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村子,沿碎石路向前,一片绿意中现出一栋城堡,这就是野战医院。城堡虽不高,面积却很大。周围朴实的景色与这华丽的石砌别墅对比鲜明。从窗户的数量推测,房间应该不少。走在外面,朱红的房檐加上古老的石壁,四处都散发着岁月的痕迹。但踏进内部,到处可见的红十字帐篷瞬间把我拉回了现实。
和医护兵道别后,我们三人推着野战炊事车向院中走去。院子里与刚才截然不同,没有随处可见的伤员和救护车,只有一辆军需科给的供水车孤零零地停放着。
我们与刚抵达的军需科士兵合力组装炉灶,这时同属G连的布莱恩按着头上印有红十字的头盔小跑了过来。布莱恩体格比我健壮,看起来呆愣愣的,活像一根大木头桩子。他上身穿着偏短的卡其色夹克,袖口和腰间用橡皮筋收紧,外面还套着医护兵专用的带挂钩背带。
“太好了,你们三个都平安无事。水可以用了吗?”
“现在要用?我们正要往水箱里蓄水,待会儿接上管子就可以了。”
说完后我看了一眼布莱恩,不禁吓了一跳。他的手不断颤抖并且沾满鲜血,不过看起来那似乎不是他的血。尽管他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但完全看不出半点儿疼痛的模样。
“我需要些水清洗伤口,但来不及去井边打水了。你们能分点给我用吗?”
“当然了,现在就给你。”
我们连忙卸下背上的行囊,掏出里面的折叠帆布袋。军用的帆布袋防水性能很好,展开后可以当水桶用。我跟布莱恩先装了四袋水运回别墅。但刚一踏入别墅,我就被浓浓的血腥味呛得喘不过气,不停地咳嗽。
走廊、房间、地板上躺满了伤员,军医大声做着指示,医护兵们急匆匆地进行着急救处理,现场一片混乱。“吗啡不够了,快拿新的来!”急促的怒吼声此起彼伏,一个断了腿的士兵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如同受伤的野马般全身颤抖,正被临时叫来帮忙的两名村妇死死按住。在他的旁边有一个士兵躺在地上不停地眨眼,腹部的器官已经露出,里面清晰可见……
“……这地方,我真待不下去啊。”
布莱恩吐了一句苦水。他虽然体格强壮,性格却温厚老实,连教官也说过他不适合(第17页)
当军人,后来就成了不用战斗的医护兵。现在看来,他连当医护兵也不太适合,不如连医护兵也别干了,估计哪天帮伤者处理伤口时自己也会跟着晕血。
此时,走廊那里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喂,布莱恩!给我动作快点,别磨蹭了!”
光听这粗鲁的口气我也猜到是谁了。我们急忙走进传出这声音的房间,看到一个矮小的医护兵正在帮伤员的头部做处理。他左脸颊上挂着一道血痕,正是降落那天从后面推我下去的斯帕克。斯帕克好像比我大一岁,现在应该二十岁。个子不高,仅达到入伍的最低标准,性格却比谁都高傲。虽然戴着红十字袖章,但我觉得没有谁比他更不像医护兵的了。
“愣着干什么啊小鬼,我要缝合伤口,过来给我按着。”
“啊,让我按?”
我回头一看,布莱恩已经仰面倒地。手上两个帆布袋都翻了,好不容易运来的水都白费了。
没办法,我只好蹲在斯帕克身旁帮忙,但又不知该干什么。负伤的士兵背后垫着揉成一团的毛毯,以便撑起上半身,他的头被斯帕克用纱布狠狠按着。白色的纱布已经被血染成红色,连斯帕克的袖口也在滴血。也许是不知道自己的伤势轻重,这个伤员褐色的眼珠不停地转动,焦虑不安地看着我们。
斯帕克不耐烦地催促道:“你倒是快帮我按啊!用力!”
