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还是云翳密布的夜空,逐渐漏出一丝光亮。月亮从云层缝隙中露了出来,向四周洒下一片银光。由“空中列车”C47[1]组成的运输机编队划破一片漆黑,从多佛海峡[2]上空呼啸而过。
这是一九四四年六月六日深夜。从机窗向外望去,满眼都是军绿色的巨型飞机C47。在机身后部及两翼中间,黑白相间的条纹清晰可见。光是巨大的C47运输机就不止一千两百架,物资运输机与滑翔机紧随其后,部队中还有英军与加军。如果有人抬头看到一列列大型编队风驰电掣般地划过夜空,我猜绝对会惊掉下巴。
我背着降落伞和其他人挤在C47昏暗的机舱内,轰鸣的引擎声震得我肚子嗡嗡响。这儿原本是货舱,所以没有像样的座椅。窄小的长椅钉在两侧,二十四位乘员的屁股都“悬”在椅子上。每个人都全副武装、行囊厚重,根本动弹不得。
由窗户洒进来的微弱月光照亮了我的身边。我费力地伸开戴着厚手套的手,用手指夹住长方形的金属信号器,摆弄了几下。这小玩意是用来发送信号的,在我的摆弄下一开一合,发着唧唧声。
从英国空军基地出发后已经飞了两个多小时。我打了个哈欠,顺便用舌头舔了舔后牙。出发前吃下去的晕机药还在嘴里泛着味道,不仅没有起到止吐的效果,反而更让人想吐。
我把留在牙缝里的药片碎末吞了进去,抬起了头,正好与坐在对面长椅上的迭戈·奥特加四目相对。这家伙咧着大嘴,神色狰狞,把头盔往额头上拉了拉,压低了声音冲我嘟囔了一句“给我把屁股上的军铲摘了,小鬼”。
瞧瞧,我早就告诉过他带的东西太多了,坐下去会很难受。但对我的好言相劝,这家伙完全没有听进去,最后还将一把折叠铲别在了屁股上。
迭戈也是炊事兵,我们已经在一起服役一年了。这家伙总是有点得意忘形,哦不,是非常容易得意忘形。出发之前,他还用推子和队里的安迪互相剃了一个“莫西干头”,笑称这样可以震慑敌人。可是戴上头盔后,谁又能看得到你的发型呢?不过话说回来,和他在一起还是挺开心的,这家伙人不错。
除了军需兵之外,机舱内还有财务兵、补给兵和部分医护兵以及我们炊事兵,全都是隶属于G连管理部的专业兵。我们每个人的脸都涂得黑一块白一块,颜料是我们用亚麻籽油和可可粉调配在一起制成的。
大家的话都不多,也许是紧张,又或许是因为轰鸣的引擎声盖过了一切,无论说什么都是白费力气。我猜两者都有。
马上就要到战场了。我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去。唾液黏糊糊的,夹着一股令人不快的苦涩。
机身突然猛地晃了一下,就在这短暂一瞬,我的身体突然变轻了,从脚底到胃部仿佛都被“吊”了起来,但刹那间又忽地坠了下去。我开始出现剧烈的耳鸣。前面有个人从椅子上滚了下去,像一只四脚朝天的乌龟一样在地板上挣扎。旁边的人将他扶了起来,应该是麦考利吧。麦考利是最近分来的第四个炊事兵,性格懦弱,没有一点军人气概。不过凭良心说,刚才就算是我摔倒了也会是一样的下场。身上的装备都很沉重,没人能控制住自己的身体。
我们都穿着卡其色的伞兵战斗服。在军绿色的内衣外面套着同样颜色的衬衫,外面套着卡其色的过臀夹克,夹克的肩上镶着“啸鹰”[3]徽章。夹克外面用弹夹带紧紧勒住腰部,肩膀上还系了背带。为了屈伸方便,我们都穿了宽松的裤子,裤脚塞入长靴中。夹克和裤子上到处都是衣兜,弹夹带上装满了步枪弹夹。衣服的布料还经过了防化学武器处理。
当然,仅凭一身作战服肯定上不了战场。我们每个人都要从时速一百二十四英里的飞机上跳下,为了让每位士兵即便“落单”也能活下去,光是上面为我们准备的“标配”就已经满满当当了。我们背后绑着主降落伞,脖子上挂着黄色的救生衣,前胸则抱着备用降落伞。
我们的腋下还夹着步枪,前胸挂着手雷,手枪则放在枪套中,腿袋中插着短刀与反坦克地雷。水壶、一天的口粮、手电、绳索、手表、地图、雨披等都被塞进了背囊与携行袋中,一把工兵铲悬在腰间。对了,我们还塞了不少手枪子弹,爆破用的雷管也没忘了带。
我还在其他背包中塞了两口小锅、一口平底锅、两个便携式燃气炉。大量的火柴、浓汤粉、食盐和胡椒小罐儿、没吃完的面包、烹饪书、烹饪刀具。当然,我也没忘了带上奶奶的食谱,这可是我的护身符。
虽然上级三番五次地提醒我们只带必需品,但大家都当了耳旁风。翻开众人的背囊,里面什么都有——娱乐杂志、扑克、棒球、家人和恋人的照片,乃至自己宠物的照片。
