啊。”
啊,原来是这样。我突然有种奇妙的感觉。离开昂戈维尔奥普兰之后,我们在诺曼底地区的卡朗唐与德军第六空降猎兵连队等队伍交战,取得了胜利。可以说索默尔的战友是被我们杀害的。也就是说,只要命运的齿轮稍有差池,当时我有可能就干掉这家伙。当然也有可能是他干掉我。索默尔仿佛恍然大悟,兀自点着头。
“少校不喜欢没有意义的牺牲,所以才饶我一命。”
“但你却对这样的长官和战友见死不救,不是吗?”
“你说得对。”
“你是不是在背地里嘲笑我们,一点都不怀疑你,相信了你是我们的战友?”
“没有。我过得很开心。虽然这么说不太合时宜……但能跟你们在一起我真的很开心。”
我们面对面却看不清对方的脸,我低下头去看摇曳的烛火,然后用袖子擦干了湿润的脸颊。我哈气暖手,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将弯曲的中指放到嘴边用门牙不停地咬指甲。舌尖尝到了又苦又咸的味道。索默尔看到之后笑了起来。
“干吗?”
“没啥。那家伙想事情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咬指甲。”
“啊……是的呢。”(第17页)
我把手拿开,在裤子上擦干唾液,然后问了知道他是德国人后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是不是希特勒的支持者?”
纳粹——希姆莱、海德里希等人把世界分为了包含雅利安人在内的优等人种和包含犹太人在内的劣等人种,并让希特勒成为独裁统治者,妄图打造一个只有优等人种才能安稳生活的帝国。如果索默尔是支持者,那他是不是很讨厌人种混杂的美国军队?我想问的问题就这么简单。索默尔沉默了片刻,然后回答道:
“奶奶把我们叫回去的时候,德国确实举国上下都支持希特勒。说实话,我当时并没有想得很深,我也想不出理由反对党要夺回奥地利和波兰的政策。毕竟二十年前那本来就是德国的领土。”
他一边用大拇指挠着有点突出的额头,一边谨慎地想着该用什么言语来表达。
“其实要说我不支持希特勒那就是在说谎。”
我无论如何也不想听到的话让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随后又很快冷静了下来。
“我和父母在人前抬不起头,从美国回来、会说英语这一点就让我们受尽了侮辱和偏见。要不是奶奶能说会道,我们估计都要被打上外国人的印记了。尽管没到那地步,盖世太保[4]还是每天都会到我家来查岗。我们只能贴上希特勒的画像,表示服从国家体制,别无他法。”
索默尔缓缓地搓着双手。
“就算防空警报响了,外国人也不能进入地下防空洞。我们只能在周围民房的一楼或二楼战栗着等待轰炸结束。为了让家人能够安全地进入德国人用的正规防空洞,我才参了军。”
我听着他低声倾诉,不由得抱紧了膝盖。有点冷。
“最恐怖的是周围的普通百姓。住在附近的犹太人只要对体制稍有怨言,或者是收听了外国的广播节目,被告密之后就会被盖世太保带走。其中有不少人是被冤枉的,仅仅因为邻居不喜欢他们、想报复他们,然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索默尔深深叹了一口气,气息让烛火晃动起来,烛心发出烧焦的噼啪声音。
“被带去集中营的犹太人遭遇了什么大家都不知道。身上印有六芒星的他们被撵上火车之后,我以为跟宣传的一样,就只是住的地方被隔离出去,除此之外跟大家一样正常地劳作。”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望向天花板,然后又慢慢摇了摇头。
“参军之前我在一个印刷厂工作,有不少同事都是犹太人。但有一天,他们突然集体消失了。几天之(第18页)
后有人来信说他们去了集中营,之后一段时间便通过写信与他们保持联系。不过我参军之后,信件往来也断了。”
“他们死了吗?”
“我不知道,但有流言说在强制劳动之后等着他们的是地狱般的折磨。不过很多人认为这种说法是敌方也就是盟军在造谣。毕竟德国还是法治国家,应该不会做到如此惨无人道的地步。”
犹太人被强制转移到集中营的相关消息也传到了美国的广播台与报社,但就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实情是什么。我把膝盖抱得更紧了,胸口抵到了装在内兜里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副银框眼镜。
“科尔,虽然你说你完全没有怀疑我,但估计格林伯格已经察觉到了。在出发去巴斯通之前,他劝过我一次说‘以后不要再说自己有孩子了’。我之前都不知道,据说是有了孩子就不能加入美国陆军空降兵部队了。”
“是吗?我也不知道啊。”
刹那间,我想起了在冻得要命的战壕里那家伙小声说了什么,但我却没有听清。我摇着头又把眼镜收了回去,要小心保管,再碰一下折一下就坏了。
“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还要继续留在部队吗?”