我战战兢兢地按住纱布,斯帕克趁机从挎在肩上的医疗包里拿出针线、剪刀和绷带。那一刻,从指间传来的血液的温度让我几欲昏厥。
“可以放手了,接下来帮我拿这个。”
我抱着斯帕克塞给我的血浆瓶,背过身去尽量不看伤口缝合的情况。只听伤员短暂地呻吟了一阵后,斯帕克结束了缝合。我用余光瞥了一眼,他已经用绷带紧紧地包住了伤口。
斯帕克用指尖沾着的血在绷带上写下了代表“已注射吗啡”的符号“M”,然后在裤子上抹了抹弄脏的手,站了起来。他跨过伤员,正准备离开房间,突然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对躺在地板上的布莱恩狠狠地踢了一脚。
当我回到中庭的时候,野战炊事车刚刚组装完毕,长长的烟囱和四方形烤炉,看起来就像一辆蒸汽火车。旁边还挖了水沟,上面架上铁皮桶组成了洗餐具的地方。我只来得及帮忙清理现场,并给它搭了个棚顶,以免日晒雨淋。
工作告一段落后,再回头来看野战炊事车。它和我在训练时用惯了的M1937型野战烤炉是同一型号,案板的高度差不多到我的腰。烤(第18页)
炉部分带有几个盖子,拉开前面的盖子,里面是双层烤炉,这是用来做烧烤的。做炒菜的时候,可以取下上面的罩子,嵌上方平底盘,便可用作平底锅。非常适合做量大的菜。
野战炊事车的火力来自以汽油为燃料的燃烧炉。将燃烧炉的管子接上军需科运来的汽油罐,再把燃烧炉放到炊具的下面,点上火便可以使用。用起来很简单。不到一会儿,就有烟从马口铁质的烟囱向外不断冒出。
不知何时鞋带松了,我低头系完鞋带再次抬起头时,只见中庭出现了一群穿着围裙的女人。有身材圆润微胖的中年妇女,也有骨瘦如柴的老妇人,看样子应该是住在附近的农妇。她们扯着我的袖子,和我说话,可惜我一句法语也听不懂,只能从她们的肢体语言猜测她们是对野战炊事车感到好奇。该怎么说明好呢。
不过,从她们愉快的表情可以看出,对我们的到来她们是表示欢迎的。她们的脸上皱纹不少,但是突出的下巴和颧骨却红润光泽,让我联想到从树上摘下后摆放了一段时间的苹果。此前所遇到的法国人几乎都摆着一副冷面孔,这会儿这几个妇人却让我产生了不少亲切感。
妇女中有两个身穿开领碎花裙的女人,年龄大概不到二十岁或者在二十岁前后。一个有着美丽的褐色头发和瞳孔,另一个长着一头乌黑浓密的秀发。褐色头发的女人正是刚才慌慌张张收衣服的女人。
“美丽的女士们,千万别客气,这是蜜桃罐头和橙汁,还有浓缩鸡汤。”
好色成性的迭戈似乎已经被美色冲昏了头脑,一个劲儿地往年轻女人的手里塞罐头,说话的情绪也比平时高涨了不少。
爱德见状面露不悦:“这些可是给医院用的。”
“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可真吝啬啊,夏洛克[13]。”
迭戈调侃完爱德,转身又继续向女人们送出飞吻。她们笑眯眯地接受了迭戈的飞吻后向中庭角落的树荫走去。
“遗憾哪,那两个女人已经名花有主了。”
听到有人说话,我赶忙回过头去,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正怪笑着看着我们。她长得很美,脸上的皱纹丝毫没有减损她的美貌,甚至更添一分优雅。
“黑发女孩是城堡主人的女儿。她们的心情都非常激动,因为你们已经登陆法国了,那么她们被抓去当兵的未婚夫也能很快从意大利北部回来了。”
尽管她的英语中带着一丝法国口音,却相当流利。她的意思是,自从一九四〇年起的四年来,法国一直在纳粹傀儡政权的控制(第19页)
之下。她们的未婚夫被强征到法国傀儡政府的军队里了,这意味着他们正在帮德军和我们打仗。眼下盟军已经成功登陆诺曼底,就说明战争即将结束,她们的男人也将回归。
“特别是堡主的女儿,当初城堡的主人十分欣赏那位未来女婿,如果不是这场战争,恐怕她们早就成婚了。也不止她们两个,村里的姑娘们都很高兴,被抓去强制劳动的女孩们也可以回家了,大家都松了口气。”
说着女人又叹了叹气:“但愿不是空欢喜一场。”
“您的英语说得真好。”
“呵,没打仗之前我是这里的教师,我叫约兰德。”
“我叫格林伯格,三等专业兵。”
爱德绅士般地冲她点了点头,约兰德回以温柔的微笑,将手伸向爱德。爱德握住她的手,她又立刻覆上另一只手紧紧包住爱德的手。
“好,太好了,一切都将结束了。”
“夫人,您说什么?”
“没什么。这几年这个国家也给你们带来了很多痛苦回忆吧,美国那边也听说了吧?”
爱德是犹太人,约兰德所指的是对犹太人的屠杀吧。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依然是那副淡定的表情,让人看不穿他的内心。
“这两位是?”
“我叫科尔,五等专业兵。他是奥特加,也是五等专业兵。”
“各位都是治疗伤员的吗?”
“不,我们是炊事兵。”
“啊……原来如此,那边的金属怪物难道就是你们的厨房?”
“嗯,那个是移动式炉灶。”
约兰德的神情一下子明亮起来,她用法语召集女人们过来,并挽起干净的条纹衬衫袖子对我们说道:“让我们帮忙做饭吧,厨房的事我们最擅长了。各位长官去劈柴就好了,厨房里有一袋土豆,能帮我拿过来吗?”
“啊?不是说不让我们用厨房吗?”