我们就像挂满了装饰品的圣诞树那般鼓鼓囊囊,运输机飞行员看到我们后脸色都变了。我们的装备几乎超过重量限制,或者已经超了一点。
总之,每个人都带了太多的东西,多到我都懒得去一一列举了,为了带着这些东西行动,我们使出了浑身解数。就连头盔都成了我们装东西的地方。小型急救箱被我们用胶带贴到了头盔前面,就像是趴在墙上的壁虎。
每个人都武装到了牙齿。这也难怪,因为这次奇袭,我们要从被纳粹德国占领的法国展开。
“郊游时间就要到了。要是有人因为昨天推迟了行动时间而打不起干劲,我就狠狠地打他的屁股。”
中士站在我们身后放声大笑,大声鼓舞着我们的士气。这次的行动名为“D-Day”,原计划昨天行动,可惜天公不作美,不得已推迟到了今天。这一推迟,究竟是吉是凶,只有天晓得了。
尾舱门闪起了红光。坐在最前面的管理部部长站了起来,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扯着嗓子最后叮嘱我们:
“诸位!我们刚刚飞入了被纳粹德国占领的欧洲大陆。目标是位于法国诺曼底的科唐坦半岛。这次,要么是我们去见上帝,要么是我们把希特勒送下地狱!”
此时,飞机稍稍晃动了几下,待飞机恢复平稳后,管理部长继续说道:
“这次作战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保障G连的物资补给、帮助设置司令部与救护站、负责部队的饮食。这是我们专业兵发挥能力的绝佳机会!我们的任务重心是支援,可不是为自己抢什么战功。要是大家走散了,就依照之前已经降落的先遣部队信号灯为目标,先赶到集合地点。都听清楚了吗?”
“是,长官!”
“牢记我们的口号——Supporting Victory!(支援胜利)”
“Supporting Victory!(支援胜利)”
“起立!排队!拿好开伞钩!”
我们一个个像螃蟹一样起身集中到机舱正中,与对面的人交叉组成队列,右手举着主降落伞的开伞钩。在我们头上挂着一条名为“牵引绳”的钢缆,跳下时要将钩子挂在上面,依次从后舱门跳下。现在开伞钩和降落伞都已经准备完毕。
“把开伞钩挂到牵引绳上!”
听到命令后,大家齐刷刷地将钩子挂到了牵引绳上,一时间金属撞击声大作。位于队尾的中士喊道:
“报数!”
与平时的报数相反,这次是从队尾往前。后一个人一边确认前面人的降落伞状况一边报数,当最前面的麦考利瑟瑟地挤出一声“1号,准备完毕”后,尾舱门便打开了。
一股强风立刻灌进货舱,尽管我们背着很重的装备,但仍然得用力站稳。我的心脏比刚才跳得更厉害了,下巴紧张地合不拢,不断地在心里默念“伙计,你没问题的,放轻松,照训练那样去做就可以了,绝对会平安着陆”。我用舌头润了润嘴唇,嗓子已经冒烟了。
C47伴着轰鸣的引擎声从云层中开始下降,我的五脏六腑仿佛被提到了嗓子眼。降落指示灯还是只闪着红光。
“上帝啊,这么多船……得有几千艘吧?”
听到身后的医护兵斯帕克嘟囔了这么一句,我也不由得向下望了一眼。漆黑的海面令人害怕,上面漂着黑压压的军舰,一直延伸到昏暗的地平线。军舰与我们运输机都向着一个方向前进。在朦胧的月色下,浮在空中的阻塞气球[4]散发着银光,不远处可见法国的海岸线。
无数装满了士兵与武器的军舰与运输机在海面与空中集结,向着同一个目标进发。
“这场战役,太震撼了……”
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总觉得接下来将要发生不得了的事情。回想起孩提时代,我被漫天繁星所震撼的时候,曾感受到一股超越人类的伟大意志。此时即便上帝的巨手从海的另一端伸展出来,我也不会觉得有半点奇怪。
昏暗笼罩着一切,海洋、陆地、天空乃至整个世界,不过都是一盘棋局,无数的棋子被棋手推动。而我,毫无疑问,也不过只是一枚小小的棋子。
“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主与我同在”。[5]
有人开始诵起《圣经》诗篇中的一节,就在这时,一道火光在我眼前炸裂!
四周响起了巨大的轰隆声。地面骤然间升起了无数光亮,迫近到我们跟前时发生了爆炸。是敌人的对空导弹!运输机终于来到了法国上空,下方是一望无际的陆地。
“受到敌人攻击!请求降落!”
“还早呢!这儿不是降落地点,现在跳下去谁知道会落到什么鬼地方!”
