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书上签了名。亚伦少尉或许是经历过许多次这种事,目光相对时他的表情似乎在说“你想回来我们肯定会接纳你,队里可以既往不咎”。
安静地、老实地、顺从地。
我要忘掉装作邓希尔混进队伍的那个人,作为即将取代纳粹接管德国的盟军一员,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至少表面上是这样。计划不能被看穿,我们也不能被抓起来。
塞满士兵的列车压得前行的车轮咯吱作响。火车没有客车车厢,只有装货的集装箱,感觉我们都变成了货物一样。
为了打发时间,有的人打起了扑克,有的人枕着背包睡觉,还有的人在看书。我把对折了两次一直放在包里的纸拿出来展开,读上面的内容。沾有血迹的信纸上写着“蒂姆收”。信写得随意淡然,让人觉得不像遗书。
过了荷兰,进入比利时后,有人喊道:
“快看,是阿登森林。”
我把遗书整齐地折起来放回胸兜里,然后挤过人群走到集装箱边上,靠坐在为了换气而打开的装卸口拉门处。
从眼前一闪而过的树木背后,是一整片郁郁葱葱的松林。风吹拂着我的头发,我闻到了松软泥土的气味与松树的清新香气。
比利时的森林在和煦的春阳下,闪耀着新绿的光芒。铁道边的坡地上开满了黄色的花,在风中摇曳。这一切让那些严寒的冬日都显得不再真实。
在云淡风轻得让人犯困的蓝天之下,新芽随风摇动的松林里的某个地方,应该埋葬着他的躯体。之前他甚至都不肯出现在我的梦里,但不知为何从昨天开始我起梦见他。梦境各不相同,有时他戴着眼镜,有时他背对着我,有时和我面对面聊天,都是些碎片般的梦。不过,无论是在哪个梦中,我都跟他道了歉——对不起,我没能救你。如果时间能够倒退,我希望能回到那一天,让一切重新来过。
但是,那只是梦罢了。
接受了我的道歉后他对我微笑,一边说着“别在意”一边耸肩的动作,全都是我为了寻求心理慰藉而臆想出来的画面。莱纳斯说他在巴斯通见过幽灵。但过了这么久我也还没见到过他的。
火车缓缓爬坡,上到了能够俯瞰阿登森林的位置。我睁大眼睛,再紧紧闭上,然后再睁开,至少让这片树梢的轮廓能够烙印在视网膜上,永远不会消逝。
树下睡着很多士兵与平民,从容地等着落叶归根的那一天。不只是这里,在所有土地上,所有人种、所有年龄的男男女女,他们都躺着,度过永恒的时光。(第32页)
我就这么靠坐在拉门边,眺望着春意盎然的景色。突然感觉手上发痒,低下头看见手上停着一只瓢虫。集装箱里大家各干各的,没有人坐到我旁边来。与远去的景色相反,一对小鸟发出轻快的啼鸣声,向前飞去。
伤口还未愈合,一直都在痛。会痛一辈子吧,永远也等不到能够真正道歉的那一天到来。
运货列车到了终点布赫洛厄附近的兰茨贝格镇,我们在这里下车准备换乘。在整个师的团到齐之前,我们要先在这里休整一晚。把东西搬进新兵营,给大家做吃的,然后把要洗的东西拿去洗衣店,我一边做着杂事一边心神不宁地等着有人来叫我。我活到现在还是第一次努力不让内心情绪表露在脸上。
我在征用作厨房的民房后院里一边看着夕阳一边切胡萝卜,而我焦急等待的那一刻就在此时到来了。我看见微微发胖的补给连长官从路的对面跑过来,便从后门进了厨房。不一会儿补给连长官就飞奔进厨房,他呼吸急促,指手画脚地说道:
“收容所厨子不够,赶快给我找闲着的炊事兵。”
“您说人不够?但是相关人员应该已经朝那边出发了啊。”
“哎呀,怎么会这样呢……第四二六补给连的货车开到铁路支线上去了,没办法采取下一步行动啊。”
我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长官一口喝干了下级士官递给他的水,然后擦了擦通红的额头上的汗水。
“工兵队也在路上了,不过短时间内应该到不了。估计得到明天他们才能到。不好意思啊,能不能派几个人去纽伦堡帮一会儿忙。事态紧急。”
厨房里顿时炸了锅。所有人都说光是自己部队的活儿就忙得不可开交了,而且现在还是晚饭时间。不过还是稀稀拉拉地有人举手,我也是其中之一。
“哎,科尔先生,你要去吗?”