“厨房确实不让用,那里充满了堡主对亡妻的回忆,他不希望外人去打扰。但是用一下里面的食材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你们就放心去拿吧。”
厨房和洗衣房相邻,在一楼的北侧。我们摘下头盔,推门而入,一道冷冽的空气瞬间拂过我的头皮。过去肯定有下人在这里忙碌着,不知道奶奶在英国的时候是否也在这样的厨房里干过活,我不禁思绪万千。“那个厨师长啊,可严格了,我要是稍微留下一点点小污渍没打扫干净啊,就会受到责罚。”奶奶说过的话此刻仿佛回荡在我耳边。(第20页)
就在此时,我忽然有了一个疑问,“奇怪……”
旁边的爱德闻声看向我,我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由于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语无伦次地说道:“嗯……你说堡主为什么要把城堡借给我们使用呢?在这里设置野战医院以后,到处都是血,脏兮兮的。他既然这么宝贝这个厨房,干吗还……”
爱德摸了摸自己尖尖的下巴,认真地回答我的疑问。
“我不认为别墅主人是出于心地善良把城堡借给了我们,或许他得了钱或者其他什么好处吧。”
土豆袋放在厨房的角落里,里面的土豆几乎都干瘪了,不过爱德认为没什么大问题,我们便搬走了土豆,朝柴房走去。我们抱着干柴,从几个正在清洗染满血的衣服的妇女身边经过,回到了院中。
一个中年绅士拄着拐杖从一道小门走了进来。他的头发还很茂密,但走起路来就像九十岁的老人一般腿脚不便。他的身体僵硬,似乎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稍有踉跄,跟在身后的秃顶男人都会伸手扶他,但他都板着脸拒绝了。
“爸爸。”
刚才那位黑发女孩,即那位堡主的女儿从树荫下窜了出来,扑到中年绅士的怀里,并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原来如此,这位绅士就是这座城堡的主人。见到女儿后,绅士刚才还绷着的脸一下子绽开了笑容,轻轻地抚摸着爱女的脸颊。
之后,我们替忙得不可开交的医护兵们烹制了专供伤员食用的疗养餐。爱德把罐头里的鸡汤倒入大锅内加热,然后取出烤好的土豆。
“味道如何?”
爱德如往常一样,盛了一小勺让我品尝味道。他还和当年邀请我当炊事兵的时候一样,对菜的味道并没有兴趣。我喝了一小口汤,感觉哪里不对。
“再加两勺盐试试。”
根据医护兵提供的名单,我们给可以自己进食的伤员盛了汤。之后也为今天来帮忙的妇女准备了食物。当我们把一大盘冒着热气的烤土豆端出来时,院子里顿时沸腾起来,变成热闹的聚餐会。那位英语说得非常流利的约兰德也拿了一个热腾腾的土豆,津津有味地尝了起来。
当所有工作结束,我们推着板车再次回到圣玛丽·迪蒙的时候,夜幕已经落下,周围一片黑暗。
从清早开始,连里同伴的人数就在不断增加。我想给大家做一顿热乎乎的晚餐,不巧野战炊事车被我们送到野战医院和司令部了,所以只好为大家分发“K口粮”。
“K口粮”是明尼苏达大学的凯斯博士专为空降(第21页)
兵研发的一种小型口粮。长方形的包装上分别印有条纹、星状图以及不规则曲线等三种图案,借以区分早中晚三餐。每份“K口粮”简直就像一个餐盒,里面塞进了压缩饼干、肉罐头、巧克力、奶糖、方糖、肉羹、速溶咖啡粉等各种食品。按早中晚的时间不同,其搭配也略有不同。
一份“K口粮”便可完全满足人体一天所需的营养,因此我们的技能训练教官“花椰菜”博士——因为发型和花椰菜一样——对它青睐有加。通过进食三餐的“K口粮”,可以为我们提供三千九百千卡的热量。而且,每盒“K口粮”还配有木勺、香烟以及厕纸。
我们让G连的士兵列队,开始逐个分发口粮。另外,我们也能借这个机会和每个人打个照面儿,以确定有谁还活着、有谁下落不明。事到如今,麦考利还是不见踪影。在我边上,迭戈一手拿着装晚餐的箱子,用西班牙口音重复着那像拉客一般的话语。
“快来呀,快来呀!大家赶紧集合,发滋补强身的K口粮啦!K口粮的K可是‘Knocked Up’[14]的‘K’[15],可不要用你那破开罐器让饭盒怀孕啊。”
说罢,有人便模仿婴儿号啕大哭起来。连里成员与迭戈互相说俏皮话早已成为日常。虽说迭戈厨艺欠佳,也不像爱德那样擅长管理和指挥,但分配食物的时候却能活跃气氛。
我把手指伸进领口挠了挠脖颈,无意识地将视线转移到队列以外,结果发现莱纳斯正在茂密的树丛下,用西打酒从其他人那里换取卡其色枕头大小的布袋。布袋上面带着红色的自动手阀,毫无疑问是备用降落伞。他还没收完吗?只见莱纳斯将刚换取的降落伞装进一个大口袋并牢牢押实。口袋里还装了相同尺寸的军绿色布袋。收集这么多降落伞,他的用意何在呢?
