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我好像有点太激动了。”
“没事。你先把事情经过说清楚些吧。夜班的卫兵什么都没看见吗?”
奥哈拉和爱德说话的时候,邓希尔给在场的人挨个发了香烟,最后来到我的面前。是白色的好彩牌香烟。
“我不要。”
我有点生硬地摇摇头,他凹陷的眼睛里带上了一抹失望的色彩。这让我有点不太舒服,所以我迅速说明了理由,不过说的时候始终没正面对着他。
“……我不会抽。这种会搞得人头晕的东西我都不行,酒我也不能喝的。”
“这样啊,我知道了。”
视野一角的邓希尔的身影很快消失了。我追着他的背影看过去,发现他只是静静地回到了自己的岗位,又开始收拾。奥哈拉和爱德的对话继续传入我的耳中。
“没有人看到任何东西?深夜值班的补给兵呢?你问过他们了吗?”
“问过了,不过没什么意义。昨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雨对吧?装载作业正好也告一段落了,所以补给兵们全部都结束工作回宿舍去了。在那里的就只有哨兵而已。”
“那既然没有目击者,为什么你们能锁定物资消失的时间段?”
“哦,这个啊,因为五〇六团的蛋粉箱子是昨天晚上最后一批送到的。到达的时间是十点整,那时候云层蛮厚的,不过还没下雨。同一批里还有一些要搬的货物,所以光是卸货就花了两小时。一点整的时候连长确认完数量让我们解散,然后安排人看守,大概又过了三十分钟才开始下雨。然而今早六点出勤的补给兵发现五小时前确认过的清单和实际库存数不一样,这才知道出事了。”
“原来如此。负责看守的有多少人?”
“根据记录,第一〇一空降师的保管区有三个人,一个是宪兵队的,另两个是工兵队的。其他区域当然也有人,不过距离太远且货物数量太多,我觉得他们应该看不到什么。”
“哨兵真的没离开过岗位?”
“我不知道其他人,不过昨天我把扳手忘在那里了,回去(第17页)
拿的时候亲眼看到有个穿着雨披的高个子站在那里。当时下着雨,我很快就回去了。虽然只能确定这一个,但是岗位上肯定有人。”
“再问一句,有没有可能是其中一个哨兵跟某人串通偷走了物资?”
“偷?蛋粉都偷?”
只要吃下一口,肠胃就会难受大半天。怎么可能会有主动去偷那种恶心玩意的蠢货?别说我和迭戈了,就连去了灶台对面的邓希尔都惊讶地看向爱德。
“我说啊,蛋粉对你来说可能的确是有专门去偷的价值吧,但是对其他的‘正常’人来说,那种鬼东西除了垃圾以外什么都不是啊。”
迭戈故意把“正常”两个字说得特别大声。我也十分赞同他的意见,但爱德只是拿开香烟,吐出一丝白气,然后踩灭了烟头。
“我也不知道偷盗的动机,但如果照奥哈拉所说,这不是补给兵的计算错误的话,就只有两种可能性——一是被偷走,二是被某人运到了别处,只是忘了通知补给连。但我认为第二种情况的可能性不太高。如果是光明正大地用叉车或者卡车运走物资的话,再怎么说也应该有人会注意到吧?”
“那果然还是被人偷走了?”
“现在还不知道是故意为之还是单纯的偶然。奥哈拉,被偷走的六百箱蛋粉是不是堆放在整排物资的末尾?”
奥哈拉凝视着爱德,发出了“哇哈哈哈哈”的干笑声,可他的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
“你可真厉害。这都能知道,真不愧是你啊。”
“什么啊,我没听懂。这是怎么回事?”
迭戈像小鬼一样噘起了嘴。爱德转向我,用食指推了推银框眼镜,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五枚硬币在地上排成了一排。
“举例来说,我从这里面拿走一枚。”说着,爱德拿走了右起第二枚硬币。“这样就会产生一个空隙,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有东西不见了’对吧?”
说得没错。我点点头,然后爱德把硬币放回原来的地方,拿走了最右边的硬币。
“但如果我拿走最边上的硬币又会怎么样呢?”
“还能怎么样……五枚变成四枚,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啊?”
“当然了,只有几枚的话马上就能看出来。但如果有几十枚、几百枚、几千枚的话呢?每天出库入库的补给品数量本来就非常之多,所以供应部的事务官才会产生混乱导致分类出错。负责调查的人把整件事归结于‘计算错误’,其中一个原因恐怕就是失窃的蛋粉堆放在保管所的货物(第18页)
行列末尾,所以他们一眼看上去没有看到什么空隙。奥哈拉,我们可以去看看现场吗?”