新来的两个炊事兵大叫着说。
“要把这种事儿当作磨炼的机会。有突发事态才会有成长嘛。”
我轻轻拍了拍满脸疑惑的两个人的肩,然后脱下围裙随便一裹,就跟着补给连长官上了卡车。我的裤兜里藏了一个小瓶,里面装有斯帕克给我的磨成粉末状的泻药。
做完该做的事回到兵营之后,我几乎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准备完早饭的我坐到食堂角落的座位上,忍住呵欠竖起耳朵听周围的情况。到目前为止队友们还跟平常一样吵吵闹闹地过着毫无变化的一天,并没有什么骚动。
也不知道是不是(第33页)
因为紧张导致胃痛,我毫无食欲,不过还是勉强把面包塞进嘴然后喝牛奶咽下去。这时从敞开的门口走进两个医护兵。是斯帕克和约斯特。
约斯特面色土黄,时不时地用手捂住嘴想呕吐。然而有说有笑地吃着早饭的士兵们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们。说到斯帕克,他今天难得地心情不错。
昨天晚上,纽伦堡囚犯收容所所提供的晚饭多半是制作环境不太卫生,要不然就是用了过期的肉,俘虏和囚犯一个接一个地说肚子痛,病倒了不少。其实真正的原因呢,是饭里下了泻药,所以只要不是体质虚弱的人到现在应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小鬼,米哈伊洛夫连长叫你过去。”
我把脏了的作战服和衬衫拿去兰茨贝格的洗衣店时,史密斯叫住了我。
“这可怎么办啊,我还没干完活儿呢。”
“我帮你干,你赶快去。反正就是食材不够了要准备什么的呗。就靠你了,G连厨师长!”
史密斯一巴掌拍到我背上,虽然很疼,但我仍对他挤出了笑脸。看来史密斯还什么都不知道。问题在连长……那个人才是最让人头痛的。
米哈伊洛夫连长在连司令部的书房里。书房门上装有磨砂玻璃,我打开门,连长正坐在书桌前埋头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
征收来的这栋房子原来的主人一定是个富裕的知识分子,深色红木书架占了整整一面墙,书架上摆满了书。要是让温伯格看见肯定会兴奋不已。
勤务兵关上门,我用脚底感受着地毯柔软的触感,走到了房间中央敬礼。
“专业兵科尔前来报到。”
“嗯,稍等我一会儿,我得把这个字签了。”
米哈伊洛夫连长看都没看我一眼,快速地整理文件。
他把稍微长长了些的头发往后捋整齐,凛凛眉间刻着一道深深的皱纹。今天他罕见地佩戴了一副金框眼睛,旁边还站着一个背挺得笔直的金发青年士兵在协助他工作。他的作战服一点也不像我们的那样满是褶皱,与浆好的橄榄色衬衫搭配得十分协调。
等了大概五分钟之后,连长突然起身递给青年士兵一捆文件。
“好,完事儿了。Erich,bring das auch noch rüber!”[5]
我吓了一跳。原来站在旁边的金发青年是德国人。他对我轻微地点头示意,走过我身边时偷偷瞥了我一眼,随后走出了房间。
“挺不错的吧,我在镇上发现他的。他可(第34页)
比那些后勤兵出色多了。最关键的是他穿着整洁,这一点非常好。”
连长满不在乎地说着,从银雪茄盒里拿出一根雪茄,放松地靠在椅子上。他点燃雪茄之后,我立马闻到了类似橡胶燃烧的味道。连长无比享受地抽着刺鼻的雪茄,挥手示意候在门前的勤务兵让他出去。现在连长办公室里面就剩下了米哈伊洛夫上尉和我两个人。我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把手背在身后,以稍息的姿势待命。
“小鬼,再过来点儿。”
我遵从命令站到了书桌跟前。连长摘下眼镜放到书桌上,和颜悦色地说:
“真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啊,你不觉得吗?春意渐浓,让人神清气爽。”
“对,您所言极是。”
“我最喜欢这个季节了,花草树木发芽,光是看一眼就能让人心生平静。虽然总有人说我是喜欢冬天的那种人,其实完全错了,我特别怕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被人误会。”上尉他到底在说什么?他的话听起来也容不得人插嘴,只能沉默地听着。米哈伊洛夫上尉透过大窗户眺望外面,他眯着眼,眼神有些游离。庭院树木的绿枝随风弯曲,飘落下白色的花瓣。终于他的眼神回到了室内,然后把雪茄的烟灰抖落到烟灰缸里。
“话说回来,你知道昨天晚上纽伦堡俘虏收容所发生了食物中毒的事吗?”
该来的还是来了。背在身后的手渗出了冷汗,我只能装傻了。
“是的,厨房和食堂都收到了通知单让我们多加注意,做到勤洗手、多漱口,注意食材的管理,不要忘了煮沸消毒。”
“对。大半夜的防疫班到处喷洒消毒液,部队上上下下一片骚乱。团长念叨个不停。”
米哈伊洛夫连长仍然保持着笑容。
“不过,你其实知道那根本就不是食物中毒吧?”