莱纳斯抬起头,和我四目相对。那家伙忽然举起长长的胳膊招呼我过去。没办法,我只得将工作拜托给爱德和迭戈。
“接着,炊事兵。”
说着,莱纳斯便向我扔了个东西。我慌忙伸出手,在快落地之前接住了。是用绳子绑好的十多根细长的胡萝卜和四季豆。
“从哪儿搞来的?”
“那条街上的大妈刚才给我的,做个汤什么的吧。”
莱纳斯的口气扬扬得意,他说的正是那栋阳台上开着红色牵牛花的房子。可是那个大妈早上我看到的时候,明明立马就躲起来了。
“谢了。”
“这事儿对我来说是小意思啊,一瓶护肤霜就搞定了。”(第22页)
莱纳斯冲我微笑着眨了眨眼,然后打开肩上的背包给我看。女士围巾、炖牛肉罐头、香水、马口铁制作的玩具,甚至还有从美国带来的避孕套。净是和打仗无关的东西,这家伙脑袋进水了吗?但他却笑咪咪的,一副“你果然不懂”的样子看着我。
“还不明白吗,小鬼?以物换物是最原始的交易方式。你看看现在这个世道,谁知道自己明天是死是活?能够马上享用的东西可比钱什么的重要。如果让我去补给部,我肯定能搞活各种交易。”
“你想当补给兵?但是筹措物资可不是他们的工作吧。”
说起来部队可是禁止在当地筹措物资的,所以莱纳斯的专长也得不到施展。这时候,莱纳斯转了转眼珠:“我就是这么一说呀,小鬼。总之,比起当机枪手,我更适合后勤。一旦有机会,我就申请调换兵种。”
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这话要是布莱恩还有麦考利这种性格懦弱的人说的,我倒能理解。可莱纳斯的战斗能力很强,是优秀的机关枪射手。
“没准儿你觉得我在开玩笑,不过我是认真的。总之我有办法。”
莱纳斯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笑,然后背上东西转身离我而去。塞满备用降落伞的麻袋在他背后晃来晃去。
“喂,收集这么多降落伞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这个嘛……”莱纳斯停住脚步,接着又耸了耸肩,“还是不说了。”
“啊?为什么?”
“你可以猜猜嘛,当作解谜游戏。也算是我给你找个乐子,让你解解闷儿。喂,小蒂姆,你的家长在叫你呢。”
“蒂姆,快点回来!”
这是爱德的声音。我回头望去,他和迭戈正疲于应对成群的士兵,就好像被饥饿狮群包围的饲养员。
“他们可不是我的家长……咦?”
我抱怨了一半,转过身来,莱纳斯已经走远了,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一片暮色之中。
夜幕降临,小镇被黑暗所笼罩。由于灯火管制[16],繁星显得格外明亮。登陆的运输车辆和坦克花了半天多时间终于会合。在一片漆黑中,硬朗粗犷的军车一辆接一辆地穿过质朴的石砌民房。
能供住宿的民房很少,所以军队便把空车用作宿舍。我和爱德、迭戈把后勤兵给我们准备的一辆小型卡车停在广场角落,钻进了车厢。随后,在救护站帮忙回来的斯帕克和布莱恩过来给我们配发了毛毯,然后便留了下来。刚刚还神志不清的布莱恩的脸上也恢复了些血色。
我们点燃煤气灯,紧闭车篷尽量不漏出一点儿光亮。
我们空降在战场上的第一夜即将过去,爆炸声和枪声此时仍不绝于耳。听说在我们没抵达期间,在小镇发生的战斗导致了炮兵部队多名战友牺牲。我们现在没有精力多抓俘虏,连投降的德国兵都被枪毙了,这是进攻前上层早已下达的命令。至于来伊斯维尔途中看到的那些德国兵的命运如何,我也无从知晓。
战况一点点地传入我的耳中。
诺曼底登陆战艰难地成功,盟军开始向科唐坦半岛进军。我想起了从运输机窗口看到的那些数目惊人的船只。
美国步兵师分别在两个海岸登陆。登陆“犹他”滩头的部队,距离我们降落地点较近,虽说比预计晚了点,最终还是和我们成功会合。但从“奥马哈”滩头登陆的部队现在状况还不是很明了,也有传闻说那部分的部队遭受了相当大的损失,但目前都是传闻罢了。
不管怎样,从明天起就要开始正式的进军了吧。
德军在海岸线和沿海一侧的道路上架设了相当数量的炮垒、炮台以及地堡。此外,还往平地灌水淹没了大片区域。这样一来,便可阻滞我军坦克和其他车辆的进攻,迫使我军不得不通过特定的堤道,而德军便可趁机进行狙击。但刚刚得到消息,盟军压制了配备在地堡的大炮,我们团的战友立下了汗马功劳。据说是第二营的E连,仅以少数人便攻取了炮垒。因此在科唐坦半岛的战斗中,我方处于优势。
“敌人对我方的作战计划完全没有警觉吧?”
