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边寻找莱纳斯边往前走,最后来到补给站。红头发的补给兵奥哈拉虽然不在,但我用过的板车依旧是之前还回来时的样子,停在了葱郁的榛树树荫下。补给兵的人数比上午要多得多,大家都在从运输车里搬箱子出来。他们黑暗中工作的样子让我想起在墓地里蠢动的掘墓人。
这样走下去都走到伊斯维尔了。我们拦住了一个补给队员,问他有没有看到金发的莱纳斯。
“啊,你说的是那个高个儿帅哥吧。他戴着头盔,看不到他头发的颜色,不过的确来过,提着两个大袋子,跟我们队的奥哈拉出门了。”
“你说他是跟奥哈拉出门的?”
“对啊,两人朝着仓库去了。”
我有些不明所以地瞅了一眼旁边的爱德。但他并没有惊讶,反而点了点头,好像在预料之中一样。
“仓库在哪儿?”
“那边的平地向左走横穿过去就是了。”补给兵用手指着帐篷后方说道。我们朝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边无数空的纤维板箱散落一地。“看到茂密的榆树林了吗?那后面就是用作仓库的民房。去那里没有路,你们得小心脚下。”
我整理了下步枪的肩带,踏入沾满露水的草丛。我们在平地上前进,一路上磕磕绊绊,不时踩到小树枝,或是被蓟草的刺挂住裤子。
到了榆树林后,我们碰到了在榆树背后站着说话的宪兵。宪兵戴着印有白字“MP”[18]的头盔,他们和我家乡的警察一样,虽然谈笑风生却时刻注意着周围,不曾放松警惕。我一直不擅长应对宪兵和警察。如果他们狐疑地看着我,我会装作有任务在身,尽量挺直腰板从旁边穿过。
“喂,蒂姆。你觉得为什么莱纳斯没被宪兵抓住?”
“嗯?”
我提防着宪兵的视线,对爱德的话心不在焉。他继续说道:“虽说是备用品,但降落伞也是军用物资。一个也就算了,收集这么多肯定会出事,很可能吃禁闭或是减薪。可为什么宪兵却没有任何行动呢?”
“是因为……莱纳斯在拜托别人的时候都要求大家向上级保密了吧?”
“不对啊,莱纳斯和我们也不是很熟,却毫无顾虑地来拜托我们。难道不考虑一下我们的口风严不严,(第32页)
而且他给出的交换条件是酒啊。这要是一传十十传百,早晚有一天要传到宪兵耳朵里的。”
“会不会因为他那人大大咧咧没考虑这些?”
“不会,他脑袋灵光着呢,不会犯这种错误的。”
爱德踱着步,又把右手放在了嘴边,啃起了中指指甲。刚才他也这么干来着,似乎只有在思考问题的时候,他才会做这动作。
作为仓库征收来的民房虽然外表朴素但却由坚硬的石头砌成,洞开的大门处不断有士兵出入。仓库内的灯光洒在了门口的台阶上,台阶的一侧坐着一个像是主人的中年男子。他正抽着烟,频繁过往的靴子似乎就要踩到他身上,但他仍旧目光涣散,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我们俩从贴着印花壁纸的大门进入民房找了一番,却没看到莱纳斯和奥哈拉。夜月西沉,得赶快回去休息了。我们正准备折返的时候,爱德突然用手肘狠狠顶了一下我的后背。
“看那边!有人!”
庭院中的树木在月光下形成树荫,不容易看清,不过确实能到那边有光线露出来。靠近之后,还能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非要说的话,有点像毛发烧焦的味道。我不禁想起了姐姐辛西娅在盥洗间里用烙铁烫头发烫焦后的气味。
光线从庭院后面杂物间倾泻出来,顺着锈迹斑斑的铁门门缝可以隐约看到里面的光景。我把一只眼紧贴在门缝处向里面瞧,看到了莱纳斯和红头发补给兵奥哈拉。像是床单的白布铺了一地。我试图转动门把手,却发现上了锁。爱德和我对视了一下后,开始用拳头咣咣地敲起了铁门。
“喂,莱纳斯。是我,格林伯格。你在里面吧,我有话对你说。”
光线轻轻晃一下,我听见了开锁的声音。紧接着门开了一道细缝,莱纳斯碧绿的眼睛从细缝中现了出来。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四眼儿和小鬼啊。两个厨子光临此处有什么事吗?”
虽然莱纳斯想摆出平时那副和善爱笑的样子,但他从门缝中张望我们背后有没有人的样子,看起来非常戒备。
“我有事情想问你。你小子去过伊斯维尔了吧?”
他惊讶地皱起眉头,然后点了点头。
“嗯,去了啊。不过我只是降落的地点离伊斯维尔比较近罢了。和队友走散后,只能和偶遇的五〇一团的那群家伙会合,跟着他们屁股后面走。这个回答你满意了吗,小鬼?”
听完这话,爱德上前一步用脚尖挡在门缝里说道:“莱纳斯,婚纱要做好了吗?(第33页)
”
“什么?”