我一时语塞,然后耸了耸肩说:“不是食物中毒吗?”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回话。
“唉,算了。我刚才收到消息说被关押起来的克劳斯·索默尔失踪了。他和你都是G连管理部的吧,自称菲利普·邓希尔的那个家伙。收容所里没有越狱的痕迹,铁丝网栅栏也没有被破坏。尽管如此,那小子还是一下子就没了踪影。”
我高兴得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但我拼死抑制自己。总算忍住之后咽了咽口水,我尽量压低嗓门努力装出一副痛心的样子说道:
“那个叛徒逃走了吗?”
米哈伊洛夫上尉笑逐颜开,他站了起来,朝我勾了勾手指招呼我(第35页)
过去。然而当我走近时他却一把抓住了我的衣襟,我只好猛地用手摁住书桌的边缘来支撑身体。修长的手指怎么就隐藏着如此蛮力?
“少给我演戏,没意思。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你搞的鬼。”
耳边的低语声冷冰冰的,听得我背脊骨发凉。在他半透明的淡蓝色眼珠里,我看到了我那小小的黑色瞳孔。
把索默尔放出来的计划是这样的。
我当时的想法是,如果贿赂行不通,那除了越狱别无他法。在宪兵眼皮底下挖洞太危险,而且也费时间。既然如此,那么制造一些混乱来掩人耳目帮他逃出来,这就是最安全的办法了。
掩人耳目的方法当中,最基本的变装法是最有效的。尤其是在战场上,看哪儿都是一样的卡其色。但是我们要伪装成谁呢?看守不行,他们进入收容所之前要点名。
就在那时我看到了斯帕克的袖章。
医护兵比宪兵能更轻松地进进出出,虽然无法在战斗中成为英雄,但在紧急时刻连将校也要听从他们的判断。温伯格打探到的消息说索默尔还穿着被捕时候的空降服。这样的话只要戴上头盔和红十字袖章就能伪装成医护兵了。
伪装对象决定好了之后,就必须要制造不会显得不自然的状况,而且是需要大量医护兵、现场一片混乱的骚动才行。不过这一点我轻松地想出了方法。
集体食物中毒。我能制造的骚动就只有这个了。
收容所准备的餐食也是让炊事兵就近制作。为了在囚犯的餐食上节省经费,通常是给他们做很稀很淡的汤和很轻很松的面包,而不会给他们吃配给餐,因为一顿配给餐能提供一千大卡的热量,给囚犯吃太浪费了。
要实施这个计划,就需要我在炊事班里面。
然而通常情况下,负责此项任务的不是直接给士兵制作配给餐的连管理部炊事兵,而是给团或营的将校们做饭的那种,一直在后方没去过前线的戴白色厨师帽的正宗厨师。只有在人手不足的情况下我们才会破例去帮忙。
而能够制造出例外情况的,就仅限于列车刚到这里的昨天。数万人规模的营在转移时基本上都是遵从上级指示按照计划进行的。为了不让我们待命的小镇人满为患,就必须让先到的队伍转移到别处去。
也就是说我们一〇一空降师驻扎时,要把之前给收容所做饭的厨师给换到别处去,制造出人手的空缺,这样我们才有机可乘。
于是,我利用了第四二六补给连。说是利用,其实是向补给连的连(第36页)
长报告了早前就被惦记的补给品黑市交易是连队的炊事兵在其中搞鬼。
我告诉他,在难民营附近的镇上看见老资格的炊事兵在搬运偷来的袋子。早就想抓出黑市交易犯人的连长听了我的计划之后爽快地答应配合。于是,在坐火车行进时他故意开进铁路支线,让后面的列车无法动弹。
补给连这次也运输了大量物资。连队的炊事兵都是惯犯了,为了在装货之后立刻盗取物资,一开始就躲进集装箱准备见机行事。火车进入铁路支线之后连长下令急刹车,误以为已经到了停车场所的炊事兵拿起装有赃物的袋子就打开了集装箱的拉门。殊不知门外等着他们的是虎视眈眈的补给兵和宪兵。他们就这样被捕了,这就是补给队那边的情况。
多亏了那场骚乱,受牵连的其他炊事兵和团的长官都无法准时抵达目的地,我便成功地制造出了需要补充收容所炊事班人手的状况。
在稀释了的大豆汤里下泻药的瞬间,我的良心收到了些许谴责,同时产出了快感。牧师犯下违背道德的罪过时,或许就是这种感觉吧。我把放了泻药的大锅汤装上卡车,运去了收容所。
计划到这里,存在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把医护兵的袖章交给邓希尔,并告知他不要喝汤。
收容所原则上是禁止探监,所以这是最大的问题。连长的书房里,我仍接受着米哈伊洛夫上尉澄澈的淡蓝色眼睛的审视。但我可不能在这儿败下阵来。而且我早已下定决心,绝对不后退。
“真是遗憾啊上尉,如果要抓我的话还会牵连其他一大帮人也一起跟我进收容所哦。光凭我一个人怎么可能让他成功逃出来?补给连、宪兵还有我们连的人,您打算全部用新补充的兵来填补这些空缺吗?哎呀,那军事法庭估计会热闹一番了。”