“到今天为止本来是这么想的,但我万万没有想到红军已经进攻到我家乡了。”索默尔的语气中混杂着焦急与愤怒,“妻子和女儿就住在东边,跟德累斯顿和莱比锡一样都在萨克森州……坐落在易北河边的城市。我应该早点采取行动的,听到新闻说那边在空袭中逃过一劫,结果就麻痹大意了。”
索默尔紧握的拳头上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猛烈的敲门声响起。
“科尔!邓希尔!开门!”
是亚伦排长的声音。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本以为我们的声音够小的了,难道还是被听见了吗?
“我去开门。”
“等等,科尔。”
我灭掉烛火准备起身,索默尔一把抓住了我的袖子,但马上又放开了。我往回看,对他点头示意,让他不用担心,结果自己的膝盖却颤颤悠悠。我把刘海往后拨,整理好衣摆,打开了门。
站在门口的有亚伦排长、史密斯还有在难民营出现的自称随军牧师的男子。我迅速把身后的门关上,然后挺直腰板敬礼。
“长官?”
亚伦排长轻轻点头,然后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臂,另一只手的指尖对着关上的门勾了勾。
“邓希尔也在吧。带他出来。”(第19页)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脚心直冒汗,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只得晃动脖子来掩饰。
“他在,但是他不小心吃了坏掉的卷心菜,现在肚子不舒服在睡觉呢。”
这时从走廊远处的楼梯那边传来了军靴踏地的声音,跑上来的宪兵排成一列。我知道大事不好了,心脏就像停不下来的钟摆一样扑通扑通地跳,胸闷得喘不上气。
宪兵队后面慢慢走来一个高大的身影,五官端正,蓝眸冷峻,脸色苍白。是米哈伊洛夫连长。他悠然地抽着雪茄,轻声说道:
“小鬼,把邓希尔带出来,交给亚伦排长。”
收回视线,只见亚伦少尉正用他黑色的眼珠盯着我。看我还是一动不动,史密斯突然伸出胳膊把我掀倒在地,我的额头硬生生地撞到地上,但现在不是喊疼的时候。我赶紧站起来把史密斯的手从门上推开。
“住手,史密斯!”
“该住手的是你,小鬼。赶紧给我滚开。”
亚伦少尉冰冷的声音涌入我的耳朵。这和平时少尉的声音不一样,完全不是上级对下级的口吻。
“我们怀疑邓希尔是间谍。再不让开我们就视你为同伙一起抓走。”
“什……”
间谍是要立刻枪毙的。我想否认但出不了声。到底是怎么走漏风声的?难不成有人偷听?忽然间,我看到了站在少尉和史密斯背后的随军牧师。那个秃头汉见我注意到了他,立刻背过脸躲到亚伦排长的影子里去。浑蛋,原来是这样。肯定是他向上头报告说索默尔在难民营的时候表露出了焦虑的神情。
“你是要违抗军令吗,科尔?”
“不是的,排长,这难道是正确的处置方法吗?难道大家宁愿相信一个半天前才突然出现、连身份都没法证明的陌生人也不相信一直为部队效力的战友吗?”
“你可别这么说。到底信谁可不是我们说了算,我们只是执行军队的命令。赶快闪开。”
这时,房间里面有了动静,落在脚边的尘土被吸进了房间。
“要逃跑了,赶快抓人!”
排长大声吼道,史密斯立刻踢开了门。没有照明的黑暗房间里窗户打开着,邓希尔——不,索默尔踩在木框上正准备逃跑。还没来得及思考我就推开史密斯,先冲过去紧紧抱住索默尔庞大的身体。
“现在逃跑他们会开枪打死你的,别犯傻啊!”
“科尔,求你了,快放手,我要去救我妻子和女儿。”
踩在窗框上的索默尔(第20页)
脚一滑,我俩都失去了平衡一起倒在了地上。我的头撞到了坚硬的木板,两眼冒金星。军靴踩着地板发出的响声让我回过神来。等我抬起头时,我已经被史密斯和宪兵控制住了,其他人则正要把索默尔拽走。光线射进他凹陷的眼睛周围,灰色的瞳孔反射出淡淡的光。
“等等!浑蛋!”
撞到头的那股晕眩还没完全消失,双腿也还踉踉跄跄的,但我还是硬着头皮站了起来,追着正要走出房间的长官不放。
“排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那家伙绝对不是间谍!”