初夏漫长的一日已经接近尾声,夜色悄然而至,笼罩了整个基地。我们可以用枪弹抵抗德军的进犯,却没有任何办法抵挡黑夜。琉璃色的夜空中繁星闪烁,地面上到处点起白色的灯光,照亮了基地里的建筑物和其间的笔直道路。
我们从厨房所在的西区穿过中央的操场区,到达了东区的保管所。因为爱德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所以邓希尔也跟了过来,走在我们背后一两步远的地方。
操场附近的路上基本没什么人,但是一走到保管所,我们就遇到了一大群宪兵和补给连的人。就在这时,空中突然飘来一股烧肉的香味,我不禁抽了抽鼻子。五个士兵正往一个竖着放的铁皮桶里添柴生火,烤着某种肉,从肉的大小来看,大概是他们在某处抓到的野兔。
我们从不远处的沙袋后面观察起了保管所情况。虽然好像并没有什么藏起来的必要,但我也不知怎么就成这样了。
值夜班的士兵们在昏暗的灯光下工作着。补给兵们打开货车运来的巨大铁质集装箱,然后从里面搬出一个又一个的大木箱子;拿着文件夹板的士兵一边确认箱子,一边往文件夹板上写着什么。一旁的叉车也没闲着,它们不断从货架上运起大量箱子,然后放到载货托盘上。四处都是机械与发动机的轰鸣,简直就像是建筑工地一样。
那些箱子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一眼望不到头的行列和庞大的体积着实壮观。光论从我们这里能目测到的,左右两边也都有至少五十英尺,而且这些还不是全部,只是夜色太暗,我们看不见远处还有多长罢了。周围没有墙壁也没有屋顶,只是把载货托盘铺在地面上,再往上装载货物。补给兵们打开木质的集装箱,然后从里面拿出小型的纤维板箱,箱子在载货托盘上堆成了一座座小山,小山和小山之间只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细缝。
“眼镜同志的推测没错,六百箱刚好是一堆。第一〇一空降师的保管区还要往南一点,我们过去吧。五〇六团的就在最边上。”
奥哈拉用手指着货物堆对我们说道。我们又走过五堆货物才到达队列的末尾,再往前就是针叶树的树林,尖尖的树梢被繁星闪烁的深蓝夜空映衬着,隐约浮现黑色的轮廓。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保管所呢,竟然没有屋顶和墙,下雨的话怎么办?”
“每堆货物盖一张防雨布啊。不过下起雨来还是会打湿一些,也有可能会长一点霉。你看,那边(第19页)
不就正在作业吗?”
奥哈拉手指的地方正好有四个补给兵爬到堆得高高的箱子上,掀开了巨大的防雨布。防雨布的凹陷处积着水,他们撤掉湿防雨布,换上一张新的。
去往第五〇六团保管所的路上,我们看见一个戴着宪兵头盔的男人和一个穿着OD野战夹克、军官模样的男人在一起。他们吐着烟圈,正在谈笑风生。
“咦?好眼熟啊……”
军官没戴头盔,所以我们能清楚地看见他端正俊秀的脸,就像是好莱坞的演员一样……想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来了。我拍了拍走在前面的迭戈的肩膀,小声对他说道:“那个军官,我在报纸上见过他呢。”
我刚到基地冲完澡后,随手捡起过一份报纸,那上面登着的那个花哨男人就是他。他那副痞里痞气的样子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听我这么说,迭戈嘲弄地眯起了眼睛。
“小鬼,你居然不认识罗斯上尉?不光是报纸,连广播电台都请他出场呢,他可是我军引以为傲的活广告,号称‘微笑的英雄’。”
“英雄?哪场战役的?”
“哪场都不是。让他上前线的话死了怎么办啊,听说北非战场的时候他也一直待在后方呢。要是让他受了伤可就麻烦了,毕竟事关这个啊。”
迭戈这么说着,伸出拇指和食指捏成一个圈,做了个钱的手势。
战争需要大量的赞助人。一辆坦克花多少钱?子弹呢?让一个士兵接受全套训练,将他们送上前线,还要保障他们数年的生活,这当中又会产生多少费用?赞助人可不仅限于掏钱的企业和政治家,具有爱国心的市民也必不可少。留在本国的妇女和儿童也是军方宣传必须笼络的对象,而就这一点来说,美男子士兵的效果是十分显著的。
走在前面的奥哈拉转过身来悄声对我说:“我觉得那家伙就有嫌疑。”
“什么意思?”
“看守啊,看守。昨天夜里值班的就是罗斯上尉和跟他说话的那个宪兵怀特中尉,肯定是这个狗娘养的罗斯上尉把贼给引进来的。”
“不是有三个人一起站岗吗?还有一个呢?”
“就在那里啊。你看,就是那个正跑过去的家伙。”
奥哈拉扬了扬他白皙的下巴,我顺着看过去,又吃了一惊。身材矮小,脸却很大,长着像婴儿一样圆圆的突额头——他就是那个看起来像是勤务兵的一等兵,给吊床明星送三明治和牛奶的那个。我看见他迈着两条短腿大步走向罗斯上尉,朝他敬了个礼。(第20页)
“我说,罗斯上尉是工兵队的吗?”