我在虚张声势。要抓最多也就抓我和给我泻药的斯帕克。然而我对他的威胁还是起了作用。因为这对整个连来说也是一大耻辱,而且如果团长知道连长对部下管教无方的话,肯定会震怒。一个人犯下的罪行会牵连包括长官在内的所有队员,我完全没想到军队连带责任制会有起作用的一天。
米哈伊洛夫连长十分优秀,他不像那种什么都用精神啊骨气啊来说教的典型军官,也不像死去的沃克前连长那样只认命令与军规。遗憾的是亚伦少尉不像他,是我看错了人。
总之在米哈伊洛夫连长这种人面前,比起说谎做无谓的挣扎,还不如直接跟他谈利益得失……这是莱纳斯教给我的真知灼见。上尉的情绪丝毫不外露。但我见惯了面(第37页)
无表情的人。我盯着他的眼睛,微微一笑,使出最后一招。
“长官,我们快去抢夺希特勒的财宝吧。再这样磨蹭下去可就要被其他部队抢光了。”
书房里暂时陷入一片沉寂,我们甚至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这时,米哈伊洛夫连长突然像玩谁先笑就输了的小孩一样笑了出来。他松开我的衣襟,笑得喘不过气来,这让我惊讶不已。随后他沉坐在漂亮的皮沙发上,叹了口气。
“败给你了。我一直以为你就是一个只会躲在格林伯格背后让人保护的小孩儿,没想到已经完全长大了。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是的,长官。”
“这样啊,如果不是现在这种情况,我或许都该夸你一句干得漂亮了……格林伯格看到也该心满意足了吧。”
“谢谢长官。”
完全出乎意料的反应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总之还是先感谢他吧。连长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用修长的手指擦拭眼角。
“我想问你一件事,你怎么让邓希尔也就是克劳斯·索默尔逃出来的。不对,我知道你在饭菜里面下了泻药,引发骚乱。你肯定是趁乱让他伪装成医护兵之类的然后跑出来的吧。”
原来他看透了一切,我不由得咽了咽口水。但是连长却对我摆了摆手,像是在说他关心的不是这部分。
“不过你到底是怎么把计划告诉被关在里面的索默尔的?既不能给囚犯写信,收容所那边也没有你或者G连其他人进去过的记录。”
我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因为我不知道门外还有没有人在听我们说话。毕竟面对的是如此精明的米哈伊洛夫连长,也不是没有我坦白到一半宪兵冲进来给我铐上手铐的可能性。看我犹豫不决的样子,连长对我点了点头。
“你不用担心,毕竟怀疑你的只有我一个人,而且今后我也不打算告诉别人。我只是想知道部下真实的想法……否则我也不可能发让大家注意防范食物中毒这种蠢到家的通知啊。”
话虽如此,但我还是心有不安。
“不能说啊?行,那就来谈谈条件吧。”
“谈条件?”
“对。我有一个军人的致命弱点,如果像平民百姓那样过着普通的生活倒是不成问题,但如果是现在,在我靠着这场战争不断飞黄腾达的时候暴露出这个弱点,那我的抱负与野心就会全部落空。我告诉你我的这个弱点,作为交换,你告诉我你是如何把计划通知给索默尔的。这样的话这次的事就一笔勾销(第38页)
。”
我完全无法想象连长也有弱点。
“互相交换吗?您为什么这么想知道呢?”
“如果遇到了谜题,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想翻来覆去地搞清楚,这是人之常情吧。其实,我特别喜欢这种谜一样的事件,那个戴眼镜的犹太青年简直就像大侦探一样啊。不只是蛋粉事件,其他事件我也特别想知道,但他的口风太紧。”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米哈伊洛夫连长与蛋粉失窃事件有关联了——他也只是感兴趣而已。虽然这个人眼神让人害怕,但或许在战争之外跟他喝个酒什么的他就会变得和善起来。尽管我俩并不喝酒。
“谜题要自己解开才最有滋味哦。”
“少给我蹬鼻子上脸,小鬼。长官的时间可是很紧张的。”
我们对视一笑,那是同谋之间的笑容。
“那我先说吧。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知道吧?不赌博,不喝酒,没有妻子儿女,对女人也没兴趣。即便如此,这个秘密暴露的话,我在军队就没有立足之地了。这样说你应该就知道了吧?”