然而看着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的亚伦少尉,我反而呆住了。他不是平时那个值得下级依靠的少尉,而是一个眼神冰冷的军人。
“小鬼,你要胡搅蛮缠到什么时候,还是说因为光干无聊的炊事兵工作脑子都变得不好使了?”
“这……”
“搞清楚自己的立场,科尔五等专业兵。你是美国陆军空降部队的一员。没有士兵会违抗军令,往自己脸上抹黑。”
我被他的话镇住了,往后退了一步。然而我还不能屈服。
“他一直跟我们并肩作战到现在,少尉您也是知道的。邓希尔他是个可靠的士兵,是我们的好战友。在巴斯通遭到轰炸时要是没有他我就死在那儿了。这样您也还认为他是间谍吗?”
“闭嘴,小鬼。”
亚伦排长轻蔑地笑着,然后叼起烟,让史密斯给他点燃。
“你以为我们就完全相信了牧师的话?你真蠢。这几天我们给他做了标记。”
少尉吐出的烟全被我吸了进去,呛得我难受。我忍不住弯腰咳嗽,想要把烟从肺里给吐出来。这时我突然感觉到头皮上一阵猛烈的疼痛,痛得我叫出了声。亚伦少尉把脸贴了过来。原来是他抓住了我的头发在往上扯。
“那次抽签,还记得吧?为了选出符合休假条件的人,后勤兵重新做了调查……现在战局已经稳定,终于把文件整理了出来。在拿出真正的菲利普·邓希尔入队注册文件的时候,才发现跟我们认识的邓希尔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令人作呕的烟臭味再次扑鼻而来,头皮快要被连根拔起。我拼命挣扎,但还是摆脱不了少尉强有力的手。
“所以名单上才没有他的名字……”
“没错。他谎报身份,有间谍的嫌疑,我们还怀疑他杀害了我们的战友。他有可能为了混进我们的队伍而杀了真正的邓希尔。”
在我耳边说完,少尉毫无预兆地松开了(第21页)
我的头发。在重力的作用下我狠狠摔向地板,尽管我用双手撑住了身体,但还是摔得头晕眼花,嘴里也有了血腥味。若不是我反应快,可能会摔碎下巴,或者咬断舌头吧。
“赶快冷静下来,小鬼。我可不想把你也当成囚犯一起抓走。”
剧烈的疼痛几乎让我无法呼吸。我捂着下巴缩成一团,没一会儿便感觉到亚伦少尉似乎已经离开了。接着是一阵脚步声,我被史密斯提了起来。他背后还跟着一个满脸慌乱的医护兵。是斯帕克。他睁大了眼睛,在我和史密斯之间来回看。史密斯用脏手紧紧抓住我的脸颊,不怀好意地扳开我的嘴。
“真是的,干吗要同情德国佬。喂,斯帕克,给这小鬼来点儿镇静剂。”
地下室很暗,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偶尔会有老鼠或是其他生物跑动的声音传来,不过我精神恍惚,也没想去确认到底是什么。
被注射了镇静剂之后,我被拖到了废墟的地下室。史密斯一边把我推进牢房,一边说“监禁二十四小时,给我好好反省反省”。要关二十四小时?那索默尔早就被送到很远的看守所去了。
可我现在无能为力。
没有饭吃,背包也被没收了,什么东西都没有。手边只有一条毛毯和一个用来当便器的桶。牢房门从外面上了锁,还有宪兵看守。整个房间连窗户都没有,完全是密闭空间,根本不可能逃出去。
四月的夜晚还是很冷。因为镇静剂的缘故,我四肢乏力瘫倒在坚硬的石板地上。没有蜡烛,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盯着暗处发呆。深灰色的墙壁像是覆上了几层黑色的帐子,分不清是远是近,眼睛几乎痛到麻木。
明知不是睡觉的时候但眼皮还是越来越沉,似乎脑子里有另一个自己在不停地下命令,让我赶快睡去。
左手毫无力气地耷拉着。这时,某样东西掉在了我脖子周围,发出咔咔的响声。我迷迷糊糊地伸手摸去,发现原来是一副眼镜。
我用手指细细刻画镜框和镜片的形状。尽管视线模糊,我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圆形的镜片上哪里有裂纹,哪里镂空了,镜框上哪里又弯折了。光滑的表面传来不光滑的触感,是沾染在镜框下侧的血迹。
“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嘶哑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不真实得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声音像孩子般无助,压根不像受过严格训练的士兵。
到头来炊事兵还是只剩下我一个了。
四个人一起有说有笑的日子太过遥远,远到我已(第22页)
经分不清是真实如此,还是只是我自己的臆想。
“如果”那时候,我们没有遭遇炮击,现在会不会不一样呢,会不会走得更顺利呢?