我记得他的衣领上别着工兵的徽章。那时候没看清脸,原来他就是罗斯上尉啊。
“对啊,不过要瞒着记者们就是了。国内的人还把他当成多厉害的前线指挥官呢,我表妹就是他粉丝。”
奥哈拉说着,一脸厌烦地翻了个大白眼。我也不禁祈祷,但愿我妹妹凯蒂不是罗斯上尉的粉丝。
“昨天傍晚我看见他躺在吊床上睡得不知多悠闲呢。工兵们就在那附近铺设管道,我当时还想他会不会是工兵队的长官。不过这样的话,他应该不是小偷了吧。”
“怎么说?”
“他不是个懒骨头吗?部下们都在挥汗如雨地干活,他一个人躺在吊床上好像度假一样,甚至还让勤务兵给他拿三明治。既然这样还有什么偷蛋粉的必要呢?但是话说回来,昨天晚上那么大的雨,他却乖乖待在那里站了一晚上岗吧?”
走在前面的爱德闻言转过身来,对我赞许地点了点头。
“奥哈拉,蒂姆说得没错。有没有这样的可能性,就是罗斯上尉找了个人顶替自己,他本人翘班了?”
原来如此,从罗斯上尉给人的第一印象来看,我觉得这个可能性相当大。但奥哈拉一下子就否定了爱德的猜测。
“那可是站岗啊,他能找得了谁?说了这么多你们可能也发现了,首先罗斯上尉根本没有人缘。毕竟他是上层为了宣传才提拔上来的军官。一般的士兵都很看不起他,所以他没法像普通的军官那样对部下下达指令,没人会听他的。当然了,命令就是命令,所以要找个人顶替他还是可能的,但那个被硬塞了任务的人应该会发发牢骚,我们也应该能听到传言才对。”
虽然军队里等级森严,但背着长官说他们的坏话来出气,对我们来说也是常有的事。
“现在已经过了一天了,我们还是完全没听见这类流言。而且我昨天不是说了吗,我亲眼看见了哨兵的身影,那个身影看起来就跟罗斯上尉差不多高。”
第五〇六团的保管区在整条队列的最南端,旁边种着针叶树,军队的路障就设在它前面。这里是整个基地最东南的角落,路障和补给品之间停着好几辆运货卡车和吉普车,还有一顶帐篷占满了余下的空间。
这顶帐篷很深很大,门帘被掀了起来,里面有五个后勤兵,其中三个在闲聊,另两个坐在点着瓦斯灯的桌边写着什么。桌子歪了一条腿,桌面有些倾斜,上面摆着一台打字机。帐篷的边上停着一辆卡车,弓着腰(第21页)
的维修兵一手拿着扳手查看轮胎的状态,看起来是在做检查。
换句话说,就是毫无空隙。根本没有可以用来堆放六百箱蛋粉的空间。
“这也难怪被说是数错了。”
“是吧。你们看其他区域就明白了,一般是六百箱一堆,每列摆三堆,我们整理的时候也是按照三堆一列来整理,每列就有一千八百箱,一直排到最里面。但是出事的那批蛋粉刚好是最后一堆,从队列里多了出来,小偷可能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现在蛋粉已经不见了,整个区域里也没有多出来的货物堆,补给品排列得十分整齐。帐篷里的后勤事务官正对着巨大无线通信机的话筒怒吼,可以听见龟速啊浑蛋啊之类的词。
爱德离开我们,静悄悄地朝帐篷的方向走去。“那家伙真有趣啊,好像真的侦探一样。”奥哈拉看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道。爱德在帐篷周围转了转,看了看后面的森林,两三分钟后便回来了。
“帐篷另一边的入口紧挨着对面的针叶树林。”他说完,取下眼镜朝镜片哈了口气,然后用衣服下摆擦了擦,又戴了回去,“好像是把两顶帐篷给连起来用的。奥哈拉,帐篷是什么时候支起来的?”