“运气不错呢。要是昨天就行动的话,大概不会取得这样的战果吧?”
躺在车厢中的迭戈翘着他那短腿,眯起有些鼓出的双眼,津津有味地抽着烟,头顶上云雾缭绕。
“多亏了上帝保佑。”
“是气象部门和情报部门吧。”说完,爱德也点上了一支烟。有传言说,为了隐瞒今晨的作战目标地,英军好像在毫无关系的基地放了很多纸糊的坦克和油轮。和完全放松、情绪不错的迭戈相反,斯帕克显得很焦躁,他嚼着口香糖,吐了口唾沫。
“胡扯什么,哪儿有什么上帝保佑?死的人很多。光是空降兵,今天一天就有两百多人牺牲。和从海上登陆的步兵部队的死亡人数合起来算算看,会是个惊人的数字。”
“喂喂,南丁格尔,不要否定主的能力。”
“吵死了,你个墨西哥仔。要我给你说说沃尔弗顿营长(第五〇六团、第三营营长,于(第24页)
圣玛丽·迪蒙阵亡)尸体的惨状吗?保管你吐一身。”
“什么墨西哥,是波多黎各!我是波多黎各裔,在美国长大的新波多黎各人!”
“呵,谁在乎?”
两人互相瞪着,嘴上都没有饶过对方。迭戈这边恨不得马上怒吼一声冲上去,而斯帕克却咕叽咕叽地嚼口香糖,只是盯着迭戈,小眼睛眯得更小。黄褐色的头发加上倒三角形的脸廓,斯帕克的样子好似黄鼠狼一般。他旁边的布莱恩则抱着长长的双腿,努力缩着身子。
另一边,爱德却若无其事地做着他的事。他取出便携式燃气炉打开后,从颈部取下身份识别牌——狗牌,用挂在一起的P-38开罐器打开了罐头。
罐头里面是煮烂的蔬菜和肉末组成的不知道叫什么的炖菜,褐色的液体上附着着厚厚一层白色油脂。但即便是这副模样,也莫名让人自然地口齿生津。爱德把盖子扔到车厢角落,将整个罐头放在便携式燃气炉上加热。
我把自己的罐头也递给爱德,但我实在太饿了,等不及罐头加热就先啃起了饼干。闻着食物的香味,迭戈和斯帕克也丧失了斗志。迭戈伸着懒腰挠着推上去的莫西干头,而斯帕克则把口香糖吐到车篷外,整理起医护兵背包来。
“啊,对了。莱纳斯给了我这个。”
我从口袋里取出捆扎好的胡萝卜和四季豆扔给爱德。爱德稳稳接住后,皱起了眉头。
“他从哪里搞来的?”
“说和本地的老婆婆换的。”
斯帕克问道:“那个莱纳斯,是轻机枪排的莱纳斯·瓦伦丁吗?”
“是啊。”
“我可不喜欢那家伙。他的笑容让人作呕。”
“为什么?是个不错的家伙呀,还给了我西打酒。”
迭戈从背包里拿出西打酒向我们炫耀。
“法国的起泡酒味道可是相当的好。颜色又淡,尝起来也高级,就是和圣诞节的肉桂饼不太配吧。”
“度数高吗?”
“很有劲,感觉不错哟。如果讨厌那家伙的话,也就喝不到这个酒喽。斯帕克你好可怜。”
“我又没想喝,有啤酒就够了。”
在美国,人们提起酒,就是指啤酒或威士忌。稍微正式的场合,人们一般选择喝红酒。西打酒则是在万圣节前夜和圣诞节的时候喝,能给人一种家人团聚的感觉。只是对于想喝得酩酊大醉的年轻人来说,西打酒没那么受欢迎。
“话说,我白天的时候也考虑过(第25页)
这个问题,莱纳斯收集降落伞到底要用来做什么呢?大家怎么想?”
斯帕克和布莱恩露出诧异的表情,看来对莱纳斯的奇特行为一无所知。于是我将莱纳斯收集备用降落伞并以西打酒还礼给对方,以及我就此事向莱纳斯询问却被他搪塞掉的事告诉了他们。
“理由什么的无所谓啦。小鬼你想太多了。”
迭戈嘴里还含着饼干,说话时饼干屑扑啦啦地往外漏。我照他的肩膀打了一拳:“就你这空荡荡的脑袋是不会明白的。”斯帕克拿火柴点了支“好彩”香烟,深深吸了一口,露出不快的表情。
“我是不太清楚。难道不是打算卖掉赚一笔吗?”
“嗯?有销路吗?”