发出疑问的不是莱纳斯而是我。什么婚纱啊?爱德脑袋被门缝挤了吗?
爱德平时板着的脸露出一丝笑意,相反的,莱纳斯嘴边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婚纱?这可是战场,能在哪儿举办婚礼啊?”
莱纳斯生硬地回答道,企图关上铁门。我觉得还是道个歉赶快离开这里为妙,可爱德却毫不罢休。
“别装傻了。我对你在伊斯维尔做的交易可是一清二楚。不过也没什么,毕竟是任务嘛。”
“任务?”我问道。
“没错。那个设立野战医院的城堡,是莱纳斯谈判后征收来的。”
野战医院的设立竟然和莱纳斯有联系?爱德不顾呆若木鸡的我,对着莱纳斯继续道:“今天早上降落到伊斯维尔附近后,你加入五〇一团参加了战斗。之后就被任命去谈判了吧?恐怕是师司令部直接下的命令。你能这样大肆收集军用物资而不被宪兵盯上,应该是有人在事前给他们打了招呼。”
的确,如果是师司令部命令的话,宪兵也无话可说。莱纳斯紧闭着厚嘴唇死盯着爱德。
“堡主并不想把自己的宝贝城堡借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美军使用,为此他发了不少牢骚吧。之前听说厨房里有他和妻子的回忆,所以才不让我们用。从这点就能看出来他是个倔强的人。”
爱德把肩膀靠在半开的铁门上,环抱着双臂说道:“但是部队无论如何都想把野战医院设在这儿……这里水管是停水了,但还有水井,从大道或院中也容易把伤员搬进来。最重要的是,这样的大房子附近再无第二家。为什么选你去交涉我不清楚,但是,莱纳斯,交涉时对方要求你以降落伞作为交换条件了吧?”
莱纳斯沉默不语。而爱德的说明反而让我的脑子更加混乱。
“以降落伞作为交换?到底什么意思?难道说堡主有收集降落伞的癖好?”
“想什么呢你。蒂姆,你难道忘了约兰德说的话了吗?城主的女儿婚期将至了啊。”
“啊!”
我想起了约兰德的话。如果我们盟军能赶走德军,那些被征兵的青年男子回来之后就能和村里的姑娘们结婚。
“降落伞的质地不适合染色,但如果需要的本身就是白色的话,就完全没问题了。布是绢布,只要缝制一下即可,完全符合婚纱的要求。”
“但是有那么气派的城堡,怎么会没有绢布呢?”
“恐怕是德军进(第34页)
驻后征收走了吧。特别是纳粹党卫军,那帮家伙肯定会搜刮居民手中的值钱物件。”
跟我解释一番之后,爱德再次转身对莱纳斯说道:“堡主身体已经不行了,从他走路的步态能看出病得不轻。要等战争结束布匹流通的话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就算解放了法国,只要太平洋周围布匹的原产国还在打仗的话,也很难买到布料。堡主的病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这番话让我想起了伊斯维尔的情景:来到院中的那位中年绅士虽然会对身边的侍从绷着一张脸,却对女儿疼爱有加。如果是为了爱女,再珍贵的城堡也是舍得借给美军的。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爱德挠着瘦削的脸颊微微歪了下脑袋。
“让我纳闷的是,降落伞的庞大数量和西打酒。城主的女儿生得苗条,一两块布料足矣。况且那西打酒又是从哪里搞来的呢?用城堡换来降落伞就够了,没理由再给莱纳斯西打酒啊。但是当看到那辆破板车中装着的那些西打酒我就一下子明白了。那辆板车是干农活用的。伊斯维尔的适龄姑娘不止城主女儿一个人。她们的父母都来要降落伞,然后用西打酒答谢。擅长以物换物的莱纳斯以此作为报酬,开始向士兵们大量收集降落伞。”
远处的天空忽明忽暗,那边似乎发生了枪战,但是我们都没有关注那场战斗。爱德用手掌对着莱纳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一副“该你反驳了”的样子。
“……好吧好吧。您真是明察秋毫啊,真是的。”
莱纳斯屈服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绿色的眸子不爽地瞪着我。
“小鬼,解谜要靠自己啊。”
“什么啊,我又没说我要回答。”
“我本想嘲笑下你那不着边儿的答案的。唉,算了吧,你们进来吧。我先说一句,你们还是要对上级保密啊。拜托了。”
铁门终于向我们敞开,进到屋内后看到地上的东西,我们都惊讶得屏住了呼吸。富有光泽的纯白布料铺了一地,柔软地重叠在一起,就像打翻了的生奶油。狭小的房屋一角,橄榄色的袋子和绳子堆得老高。
“这些都是你收来的?”