“嗯……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应该是蛮久之前了吧。我的意思是说在我们到这里之前。”
我听着爱德他们的对话,突然发现邓希尔正看着西边。我不知怎么有点纳闷,也跟着看了过去。
基地南侧有个很大的停车场,用来停放以运输卡车为首的大型车辆和吉普车之类的小型运输车辆。保管所和停车场正好组成一个“L”形,地处东南角的第五〇六团的保管所就在“L”字的拐点上。我们从保管所看过去,可以看见一辆接一辆的汽车一直排向远方。加油站的方向飘来汽油的味道,前方不远处就是维修场,穿着工作服的维修兵们有的在吸烟,有的在说笑,有的在埋头工作,即使在漆黑的夜里,我们也能依稀看见他们的样子。
邓希尔正看着维修场和保管所之间的一个小小的路障。路障本身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三脚架上架根横杆那种。但路障底下的路面上有个痕迹,像是用脚擦掉的粉笔涂鸦。我试着发挥想象,将没擦干净的部分组合了一下,似乎是个猴子脸一样的形状。对了,就像是大猩猩……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是我在故乡的时候见过许多次的、意味着嘲笑与讽刺的标记。我感觉到那段早已忘却多时的记忆,又再次从内心深处抬起了头。
就在这时,奥哈拉突(第22页)
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道:“今天就算了吧!”我长出一口气,拉回了思绪。
“大事不妙,我们浪费太多时间了。”
迭戈看看表,啧了一声。时针已经快要指向深夜十二点了。虽然我们应该还在休息时间,但万一要突击进行训练,或者上层的人来视察要点名,我们没在场的话就会受罚。就算拿打扫厨房当借口,要是有人路过厨房发现我们不在,虽说不至于关禁闭,但也很不妙。
“奥哈拉……”
我刚想叫他负起责任,红发的补给兵就张大嘴巴,又打了一个哈欠。
军队的宿舍跟厨房一样是木质的小屋,只不过比厨房更加粗制滥造,看起来就像是批量生产的。所有宿舍的外观都一模一样,如果不留神找标牌的话,很容易就会迷路,连自己的宿舍都找不到。
宿舍周围修着栅栏,出入口则设了个简单的检查站。检查站的白色小屋让人忍不住联想到百叶箱,小屋里一片寂静,没有一个人影。
“好,就这么溜过去吧。”
我正暗自庆幸,结果没想到检查站的阴影里站着我们的长官,米哈伊洛夫中尉。
米哈伊洛夫中尉是G连司令部的参谋,也是沃克连长的得力助手。他是上过大学的知识分子,黑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再用发胶固定住,战斗服的口袋里装着手帕,是个爱打扮的人。但他跟工兵队的罗斯上尉不一样,只要战斗一打响,他就会成为干练的长官——他不仅能下达准确的指示,还十分勇猛,会亲自带枪冲在最前面,老实说,他比连长还要可靠。
平时的米哈伊洛夫中尉总是一副悠然的样子,开得起玩笑,还会将酒和香烟分给部下们,十分平易近人。但有时他的笑容又会突然变得犀利,眼神就像看穿了对方一样。就算是跟其他指挥官谈天的时候,他也可能只是扬起嘴角,眼睛里完全没有笑意。我们还听说过这样的传言,他会让违反了纪律的部下坐在椅子上,一边温柔地对部下嘘寒问暖,一边狠狠地揍部下的脸。
“我记得休息时间只到二十四点吧?你们迟到了十五分钟。”
米哈伊洛夫中尉微微扬起嘴角,轻描淡写地说道。但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淡蓝色的虹膜中间瞳孔缩成一点,像是有人用钢笔的笔尖点上去的一样,放出一丝危险的光芒。我和旁边的迭戈紧张不已,挺直了腰杆。只有爱德走上前去,对他一五一十地说明了奥哈拉委托我们调查失窃事件的经过。
“我知道了,休息吧。”中尉听完只是挑了挑(第23页)
眉毛,居然就这么放我们回去睡了。
“捡回一条命啊。”
迭戈对我眨了眨眼睛,我偷偷回过头去,只见米哈伊洛夫中尉正叼着烟卷,一直看着我们这边。
我跟大家分开之后——倒是没跟邓希尔分开,谁让他刚好跟我同一个排——就回到了二排二班的宿舍,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邓希尔小声对我说“晚安”,我本想装作没听见的,一不小心却回了他一句“嗯,晚安”。他有一瞬间停住了脚步,但很快就爬进了最里面的那张床。
宿舍里总共有十二张床,分别放在中央通道的两边。我的床是最靠近入口的那一张,我一坐上去,床垫就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声音。我听着这些声音,脱掉靴子和野战服,只剩下衬衫和短裤,然后把脱掉的东西整齐地叠好放到了床底下。所谓“床”,也不过是金属床架上放了一张薄薄的床垫而已。我躺下去,把粗糙的毛毯拉过肩膀,在毛毯底下动了动被汗水和油脂弄得黏糊糊的脚趾。自从入伍以来,我已经有两年没穿过睡衣了,也已经习惯了同一条内裤穿好几天。
其他战友打着鼾,基本上都已经睡着了,而我隔壁的温伯格好像还醒着。他把毛毯盖过头顶,似乎是想遮住L型手电的光。可惜毛毯太薄,从外面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我想他一定是在看书吧。通信兵温伯格的梦想是成为一个作家,所以只要一有空他就会沉浸在特制的军队书籍中。
我把两只手垫在后脑勺底下,看着黑暗的天花板,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都是男人们的汗味,我也早就习惯了。
黑暗实在是不可思议,它能让人走进明亮的时候根本无法进入的内心深处。我眨也不眨地盯着黑暗中的一个角落,更深更浓的黑暗翻涌而出,距离感也逐渐变得模糊。我努力睁着双眼,直到眼冒金星,再猛然闭上,接着就会感觉整个身体好似飘了起来,仿佛自己可以自由自在地去到任何想去的地方。我的神经被打磨得敏感锐利,孤独现出了它的轮廓。
有些时候,我几乎忘记这里是战场。然而在我们悠闲地休息时,也还有人在前线战斗。当这短暂的休息结束之后,就轮到我们为让其他人休息而战了……我感觉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从胃里慢慢爬了上来,只好咽了咽口水强行压下这种感觉,然后翻了个身。
想点别的事吧,用其他东西塞满脑袋就会比较轻松。对了,比如那诡异的蛋粉消失事件。
根据爱德的推测,蛋粉被人偷走了的可能性是最大的,我也觉得应该就是这样。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要偷走(第24页)
蛋粉。
蛋粉虽然难吃得要死,但营养价值确实不低。偷走蛋粉的人,难道是想要拿给饿肚子的人?但这样一来马上又出现了新的疑问。如果想给别人送食物的话,为什么只偷蛋粉呢?换成是我的话,我会找点肉类或者面包,桃子罐头也可以啊。但事实就是,不见了的只有那六千六百磅蛋粉。
我压低声音对隔壁的温伯格叫道:“喂,温伯格。你醒着的吧?”
