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人言可畏。流言很快就在底层士兵之间传开了,一步步将罗斯上尉逼进了绝路。就连我自己也是,当有人问我“那件事是真的吗”,我也会轻轻点一下头作为回答。渐渐地,记者们再也不来拍摄“微笑的英雄”的照片了,军方的上层也不再理会罗斯上尉。到了最后,我们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报纸上,都再也没看见过罗斯上尉的身影。
那之后我见过上尉一次,跟在他后面的那个勤务兵不见了。我听人说,他主动申请调去宪兵队的俘虏收容所看守部队,上头同意了。
顺带一提,跟罗斯上尉一起玩忽职守的宪兵队怀特中尉受到了军衔降一级的处分,还被调到了供应部。
一切结束之后,我被爱德叫到维修兵所在的维修场,遇到了这次事件里无辜受到牵连的那个人。
威廉姆斯二等兵出现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沾满了汽油和轻油气味的野战服,他的个子很高,脸却很小,黑色的皮肤在太阳的照耀下闪出光泽,是个比罗斯上尉英俊得多的年轻男人。只是他的眼睛里带着困惑与戒备的颜色,许多黑人维修兵就聚集在他身后。威廉姆斯用冷静而低沉的声音问道:
“那么我跟这起事件就算是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对吧?”
“对,没有人会来审问你的,你可以全部忘记了。万一发生了什么意外情况,请你来通知我。”
爱德瞅了威廉姆斯背后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伸出了右手。威廉姆斯犹豫了一会儿,有些僵硬地同样伸出右手,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蒂姆。你也来吧。”
听到爱德叫我,我却不知为何双腿发软,怎么也走不到威廉姆斯面前。
现在是自由时间,迭戈和邓希尔跟大家一起去操场打棒球了。我跟邓希尔已经慢慢打成一片,没有了以前那种别扭的感觉。从维修场回来的我和爱德不太想打棒球,就去小卖部买了可口可乐。
我拿着冰凉的可乐坐到沙袋上面,抬头仰望刚刚迎来夏至的明朗晴空,可乐的瓶壁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水珠。老实说,我的腿到现在还是有些发软。
从操场的方向可以听得到战友们的欢笑声,几乎让我产(第47页)
生了我还在跟故乡的朋友们玩闹的错觉。我们确实是战友,却不知是不是朋友。生死与共的战友和玩完游戏之后互相道别,第二天再见面的朋友还是不一样的。
“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话吗?”
“啊?”
我用开瓶器打开可乐瓶盖的时候,爱德突然这样问我。
“你有事瞒着我对吧?说出来吧。你不是很好奇维修场的那个涂鸦吗?”
有一瞬间我没明白他在说什么,不禁眨了眨眼睛。但我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这家伙为什么会这么敏锐呢。
“我本来没想说的,你怎么会发现?”
“我当然会发现了,你的反应跟平时都不一样啊。”
爱德看着操场的方向,把可乐瓶举起来凑到了嘴边。夕阳照在他精悍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染成了橙色。
那幅用粉笔画出来的大猩猩涂鸦,唤醒了我内心深处尘封已久的、不愿想起的记忆。而这时候我突然感觉不能再这么对它视而不见了,必须要对别人倾诉一番才行。能让我倾诉的就只有爱德。
“我啊。”
我开了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沙哑,只好咳嗽了一声。
“……我是在南方长大的,没怎么去上学,也没什么朋友,唯一的朋友是邻家的一个坏小子。”
我早就忘记他的名字了,但还记得他是个寒碜的白人小鬼,头发是金色的,留得特别长,说起话来口气很臭。
“有一天,那家伙带着我跑到镇外去冒险。以前我最多也只是走到镇子的边缘,然后大人就不准我再往里走了。我问父母为什么,他们也不回答我,只会说‘等你长大再说’来搪塞过去。所以那天我被坏小子带到那里去,觉得自己终于可以解开这个秘密了,高兴得不得了。
“镇上和郊外的分界线是一条河,河对岸有一排棚屋,比我平时看见的房屋都简单得多,也寒碜得多。空气里隐约飘着炊烟和动物一样的气味。沿着河边再走几步就有一座桥,一位老人靠在河对岸那一头的桥边。老人衣着褴褛,皮肤像煤焦油一样黑。
“那天以前,我从来都没有考虑过,他们究竟住在什么地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虽然偶尔也会有黑人来店里帮忙,但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他们那天的早餐吃了些什么,家里都有些什么人。我以为他们就是会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
“但那一天,我看到了他们真实的住处。我身边的那个坏小子迈着大步走到桥上,然后在桥的正中间停住。他慢慢(第48页)
蹲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粉笔,画了个大大的猴子。我战战兢兢地靠近他,问他在干什么,他张开没有牙的嘴笑着回答:‘我在给黑鬼的老窝画记号啊,你也一起来画吧,很好玩的。’他把粉笔递给我,我却没有接,他就生气地噘起了嘴,说我是在同情黑鬼。他的犟脾气上来了,非要把粉笔塞给我。