在指挥员与驾驶员的怒吼号中,激烈的炮击仍在继续,机体在剧烈地上下晃动。笔直飞来的曳光弹击中了旁边的C47,飞机开始不断翻转下落,机上的士兵接连跳下飞机,但火势蔓延到了他们的降落伞与作战服上,我不由得调转了视线……
我们乘坐的运输机剧烈地抖动,机身仿佛发出了悲鸣。云雾从打开的舱门外一下子灌了进来,吹得我们所有人东倒西歪。强风令人透不过气,身边有人呕吐起来,我胃里的东西也涌到了嗓子眼,于是赶快用手捂住了嘴。可恶,所谓的晕机药没有半点作用,我恨不得赶快跳下去!
又一阵巨大的晃动震得我踉跄着跪到了地上,刚才握着的小型金属信号器滚了出去,我急忙伸手去够,但沉重的装备压得我直不起身子。现在让我们跳下的话,肯定会在我这里卡住。
“再耽误下去我们都要被烧成灰了,还不能降落吗!?”有人喊道。
哦不,再等等,我还没站起来。我伏在地上,连拾起的金属信号器都放不进口袋,就在这时,一只戴着厚手套的大手出现在我眼前。
“蒂姆,你还好吗?”
会这样称呼我的只有一个人,头盔压得脖子发沉,我吃力地抬起了头,果然是爱德华·格林伯格。他向我伸出了手,黑色的瞳孔中闪现着曳光弹的火光。也许是平时一直戴着眼镜,而现在没戴眼镜的缘故,他的眉头一直紧锁着。
“不好意思。”
我抓住他的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看到这家伙时,我总是联想到铅笔或者是钢笔的笔尖,估计是因为他的身形过于纤细以及下巴太尖。爱德向我点了点头,用拳头捶了捶绑在我胸口上的降落伞包。
“拿好金属信号器啊,这东西弄丢了可就糟了。”
“不说我也知道,只不过戴着厚手套不方便,所以衣兜的纽扣没系好……”
话音未落,一束更大的火光在我们的飞机周围爆炸,这时后舱门闪起了绿灯,是降落的信号!
“出发!跟上我。”
管理部部长吼完后便从舱门跳了出去。我贴着机窗目送着少尉下落的身影,看到他在云层中穿梭着,最后降落伞绽开了一朵白花。但没想到的是,就在他身后的麦考利却拖着哭腔怎么也不肯跳下去。
“跳不了!速度太快了!”
“快跳!快点,浑蛋!”
在战友们的叫骂声中,可怜的麦考利咆哮着跳了出去,转瞬间就被黑暗吞噬。随着“出发”的叫喊声,战友们一个接一个跳出舱门。我拉下了头盔,倒吸了一口凉气。麦考利说得没错,运输机的速度比训练时快太多了。毫无疑问,这是因为飞行员畏惧防空炮火所以没有按规定的速度驾驶,平日里那无所畏惧的“啸鹰”作风连这点考验都禁不住?
爱德跳了下去,现在轮到我了。我不禁冷汗涔涔,舱门的扶手外漆黑一片,黑压压的大地仿佛张着巨口,曳光弹不断在我的眼前掠过。
“快点!小鬼。”
医护兵斯帕克从后面推了我一把,我跌出了舱门,瞬间就感到了一股巨大的重力。我不禁对着斯帕克大喊道:“你对得起你左臂上的红十字吗?!”
自动牵引绳被我拖了出去,长度延伸到尽头后“啪”地一下断开,一股力量传到我的肩头。当我好容易挺直脊背,重新调整身体的姿势后,降落伞终于打开了。我感觉身体腾地被“拽”了上去,穿过胯裆的绑带顿时向上勒得死死的,挤得我“老二”生疼,彻骨的疼痛顺着裆部一直窜到了脑袋顶。我又忽然感到腿肚子附近一阵轻松,低头一看,裹在腿上的腿袋掉了下去,不久便消失在茫茫黑暗中。可恶,我还专门用它装了地雷和匕首!
高射炮和机关枪耀眼的火光不断从下方袭来。中弹燃烧的运输机在爆炸声中断成两节,我漂浮在一片枪林弹雨中,只顾着祈祷自己能平安无事。
“啊啊,我真是一个胆小鬼。”
我边自言自语着边解开了武器袋的绑带,让武器袋先落了下去。地面越来越近,眼前出现了影影绰绰的灌木丛,我躲避不及,一下子扎了进去。细小的枝干刺得我浑身疼痛,又因为身上裹着降落伞,挺起上身也着实费力。胸口的卡扣还没解开,我赶忙拔出绑在靴子旁的小刀割断了绳子,这时灌木枝因承受不了我的重量而折断,我猛地栽到了地面的草丛里,脸上沾满了露水。
下巴的头盔绳扣被拉松,头盔随之摔了出去。就在我伸手去够头盔时,四周响起了骇人的机枪声。我急忙躲进灌木丛中,屏住呼吸。躲了一会儿后,我重新戴好头盔,将挂在树枝上的降落伞拽了下来,攒成球状藏在了灌木丛里。
我拿下肩上的步枪,将手指放在扳机上警惕着黑暗处。周围有几棵零星的树木,灌木丛的长度大约有三十英尺[6],我完全搞不清自己落在何处。
“按训练时那样去做就好,按训练时……”
我的心跳快得惊人,一声声震动传入脑膜中。我努力平复着心情,告诉自己像训练时那样做就好,但从刚才开始就不绝于耳的枪炮声使我心神不宁。我摸到了先落下的武器袋,取出了反坦克地雷和手榴弹,也不知道其他战友的情况如何,周围没有他们的迹象。我开始后悔跳出的时候有那么一瞬的犹豫,要知道跳下时稍稍晚一步就会和前面的人拉开很大距离。我抬头看了看天空,笔直向上的高射炮火光,犹如射向天空的烟花。
集合地点好像是在一个小村……是叫“圣玛丽”还是什么来着?