温伯格一下子掀开盖着的毛毯,从底下露出了脑袋。他右手还拿着军队的书籍,跟我想的一样。一般的书籍是纵边比较长,但军队的书籍是横边比较长,印在便宜的纸浆纸上,用订书机装订成册。温伯格眨了两三下眼睛,看向了我这边。
“谢谢你把我带回现实世界,小鬼。可恶,这里简直就是邋遢老爷们儿的巢窟。”
他这么说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温伯格是在我们的训练期快结束,也就是即将投入实战的时候从英国基地补充进来的,在战友之中相对来说资历还比较浅。他的下巴和鬓角还是光溜溜的,声音也还像少年一样又高又细。明明比我小两岁,但他也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叫我小鬼。他的头发是柔和的黄褐色,对士兵而言似乎有些过长。他梳着三七分的发型,两眼之间的间距很大,总让人感觉像一条鱼。
“你在看什么书?”
“呃,詹姆斯·M.凯恩[8]的《邮差总按两遍铃》。”
温伯格坐起来,举高手里的书让我看了封面。蓝色的书皮上印着白色的书名,书名的左侧印着民间流通的简装版的书影,但封面上没有插画也没有图案,所以我根本看不出这是什么故事。
“我没看过。好看吗?”
被我这么一问,温伯格装模作样地哼了哼。
“内容太少儿不宜了,我可不能说。”
“你不也是少儿吗,色情小说我也看的啊……但真亏你能在这种全是大男人的环境里看下去。”
“正因为是在这种环境里才能看啊。话先说在前头,这本书的剧情也是很好的。小鬼,你也多看点书吧,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应该看书,因为书本能让你忘记现实。”
温伯格边说边转过身去,把书塞进了枕头底下。
“你找我有什么事?”
“给你说个有意思的故事,能忘记讨厌的事情的那种。”
我跟温伯格大致说明了一下蛋粉消失的事件,他“嗯嗯”了几声,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点头道:“炊事兵侦探——四眼儿先生。”(第25页)
“什么破称号……总之我觉得,只要搞清楚小偷为什么要偷蛋粉,可能就能找出是谁干的了。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呃……是不是用来喂家畜呢?”
“哪里来的家畜,基地里只有马和狗而已啊。”
“啊,这样想如何?可能是想要喂牛羊的法国人悄悄摸进基地偷走了蛋粉,也有可能是哪个美国兵出于同情偷走给了他们,或者就是为了转手卖掉。小鬼,你知道蛋粉的用处有多大吗?”
“我知道啊,两勺蛋粉的营养价值等于一个鸡蛋吧?”
“你说的是原材料的量吧?我不是说这个。你不觉得蛋粉可以成为优秀的交易品吗?我们故乡的土地宽广又肥沃,所以农产品供大于求,家畜的数量也不少。别忘了有两千万处军用田地起了‘胜利的菜园’这种夸张名字呢。小偷可能是想将蛋粉卖到英国或者其他粮食不足的同盟国去,从中狠捞一笔。”
我不禁嗤笑了一声,温伯格的想法也太夸张了。
“温伯格弟弟真是太聪明了!好莱坞正缺你这样的编剧呢!”
一听我揶揄他,温伯格骂了句“滚蛋”并朝我扔了个纸团。我低头一看,是揉成了一团的巧克力包装纸。可能是他边看书边吃的吧。
“先不开玩笑了,六百箱蛋粉赚不到什么钱啦。这本来就是大量输出的配给品,又不是什么稀缺的东西。”
“好吧,说得也是。”
“要是偷点好吃的东西倒还能理解……对了,难道说小偷就是因为它不好吃才偷的?”