我缓缓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确实如他所说,一旦上头发现肯定会把他开除。如果他说的不是实话,风险也很大。哪怕我只是传出谣言,肯定也会对他有所影响。所以我答应了他的条件,一五一十告诉了他,罗斯前上尉的勤务兵、现在在宪兵队看守部的矮个子男人的事和我的挚友的眼镜的事。
道理和利用补给连的连长一样,就是利用欠我人情的人来配合我行动。
我直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个勤务兵的名字,在巴斯通偶然看到他之前甚至早都把他给忘了。不过去带走了魏德迈少校的宪兵队一调查马上就有了结果,然后从里面找出了曾经做过勤务兵的那个矮个子男人。我一开始只是拜托他把战友的遗物转交给索默尔,但他没有答应。虽然在告发罗斯上尉的事上我有恩于他,但他说光凭这个人情不能帮我这个忙。也是,我苦恼了一阵之后,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当时我特别着急,而且也没有别的手段和门路了。我手里已经没有别的牌可以出了。
没想到说完之后他竟然答应了我的请求,条件是我不问他的名字,忘记他所属的部队,并且欠我的人情一笔勾销。之后,他便帮我把袖章和当作传话凭证的眼镜转交给了索默尔。这样一来,关键问题就解决了。
之后就是事发当天,斯帕克在去完成医护兵任务的时候把索默尔带了出来,上了温伯格驾驶的通信部队的卡车,通过了检查站。索默尔在邮局旁(第39页)
边换乘上准备好的车,穿上莱纳斯从当地居民那儿搞来的衣服,成功逃走了。
“科尔,你想没想过正式参军?”
该说的都说完之后,我转身准备离去,而连长叫住了我。
“这场战争就要结束了,太平洋那边日本投降也是迟早的事。不过,虽然苏联现在还是盟友,但很快就会和我们分道扬镳。斯大林可绝不会听任西方国家的摆布,所以军队还不能松懈下来。”
连长靠在窗边,双腿交叠在一起。窗外树木的枝条正在发芽,一只小鸟停在了树枝上。树木在强劲的春风中摇摆。我面向着这位精明的长官,窗外的阳光强烈得让我眯上了眼。
“只要人类还存在,战争就不会消失。怎么样,要不要为军队效力?我们需要老兵。能够做出如此计划并付诸实施的人才真是太宝贵了。”
又吹来一阵强风,小鸟也从柔韧的枝条上飞走了。
“长官,感谢您给我如此宝贵的机会,我不胜惶恐。”
在实施这个计划的时候,战友的侧脸在我的脑海里一直挥散不去。
“但是,这次的事是我第一次也是我最后一次的计划。因为帮我创造了所有这些关系门路的不是别人,就是爱德华·格林伯格。”
无论是莱纳斯、补给连的连长,还是无名氏勤务兵,甚至斯帕克和温伯格,都是靠那家伙把我们联系到一起的。我自己只不过是拼图中的一小块罢了。
“我只不过是利用了大家对他的信任。如果没有他,我绝不可能成功把索默尔放出去。”
“这样啊。”
我挺直背立正,向连长敬了礼。
“实在抱歉。我的本职还是炊事兵。回到家乡之后,我想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
然而上天还不会轻易地放我回家。在回到家乡之前,我还遭遇了几件大事。
其中一件就是在阿尔卑斯山麓广袤的布赫洛厄森林里发现了收容所。在周边地区放哨的部队闻到异味,于是进入茂密的森林找到了那个收容所。
接到报告之后连队长下令第一、第二营一同出动。一开始大家还在卡车车厢上载歌载舞,结果到了之后察觉到情况不妙,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天上飘着淡淡的云,开垦出来的荒地上差不多两人高的铁丝网栅栏围成一个四方形。里面有一股黑烟正缓缓升起。我不由自主地用手帕堵住鼻子。尽管手帕很久没洗,很脏,但比那股臭味要好几千倍。
空气中充斥着污垢、粪便和(第40页)
下水道的味道,最要命的还有腐肉的气味。
“这都是什么味儿啊……”
史密斯在一旁呻吟。
森林与开垦地的分界处,好多个美国兵趴在地上呕吐。我自己也不例外,一边忍着冒到嗓子眼儿的胃酸,一边慢慢靠近铁丝网。
这块地上有几座外观差不多的建筑,而铁丝网栅栏的四个角耸立着像是瞭望塔一样的细长型混凝土建筑。白楼上都架着野蛮的炮架,而且都没有朝着外面,而是对着内部。
然而到达的部队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建筑或炮架,而是看着铁丝网里面。
里面有人。好多人。他们都穿着褪了色的条纹睡衣,缓慢地动着。一开始大概有几十个人,但之后越来越多,现在已经有超过一百人走到了铁丝网附近。
他们所有人都瘦得跟皮包骨似的,全被剃了光头,一根头发也不剩。头盖骨似乎隐约可见,眼窝与头部两侧的线条棱角分明。人居然可以消瘦到如此地步,实在令人震惊。有人一直在笑,我上前看他到底在笑什么,结果发现他只是嘴唇已经没有肉,遮不住牙齿了而已。
鬼魂。不,是死人。你根本不会觉得他们是活人。
工兵部队正试图打开围起来的铁丝网。据说铁丝网通了电,电压高到一碰即死的程度。好不容易切断后,打开了一个出口。
然而里面的人并不打算出来。有一两个人踉跄地走着,但大多数人就坐在枯草上,精神恍惚。
“关押犯人的收容所?”