“是啊,可费劲儿了。”
红头发补给兵奥哈拉站在房间中央,打着哈欠朝我们招了招手。
莱纳斯蹲下来捡起脚边的布料让我摸了一下。布料光泽亮丽,轻薄丝滑,稍不留神就会从手中滑走。
“挺有垂感,就像涂满了生奶油的蛋糕。”
当爱德说用降落伞做婚纱时我还觉得他是异想天开,这么看来,这布料的确能做出一件美丽的裙子。我感受着这舒服的质感,莱纳斯却一把夺了过去,“别摸了,你的手那么脏。”
“小气鬼。”
“笨蛋,你好哥们儿刚都说了,这可是我的任务,我当然得注意了。那位堡主可挑剔着呢。”
莱纳斯把降落后的事情跟我们说了一遍,内容和刚刚爱德推理的基本一致。
“之所以选我去谈判,是因为我之前给参谋们帮过不少忙,特别是和一个上尉来往密切。训练的时候别说是酒了,我还给他搞到过避孕套和女人。所以在伊斯维尔作战时,那家伙就推荐了我。不过当见到堡主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推荐我的原因。那个老顽固倔得像头驴,居然大动肝火,说怎么能让美国佬的血玷污他那历史悠久的城堡。参谋们也不干了,跳脚嚷嚷说他以为是靠谁才把德国佬赶走的。真是的,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
说着,莱纳斯自顾自地坐了下来,点燃了一根香烟。
“不过,当那堡主看到我拿来的降落伞时,态度缓和了不少。他知道那是块绢布。”
“居然能看出是绢布,真厉害啊。我可分不出来。”
“虽说这是乡下吧,但好歹也是大户人家的老爷,肯定识货啊。不过这也是个问题,他是不会接受尼龙布的。刚才四眼儿的推理基本是对的。不过,我还是要补充下为什么我收集这么多降落伞——主要还是为了从尼龙布中挑出绢布。虽然确实有其他姑娘的份,但是只要六块就够了。当初为了显示我神通广大就接受了这个要求,没想到我根本分不清尼龙和绢。正当焦头烂额的时候,我遇见了这个家伙。”
莱纳斯用拇指指了指奥哈拉。
“小鬼,你跟他见面的时候是不是也受够了这个话匣子?不过,幸亏他话多,我才得知他家是卖布的。”
“没错,我也觉得他话挺多的。”
奥哈拉不满地摊开双手,耸了耸肩。不过事实就是如此,他家的事情我也是刚见面时就听他说过。那时爱德也在,该不会连这他也猜到了吧。我偷偷瞄了一下爱德,他早已恢复平日认真的面孔,没有表现出特别意外的样子。
“所以,你们两个人是要在这里把尼龙和绢布分拣开吗?”我问道。
奥哈拉回答了我的问题:“没错。因为不知道哪个是尼龙哪个是绢,只能让莱纳斯多找些降落伞来,然后我在这里分拣。对一个门外汉来说也许分清布料是件难事,但只要稍微懂点行,就算不是专(第36页)
家,也能区别出来。遇到肉眼难以分辨的,用火柴点燃一个角便知。绢布燃烧缓慢,还会有头发烧焦的气味。”
“我可是给了一辆板车和两瓶西打酒,他才帮我的。”
“那车都要散架了。总之,多亏了其他队友,绢布看来是能搞定了。剩下的就交给村里妇女来缝制了。”
“还有一点,希望未婚夫们都能平安归来!”
原来如此,谜题终于解开了。“好啦,你们该睡觉啦,快走吧。”莱纳斯说着从后面推着我俩想把我们赶出去。对了,我还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我说,莱纳斯。你不会白给参谋干活吧,照你的德行,不该提点交换条件什么的?”
我和莱纳斯在托科阿训练的时候就认识,但之前并未深交,对他也不是很了解。而现在,我总觉得莱纳斯的体内流淌着浓浓的商人的血。不仅如此,他胆子够大,敢跟谈判对象虚张声势,这样的家伙不可能光老老实实地给人谈判,而不捞什么好处。
当然,军队也是一个阶级社会。上级的命令大于天,如果违抗的话,有时甚至会被推上军事法庭,最坏的情况会被判处谋反罪处以极刑。
即使如此,我总觉得这家伙肯定会漫天要价。
莱纳斯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拍了拍我的肩,对我低声说道:
“四眼儿把能力传给你了吗?没想到挺机敏的嘛。之前说了吧,我不喜欢上前线,而是想当个补给兵。”
“……难道说你已经申请调动了?”
“算你聪明。这个谈判嘛,名义是上尉的功劳,所以不能往外说。我只是按照上尉的命令来收集降落伞罢了。”
“之前说的别告诉上级就是因为这个?”
“对。其实我在上面有不少‘顾客’,调动只是早晚的事。”
莱纳斯帅气地向我抛了个媚眼。对一个男人也能大方地做出这种动作,他果然像个好莱坞演员。
“拜拜,赶快回去睡觉吧。容易着凉哦,小鬼。”
“别总拿我当傻子。”
我刚把话顶回去他就关上了铁门,只剩下我和爱德傻站在昏暗的后院。我们按原路返回,爱德用愉快的语气说道:“蒂姆,还是你对了啊。”
“嗯?我哪儿对了?”