“什么?”
“我是说,小偷会不会把它偷走之后就扔掉了,这样他就不用再吃蛋粉了吧?”
“你想说是五〇六团的人干的吗?又不是小孩子,谁还把炖菜里的胡萝卜往外挑啊?”
温伯格嘟囔道,但我觉得一定就是这样。明天赶紧把这个发现报告给大家吧。说不定我比爱德还早发现了真相……这样一想,我的唇边漾起了笑意。
我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一点钟了,再不睡的话明天肯定会很糟糕。我拍平硬邦邦的枕头,挪动脑袋勉强找到一个舒服一点的位置,然后盖上了毛毯。就在我快要闭上眼睛的时候,温伯格突然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轻轻地说道:“不过谢谢你跟我说这些,小鬼。我的心情稍微好一些了。”
“干吗啊,真肉麻。”
“哈哈……干通信这行的,听广播的机会总是比较多嘛。一开始我还想着能听到有趣的节目真是不错(第26页)
,但都怪那些新闻,外面世界的事情我也知道了不少。你知道吗?就在几天前,利摩日东北的一个小村子,在一天之内就消失不见了。”
“利摩日是指法国的那个?那个村子是跟蛋粉一样凭空消失了吗?”
我不禁笑了起来,但温伯格的样子十分认真。
“如果是那种有意思的解谜游戏就好了。那个叫作奥拉杜尔的村子是被德军第二党卫军的装甲师给抹平的。”
温伯格用手掌盖住了手电筒的光,不过马上就松开,接着又盖住,看起来心情无比沉重。
“听说党卫队的那群浑蛋认定那个村子是反抗组织的根据地,所以把村民全部杀光了。他们让男人们排成一列,用机关枪打成马蜂窝,然后把妇女和儿童赶到教堂,从外面锁上门再放火把他们活活烧死——好不容易逃出来的五个人跑到邻村求救,盟军才收到这条情报。”
我仰躺着,一边盯着天花板一边听他说话。我想捂住耳朵,可又做不到。正在打鼾的战友突然从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换作平时我早就笑起来了,可是现在我笑不出来。
“其实真正可怕的是这一点。这场屠杀的起因,是由于之前法国游击队的一部分人将他们俘虏到的党卫队军官折磨至死,以此向纳粹示威。纳粹自然会采取报复行动……第二党卫军装甲师的军官和被杀的党卫军军官是好友,所以他怒火中烧,四处搜寻凶手,最后得到情报说,这个村子就是反抗组织的根据地。但这其实这是个错误的情报。奥拉杜尔村的村民只是普通的农民,跟游击队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我听到床垫发出的吱呀声,好像是有人翻了个身。
“听说各处的抵抗组织已经开始重整旗鼓了,毕竟我们盟军已经到了。但是我……我听到这些事情,真的觉得很害怕。”
说到这里,温伯格突然沉默了。他可能是在等待我的回答吧,但我也不知说什么好。
我的耳中只能听到战友们的打鼾声和呼吸声。大家都在做着什么样的梦呢?我一言不发,温伯格好像以为我也睡着了,小声说了一句“晚安”就关掉了手电筒。
第二天从早到晚都排满了训练,我和两百个战友一起在操场上跑圈、深蹲、打靶。尽管我的手已经被步枪的后坐力震得发麻,但还是要做饭、分配食物,再将饭菜硬塞进自己的胃里。到了下午,我们登上高台,做了好一段时间没碰的跳伞演习,然后精疲力竭地跑去冲澡。然而在我正用毛巾擦拭湿漉漉的头发时,就又收到了集合的命令,连休息会儿(第27页)
的时间都没有。
“第三营,到管理部集合!”
这么快就到了晚饭时间。“遵命!”我大声回答,管理部长表扬我道:“声音挺大啊,小鬼,看来今天很有干劲嘛。”
“今天值班的是谁!洗东西的地方怎么还没点火?第三营!”
不知是谁的怒吼声响彻了挤满炊事兵的厨房。虽说被叫到第三营,但负责值班的并不是我们。不过士兵只能听从命令,我也只得前去查看。
“咦,爱德跑哪去了?”
“谁知道。”
我一边搬锅一边问迭戈,不过他好像也不知道。平时总是第一个参加任务的爱德居然不见人影。我记得训练的时候好像看见过他,但我们不在同一个排,自然也不在同一个队列里,所以我也不太能肯定。没办法,我只能让邓希尔来帮忙了。
“把那边的火柴和夹子拿过来。不对,不是那个,是长的那个,对,没错。”
我强忍住对磨蹭的邓希尔的不耐烦,和他一起走到屋外绕过小屋,走向洗东西的地方。
食堂的入口前有个小广场,摆着一排装满水的铁皮桶,用来洗涤餐具。三个桶归作一组,总共有五组。铁皮桶下面挖了一条深一英尺,长八英尺的沟,在这条火沟里生火就能煮沸铁皮桶里的水。
中午的时候桶里的水还是热的,但不知是谁把火给扑灭了,现在桶里的水已经完全变凉。
“这三个桶里面有两个放清洁剂,另一个什么都不放。你自己也洗过碗,应该知道的吧?”