亚伦少尉跟我一样用手帕捂在嘴上说道。
“到底都犯了什么重罪啊?”
司令部的翻译来了,这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犹太人。没有人犯过罪。我才意识到,这里就是强制移居后他们最终到达的地方。看来逃亡到美国的犹太人和索默尔说的传言都是真的。
“把所有人都带出来。”
我们忍着臭味,用手架着他们腋下,把他们一个一个带到外面来。他们的身体轻得出奇,比我在多尔马根难民营见到的人还瘦。还不只是瘦,他们的脸部浮肿,黄疸特别严重。
无数辆救护车穿过森林,停满了这块地,医护兵和军医来了。
正当我茫然不知所措时,第二营的人在收容所那块地上挥舞双手叫道:
“来人啊,快来人!”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拖着跑了起来,原来是大个头的士兵一把揪住了我的手。他体格非常健壮,看起来是个硬汉,但再看他的(第41页)
脸,已经哭得稀里哗啦的了。
我就这样被拖着钻过铁丝网,在穿着条纹服装的鬼魂注视下,跑到了这块地的深处。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石灶,灶前的柴火堆积如山。然而把我拉过来的大个儿士兵似乎被这场面刺激到,当场崩溃地跪倒在地,狂吐不已。似乎把所有东西都吐完了,再也吐不出固态物。其他家伙也要么蹲着,要么在哭,要么看着不应该看的方向。
究竟是什么情况啊?
等我走得很近再看,我才终于明白了。
我以为的柴火其实全都是人。
几十,不,几百具尸体堆积在一起。他们被扒光衣服,突出来的手和脚因为又细又黑,我才看成了树枝。三座大灶的铁门全都开着,还有脚和头挤在外面。火还熊熊地燃烧着,不断吐着黑烟。但即便是如此大火也不够烧,因为灶塞得太满了,只有挤出来的部分被烧得半焦。
我也忍不住吐了出来。感觉胃里的东西全都吐出来了还是止不住,眼泪和鼻涕流到一起,身体不可抑制地抖动。
我一边吐一边抬起头,突然看见堆积的人体柴火里伸出的一只手在微微地晃动。还有人活着!
“医护兵!医护兵在哪儿!斯帕克!”
我趴在地上,近乎狂吠般哭喊着。
赶过来的医护兵与士兵亲手搬下一具具尸体,把人肉柴堆解体。当中虽然还有其他留有一口气的人,但几乎都很快就咽气了。我发现的那个犹太人躺在地上,斯帕克正用毯子给他裹身子时断了气。他还只是个少年。
“听我说小鬼,现在可不是气馁的时候。快去帮助还活着的人。”
斯帕克拍着我的背对我说。我只好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好不容易才从灶前走开。温伯格一个人伫立在铁丝网边,脚下放着工作用的通信仪器。
穿着条纹睡衣、像枯枝一样苟延残喘的人们全都处于极度饥饿的状态,甚至站都站不稳。
士兵可怜他们于是把自己的干粮给了他们,其中一个犹太人拿起巧克力狼吞虎咽地啃起来。突然他开始痉挛,然后仰着倒下,还翻白眼,不一会儿就没了动静。医护兵帮他诊脉之后摇了摇头。
这时,来晚了的军医大声斥责道:
“蠢货,千万别给他们吃固体食物和高热量的东西!会死人的!”
给处于极度饥饿状态的人吃那些东西,会让他们体内的电解质急速增加,从而导致心脏衰竭直至死亡。军医对各连的下级士官发出命令,让他们把刚刚(第42页)
给那些人的食物收回来。
“医护兵先给昏倒的人输液,给他们补充水分。有炊事兵在吗?”
“有,我就是。”
我走上前去,其他管理部的炊事兵也都依次上前报上了名。
“煮一些盐糖水,然后做点儿很稀很淡的清炖肉汤。我们这边东西不够给所有人输液,我会告诉你们哪些食物问题不大,你们做好了赶紧给他们吃。”
早知道是这种情况,我们就把野战炊事车给弄过来了。不过这是没办法预料的事。我们炊事兵聚到一起,带着小炉子的拿出小炉子,带着小锅的拿出小锅,还有餐具、杯子、火柴等,全从背包里拿出来摆在地上。去找水的A连炊事兵摇晃着小肚子喘着气跑了回来。
“收容所外面有井,应该是给纳粹看守用的。有没有桶?”