不愿再想了。如果我就这样睡去,二十四小时后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呢。从士兵的职责来看,错的的确是我。索默尔是不是间谍不应该由一个士兵来做定夺。或许正如亚伦少尉和史密斯所说,我只要忠诚于军队就够了,其他的都不该去管。即便那家伙说的都是实话,也改变不了他是敌军的事实——现在正处在战争当中,比起感情,更优先的应该是任务。
而且,就在前不久我才对温伯格说过“自己犯下的罪过要用自己的性命来赎”这样的话。
紧闭上眼,意识和梦境的片段不断闪现,我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睡着。四周尽是浓雾。不知何时,巴斯通的白色雾霭紧紧包围了我,一切都变得朦胧不清。往前一步,身子陷进雪中,再往前一步,又陷得更深。我被白色的恐惧包围,看不见穿着作战服的自己,更看不见自己无助的双手。
有人在吗?
至少给我点光亮吧。没有路标,就没法前进。
我默默祈祷。就在此时,空中突然闪出一道耀眼的光芒,直射到我的跟前。我蜷缩起身体,抬起手想要避开这刺眼的光芒,但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我的手中滑落。是那家伙染满鲜血的尸体,和那副坏掉的眼镜。
“啊!”
我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还在黑暗的地下室。原来我被自己的叫声惊醒了。一阵猛烈的敲门声响起,是守卫。
“喂,在干什么?”
“没,没什么。就是睡糊涂了而已。”
我汗流浃背,心跳还是很快。数次调整呼吸后,我把脑海中残留的梦境抹去。拍拍双颊,我完全清醒过来。
这次我一定要救他。我可不想重要的战友在我舒舒服服睡觉的时候死去,更不想因此患上心病而入院治疗。
但我现在仍然四肢乏力,光是撑起上半身倚靠墙壁都让我精疲力竭。如果不思考点什么就又会睡着。我开始在脑海中描绘家乡和家人的样子。桥的那头随风传来黑人的歌声,桥下是水草繁茂的冰凉沼泽。赤足感受到的土地潮湿而柔软,飞虫环绕在耳边不肯离去。
不行,想这些反而会更困。
我摇晃地用手撑着墙站起来,期间磕碰了好几次额头。
“好吧。”
我深吸一口气,用浑厚的声音喊道:
“把香肠和(第23页)
鸡肉煮透、煮软之后,从水里捞出来,再在煮好的汤里放进切碎的蔬菜。想要更入味,肉得用手撕碎。”
我在背布伦瑞克炖肉的菜谱,奶奶的拿手好菜。
“蔬菜包括洋葱、西芹、土豆、秋葵。放入煮过的番茄和百里香之后继续炖,然后放入撕碎的肉接着炖。最后用盐和胡椒调味。”
手从墙上拿开,活动活动肩膀,我在黑暗的地下牢房里来回晃悠。好,就这样保持清醒。我既不聪明,也不会谈判,射击技术也不好,成不了战场英雄。但就是菜谱记得多。
“烤鸡要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腌,放入盐和砂糖各两大匙。做玉米面包的时候不用植物油,猪油或者黄油才会更有风味。”
自己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响,听起来像傻瓜一样。我来回踱步,配合着军靴踏步的声音轻快地有节奏地背诵菜谱。
“做柠檬派的夹心要把玉米淀粉和砂糖充分混合搅拌,加水使其润滑。把锅里的水烧开之后再放进锅里蒸,加温到凝结成块为止。之后再放入黄油和蛋黄。”
“喂,瞎嚷嚷啥呢?”
守卫又来敲门了。
“没什么,我只是在背菜谱而已。我是炊事兵。”
我没有大喊放我出去,也不是在说什么暗号。渐渐地我头脑清醒了过来,也有了信心。守卫沉默了片刻,然后只警告了我一句“小点声儿”。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继续背我的菜谱了。煮大麦汤、搅拌蛋液、用P-38开罐器打开豆子罐头和金枪鱼罐头。撒上芝士然后烤到恰到好处,再放上煮好的虾、塔巴斯哥辣酱和大蒜油。野战炊事车炊烟袅袅的样子清晰地浮现出来,还有火热的炉子和热闹的交谈声、用勺子敲打盘子催促说肚子饿了的食欲旺盛的士兵们,以及在每一个饥饿的日夜温暖我们的一碗热汤。
“喂。”
守卫又来敲门了。我刚在想这次又是什么事,结果他的语调不像刚才那么慑人,更像是战友之间的普通对话。
“喂,你会做杂烩吗?”