我倒了一盒肥皂粉到桶里,看了邓希尔一眼,只见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自己用过的餐具自己洗,这是部队的规矩。先用长夹子夹住碗碟,伸进放有清洁剂的热水里面,再用绑在夹子手柄上的刷子刷掉碗碟的污垢,最后用清水冲干净。顺带一提,因为水资源宝贵,所以每三天才会换一次水,这三天里只会用网子过滤掉水面的脏东西,然后扔氯片进去杀菌消毒。洗完的碗碟不能用毛巾擦,最好是让它们自然风干。“战场上既没有你们的老妈子,也没有女招待和帮你们洗东西的黑人。”这是教官们的口头禅。
但是这句话似乎并不完全正确。虽然的确没有可爱的女招待,但做杂务的黑人士兵确实是有的。我想起了昨天晚上在维修场前的路障那里看见的,用粉笔画出来的大猩猩涂鸦。
“在这道沟里生火就行了吗?”
邓希尔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我急忙应了一声,坐到了铁皮桶旁边。(第28页)
“照理说上一个值班的人会事先准备好,但如果你来的时候沟里只剩下炭了,就要去柴房取适量的木片来,用火柴点燃。有人图省事用油,但是那样的话搞不好就只有表面能点着,根本生不起火,所以我建议你还是老老实实按程序来。”
我想给他示范一下,便把手伸到沟和铁皮桶之间拿出了一片木片……咦,这是什么。
“纤维板?”
这是用纸浆和木屑合成的板材,很明显不是木片。可能是用斧头什么的劈碎了,只剩下不到巴掌大的一块小碎片了,碎片的表面印着“AN,194”的黑色粗体字。我又掏了几下,掏出一大堆相同的纤维板碎片,却摸不到普通的柴火或是木片,其他就只有烧剩下的炭灰了。邓希尔也蹲了下来,一脸不解地歪着头。
我把印着“AN,194”的纤维板塞到口袋里,然后把其他的纤维板堆在一起,试图像往常一样点火。但纤维板的碎片只是逐渐变得焦黑,无法像木片那样烧起来。没办法,我只能重新搬来木柴,这才生起了火。
爱德再次现身,已经是傍晚六点、晚餐开始分配食物的时候。他从排成长队等着打饭的男人们背后悄无声息地溜了回来,也不帮我们的忙,就那么坐在长桌的其中一头。我心想,他至少也该来拿自己的饭吧,但爱德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抱着双臂呆呆地望着虚空。
我拿着我们两人的餐盘走到爱德旁边,他的眼睛才终于找回了焦点。“抱歉,我刚才在想事情。”他抬起头对我道歉。
“没事,你干什么去了?”
我坐在爱德的对面,迭戈坐在他左边,迟了一些才到的邓希尔隔着一个座位坐在爱德的右边。我很快就发现了他跟爱德之间空出一个座位的缘由。爱德右边的座位上放着一个麻袋,他没法坐。
“米哈伊洛夫中尉找我了。他好像跟补给连的连长说好了,允许我调查之前那件事。”
“你是说司令部命令你去做宪兵的工作?”
“不,不是这样。是中尉自己的意思……我不太清楚那个人在想什么。总觉得他好像另有打算,又感觉他只是觉得好玩而已。”
“那你们说不定挺像的啊。毕竟我们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米哈伊洛夫中尉正好从食堂的入口走进来,坐到沃克连长的旁边,还是那副悠然的样子。跟在他后面进来的是一位中年男性,留着奇妙的圆鼓鼓的发型,长着一个大鹰钩鼻,鼻梁上架着玳瑁圆眼镜。惊讶的同时怀念的心情一下涌上了我的胸(第29页)
膛。
“是花椰菜博士!”
我小声这么一说,正在喝牛奶的迭戈立刻呛到了,白色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
花椰菜博士,本名是达尼罗·安德里奇。他是利堡专业兵训练基地的专职教官。他的头发怎么也梳不平,结果变成了花椰菜一样鼓鼓囊囊的发型,所以大家给他起了这么个外号,但他本人的经历可是星光熠熠。
他本来是塞尔维亚的大学教授,在战争开始之前来到了美国,在明尼苏达大学研究营养学。后来他在美国参战的同时接受了军方的委托,以陆军军需品科补给部队的研究开发局少校的身份参与了军用口粮的开发。听说他家里只剩下他的夫人,他的孩子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饿死了。他太太改装了自己的房子,开了一家小小的疗养院,专门照顾患病的孩子或者失去双亲的孤儿。
“那个蔬菜老头来这里干什么啊……他不知道这里也是战场吗?”