我从左腰的小包中翻出地图,无奈光线太过昏暗,无法看清上面的小字。月光也被云层遮挡,只能借着防空炮的点点火光瞪大眼睛寻找着地图上的地名。
“信号灯到底在哪儿?”
我们曾经用沙盘模型讲解过作战计划,地标部队会是第一批先遣部队,他们会设置信号灯。但现在完全找不到类似的东西。就在这时,我听到不远处有人在大喊:
“Alarm!Fallschirmj?ger!”[7]
“Macht das Feuer an!Schie?t,wenn ihr sie seht!”[8]
有人说话!但这不是英语,也不像法语,因为这发音不像老家路易斯安那州那些法国后裔,我判断这是德语,于是急忙悄声藏了起来。一股热气突然袭来,周围也被照得通明。我从灌木丛中向外望去,发现三英尺外的地方有一户燃着大火的民房,几个德国兵模样的人正在周围。一位军官正在对奔走着的士兵大声发出命令,几位点着火把的士兵将余火抛向了民房,之后抬头看着天空。
“Der Feind muss sich irgendwo hier verstecken.Macht mehr Licht!”[9]
我祈祷那只是一座空房,不过定睛一看,好像有平民倒在房门口。也许是这家的住户,不知道还有气没?可我一个人贸然前去无疑也是送死,就在我犯难的时候,房门中窜出的熊熊大火吞噬了那个人。
总之得先从这里离开。我必须找到战友,不管是谁都好。
我尽力压低声音,将地图卷起塞回背包,抱着步枪离开了灌木丛,在草丛中匍匐前进。走了仅有几米,突然间树叶咔咔作响,我紧张地屏住了呼吸。还好,并没有什么情况,一只田鼠从草丛中窜了出来。冷汗浸透了我的全身,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田鼠的鼻子一抽一抽的,似乎感到了危险,在我面前横穿而过,钻到了树根下。我挺起上身,继续前进。
我摸出灌木丛,穿过一处生长着几棵树的草丛,终于来到了一片葱郁的树林。可供隐蔽的地点一下子多了起来,我停止了匍匐前进,开始弓着腰快速移动。就在这个过程中,我感觉似乎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我生出了一股不祥的预感,急忙往后跳了几步。这时我才看清地上倒着一个士兵。
“抱歉,你还好吧?”
我试着和他说话,结果吓了一跳。这个人伏在地上,脸向左偏,眼睛睁着一动不动,左肩上缝着和我一样的第一〇一空降师“啸鹰”的徽章。他的肩章上没有标识,应该是个二等兵。
我用步枪将他翻了个面,这人我不认识。他的上身早被烧得漆黑,右半边脸不见踪迹,右臂已经支离破碎。只剩下的几根手指,还死死抓着四四方方的看起来很重的布袋。他的身边有个倒下的三脚架。循着尸臭而来的苍蝇落在了他已经变得空洞而混浊的眼球上。
我感觉胃中一阵翻滚,不由得吐了出来。又酸又苦的胃液涌了出来,我趴在地上不停地呕吐。
就在这时,我听到身后出现了信号器的唧唧声。是同伴的信号!然而此时我才发现,原本应该握在手里的信号器,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迹。一定是刚才在运输机里为了缓解紧张把玩的时候掉了。这下可糟了,如果我不能马上给出回应就会受到同伴的攻击!
“Flash。”
是我们的接头暗号!
“……Thunder!”
“嘘,小点声”。
身后的草丛中闪出一个人。定睛一看,是戴着银框眼镜的爱德。他把手指放在嘴边,做出“嘘”的动作,挥手示意我过去。我弓着腰快速移动到他的身旁,因为跑得过猛,我们的头盔差点撞到一起。
“啊,抱歉。”
“放轻松。”
在爱德的身后,是那个容易得意忘形的迭戈。突如其来的如释重负让我有一种想拥抱他们二人的冲动,但迭戈却皱起他粗粗的眉毛躲开了我。
“你还是离我远点吧!你吐了一身哪。”
这时我才想起来,刚刚吐了自己一身。我用手套擦拭着嘴角,思考着如何损迭戈几句。爱德指了指草丛的另一侧,我看到他黑色的瞳孔里闪着曳光弹的火光。
“那边那个倒下的人状况如何?”