“‘秘密任务’啊,不是你说的吗。等你见到迭戈了,就可以跟他炫耀还是你说对了。”
爱德轻轻踹了下我的小腿肚,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这么说来,我的(第37页)
推测的确有些沾边儿,但我没有考虑得这么深入,只是单纯地把它想象成了一个电影故事而已。还是看透一切的爱德厉害得多……不过我有些不甘心,赞扬的话也没说出口,只是抬头望了下即将隐遁云间的月亮。
耀眼的阳光从云间照射进来,我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就在那一瞬,响彻云霄的枪声戛然而止,我从路边的民房的暗处冲出来,跑到路的另一侧,端好步枪向前冲。身上沉重的装备随着我的步伐“咣当咣当”地乱撞。耳后突然传来一阵风,嗖的一声身后响起了巨大的爆炸声,背部好像被什么击中了,受到巨大的冲力。我向前打了个趔趄,踩稳后又继续往前跑。阳光之下,扬尘四起。
我想要回头,但也知道不能回头。枪声刺激着耳膜,在我身后紧追不舍,脚边乱飞的沙砾不断弹到我的军靴上。
“快过来,小鬼!”队友朝我招了招手,接着一把把我拉进了茂密的草丛里。
这里有G连二排二班的队友,他们架好了自己的步枪或汤普森冲锋枪。其中一人是班长亚伦中士,另一个是一等兵史密斯,还有一个是背着通信器的通信兵温伯格。
我藏身于郁郁葱葱的灌木之中,偷偷抬起头确认周围情况,才发现刚才掩护我的民房墙壁已经坍塌成一堆白色瓦砾。我戳了一下身边架着步枪的温伯格:
“喂,我后背还好吧?”
“好到家了!”
比我年纪还小的温伯格对着大街射击,连看都不看我就敷衍道。每声枪响都伴随着灼热的弹壳弹向地面。看他没空搭理我,我只能用手摸索着自己的背部——并没有血的触感,也没有感到疼痛。我刚松了口气,炮弹就在较近的地方爆炸,不知是谁的惨叫传来。血气方刚的大个子史密斯朝着大街竖起中指一顿咒骂。
在来到这里的途中一路宁静祥和,牛羊悠闲地吃着草,一派和谐的田园牧歌景象。但是进了村庄却是一片萧条。阳光的照射下,家家户户的墙上、石道上满目疮痍,整个村庄就像是个患了皮肤病的病人。
丁字路口街角的一栋二层民房里潜伏着德军。当务之急是尽快除掉他们。我们匍匐在地,院子里高大的树木挡住了视线,使得我们难以瞄准敌人。德军从窗户开枪攻击,卷起了面前道路的尘土。紧接着尖锐的呼啸声再次由远及近,身边的树蔷被炸毁,破碎的木片四处飞散,我赶紧护住脸部。街道边埋伏在草丛中的战友们时不时抬起头,用步枪奋力还击。
“必须攻下那栋房子,不然我们无法前进。”(第38页)
亚伦班长低声说道,同时向埋伏在对面的队友打手势。这期间,虽然迫击炮排也在迎击,但由于庭院树梢的妨碍,无法击中敌人。
“行不通啊。小鬼,你有手榴弹吗?”
“有,长官。多的是!”
“看到右边墙壁塌落了一块吗?趁着对面那伙人吸引敌人注意的时候,我们从右侧的草丛迂回过去,沿着围墙接近他们,然后从墙壁缺口扔手榴弹进去!”