“有帆布袋。”
“先确认一下水里有没有毒吧。有人带试纸了吗?”
我们跨越了队别的界限,齐心协力开始行动。
我们生火烧水,把干粮罐头里的炖肉冻块取出来融化之后做成清汤。然后从比较能动的人开始给食,一边看着不要落下谁,一边让他们一点一点慢慢喝。看着他们撅起满是皱纹的嘴唇从汤匙的一端吸食着汤,心里开始担心他们到底能不能活下去。不过我们慢慢发现,他们每喝下去一口汤,眼睛里都会恢复一点神采。
收容所占地面积广,外观几乎一样毫无生气的建筑物并排着有几十座。打开其中一扇门后,里面的气味就像外面气味的浓缩版一样恶臭无比,所有人都呕吐了,还刺激得眼睛不停流泪。
一开始还以为这是补给品仓库,因为架板上堆满了木箱子。然而我以为的架子实际上是叠了不知道多少层的巨大的多人床铺,而我以为的木箱其实都是人。纳粹让他们睡在大约只有八英寸的异常狭窄的缝隙里,他们就这样断了气。
比这里条件稍微好点的房间里,景象也仍然惨不忍睹。虽然他们都还穿着上衣和裤子,而且也没有特别消瘦,但都是头部、腹部等流着血死去的。所有人左手手臂上都戴着象征犹太教的六芒星袖章。
“犹太人好像也监视同胞,帮助纳粹照看关押的人,也帮他们处理事务、告密以及虐待杀害同胞。不知道是害怕被问罪然后自杀了,还是被那些看守给杀人灭口了。”
后来得到情报的温伯格告诉了我详情。
“负责看守的纳粹党卫兵似乎是在三天之前逃走了。临走之前试图尽量把尸体处理掉,但数量太(第43页)
多,没有处理完。”
事情告一段落之后的下午,接到收容所事件报告的营长泰勒将军心中充满了对纳粹党与德国的愤怒,于是下令让附近的居民都带上铁锹前去收容所。
聚集起来的兰茨贝格居民们愁眉紧锁,表情里充满了疑惑。而当他们看到穿着条纹睡衣像幽灵一般的犹太人时便开始打战。在美国士兵的怒吼之下排成一列,流着泪哽咽身体抖个不停,同时用铁锹挖出将用来埋葬犹太人的墓穴。
迫害的对象涉及多个民族,有乌克兰人、波兰人、匈牙利人。据说还有吉卜赛人、同性恋以及残障人士等也无辜受害。
索默尔那家伙怎么说的来着?
——他相信了宣传的内容,以为他们被赶上了火车之后,只是住的地方被隔离开来,但还是安稳地劳动、生活。
——有传言说强制劳动之后等着他们的是炼狱般的折磨。但很多人觉得这只是敌方的盟军在造谣。毕竟这里是法治国家,不会做到如此惨无人道的地步。
不知道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他有没有被红军逮捕,有没有被受过压迫心怀仇恨的劳工杀害,是否平安回到了家人身边了呢?还是说,一切都已经晚了?
不管如何,如果他还在这里的话,我一定会抓起他的衣襟好好揍他一顿。我想问问他,看到这一幕到底做何感受。
——那你们对我们投放的炸弹呢?
我想象着他朝着愤怒的我如此回应。
——为了报复而不断杀戮和强奸的苏维埃红军呢?你自己又如何呢,科尔?你在桥上涂鸦画下的猩猩,和他们烙下的六芒星印记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仰望着上天,冰冷的雨滴打在我的颧骨上。原本薄薄的云层现在变成了密布的乌云席卷而来,其间闪电的光芒让乌云像是龟裂了一样。雷声很近。不一会儿,雨就下大了,平等地倾泻在我们、挖墓穴的德国人,还有即将入土的每个犹太人身上。
不过这雨很快就会停吧。乌云的边缘,还能窥见充满春意的淡蓝色天空。
“不要让机械设备淋湿了!没事做的人赶快准备撤离。”
我听到了米哈伊洛夫连长的命令,也前去帮忙。
第二天,四月三十日,纳粹元首阿道夫·希特勒自杀了。
五月,在与仍未解除武装继续抵抗的德军交战过程中,盟军进一步大举进攻,我们部队到达了希特勒的藏身之地贝希特斯加登山区。
这里的景色简直美得令人窒息。空气清新,鸟(第44页)
语花香,郁郁葱葱的森林里,树叶随风轻轻摇动,溪谷里流淌的冰凉溪水叮咚作响。湖面像镜子一样,波光粼粼。森林的另一边耸立着的山峦顶上还有积雪,气势磅礴。
我无法理解,给整个欧洲带来那么多悲剧与苦痛、给那么多人不停带去绝望的独裁者怎么会爱惜如此美丽的土地。
我们背着沉重的背包在山路上攀登,走在我旁边的温伯格停下脚步心旷神怡地吐了一口气。
“多么美好的地方啊。简直就像仙境,跟托尔金小说里描述的场景差不多。”
“托尔金是谁?”