“这可是丝制品呢。又结实又轻薄。”
此时,之前一直默默地按顺序加热罐头的爱德开口了。
“不一定,最近也有尼龙做的降落伞。实际上,抗潮的尼龙更适合用来做降落伞。”
“是这样吗?大家都很清楚呢。”
“我了解得也不多,但《星条旗报》[17]上有过报道。因为和生产丝绸的亚洲中止了交易,现在美国也很难得到丝绸了。不久前还都是用丝质的降落伞,应该从某一时间开始改成尼龙的了。配发给我们的降落伞也不是同一年生产的,所以谁拿着什么样的降落伞也说不清楚。”
我想起开战前后母亲发的牢骚,说是丝质的长筒袜价格涨到高得离谱,已经难以承受了。姐姐辛西娅反驳说,作为替代品的尼龙长筒袜又结实又便宜,也很不错。说实话,我可搞不清丝绸和化学纤维的区别,也没兴趣,哪个都行。
“尼龙卖不了高价吧?要是打算卖钱,要怎么分辨出丝绸呢?”
我说出疑惑后,爱德之外的三个人都耸了耸肩。只有被蒸汽弄糊眼镜的爱德一边从燃气炉上撤下炖肉菜罐头,一边回答我。
“莱纳斯说了不会用来干什么坏事。不过到底有什么目的,确实还是挺让人好奇的。”
“是吧,他可收集了那么多的降落伞啊。该不会是用于我们不知道的秘密任务吧。”
我一说完,正仰头狂饮西打酒的迭戈一下笑喷了。一旁的布莱恩快速地躲开了他的飞沫。
“这么幼稚的想法,不愧是‘小鬼’啊。为什么莱纳斯会和秘密任务有关?他和我们一样都是些小兵罢了。”
说完话的迭戈顺便还打了个嗝。本来期望爱德会站在我这边,不想他也反对我说:“若真是有任务的话,透露(第26页)
给普通士兵还拜托向上级保密,这不是很奇怪吗?”
“那其他还能是什么?”
“还是想想降落伞能拿来做什么最靠谱吧?”
“布料什么的?”
“也许是绳子。”
“一般来说是布吧。看他不分丝绸和尼龙地在收集,可能只要是白布都可以。喂,要凉了,吃啊。”
大家各自拿起冒着热气的罐头,用勺子吃了起来。味道虽然不敢恭维,但吃点热乎的东西会让心情好很多。爱德把咖啡粉放进马口铁小锅,再倒入水壶的水。
“布莱恩,你也把罐头拿出来吧。”
只有大个子医护兵布莱恩还没有打开K口粮的盒子。他紧抱双膝,无力地笑着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还不饿。”
“……不吃的话,可是挺不住的哦。”
总是面无表情的爱德热着咖啡,少见地露出了不悦的表情。即便如此,布莱恩也还是摇头不吃,他还把口粮里的奶糖都给了我。
我嚼着肉条,试着重新思考降落伞的事。虽然不合时宜,但我不禁回想起今早降落时的情景。降落的时候,我曾经抬头眺望过一次。那些散落在空中的降落伞实际上相当壮观。绽开的降落伞像是在波浪间遨游的水母,在日光下轻盈地舞动着,成百上千,一齐落下。很难想象这是在战场上使用的装备。据说正在开发迷彩纹样的降落伞,但我还是无条件地喜欢白色的。
不过,那种布料也想不到有什么其他用途。我抓耳挠腮地思考着,这时布莱恩用他那缓慢的声音说道:“苹果酒吗,我也想要。”
“比起喝酒来还是先吃饭吧。空腹喝会醉的。而且你已经没降落伞了吧?”
我一说完,迭戈狼吞虎咽地吃起炖菜来,又打了个嗝。“想想谁可能还留着备用降落伞?比如麦考利啥的。他不是老说什么以防万一吗,可能还留着有。”
对了,麦考利已经到了吧,G连的炊事兵就剩他还没有会合了。斯帕克埋头吃着饭,头也没抬地说:“麦考利早死了。”
“啊?”
勺子从我颤抖的手上滑落,躺着的迭戈也坐了起来。
“就在降落后。那家伙完全乱了方寸,想要朝战友开枪。也许黑暗中是分不清敌我吧。他虽然没打中人,但他自己被误认为敌人,最后被打成了蜂窝。这种事,谁也没办法。”
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我想捡起掉在地上的勺子,发现自己的手颤抖个不停。(第27页)
我又想到了麦考利跳伞时的情景,那个大声喊叫着、可怜而又软弱的麦考利,调过来才一个月,也没什么朋友。虽说都是炊事兵,我也很少和他交流。即便如此,我还是很难过,很震惊。遗体肯定已经被搬到某处了,应该也没留什么遗物。
吃完饼干和炖菜的我们几乎没怎么说话,在车厢里喝着味道像淡泥水一样的咖啡。斯帕克和布莱恩说马上还要回到伊斯维尔的野战医院,便开始准备行装。
这时爱德嘟囔了一句:“一瓶西打酒换一个降落伞,莱纳斯发给了来交换的所有人。可是他怎么才能准备那么多的西打酒呢?”
我心头一紧。都已经有同伴死了,他还在说些什么?不光是我,车厢上的所有人都盯着爱德。但他却毫不在意地继续说着:
“从你们说的来看,莱纳斯应该有几十瓶酒。他到底是从哪儿拿来的?”