降落后的第一个白天,即六月七日,我作为G连的一名战斗人员,参加了昂戈维尔奥普兰攻坚战。
第一〇一空降师当下的目标是攻占降落地点西南方位的内陆大城市卡朗唐,他们等待“奥马哈”滩头的登陆部队会合,进行协同作战。我们带着第一天的疲倦一大早被拎起床,听着军官的训斥加入了队列。
我所在的第五〇六团从圣玛丽·迪蒙出发后,沿着宽阔的大道朝西南方向步行进发。途中支援了第二营压制维耶维尔,并将管理工作交接给后面来的步兵部队,接着继续向前行军。
前面就是圣科莫·迪蒙。按照预定计划,我们本应在攻占该村之后横渡杜沃河,在今天之内到达目的地卡朗唐。
所以,原来我们并未打算到昂戈维尔奥普兰这里来。
然而有情报显示,在村庄的教堂里还滞留着两个美军医护兵和多个伤员,因此我们第三营急忙脱离大部队前来救援。第三营的营长昨天不幸牺牲,队里又赶紧换上了新的指挥官。
夺取卡朗唐是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一刻也不能耽搁,因此第五〇六团把在维耶维尔的战争中略有消耗的第二营作为辅助部队,让第一营走在前列,现在应该按照原计划前进。我们第三营也必须速战速决,赶紧追上大部队。
昂戈维尔奥普兰是个不起眼的小村庄,从地理位置上看是在维耶维尔旁边,只要穿过一块平地,离伊斯维尔也不远。将教堂滞留有众多伤员的情报带给团司令部的医护连中尉,应该就是大汗淋漓地跑过这块平地来报信的吧。
教堂就在眼前,从这里就能看到其高耸的屋顶。但这个丁字路口在敌人的射程内,难以靠近。
第一次参加实战的我莫名地有些兴奋。史密斯拉开步枪的拉机柄,装上新的弹夹。而我从肩带上取下手榴弹,喘着粗气等待命令。
“喂,小伙夫,待会儿别吓得尿裤子了。”
“就你话多,史密斯。”
从亚伦班长所指的墙壁缺口到这里目测有一百六十英尺。我(第39页)
把手榴弹的拉环扣在手指上,一边仔细听着埋伏在对面的队友们压制敌人的声音,一边等着敌人打空子弹。终于,德军的机枪声停下。
“快上!”亚伦中士大吼一声,架着步枪冲了出去。我紧随其后,身后跟着史密斯。头盔和身上的装备晃来晃去,我的呼吸十分急促,就像一匹赛马。
手中的菠萝状小型手榴弹会在安全拉环拔掉四至五秒后爆炸,但如果扔早了则会被敌人丢回来。在还有七十英尺的地方,我拉开了手榴弹的拉环。
我跳过残垣断壁,冲到坍塌的墙壁处,使劲把手榴弹扔了进去,然后立马顺着墙壁趴下身体。几乎是同一时间,里面传来了一声闷响,墙壁猛烈地晃动起来,尘土和玻璃渣子从侧面和上面飞来。扑面而来的灰尘呛得我咳嗽起来。
晃动刚停止,亚伦中士和史密斯就冲进建筑物内部,其他的队友也赶了过来,从正面开着枪掩护我们。
不久之后枪声停止,我直起上身,看到一个负伤的德国兵从炸毁的房门里出来,歪着身子拖着伤腿,摇摇欲坠。我贴在墙上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这时尖锐的枪声突然响起,德国兵的后脑勺和前额鲜血喷涌而出,应声向前倒去。我抬头一看,只见二楼窗户上架着枪口,是队友。
“哎,你能不能有点警惕性……”
回头一看,原来不知何时通信兵温伯格已经站在了我的身旁,正用头和肩膀夹着通信器的听筒,而我却丝毫没有察觉。如果他是德国兵的话,恐怕我早就见上帝了吧。
我抬了抬头盔叹了口气,太阳已经西斜,把周围染成一片绚烂的金色。
第二天的六月八日,天空开始泛白的时候,登陆的装甲车抵达这里,在他们的大力支援下,占据昂戈维尔奥普兰的德军部队不得不缴械投降。团长决定在这座村庄设置团司令部,我们征收了一些合适的民房后,将无线设备、桌子、打字机依次搬运进去。
战斗结束后的村庄,人声和马达声代替了枪炮声。穿着深橄榄绿军服的士兵和军官们行色匆匆。蔷薇盛开的篱笆成了车辆通行的障碍物,被铲除后一把火烧掉了。
“啧,这手表是坏的。没用的德国兵!”
几个队友开始搜罗起德国兵的遗物,走在前面的是把特意带来的星条旗披在身上的史密斯。
我对他们的行为感到一丝厌恶,转身去民房院子里吃中午的口粮。一只白猫突然来到我身边,它似乎已经在这儿住了很久。我给它扔了一块饼干,抬头看到对面开阔的空地上,G连的连(第40页)
长沃克正在检查德国兵俘虏的物品。