“不清楚啊,我也是刚发现。那人早就死了,脸都只剩了一半,也是我们一〇一空降师的人,还拿着厚重的四角背袋,另外还有一副三脚架。”
“那个是信号灯的背袋吧,应该是先遣部队的降落引导兵。”
爱德轻叹了一口气,之后轻轻拍了一下我的后背。
“走吧,再磨磨蹭蹭的话我们一样也会玩儿完。”
我们三人形成一个纵队沿着树丛前进,我拿着步枪,跟在爱德身后,身后的迭戈瞪大眼睛,警惕着四周。他个头矮小,但体格粗壮,现在又背着厚重的装备,腿被压成了罗圈形,看起来活像来森林探宝的“矮人族精灵”。
我们的降落地点似乎比预定地点往西南方向偏离了不少。待摸到集合地点圣玛丽·迪蒙[10]村周边时,天早就蒙蒙亮了。我看了一眼手表,时针已经划过了五点。虽然我们也训练过彻夜强行军,但沉重的装备加上降落时的跌跌撞撞,让我们着实疲惫不堪。
盟军已经解放了圣玛丽·迪蒙,广场一隅堆满了士兵的尸体……有美军、英军、加军,还有平民的尸体。广场对面用帐篷临时搭建了一处简易卫生站,军医正在治疗伤员,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号叫。当我踏上浸有新鲜血迹的石阶时,散乱在石阶上的弹壳发出刺耳的声音。
“怎么回事,就来了这么点人?”
迭戈摊开双手,指了指稀稀拉拉的队伍。他说得没错,在我们之前赶到集合地点的同伴并不多。降落已经有两个多小时了,视线范围内也不过只有百十来号人。我把救生衣和降落伞等已经用不到的装备交给了军需科,减轻了一些行囊。
在村中的街角,戴着帽子的老人和我不认识的下级士官们凑在一起闲聊着。我没有看到G连和管理部的人,也没有见到我们的那位战友——麦考利。
“也不知道麦考利怎么样了。”
“八成是害怕得藏起来了吧,也没准是回家找妈妈吃奶去咧。”
迭戈挖着鼻孔满不在乎地说道,之后又把手指往夹克的下摆上蹭了蹭。麦考利是一个月前突然调到我们部队的,和我们三个人并不算有多熟,但不管怎么说也是我们的战友,他在跳伞之前又那么害怕,我还真的有些担心他。
我边走边摘下了头盔,让闷了好久的头皮透透气。广场附近有个教堂,墙壁布满了弹痕,边上德军的死尸堆成了小山,到处都是残垣断壁。
六月的风,伴着海的味道拂过这座村落。村中景色平淡无华,让我想起了老家那些缄默而又朴实的老人。和煦的朝阳落到一户户灰色的民房上,洋溢着一股娴静的气氛。虽然同为法国,但这里和传说中灯红酒绿的巴黎迥然不同,既没有霓虹灯,也没有人群熙攘的喧嚣感,甚至酒馆前面都没有扎堆的年轻人。
畜舍中有只瘦弱的奶牛,旁边还倒着一只已经死去的小牛。对面的民房门口有一条脏兮兮的小狗,拖着长长的口水。茫然远眺过去,只见民房的阳台上窗户半开,绽放着鲜红的牵牛花。透过窗户,又能看到里面的一位老妇人,但她与我四目相对后,便马上避开了我的视线。
在离民房区不远的一处空地上,我们和G连二班的亚伦班长碰了个头。他是我们现在的上级,在训练时就深得大家信赖。
“呵,你们三个都到了,管理部其他人呢?”
亚伦班长用他那短粗的手指搔了搔乌黑的鬓角。他身材并不算高,不过躯干和脖子周围的肌肉高高隆起,显得十分健壮。我(第10页)
总感觉他有一种猎人的气质,如果他能以美国北方的蓝天和宏大森林为背景,拍摄一张微笑着手举麋鹿双角的照片,旅游观光局肯定马上就会打来电话邀他做广告模特。但听说他的老家在爱达荷州。我脑中浮现出拖拉机行驶在广袤的农田上,穿着红色法兰绒衬衫的农民抱着一大筐土豆的情景,这也挺符合亚伦班长的形象。
“我们好像走散了,没见到其他人。”
“大家的情况都差不多,当时所有运输机的飞行员都很慌张,没到预定地点就让大家跳伞了。可是我们没时间等其他人了,已经集合的人要陆续投入战斗。你们也有任务,准备好了吗,小伙子们?”
“是,长官。请指示。”
亚伦班长交给了我们一项任务,在西南的一处村落中搭建野战炊事场所。村落名叫“伊斯维尔”,此前德军长期驻留在此,但盟军已经趁夜解放了那里。
“第五〇一团已经驱逐了伊斯维尔的德军,现在那里是安全的。野战医院设在当地地主的城堡内,你们负责在院子里搭建炊事场所。”
“在院子里搭野战炊事车吗?不能用城堡里的厨房?”