迭戈一边用餐巾擦拭撒漏的牛奶一边说道。的确,博士身上穿着皱巴巴的灰色西装,看起来完全像是穷困潦倒的公司职员混了进来。
“这么说来,他好像是曾经说过‘想去战场参观一次’之类的。”
“他好像是跟医疗局的战场营养调查官一起来的,这之后他将直接开始现场调查。”
“原来如此。”
我其实挺喜欢花椰菜博士的。他脑子好,说话又有意思,如果他觉得自己做错了,还会向我们道歉。虽然被军方赋予了少校的军衔,但他完全不骄傲,也不拿自己跟上层的关系来自吹自擂,是个正直的人,唯一的缺点是性格太过认真,偶尔会有些不知变通。在这次的事件里,就是这个缺点差点带来了大麻烦。
“现在事情有点棘手了……教授是昨天晚上到达的,蛋粉那件事他也听说了。”
“咦,难道教授也要帮补给连说话?”
爱德摇摇头,用叉子舀起了盘里的绿豌豆。
“正好相反。他说‘如果贵重的蛋粉真的不见了的话,补给连应该换个连长’。他这一句话扔下去,上面也同意了。所以如果明天早上之前还不搞清事件的真相,找到消失的蛋粉去了什么地方,奥哈拉的长官就要降职处分了。”
“真麻烦啊……不过也是,那个蔬菜头比你还喜欢蛋粉。”
“毕竟教授是研究员,跟真正的军人不一样。”
从外人的角度看,花椰菜博士和爱德就好像师徒一样。爱德在遇到我们之前就已经是后方支援兵了,在利(第30页)
堡也生活了很久,所以他有很多时间跟担任教官的博士互相了解。他们两个都戴着眼镜,而且性格和思考方式也都有点像。不过,如果说博士是阳光的话,那么爱德就是他的反面。
“还真是遗憾啊,如果博士肯帮我们该有多好。”
昨天晚上奥哈拉的样子浮现在我脑海里,我们只是稍微怀疑了一下补给连连长,他就气得面红耳赤了。长官和部下们在战斗和任务中艰苦与共,培养出来的信赖感十分强大。我也一样,连长姑且不论,如果我们班长亚伦中士被人嘲笑或者被降职了的话,我也会很生气的。
“话说回来,米哈伊洛夫中尉是向着补给连这边的吧?那他和花椰菜博士不就是对立的吗?可我看不出他们气氛不对啊。”
从我们这里看过去,对面的桌子上米哈伊洛夫中尉和花椰菜博士正有说有笑地聊着天。博士是心里藏不住事的类型,一想到什么马上就会表现在表情和态度上,所以如果他们起了争执,我们应该马上就能看出来。
注意到米哈伊洛夫中尉的视线扫了过来,我赶紧缩回了脑袋。
“总之,我只能把能做的事情做了。首先是看守的问题,我查了一下,发现那天原本负责值班的并不是罗斯上尉。原本值班的应该是他的部下,但那个部下在当天傍晚五点发生的吊车翻倒事故中受了重伤,所以罗斯上尉才跟他换了班。”
我还记得事故刚发生的时候那个钝重的声音。不知他的部下是失去意识双腿骨折的吊车司机,还是被卷入事故中失去了手臂的伤员。爱德继续说道:
“工兵们都因为工程进度滞后而忙得要命,就算想找人换班也找不到合适的人,所以团长就命令罗斯上尉去值班了。毕竟他本来就只是个挂名长官,根本没有工兵该有的技术。负责站岗的另外两个人是他的勤务兵和宪兵怀特中尉,怀特中尉是本来就该在那天晚上值班的。顺带一提,罗斯上尉和怀特中尉的关系相当好,好像还会一起去逛闹市和妓院。”
说着,爱德打开麻袋,从里面抓了一把东西放在桌子上。那是一些纤维板的碎片,跟我刚才在火沟里找到的那些十分相似。
“现在我们暂且能断定这起事件不是补给连的计算错误或者某种误会了。这些碎片是用来打包补给品的纤维板箱的一部分,我想应该是小偷为了处理掉,用斧头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把箱子给劈碎了吧。”
这里毕竟是后方的基地,柴房和工兵部队的器材仓库都常备着斧头,任何人都能拿出来用。
“这些东(第31页)
西被扔在各处的火堆里,我拿过来的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柴房、澡堂的烧水处、厨房和维修场都有一大堆,说不定连面包中队的炉子里都有。”
“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是从蛋粉的箱子上来的呢?”
“我发现了印在上面的编号。还有,这些碎片都是湿的,还沾着泥。刚好被盗那天夜里下了雨,这应该是被雨打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