“区区杂烩,当然没问题。蛤蜊和土豆都是我的拿手菜。”
我一边回答他,一边双臂交叉拉伸肌肉。听到我的话后守卫高兴地说:
“真的吗?那就拜托了,我是新英格兰人,特别怀念正宗的蛤蜊杂烩……在家的时候以为已经吃腻了那种味道,等离开后才发现想吃得不得了。啊,再也不想吃金宝汤了,一股罐头味儿。”
“没问题。用黄油炒洋葱和生培根,(第24页)
把油炒出来之后再放入月桂叶,撒上面粉。等食材混合之后再在锅边儿炒点面粉,加牛奶溶解。用别的锅先把蛤蜊蒸好,不用水,用白葡萄酒蒸也很棒。”
“哎呀,感觉都闻到蛤蜊的香味儿了。我特别喜欢文蛤,拜托,继续说。”
“继续往锅里倒牛奶,等煮稠之后再倒入蒸过蛤蜊的汤汁,再把土豆也放进去一起煮。最后把蛤蜊肉切碎之后放进去,放点盐胡椒调味,热乎乎的蛤蜊杂烩就做好了。”
守卫不再说话,于是我靠在门上贴着耳朵问“怎么了”。我试着从门的细缝里往外看,但什么也看不见。这时守卫沉着嗓子说:
“那个……听我说,我想去吃点儿东西。”
他的话惹得我想笑,但我用手捂住嘴强忍住笑,假装镇静。
“好啊,反正我也不想逃出去然后被枪打死。我会老老实实地待在这儿。”
“要不要给你带点儿什么啊,悄悄地。你肚子也饿了吧。”
“嗯,是饿了。”
这或许是个好机会,我或许能借机干点什么。对了,叫个人来吧,我需要有人来帮我。
但是到底有谁会来帮我呢?不管怎么说索默尔,也就是邓希尔有间谍的嫌疑,而我想包庇他。按常理讲就算我被孤立也是很正常的。不过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虽然我被打了镇静剂,但我现在已经恢复了意识。再想想那时斯帕克的表情,有我从来没见过的动摇。
“喂,炊事兵?”
“不用给我带吃的,但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刚才说话太大声了,感觉有点犯哮喘,好像呼吸的时候吸进了老鼠毛。”
说完我开始煞有介事地咳嗽。
“G连有个叫斯帕克的医护兵,能不能帮我叫他过来?如果他没有药,那药可能是在G连的莱纳斯·瓦伦丁中士那儿,能不能帮我说一声。”
“完全没问题。我马上就回来,你老实待着啊。”
我听着脚步声逐渐远去,慢慢靠着墙瘫坐在了地上。
“没问题,那家伙一定会来的。”
等着等着,我又闭上了眼。担忧与胃液一起都冒到了嗓子眼,我集中精神尽力将它们压回身体里去。我把双手放在嘴上,铁与血的味道中掺杂着洋葱与香料的气味。我想起了奥哈拉死之前对我说的“你的手很有妈妈的味道”。
斯帕克狂敲门大约是十五分钟后的事。
“从来没听说过你有哮喘啊。”
斯帕克的声音显得有点不高(第25页)
兴,我问道:“莱纳斯也在吗?”
“是啊,你好好感谢老实帮你带话的那个宪兵吧。你到底做了什么,让他那么饿?”
“雕虫小技。”
斯帕克以来都不怎么看得起我,让我觉得有些不是滋味。但今天他的声音却让我感到如此温暖。他能来真是太好了。
“是吗?还有温伯格也非要来,所以把他也带过来了。怎么办?”
“他也在的话那就一起说。大概有多少时间?”
“不知道,多少有一点吧……我要开锁了,你快让开,不开门没法把哮喘药给你啊。”
“知道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耀眼的橙色光线一下子就充满了黑暗的地下室。
一脸怒气的斯帕克后面突然冒出了莱纳斯的身影。他还是那么俊俏,只是脸上留下了在巴斯通负伤的疤痕。等他回到英国,卖甜甜圈的女孩该对他又哭又闹了。
“哟,小鬼,挺精神的嘛。”
“莱纳斯,其实有件事想……”
“不说我也知道。你肯定是想帮那家伙做点什么呗?”
我不住地点头。看到我这样斯帕克深深叹了口气,用手指揉着眉间。而莱纳斯却露出了不良少年般的坏笑。
“这活儿我接了。酬劳等完事之后再找你要。听好,囚犯和俘虏在黎明之前就会转移完毕。”
“邓希尔也会被转移吗?”