“好像是停水了,而且那栋城堡的主人是个老顽固,不让我们用厨房。不过也没关系,军需科的给水部队就要到了,到时候就有办法了。”
“明白了。但这不是营级炊事兵的工作吗?”
“谁知道他们跑到哪里去了,总之还没有会合。但司令部的长官已经饿得受不了了,所以需要你们多帮帮忙。”
野战炊事车需要的手推车和各种工具,已经送到了前面道路尽头的前进补给站中。我们和班长敬礼告别后,沿着这条碎石路继续前进。
这条碎石路极为狭窄,窄到只能通行一辆卡车。沿着它向下走到一处空地,就到了所谓的“前进补给站”,这里不过是一处极为简陋的野战据点,充其量就是撑起了帐篷,摆上了几张桌子而已。
帐篷上钉了一张纸,正被风吹得唰唰作响,上面潦草地写着“四二六补给部”几个字。每当卡车通过时,纸就被风吹得老高,估计不久就会被吹掉。补给品装在纤维板箱中,但数量也不过才几十箱。在后面的空地上,运输部队正从卡车上搬下补给品,并进行分类。其中有一箱补给品翻倒了,迭戈还上去帮了一下忙。
我和爱德看了看帐篷里面,几个补给兵正在来回走动,看样子都不像老手。大家应该都是初次上战场,我们也不知道应该找谁。这时,我们注意到在桌子内侧处的一个留着一(第11页)
头张扬红发的补给兵,他正紧紧地盯着单据。
“我们是第五〇六团第三营的炊事兵,接到上级命令,来这里搬运野战炊事车。”
爱德自报家门后,这位身材高大的补给兵转身面向了我们,他摘下了夹在耳后的铅笔,一边搔着一头红发,一边向我们走来。
“第三营?哪个连?”
“G连。我是三等专业兵爱德华·格林伯格。”
军队的组织结构,尤其是名称非常复杂,入伍之后我才渐渐搞懂。但一开始对于什么“师”“团”“营”等,真是摸不着头脑。一般来说,规模是按“师、团、营、连、排、班”这个顺次逐渐递减。我来举个简单明了的例子吧。
比如说,把美国陆军比作一个国家的话,什么什么“军”,什么什么“集团军”就类似于“州”。这样的“州”有不少,就拿“第七集 团军州”来举例。“第七集团军州”里有很多“市”,其中一个就是我们“第一〇一空降师市”。
“第一〇一空降师市”下面又有很多“镇”,比如“第五〇一伞降步兵团镇”“第八一空降防空高射炮营镇”“第三二六空降医护连镇”等。部队名一般都是由数字和其任务组成。另外,相应的行政机关也与州、市、镇相匹配,如“团司令部”“营司令部”。
按照这种比方,我所在的城镇,就是“第五〇六伞降步兵团镇”。
在镇上也还有很多学校。如“反坦克连学校”“炮兵连学校”这两所专门学校,以及三所步兵学校。三所步兵学校分别为“第一营学校”“第二营学校”“第三营学校”。
我是“第三营学校”的学生,我们一共有四个班,分别是G连、H连、I连以及一个军需连。
我所在的便是G连。G连的课程基本围绕作战展开。为了进一步细分学生的职能,年级里近两百名学生被编入第一、第二、第三步枪排[11]及火力排四个队列。顾名思义,步枪排就是以步枪为主要武器的机动步兵队,而火力排则是使用机关枪、迫击炮等重型武器的部队。一个排又细分为几个班,每个班有十二个人。
连长类似学校里的“班主任”,长官就是各科的教师,传达教师指示的下级士官相当于“班委”,这样解释简单得多。至于那位长得像猎人的上级,亚伦中士,是二排二班的头头。
二班就是我所处的队伍,我主要负责炊事方面的工作。我们也参与作战,但吃饭时间要为大伙准备伙食,平时优先听从“管理部”——相当于学校委员会的命令。只有(第12页)
在训练中通过资格测试晋级为专业兵的人才可以加入委员会。医护兵也属于专业兵之一,相当于带病人和伤员去医务室的保健委员。医护兵也参与作战,但国际法规定医护兵只能使用武器自卫,不能伤人。
简而言之,我来自“美国陆军国”的“第七集 团军州”,住在“第一〇一空降师市”的“第五〇六团镇”,是“第三营学校G连班”里的一名学生,坐在“二排二班”的位置,是食堂的值日生。
“我叫蒂莫西,同属G连,五等专业兵。”
红发补给兵把铅笔夹回耳后,与我握了握手。他面色白皙,鼻头和脸颊上长着点点雀斑,年龄在二十岁上下。
“我是第四二六空降补给连的奥哈拉,野战炊事车就在外面,顺带把医院用的罐头也捎上吧。”
我往红发补给兵奥哈拉所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三个印着大大的红十字的木箱。
“虽然数量不多,但总比没有强。货车不够了,麻烦你们自己推过去。”
奥哈拉转着手中的铅笔,并敲打着手中的文件夹板,略显焦躁。
“计划赶不上变化啊,所有的物资都耽搁了。刚到的人又得马上前往战场,所以人手实在不够。我们也只是负责后方支援,物资延误了我们也没办法。”
“就是说,补给品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完全充足?”爱德问道。
奥哈拉耸了耸肩,“用滑翔机运送的部分物资应该这两天会到,至于大件物资谁也打不了包票。你们也知道现在登陆作战正处于白热化阶段,按通讯部传来的消息看,‘奥马哈滩头’的战斗正陷入苦战,如果他们不能攻下那片海滩打开通道,车队也进不来。你们最好也想一下怎么节约配给口粮,熬到物资进来。话说回来,你们在哪里降落的?”