沃克连长身材高大,不苟言笑,是个不怎么表达感情的人。军衔是上尉,年龄却不过二十五六岁。栗色头发,发际线有些高。作为一个指挥官不坏,但也不怎么好。总的来说,他对上级非常忠诚,相比鼓舞士气,他更在乎怎么让手下完成命令。连里面如果出了什么问题,他那本来就耷拉着的八字眉会垂得更加厉害,哭丧着一张脸,让人忍不住担心他会不会真的哭出来。虽然并没有人见他哭过。
接受物品检查的俘虏们都非常服从命令,两手抱头,哪怕上衣口袋被翻得乱七八糟也沉默不语。沃克连长的身后跟着米哈伊洛夫中尉和宪兵队的中士。米哈伊洛夫中尉手中的冲锋枪锃亮,我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即使那把冲锋枪立马喷出火焰把德国兵身体打个窟窿,我也不会觉得奇怪。因为在无法确保运输道路和战俘营的前提下,是不会留德国兵活口的。“国际法”这种冠冕堂皇的东西,恐怕只能在“擦干净自己的屁股”后才能考虑。说实话我觉得这样并不好,但这件事上没有我说话的份儿。
“蒂姆,人手不够,你来一下。”
我回头一看,只见爱德正跨过栅栏向我走来。我跟上爱德,来到了之前那个教堂。
正面的墙壁受到炮击已经坍塌,但整体来说没有大碍。这是一个倒T字形的建筑,全由石头堆砌而成,没有钢筋,和我家乡那些气派的教堂比起来小巧而雅致。主塔的屋顶呈梯形,蝙蝠状的三角形装饰附在两侧。一只乌鸦落在屋顶,反射着阳光的羽毛呈现灰色。
教堂外面停着两辆救护车,伤员刚搬上车就立刻呼啸而去。我们进入正面的院子后,看到包着绷带、正在输血的士兵在地上铺着的白布上躺成一排。不断有被担架抬着的伤员从教堂里搬运出来,从地上的士兵身边经过。
我们进入礼拜堂,这里弥漫着血腥味和消毒液的气味。我用袖口掩住口鼻,环顾四周,看到不仅是排列整齐的木质长椅上,连通道上都躺满了伤员。正前方是祭坛,两侧墙壁的小窗上嵌入了彩绘玻璃,照进来的阳关被染上一层淡淡的颜色,将长椅上沉睡的伤员身上血迹斑斑的绷带染成柔和的黄色、绿色。
这里除了美军之外还有村民,甚至还有德国兵在接受治疗。
“怎么还有敌人?”。
我下意识地问爱德,但他直接走向了里面,似乎没听到我的提问。旁边一个正在治疗小女孩的医护兵回答了我:“本来是不接受的,但是禁不住德国军官的请求。”(第41页)
这位医护兵个子不高,是个和我年纪相仿的青年。他的脸很短,平得就像被平底锅压过一样,呈现出一个标准的国字。
“可是我们现在能收留俘虏吗?就算……”
就算好不容易救了他们,最后他们还是可能被当作累赘而处死——这话到了嘴边又咽到了肚里,但是对方好像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
“听说俘虏营已经准备好了。”
医护兵歇了口气,起身和我握手。他手上的血迹已经干了,摸上去粗糙却又不失柔软。
“让你们来帮忙真是不好意思啊。”
“没事……你就是被留在这里的医护兵吗?”
“是的,挺不容易啊。外面是枪林弹雨,我们提心吊胆怕殃及这里。虽然非常累,但是还得加把劲啊。”
松手时我在想,如果是斯帕克在这儿他会说些什么呢。他讲话那么刻薄,估计会一口回绝地说“给敌军治疗简直就是浪费”吧。而如果是我的话,应该也会让这些德国兵自生自灭。
医护兵再次蹲下给小女孩进行治疗。小女孩大概五六岁,太阳穴处缠着厚厚的绷带。医护兵取下绷带给她重新包扎,她晃着小细腿,无聊地看着医护兵的肚子。
“死了两个了。”
“嗯?”
“死了两个人了。一个是美国人,一个是德国人。德国人昨天夜里从这里出去死在了后门。室内的光线如果没有这么暗的话,应该早就注意到了……他一定是想回到同伴那里吧。”
医护兵没有用“士兵”或是“军人”这种词,想必在他眼里士兵和平民都一样吧。他的眼下有着重重的黑眼圈,嘴唇干裂起皮,说起话来嘴里也一股腥味,应该很久没喝水了。我把挂在腰间的水壶解了下来递给他,他直接咕嘟咕嘟地大口喝起来,喉结上下蠕动。
“我们治疗的人数不到八十人,所以相对来说死的人也少。但老实说,我连死了的人的脸都不记得。我们忙得焦头烂额,谁需要治疗,谁不需要治疗……我甚至不自信有没有给他们治疗到位。”
医护兵用袖口擦了擦嘴角,轻轻说了声“谢谢”,然后把水壶还给了我。我觉得这时候应该鼓励他几句,却又有些窘迫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喂,蒂姆,你来一下!”