“啊……”
的确如此。跳伞时,我们全身都背了厚重的装备。虽说很多人都携带了大量私人物品,但无论如何也没法拿着几十瓶酒降落。迭戈手上摆弄的西打酒的空瓶子可是和一般的葡萄酒瓶一样大。
迭戈把酒瓶抱在怀里,像是要把西打酒藏起来一样,不安地挪动了屁股,僵笑着说:“喂喂,消停一下吧。谁管莱纳斯怎么样啊。”
“可以缓和一下心情。”
爱德的眼镜附着咖啡的热气,就好像是昆虫的眼睛一样。他的表情本来就很难读懂,这样一来就更难明白了。
不过,我还是感受到了爱德的用意。他一定是不想让我们再想麦考利的事情了。
我不由得再次陷入了回忆——那些变成火球降落的空降兵;没能完成任务而牺牲的引导兵;在救护站等待死亡的伤员。奋不顾身地奔跑使我没有意识到,我自己也有可能和他们一样。我现在活着,仅仅是因为走运没有“中签”而已。然而下次抽到的签是平安无事,还是在劫难逃呢?这使我不寒而栗。
正如训练时教官所言,必须做好牺牲的心理准备。我是为了什么而战?是为了国家,还是为了自由?我尽量不去思考这些,但出发前写的遗言却不时地浮现在脑海……啊,可恶。
“我赞成爱德。怎么样都行,反正要分散大家的注意力。”
我如此说道,然后在狭小的车厢中爬到爱德身旁,决定好好思考一下莱纳斯的行为。斯帕克像是觉得没完没了了,叹了口气,同布莱恩一齐出去了。迭戈最终留了下来,再次躺倒在车厢脏乱的地板上,用靴子的后跟踢(第28页)
着车厢壁。
“他是从哪里搞到的?难道是配发的补给品?”
“不应该啊。部队禁止饮酒,物资里是不会有酒的。你记得吧,文化课上不是也教过吗?”
当然,偷偷带酒的士兵大有人在。但部队为了维持军纪,即便是做表面文章,也是不会允许饮酒的。我们这些美国青年喝了酒就大醉,有些过于放纵,所以即便对于禁酒感到不满,但也能够理解。
“这么说来,就是在当地筹措的了。”
我对靠在车厢边上的爱德点了点头。实际上,我对西打酒是有些了解的。
“西打酒就是这一带,也就是诺曼底的科唐坦半岛的特产。我们家的杂货店也进了好几次货,所以有些了解。特别是步兵师从海上登陆的那一带,有知名的苹果园和酿酒厂。而且在前往伊斯维尔的途中,我也见到了苹果树林和小酿酒厂。”
“你一个小鬼,倒是知道得不少嘛。有两把刷子啊。”
虽然迭戈的语气让人不爽,不过夸奖的话我还是接受了。
“可不要小瞧杂货店家的孩子。”
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那还是我十二三岁的时候,突发奇想地认为“要是对比着喝一喝的话,就能知道西打酒和南部起泡酒的区别”,便躲在收银台下面偷喝起酒来。但喝了一两口后,我便醉得不行,还被奶奶发现狠狠训斥了一番。愉快的心情也变得十分糟糕,我直接就跑到厕所去了。我躺在床上,酒精跟着汗液一同排出,之后奶奶便告诉了我有关法国西打酒的知识。顺便一提,多亏有了这次难受的经历,我到现在还不会喝酒。
“原来如此,苹果是这一带的特产啊。”
“嗯。听说这一带的气候不适合葡萄种植。”
“就是说,莱纳斯和当地的什么人交易后,搞到了西打酒。”
这个“当地”就是圣玛丽·迪蒙吧。那里不仅是集合地点,好像还有很大的储藏库。我一说完,一直躺着的迭戈举起了一只手。
“等等,这样一来就奇怪了。”
“为什么?”
“要真是像你们说的,从本地居民那里得到了西打酒,那他到底是拿什么来交换的呢?”
“这个倒是不清楚。不过莱纳斯可是有各种东西的哦,比如护肤霜什么的。”
莱纳斯的背包里有很多小玩意儿,而那家伙又吹嘘自己善于以物换物,所以应该能够和当地居民交涉换来西打酒。听到我这么解释,迭戈的头摇得更厉害了。(第29页)
“所以说,为什么要用好不容易得到的西打酒来换备用降落伞呢?假设莱纳斯很想喝酒,便用某样东西换来了西打酒。可他又把酒给了有降落伞的家伙,这不是很奇怪吗?而且,莱纳斯可是很能喝的。要是我的话,可舍不得拿去换。”
嗜酒的迭戈确实是不会换的,不过我也理解他的想法。本以为他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没想到还挺敏锐的,真是小看他了。
“就是说西打酒并不是莱纳斯换来喝的,而是用来吸引士兵的‘胡萝卜’。至于备用降落伞,他应该有别的打算。”
首先,出于某种目的,莱纳斯开始找寻备用降落伞。其后,为了从同伴那儿回收降落伞,又不知从哪儿搞来了西打酒——西打酒就是那悬挂着的让驮马奔跑的胡萝卜。爱德用右手托住下巴,咬着中指指甲,黑色的瞳孔直直地盯着前方。
“蒂姆,伊斯维尔也是西打酒的产地吗?”