奥哈拉就像打开了话匣子,和我们聊个没完。这时候,左臂戴有红十字袖章的医护兵们从帐篷前走过,手上拖着军绿色的布包。这布包又叫空降包,长度够长,五六岁的孩子在里面横躺也没问题。
“你们要去伊斯维尔的话正好!跟着他们去吧。他们应该也是去救护站的。”
“他们出发得也太晚了吧,救护站的物资没有用完吧?”
“已经有部分医护兵先过去了,这几个是留下来寻找下落不明的空降包才延误的。说起来A-5型空降包还真是耐用,用结实的帆布做出来的就是不一样。稍微的超重或者摩擦,完全不会把它弄坏。”
看奥哈拉越说越起劲,我不禁笑了出来。(第13页)
“你知道得可真多。”
“当然,我家就是卖布的,你们有需要的话尽管找我!我家有上好的麻布、南方进口的绵绸。还有,我家的帆布可都是自己做的!就在新英格兰,店名叫‘奥哈拉纺织品商店’。打电话或者发电报都可以……”
“好,知道了,谢谢你的好意,我们该回去了。”
奥哈拉说个没完,再这么聊下去天都要黑了。我们赶快表明了去意,向帐篷后面走去。
“就用那辆板车吧,从伊斯维尔借来的。要是遇到了车的主人让你们还给他可千万不能答应,用完一定要送回来,不然就不够用了。至于怎么走,你们就跟着医护兵……”
“知道了,知道了。”
我们挥了挥手后,奥哈拉又看向手上的文件夹板,埋头继续工作。
我们戴上头盔走到帐篷后面,看到了他说的板车。板车确实不像军队用的手推车,更像农民耕田用的三轮车,又大又旧。
我和爱德分工合作,把三箱沉重的配给口粮扛上车叠放整齐,然后小心翼翼地拉动板车。这时我发现左边的把手摇摇晃晃的,似乎不太好使。
“还差野战炊事车和水箱。迭戈人呢?”
我探头寻找迭戈,在层层堆积的箱子后面看到了他短粗的身影。他正跟一个高个子的金发男子聊天,走近一看,原来是G连的机枪手莱纳斯·瓦伦丁。
莱纳斯大我两三岁,我和他不算特别熟,所以并不了解他的秉性。但他的相貌确实让人过目难忘,那棱角分明的脸庞配上金发碧眼,再加上挺拔的身材……简直媲美好莱坞演员。他的帅气不是清秀型的,而是最接近理想中的士兵形象,就算他哪天出现在征兵海报上我也不会觉得惊讶。我们驻扎在英国基地的时候,甜甜圈店里的年轻女店员甚至夸他说:“那强壮的体格加上深情的眼神和柔软的嘴唇,简直不能再可爱了。”当然,我是无法理解这种“可爱”的。
见我们走近,莱纳斯挥了挥手。
“嘿!小鬼、四眼儿!你们来得正好!”小鬼说的是我,四眼儿自然就是爱德了。
“正好?”我问道。
迭戈似乎已经听了一半,正感兴趣地向前探出身子。莱纳斯嬉笑着,两手手掌在胸前比出两个圆,仿佛自己是托着巨乳摇摆着身子的拉娜·特纳[12]。
“难不成这儿有大胸美女?”
“真遗憾,回答错误,我的小处男。我说的是备用降落伞。”
“啥?”(第14页)
“我正在搜集可用的降落伞,越多越好。如果你们还有的话能不能给我?”
“但我们刚刚交回军需科了。”
我感到有些疑惑,他为什么要搜集降落伞?旁边的爱德也一脸惊讶,他环抱双臂向莱纳斯问道:“降落伞可是贵重物品,私自倒卖不妥吧?”
“我自然有我的用途,反正不是用来干坏事,但这事不能告诉上级。我刚刚跟迭戈也说了,如果你们愿意帮我的话,我可以用其他好东西跟你们交换。”
“难道是红酒?”