“抱歉,有人叫我……”
我逃也似的离开,走向了在祭坛前冲我招手的爱德。
另一个在教会实施救治的医护兵正在和爱德一起搬运伤员。他灵活地避开躺在过道上(第42页)
的人,同时把需要立刻动手术的人、能暂缓治疗的人、看起来暂无大碍但需要立刻到军医处就诊的人分好类。
“咦……是谁移动了这里的伤员?”医护兵指了指留有血迹的长椅。
长椅下的石地板上还留着一大摊血。爱德定睛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刚来。”
“也是,不好意思。肯定是刚才有谁往外搬了吧。好了,你在这儿等一下担架。见到外面的医护兵后,麻烦告诉他们这个人要送到英国。”
昨天,运输机开始在法国和英国之间往返。乘船登陆的航空运输大队的人们临时铺设了应急跑道。虽说是跑道,也不过是用钢板铺成的路。这种钢板上全是洞,仿佛是用模具压完饼干后剩下的边角料。有了这条临时跑道,就可以用运输机把重伤员运送到英国整洁干净、设备齐全的医院了。
这天傍晚,我们难得下厨做了饭菜。野战炊事车已被送至昂戈维尔奥普兰村,农场里还摆着成排的铁质烤箱。
分配给我们的粮食有鸡汤罐头、数量极多的洋葱和土豆、炼乳和成箱的凝乳食品、不知道什么做的油、小麦粉罐头、调味料套装、碎青椒罐头、牛肉罐头、酥油、豆子,甚至还有从专门做面包的部队——面包中队拿来的长面包。
“今天的晚餐就吃牛肉杂烩、煮豆子、土豆汤还有长面包吧。”
人人都退避三舍的厨房打杂工作交给了前天晚上嘲笑我们的轻机枪排。正所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我在烤炉底下塞入木屑,用火柴点燃后放入了燃烧炉。我挺起身子,捶了捶因长时间弯曲而有些酸痛的腰,顺便环顾了下四周。这么大的农场,连一只家禽也没,一眨眼的工夫已然变成了一个供给站的模样。用竿子搭成的三脚架下挂着饮用水瓶,旁边是垃圾桶,几个洗碗用的铁皮桶并排放着,上面还冒着热气。虽然仅第三营,步兵部队和补给队的士兵人数加起来就有近千人,但农场这么大,应该没什么问题。
不过也不是事事都顺心。正当我信心十足准备动手的时候,一拿起平底锅,就发现上面沾满了黏糊糊的东西。我赶忙查看其他餐具,发现勺子和盘子上面也粘着一样的东西。就连其他两个部队——H连和I连的厨具也都是脏的。估计是上一次使用的人们留下的油脂和残羹没有清洗,一直放到现在,这会儿正散发着刺鼻的恶臭味。
“呕……”
我忍不住想吐,旁边的迭戈好奇地探过头来,同样也被熏得想吐。
爱德瞅了瞅我俩的狼(第43页)
狈模样,说道“给我吧,我去洗”,便爽快地拿走了没洗的盘子和平底锅,往洗碗处走去。不过还不到三分钟,他就回来了。
“没有清洁剂,可能晚一点才送到。实在没办法的话,只能用热水冲洗了。”
“那样会吃坏肚子吧!”
无奈之下,我们只好向G连管理部长请求指示。
“这次是军需科失职,我会向上头反应。格林伯格、科尔,你们先去附近的农家看看能不能找东西清洗。”
于是我把其他连的餐具也一并收进箱子里,抱着箱子和爱德出发去找附近的人家。但没想到的是,清洁剂这么难找。
爱德敲开了一个满是灰尘的旧宅门,一个满脸疲惫的老人和一个抱着小孩的妇女探出脸,只说了一句“没有”就迅速关上了房门。
还有一个留着卫生胡的中年男人指着我们,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法语,一副要过来揍我们的样子。
我们仓皇逃跑,跑的时候锅铲从箱子里掉落,我连忙捡起,抖落上面的灰尘。回头再看那户人家,只见院子里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正目光呆滞地望着天空。她留着光头,如果不是身上穿着连衣裙,都看不出她是个女人。而刚刚的中年男人则站在门边哭泣。
“我们……是来法国救人的对吧?”
爱德马不停蹄地往前走,我看着他的背影问道。而他没有回答,只是摘下手腕上的表说道:“下次拿这个表试试看吧。”
经过一处民房时,我们看到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树,树上吊着一个士兵的尸体。白色降落伞上的保护带被树枝勾住,紧紧勒着他的脖子,就这样把他吊死在了树上。头盔挡住了他的脸,看不清样子。他吊的位置太高,仅凭我们二人之力要把一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尸体抬下来实在太难。还是之后向负责登记死者的人报告吧。
“请问……”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我条件反射性地拿起手中的步枪转过身去。只见被夕阳染红的街道上,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老婆婆。女人身穿褐色裙子,身材偏瘦,细小的双眼看着我,双手紧张地放在胸前。糟糕,似乎吓到她们了,我赶紧放下枪。
“Je suis désolé[19]……对不起。”
她说完,摇晃着卷翘的短发,准备离开。
“啊!等等!”
我立刻抓住她纤细的手腕,尝试说法语安慰她的情绪。年轻的女人慢慢冷静下来,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们,需要帮助吗?”她用英语小声地问我。她年纪跟我姐姐辛西娅差不多,看上去比姐姐更文静,也更内向。
“是的,遇上了点小麻烦,我们急需清洁剂。”
我打开箱子,让她看里面脏兮兮的厨具。此刻我开始后悔没有多学几句法语基础会话。她做出洗碗的动作,对我说:“我家里,有,savon。”。
“savon?啊……你说的是肥皂吧。”
我们接受了女人的好意,跟在老婆婆后面,一起去她们家。老婆婆身披黑色的披肩,佝偻着腰,明明看起来走得很艰辛,但手中的拐杖却十分有节奏地上下起伏,带动着她微微罗圈的腿,竟然走得比我们还快。我们抱着沉重的厨具,加上身上的装备,才走了两三分钟就已经气喘吁吁。到达她们家时,老婆婆回头看我们,皱皱的嘴唇露出得意的微笑,对着我们碎碎念叨。虽然我听不懂法语,但感觉到她在嘲笑我们。我有些不服气,解释道:“是这个箱子太重了!”不过老婆婆没有回应,径直往昏暗的屋里走去。
和村里其他人家一样,她们的房子也铺满了褐色的瓦片,很是素朴。庭院由栅栏围起,只是花坛里的花都枯萎了。
我们脱下头盔,穿过玄关,来到起居室。只有两个人住,这起居室显得有些宽敞。空气中散发着腐臭的气味,奇怪的是来时我并没有注意到院子里有鸡,却能够听到鸡叫声。也许她们把鸡养在室内了吧。
屋内十分凌乱,桌上的盘子里还放着咬了一口的土豆。沙发罩歪斜着,破损的沙发露出了内芯。暗淡的白色墙壁上挂着照片。照片里是两个黑发青年男子。他们的眼睛不大,下巴也很短,像极了那个年轻女子。大概是她的兄弟吧?