我忍不住想象出那家伙转移走后被处刑,子弹把他的身体打成了蜂窝的画面,不由得咬紧了嘴唇。来不及了……然而莱纳斯却“啧啧啧”地对沮丧的我挥动了食指。
“别瞎想,小鬼。现在正在准备大量人员转移,所以说宪兵队的老手都去帮忙了,留在这儿全都是新兵。这样岂不是更好吗?”
“这样啊……好吧。我想跟你们细聊,有时间吗?”
“能挤出一些。”
“谢了。”
莱纳斯倏地举起一只手示意我不用多说,然后轻轻地走上了楼梯。留下来的斯帕克来回打量了几下,然后点亮了煤气灯,溜进房间关上了门。
“别站在门边儿,小心被偷听。”
多亏了灯光我才终于看清了周围的环境。这个地下室原来是一个老旧的酒窖,架子上倒着布满灰尘的酒瓶,地上还有摔碎了的玻璃碎片。
“伤得这么重啊。总之先给你冲杯咖啡,赶快喝了。”
斯帕克把医护兵背包挪到前面,盘腿坐了下来,(第26页)
然后拿出便携式燃气炉和大茶杯并排放在地上。我的确还没有完全清醒。我揉着眼皮舒展身体时,咖啡代用品的刺激气味窜到了鼻子里。
“谢了啊,斯帕克。”
“谢什么?”
明明有人给他道谢他还板着脸,这就是斯帕克。他的注意力放在歪了一点的红十字袖章上,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关于镇静剂的事儿,你给我注射的时候减轻了剂量是吧?”
他听到后咬了咬下唇,然后用袖子擦了擦鼻子。
“话怎么这么多啊,小心我在你咖啡里面下药。”
“饶了我吧。”
“斯帕克先生,你在吗?”
温伯格敲了敲门,打了声招呼,接着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年纪轻轻却沉着稳重的温伯格是我们四个人当中最注重穿着的。麦秸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标准的三七分发型。
“莱纳斯中士在上面跟看守喝酒呢。他应该会看准时机再下来。”
“好的,谢谢。”
这一句道谢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前不久我俩吵了架之后就彼此疏远,再没怎么说过话了。但刚才我俩目光对视之后,彼此都点了点头。他也有点错愕,但也流露出了安心的神情。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虽然把他也牵扯了进来有点过意不去,但说实话我松了一口气。既然亚伦排长和史密斯已经表现出那样的态度,就说明连里就没几个能帮得上忙的人了。亚伦少尉深受下属敬仰,作战能力高强的史密斯嗓门儿大惹人注目,也有很多跟班。
但是或许这三个人——莱纳斯、斯帕克、温伯格会相信我的话。虽然只是直觉,但似乎直觉没有错。
“现在几点了?”
“半夜两点多。”
我不耐烦地咂嘴,真的赶不上移送的时间了吗?我掰响手指关节,思考现在能够做什么。
如果要贿赂,光凭我的工资是远远不够的,而且要找到一个合适的交易人也很困难。要么就是帮助索默尔越狱,但在越狱之前我们单是要去收容所就已经很费力了。首先我们离不开部队。如果随意离开会被判谋反罪,这就意味着今后我也将被打上逃兵的烙印度过余生。
“我要进去咯。”
莱纳斯敲了敲门走了进来。他一只手抱着杯子和酒瓶,另一只手敏捷地提起倒在地上的椅子抵在门把手下。
“新来的宪兵在本大爷的招待下高兴得不得了,都喝得醉醺醺的。那些(第27页)
家伙平时闷闷不乐,只有切尔西和罗利烟抽,我还给了他们好彩烟抽。”
莱纳斯来到我们中间盘腿坐下,把杯子瓶子摆放在地上,然后拔掉红酒塞往里面倒酒。深紫色的酒滴溅落在地上。
“来,我们也喝起来。万一被发现了也可以骗他们说我们只是在偷着乐而已。”
他们三个用红酒干杯,而我就喝斯帕克给我冲的咖啡。喝下去后瞬间感觉整个胃都温暖了,我长舒了一口气。原来身体早就冻僵了,多亏了这杯热咖啡让我舒畅不少。
我先跟他们说了到底发生了什么,简要解释了邓希尔其实是一个名叫克劳斯·索默尔的德国兵,他伪装成美国兵混了进来,还有米哈伊洛夫连长与亚伦排长说要如何处置他。我正想说我有多后悔把他交给了他们,斯帕克却挥着手打断了我的话。
“都已经过去的事你要纠结到什么时候啊,真烦人。”
“算了,斯帕克,别说他了。”
莱纳斯喝着酒,神情缓和下来。
“所以,首先可以肯定的是在黎明之前是没办法行动的,因为转移工作已经开始了,监管特别严。听我说,邓希尔……也就是克劳斯·索默尔还不会被处刑,至少暂时不会。”
“为什么这么肯定?”