嗜酒如命的迭戈仿佛闻到酒味一样兴奋地靠近莱纳斯,莱纳斯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抱歉,不是红酒,而是上好的西打酒。”莱纳斯故意模仿法语的腔调补充道,“可以给你们一人一瓶。”
“西打酒?就是苹果酒吧,你从哪儿搞来的?”
“我要!”迭戈拼命点头,“只要有酒精,别管是西打还是东打我都要!我刚才看到带着备用伞的人,只要我弄过来你就给我是吧?”
“决不食言!还是你爽快。”
莱纳斯露出洁白的牙齿,脸上露出一贯的爽朗笑容与迭戈握了握手。这时,补给站对面传来呼唤莱纳斯的声音,是G连司令部的参谋们。
“啧,又来乱指挥人了,明明好不容易才和大部队会合。”
莱纳斯一边抱怨一边拍我的肩膀,“那辆板车,左边的把手要坏了吧?推的时候可要小心,尽量不要把重心放在左边。”说完他便朝看着这边的长官们走去了。
我们跟着医护兵,出发前往伊斯维尔。爱德和医护兵推着炊具车走在前面,迭戈拿着步枪在一旁护送,我则负责推板车。听从了莱纳斯的建议,我将板车的重心靠向右侧,果然感觉轻松了不少。
去伊斯维尔的路基本被我军控制了,并没有什么危险,但仍旧不时传来枪声和爆炸声,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火药味和血腥味。
碎石路两边的草地上美国兵、德国兵、英国兵尸体横陈,混乱交错,登记死者的军需科士兵们将他们按国籍一个个分开后,又再一次堆到一起。道路的另一侧,大批投降的德国士兵两手高举,缓步前行,戴着美国陆军第八二空降师徽章的士兵们手拿步枪紧盯着他们。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迭戈竖起中指朝他们喊道:“去你妈的纳粹杂种们!”一个德国士兵用他那碧蓝的眼瞳死死地盯着我,我忍不住避开了他的视线。
一路前行,霞光万道,路旁可见旧栅栏围起来的牧场和毁坏的凉(第15页)
亭。再往里走,只见一片茂密的苹果树林,绿叶丛生,郁郁葱葱。林中有一酿酒厂,狭小残旧。一位老人家佝偻着腰出神地望着天空。忽然想起,自登陆法国以来,我从未见过任何当地的年轻男子。
过了一会儿后,我们瞥到几块已经变形扭曲的铁板,迭戈停下了脚步,我不禁也观察了一下。铁板似乎是飞机的一部分,如机翼形状般的大型铁板扎在了草丛中间。
“是滑翔机,真惨哪。”
周围聚集了很多普通士兵和下级士官,一个个满面尘土,正从里面往外搬出箱子及伤员。穿着农服的老人和女人也凑在一起帮忙,但仍是不见村中年轻男人的身影。
我感到诧异,“年轻的男人都去哪儿了呢?”
一个强壮的下级士官把一个外形奇怪的黑色物体交给了医护兵,我好奇地瞄了一眼,居然是一只穿着靴子的人脚。我和迭戈吓了一跳,迅速跟上了走在前面的医护兵。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开始思考莱纳斯的事情,他为什么要搜集备用降落伞呢?但怎么也理不出头绪,如果是拿去倒卖的话,靠备用降落伞能赚多少钱?登陆战已经收尾了,在这种穷乡僻壤,他搜集了之后能卖给谁呢?
“难道……是什么秘密任务?”
如果真是秘密任务的话,似乎说得过去。莱纳斯很受长官们青睐,真有什么秘密是我们不知道而他知道的,倒也不出人意料。
“别在那边碎碎念,老子瘆得慌!”
“啊!”
迭戈黝黑的脸庞忽然出现在我眼前,我吓了我一跳,心脏几乎跳了出来。
“你小子别突然冲出来吓我好吗?我在想莱纳斯搜集备用降落伞的原因,你就不好奇?”
“一点儿也不,净瞎想些有的没的。我们到目的地了!”
伊斯维尔比圣玛丽·迪蒙小得多,只有零零散散的几户人家,农地也不大,里面最多有瘦小的奶牛和母鸡。村中寂静无声,废弃的旧屋随处可见。一直走到村子的中心,人家才多了起来,房子也比刚才密集了许多。
在一面蔷薇盛开的篱笆墙后面,我们看到一间十分别致的房子。大门周围的杂草有被人踩过的痕迹。透过窗子往里望去,几个酒架整齐地排放着。当我想走近一探究竟之际,脚底下忽然踩到了什么圆圆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个破裂的酒瓶。地面上虽然没有被酒打湿的痕迹,但瓶底还残留一点酒尚未蒸发,看样子这酒瓶是不久前谁掉落在这里的。
旁边是一间普通的民房,(第16页)
屋前晾着几件衣服在阳光下随风飘扬。眼前安稳的画面跟外面战火连天的景象仿佛不是同一个世界。我停下脚步,望了望晾衣服的绳子,一个年轻的女人从屋里慌慌张张地走出,迅速收起了晾晒的衣服,又立刻返回屋子用力关紧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