我一抬头,发现她不是很高兴地在等着我。啊,糟糕,一不小心猜测起她的家人,实在是太冒失了。
我们来到了厨房。贴着瓷砖的水槽前是一个大窗户。由于没有玻璃,风沙都堆积在窗框上了。我打开开关,裸露的灯泡没有反应,看来这里没有通电。正当我奇怪着为什么灶台上的大锅被浴巾包裹着时,站在脚搭子上的老婆婆将锅盖打开,蒸汽从锅中飘散开来。是一大锅的热水。
“正好水开了呢。”
我用手肘顶了下一旁的爱德,示意我们很幸运。然而,他却盯着翻滚的水面,说:“不,这一带应该没有供气。大概是她们一早就用柴火煮沸了大量的水,然后做好保温。这些热水对他们很宝贵,可不能浪费。”
话音刚落,年轻的女子便给盆里接好的水兑上热(第45页)
水,又用手指从清洁剂盒挖了半匙左右的粉末加了进去,细长的指尖冒起泡泡来。老婆婆将脚搭子搬到水槽边上,挽起袖子,用她那青筋突起满是皱纹的手拿起海绵,迅速地清洗起我们带来的汤勺和锅铲。几缕阳光从窗户照了进来,水面晃晃悠悠,闪闪发亮。
正在我看着老婆婆洗碗时,年轻的女子为我们端来了水。她拿着一个剥好的鸡蛋,放在手里,迅速挥动小刀,充满弹性的蛋白一下子被分成两半,露出圆圆的蛋黄。她将变成两半的鸡蛋分别递给我和爱德。我满怀谢意地将鸡蛋放入口中,虽是没有味道的普通的水煮蛋,却很美味。我喝了一口满是铁味儿的水,冲开了粘在嗓子里的蛋黄。
“谢谢,Merci[20]”。
年轻的女性害羞地低下头咬着嘴唇,不时地看着我的身后。这是什么意思?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一扇被椅子和靠垫堵住的门。她看着我的眼,轻轻地点了下头。原来是有事相求啊。
一开门,一股夹着污垢、下水道味以及血腥味的气味扑面而来。弥漫在这屋子里的腐臭味一定是来自这儿。门连着通往地下的阶梯,我的脸可以感受到来自黑洞的冷风。打开手电,我走下阶梯。
地下室里有个男人,虽然很瘦,但我立马认出他是起居室墙上照片里的其中一个男青年。我们一走进房间,他便从椅子上站起来,朝我握手。他的猎帽很脏,苍白的脸颊上密密麻麻长满了胡须,眼球突出布满血丝。这大概是由于营养失调或是日照不足导致的吧。
男人完全不会说英语。在后面跟着我的年轻女子用不流利的英语告诉我,那是她从事抵抗运动的大哥,在德军离开前一直藏在这儿。她弟弟也是抵抗组织的一员,但由于近邻的告密,已经被德国兵处决了。
听了她的说明,我了解到告密的正是刚刚让我们吃闭门羹的那个中年男人的女儿。为了惩罚她,在德军撤离后,村民们给她剃了个光头。
“之后,那个人,来了。美国人……和平。”
“那个人?”
房间的角落有张小床,一个男人正躺在上面。虽然他闭着眼睛,但从盖在他身上上下起伏的毯子看来,他应该还活着。栗色短发、额头像科学怪人一样突出的容貌和这家里的任何人都不像,一看就是外人。何止外人,他一看就是个军人。他光着上身,肩上绑着白布,渗出的血迹有些发黑,看来已经停止出血了。他的枕边有一件揉成一团的制服,我有点犹豫,但还是把衣服展开了。接着,佩戴在肩口处的、我们第一〇一空降(第46页)
师的“啸鹰”徽章便露了出来。
“是啸鹰!这家伙是战友!”
挂在脖子上的银色狗牌上刻着“菲利普·邓希尔”。名字后面仅记着他的生日、血型以及基督徒的身份,其他信息模糊不清,没办法判断他属于哪个团。如果有头盔,倒也可以从头盔侧面的标识判断他所属的团,但是屋子里并没有头盔。我试着将女子不完整的英语组合起来,了解到这个人是今晨倒在附近道路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