突然被问到伊斯维尔,我有些意外。因为我一直认为莱纳斯是在圣玛丽·迪蒙换的西打酒。
“这个我也不清楚……啊,对了,说起来那里有个储藏库呢。我看了一下,里面好像放着很多葡萄酒架,外面的草丛里也散落着碎酒瓶。瓶底还留着点酒,应该是不久前才打碎的。”
我想起储藏库边上的民房,晾晒的衣物随风晃动,年轻的女子慌忙收回衣物的情景。
爱德将地图从背包拿出来展开。有一条细长的道路,从我们所在的圣玛丽·迪蒙一直延伸到西南方的伊斯维尔。除此之外,就找不到其他像是小镇或是村落的地方了。
“跳伞的位置远远偏离了目标。假设莱纳斯也受风的影响降落在伊斯维尔近郊,那么他在抵达圣玛丽·迪蒙前到过伊斯维尔也不是不可能。而且,在补给站和我们见面时,他还向我们抱怨使唤他的参谋们,说什么‘乱指挥人,好不容易才和大部队会合’。”
“不是第五〇一团解放了伊斯维尔吗?难道说莱纳斯也在那儿参战了?”
“没错。你们也听说了吧,因为人员都散了,所以没有按部队的编制,而是把到场人员集中起来进行作战的。”
不知道为什么爱德会在意这一点。伊斯维尔也好,圣玛丽·迪蒙也好,不都一样吗?
“可以得到西打酒的地方就这么重要吗?”
“是的,很重要。如果我的设想是对的,那么就可以解释清楚了。”
我虽然完全不懂,但既然爱德这么说了,我也没办法。(第30页)
“那我去问问本人。”我刚要站起来,就被迭戈一把抓住了袖子。
“等等,等等。我脑子完全没跟上你们的思路啊。”
“我也没跟上啊。”
“那你去问什么……先不说这个,那家伙可是在这儿交换西打酒和降落伞的。我去换酒的时候,那家伙的身后有很多瓶子。”
“那又怎么了?”
“就是说,他是怎么从伊斯维尔搬来大量酒瓶的?要是降落后暂时把装备卸下来的话倒能理解,但全副武装地一个人沿那条道路返回是不可能的吧,也不像是拉了同伴的样子。”
这么一说,我一下子意识到了。是那个板车!
“是用了板车吧!就是用来从补给站搬运医院罐头的那个破旧的三轮车啊。莱纳斯说,左边的把手要坏了,要我小心。那么就说得通了。我听补给兵说板车是从伊斯维尔的村民那里借来的,还纳闷为什么那家伙知道呢。”
“那么,可以基本确定莱纳斯之前到过伊斯维尔。找莱纳斯去。”
爱德掀起车篷,从车厢跳了出去,我也紧随其后。迭戈在后面喊着:“喂,明天吧!我要先睡了!”
明天的话,一早我们就要开始进攻了吧。我一边在心里嘲笑迭戈,一边背上背包,祈祷着这不要成为今生最后的消遣。
我们穿行于夜间的营地,一路上遇到很多士兵。大家都在吞吐着烟圈,表情严峻地讨论着战况。谁也不知道何时会集合出发,只能享受着这短暂的休息时间。我在人群中看到了G连的熟人后,就向他打听了莱纳斯从属的轻机枪排的卡车地点。按照他的指点沿着石子路前进,我看到了小型畜牧场边停着的卡车。
我掀起车篷向里面张望,结果车厢里面轻机枪排的那群家伙们全都齐刷刷向我转过来,吓了我一跳。不知他们是不是在打扑克,车厢中间的扑克牌堆成了小山。只是不见莱纳斯的身影。
“今天是怎么了,一阵风吹来了两个厨子。”
“是不是来给我们送夜宵的啊?今儿晚上的甜点是冰激凌吗,小鬼?”
“是按你奶奶教你的菜谱嘛。”
货厢内响起了一阵嬉笑。虽然大家都是一个连的,但不在一个排,所以交流并不多。从训练开始,单是因为我炊事兵的身份就没少被他们讥笑,但我可不想逆来顺受。我在心里默念着谁再取笑我,我就让他尝尝我的厉害。我握紧了拳头,这时爱德闪了出来,问道:“莱纳斯人呢?”
听到这话,那群人收起了嬉皮(第31页)
笑脸,回答道:“鬼知道啊。刚才看他沿那条路走了,还背着两个鼓鼓的帆布袋子。”
离开机枪排那帮家伙后,我们走出来抬头望着夜空,天上只有几点星星闪烁着,升起的雾气模糊了视线,不怎么能看得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