“《霍比特人》的作者啊。小说里面精灵住的‘裂谷’就是这种感觉。不过你肯定不知道。”
温伯格竟然直言不讳,用这种瞧不起人的语气说我。我踢了他屁股一脚,他叫得就像受到惊吓的马。
五月二日,德国首都柏林落到了红军手里。失去首领的军队接连投降,要不然就是士兵自杀,部队自然解散。
我们继续在陡峭的山路上走着,脚边开着可爱的花朵。白白的,像雪花一样。我停下脚步去观察,温伯格从身后走来窥探。
“这是雪绒花的一种。开的时间稍微早了点儿,可能是因为光照充足吧。到夏天会开得漫山遍野哦。”
希特勒藏身的别墅所在的地方俗称鹰巢,就明晃晃地建在悬崖绝壁之上。但是走进去一看才发现,比我们先到的第二营和自由法国军队的那些家伙已经把这里洗劫一空,有价值的战利品基本一件不剩。
但即便如此,并非浪得虚名的莱纳斯还是顺利地找到了值钱的东西,还在地下酒窖里发现了高级名牌货。
“看看看看,外面生灵涂炭,人家还能喝到拉菲红酒。简直不敢相信,到底是怎么搞到手的啊。”
他兴高采烈地把酒藏到上衣里面,吹着口哨扬长而去。我后来听说,他没有把酒卖给将校,而是和吗啡一起高价卖给了住在贝希特斯加登的一名富裕的德国医生。据说那个医生家里挂着纳粹党党徽。
五月七日,德国终于投降了。
艾森豪威尔总指挥官与德国国防军作战部长约德尔将军在法国的兰斯签署了投降书。
还剩下太平洋战场。盟军的目光一齐投向了负隅顽抗的日本。一旦下达了出击命令,说不定我们也要飞过去。
然而在日本投降之前,军队决定让老兵们逐批退役。根据战绩、军衔,从得分高的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离开部队。
我们当中斯帕(第45页)
克是第一个离开的。
“我去看看迭戈怎么样了。”
在登上开往运输船的火车前,斯帕克回过头来对我说。迭戈自那之后再也没来过任何消息。我虽然想过不给他写信了,结果还是没能放弃,一直在写。
我从裤兜里拿出一张纸,打开来进行确认。上面写着我家的地址,但由于最近都没给家里写信,竟然忘记了具体的门牌号。
“抱歉。总之你只要写‘科尔老街坊杂货店’就能寄到,一定要写信给我啊。我也想知道迭戈怎么样了。”
我把纸递给斯帕克,他用食指与中指夹住接了过去。阳光似乎让他觉得刺眼,他皱着眉头,把纸塞进胸兜里。然后他板着脸歪着嘴,嘀咕道:
“我家其实是开诊所的,不过是妇科诊所。”
“啊?”
“你不是说想知道我家里的事吗?”
确实。虽然在荷兰的时候我也问过斯帕克,不过他总是支支吾吾地蒙混过关。选择在离别的时候告诉我,真像他的作风。
“是嘛,妇科诊所啊。那不是挺正常的吗,你何必那么不爽快呢?”
“我可不想让你知道我有一个每天光看女人屁股的父亲。”
“别啊,那是很正当的工作啊……”
我实在搞不懂,而斯帕克只是愤愤地留下一句“去你的”便匆匆地上了火车。
“保重啊,斯帕克!”
我还是像以前一样朝着他那矮小的背影大声喊叫,他头也不回,只是举起一只手,然后就消失在回国士兵的人群中。
到了七月,老兵基本都走完了。斯帕克走了之后,温伯格也走了,临近中旬的时候轮到我回家了。
“再见了。”
莱纳斯送我上了火车,我从窗户里跟他握手。他的手很大很有力,给人一种可靠的感觉。最后军衔晋升为中士的莱纳斯抱怨说他暂时还回不去。
“全都是处理文件的工作。应该不会再有摸枪的机会了吧。”
米哈伊洛夫连长好像劝过他让他留在军队,但他说已经受够军队的生活,所以客气地回绝了。
“要给我写信啊。我也把地址给了斯帕克和温伯格。”
“知道了。你小子才是,还欠我人情,可别忘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