间谍都是要当场枪毙的。在有嫌疑的阶段可能会先进行盘问和审判,但基本上是死路一条。然而莱纳斯的表情很淡定。
“因为这场战争已经向结束的方向驶去,离国际审判已经不远了。很多报社都报道说战况已经稳定下来了。所以现在这种情况已经不容许胡乱杀害俘虏和囚犯了。而且盟军最高司令部(SHAEF)应该是想在法律允许范围内大展身手,严厉审判解体后的纳粹集团。只是,离释放还有一段时间。本来能证明那家伙是间谍的线索就很薄弱,所以他们会优先处理更重要的审判。”
“不行,还是得快点把他救出来。不然的话他的家人会被红军杀害的。”
我也有姐妹,听到他有小女儿就总会想起小罗蒂的模样。莱纳斯用绿色的眸子瞥了我一眼,然后从衣兜里掏出香烟递给他们俩。
“我知道。你别着急,一旦失误那可就前功尽弃了。除了我们已经没有人能帮他了。”
“的确是这样。”
“该死,切尔西的烟就是不好抽。要是还有好彩烟就好了。”
因为补给品不断遭到偷窃和黑市交易,所以等分配下来之后好的香烟和巧克力早都没了。莱纳斯一边抱怨一边抖(第28页)
掉烟灰。温伯格对他投去了略带鄙视的目光。
“队里情况怎么样了?都知道邓希尔的事了吗?”
“知道了。他们都完全相信邓希尔先生就是间谍。谁叫史密斯那么有号召力呢,真是薄情寡义。”
莱纳斯听后哼了一声,从内兜里掏出地图铺开。
“别那么悲观啊,还有平反的机会嘛。我刚刚收到情报说,转移的地点是德国南部纽伦堡近郊。”
莱纳斯用脏兮兮的手指在地图上指出一个地点,那里是德国中部到东部之间,正好在边境线像花瓶一样凹进去的部分。目的地在我们的所在地杜塞尔多夫和东南方位的法兰克福连线的延长线上。距离相当于横跨整个德国,离这里很远。我不由自主地开始垂头丧气。
“真够远的。”
“别担心,小鬼。其实明天早上我们也会出发去德国南部。之前因为铁路网被德军摧毁所以没法去,现在周边地区的线路已经联通,可以继续行进了。虽然会绕远路,但从荷兰、比利时、卢森堡、法国出发,经由海德堡,然后进入阿尔卑斯山麓的布赫洛厄,到纽伦堡也没那么远。”
路线也太迂回了。不过,因德国的防线——齐格菲防线以及铁路的断裂而一直被阻断的路线终于连起来了,一想到这一点就觉得感慨万千。
“邓希尔说他的家人就住在萨克森州的一个小镇上。”
“就是莱比锡和德累斯顿所在的那个州吧?那样的话正好,从这儿出发坐火车绕远路也比步行走近路快。”
邓希尔要被送去的纽伦堡在巴伐利亚州的北边,而巴伐利亚州就挨着萨克森州。从纽伦堡向东北直线行进一百八十英里就能到达莱比锡易北河一带。远是远了点儿,也不知道他家的准确位置在哪儿,但至少他到纽伦堡之后肯定能比从这儿出发更快到家。
莱比锡和德累斯顿都是在遭受盟军空袭之后被烧毁的城市——我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正在发烫。我前不久还对温伯格说过在战场上死了的人还有被烧得无家可归的人都是“自作自受”这样的话。但是,克劳斯·索默尔的家人也在那些人当中。这就跟认为战友的家人死了也无所谓的那些家伙一样了。就算不是战友的亲友,那也是活生生的人啊。
为什么我都忘了?
我偷瞄了温伯格一眼,突然觉得羞愧不已。但似乎那家伙并没有注意到我的这种情绪,于是我转而看向莱纳斯。
“了解了,中士。高层官员的目标是贝希特斯加登吧,所以才急着南下。(第29页)
”
“所言甚是。因为柏林已经快成为斯大林的囊中之物了。既然如此,上头的计划就是占领希特勒的藏身之所‘鹰巢’。不过我更想知道那里到底藏了多少金银财宝。”
总之就是要尽可能多地争抢好处。原本默默地听着我们对话的斯帕克双手环抱在胸前,焦躁地用手指敲打着手肘。
“到底要怎么做?是要把邓希尔……索默尔放出来吗?虽说我们讨论到了这一步,但要是露馅儿了我们都自身难保。必须得想一个万全之策。”
停战的日子近在眼前,军队里的气氛缓和了很多,违纪违令现象层出不穷。即便如此,如果我们被发现协助逃犯越狱,肯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别担心,出事了我一个人扛。”
我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但他们三个讶异得合不上嘴。停顿片刻之后莱纳斯一阵大笑,斯帕克不屑地瞥了我一眼,温伯格则是一拳捶在我肩上。
“你真傻假傻啊,小鬼?都走到这一步了肯定不会临阵脱逃啊,你可别小看了老兵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是……”
“没有但是。事情就是这样,别给我装酷。上战场这么多年我不也活得好好的吗,这次也能渡过难关的。”
莱纳斯在地上摁灭烟头,拍了拍手。
“话虽如此,但我可不想陪你命丧黄泉。各位,是时候开动脑筋了。怎么样才能把一个魁梧的男人从收容所里弄出来?”
“先说啊,我可想不出什么好点子。”
“你长得就不像能想出好点子的,至少格林伯格……”
被敲了敲脑袋,温伯格一脸“糟了”的表情。我这才知道一直以来大家都尽量注意不在我面前提起,之前没注意到都是因为我太沉心于自己的事情上了。
我耷拉下双肩对他们笑了笑,地下室的气氛才稍微缓和了些。其实我是在强颜欢笑,但现在不是去想那些事的时候。试试看吧,光凭我们几个肯定也有能办到的事。
我闭上眼,开始回想之前的经历。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收集降落伞的莱纳斯、偷阵亡美国兵的衣服才活下来的邓希尔、蛋粉失窃事件和对上级的反抗、荷兰夫妻的自杀、曾经协助过德国的女孩儿之死、通过自残来逃离战场的士兵们——
猛地睁开眼,我把目光停在了盘坐着不停晃腿的斯帕克身上。我看到了不停摇晃的红十字袖章。那一刻,我顿时有了主意。
“斯帕克,你那个袖章还有多余的吗?”(第30页)
“袖章?倒是有备用的。”
“医护兵应该有泻药吧?”
我挺起身子不停提问,斯帕克有点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向后仰。
“你想干什么,臭小子。把话说清楚。”
我让他们把耳朵凑过来,然后把刚才想到的计划和盘托出。莱纳斯淡淡地笑了笑,斯帕克则是一脸的不痛快。温伯格瞧见他俩的反应后,耸了耸肩一边叹气一边说“真拿你没办法”。
“你真要干,温伯格?”
“那你有别的方案吗?即便失败也没什么损失,我入伙。反正到那边之后应该也不会专门给他们换成国防军的制服,肯定还穿着空降队服。”
一般来说不管是俘虏还是违反军规的人,都不会给他们换上囚服。因为如果有制作囚服的时间和金钱的话,还不如用来制作正规军服和内衣呢。当然,他们的武器肯定会被收缴,但穿的衣服来的时候什么样被关进铁丝网栅栏后还是什么样。这次应该也不会例外。否则这个计划就行不通。
“温伯格你能不能先去打听一下?”
“明白,这么久的通信工作又不是白干的。等我去宪兵队送邮件的时候会刺探情况的。”
“莱纳斯呢?”
“我觉得可行啊。你确定补给连会帮忙吧?”
“嗯,我对他们有恩。虽然计划有点夸张,但对他们来说也有好处,所以他们应该会积极配合我们。”
“好啊,那就这么干吧。要是他们拒绝了我们再想别的方案。我先把逃跑用的车和难民穿的衣服准备好。啊,终于不用再无所事事了。”
喝得微醺的莱纳斯打了个大呵欠,又开了一瓶酒。温伯格见状立刻把杯子递了过去。“你这小子还挺嚣张的嘛。”尽管抱怨着,但莱纳斯还是给他倒了酒。两个人上一秒还在商量生死攸关的事儿,下一秒就开始把酒言欢了。然而只有斯帕克还没接受这个计划。
“我明白你的计划,但是我们要怎么进到收容所里面呢?我们要怎么给邓希尔,也就是索默尔传话呢?你可别说你自己来干啊。”
他这么问正中我下怀,我太想找人来听听我那灵光一闪想的办法了。我装模作样地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那是一个肯定会放我们进收容所,而且还欠我们人情的男人。
次日早晨天气晴朗。和莱纳斯得到的消息一样,第一〇一空降师受命转移至德国南部。多亏如此,还没到原定的二十四小时拘禁时间地下室的门就开了。我严肃地陈述反省之词,然后在(第3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