“他在桥上画了很多猴子和猩猩,我也在旁边画了几个。一开始总感觉自己在做很危险的事情,害怕得不行,但画到最后我也乐在其中了。就在那时,来了一个年轻的黑人男子。
“那个男人跟威廉姆斯二等兵一样高,脊梁挺得很直,仪表堂堂。他黑色的脸上挂着水珠,我当时还以为他在出汗。
“他静静地站在我们身后,告诉我们最好回家去。坏小子还想跟他顶嘴,但我拉着他的衬衫回到了镇上。回到家之后我的心脏还在狂跳不已,怎么也冷静不下来。
“奶奶发现我跟平时不太一样,吃过晚饭她就把我叫到了厨房,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奶奶总是那么温柔,所以我觉得她一定会原谅我的。我也没有恶意,只是稍微玩了一下而已。但我想错了。奶奶听完之后大发雷霆。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生气的奶奶。我被她扇了一巴掌,不禁大哭起来,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吃惊和诧异。奶奶对其他家人只说了一句‘没什么事’,然后往驾驶室里放上水桶和拖布,开着店里的卡车把我带到了桥边。
“桥上的涂鸦已经被擦掉了一些,但奶奶命令我用拖布把它们完全擦干净。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时候刚刚入冬,天气很冷,又没有手电筒,黑乎乎的,总之就是很可怕。
“好不容易清理干净之后,我边哭边对奶奶说‘全部都恢复原状了’,但奶奶却弯下腰来,平视着我说:‘没有什么东西是能够真正恢复原状的。’
“回到卡车上的时候,我发现奶奶的脸上湿润了。直到这时我才终于意识到,在桥上跟我们说话的那个年轻人不是出汗,而是在哭。我终于明白到自己闯下了多大的祸。第二天,奶奶就又跟平时一样了,但从那以后她不准我再跟那个坏小子玩,而且还会经常担心地看着我。我想就跟奶奶说的一样,信任一旦被打破,就再也不可能恢复原状了吧。”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跟奶奶说起过那件事。我把这段记忆封印在内心深处,彻底忘记了它,就像这些事从未发生过一样。
说完之后,我提心吊胆地看了爱德一眼。他的侧脸还是跟平时一样毫无表情,视线落在手(第49页)
里的可乐瓶上。操场那边传来球棒击打硬球的声音和欢呼的声音,吉普车从沙袋旁边疾驰而过,扬起一阵尘埃。
我一时冲动说出了这个秘密,或许爱德也会像奶奶一样对我生气吧。如果他对我大失所望,我该怎么办?我刚才根本没想那么多,直到现在才冒出了一身冷汗。
“我说,爱德……”
“真是个好奶奶啊。”
“啊?”
“我说蒂姆的奶奶。她真的是个好人啊。普通人肯定会骂你‘黑人的家附近太危险了,以后不可以再去了’,但是很少有白人会像你奶奶一样,责备侮辱黑人的行为。”
爱德说得没错。奶奶年轻的时候在英国当女佣,我听说当时的英国是十分严格的阶级社会,劳动者们的地位也十分低下。我可能是让她想起了痛苦的回忆,伤害到了她吧。
“其实啊,我可能跟罗斯上尉差不了多少。我也很害怕他们,也会戴着有色眼镜看他们。这样的我,说不定连迭戈都会讨厌吧。”
这次事件的元凶罗斯上尉会这么蛮横,可能也是因为工兵里有许多有色人种。许多白人光是看到他们的脸就会觉得“这些家伙是仆人,为我们鞠躬尽瘁也是理所当然的”,所以他才没有跟部下们一起工作吧。我感觉我自己也没办法堂堂正正地说“我跟他不一样”。如果我处在他的立场上,也不知我能不能跟那些部下打成一片……我可能会轻易看不起他们,也可能会就这么一直逃避下去。我轻轻握了一下右手,回忆起还残留在掌心的触感。
“老实说,刚才和威廉姆斯握手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我还是第一次碰到黑人的手呢。”
“感觉如何?”
“……他的手很干燥,很暖和。”
就算是现在,我的心里也还残留着恐惧与蔑视交织的感情,但尽管如此,不知为什么,当握住那只褐色的手时,我却很轻松。我既没有感觉恶心,也没有感到不快,只要实际踏出一步,说不定互相理解比我想象中更简单。如果我们能再多相处一段时间,我们会不会成为普通的朋友呢。
“蒂姆,‘我没有恶意’这种话是谁都能说的,区别只在你如何处理自己的忧心与恐惧罢了。到底要不要克服,这些都需要你自己来决定。我们随时都有可能死去,不让要自己留下遗憾。”
“因为这里是战场吗?”
“是啊。邓希尔也是一样的,你对他的态度要好一点。”
“……你连这个也看出来了啊。”(第50页)
“谁看不出来啊,你心里想什么马上就会表现在脸上的。”
我们的头上响起了引擎的声音。我抬头看去,只见英军的喷火战斗机[11]划过天空,机翼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爱德小声说了一句“真帅啊”,又喝了一口可乐。
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光顾着说自己的事情,都忘了问他,为什么看工兵们偷走箱子的时候会那么紧张呢?虽然我很好奇,但那天的午后太过暖和舒适,总感觉不该再提起这么深刻的话题,所以我也没再追问。
自那之后,虽然野战基地里偶尔还会发生一些麻烦事,但我们也算是过了一段安稳的日子。
前线的战况似乎也相当不错,有些人开始信誓旦旦地传言说“我们圣诞就能攻入柏林,把希特勒打回老家啦”。
我们都做好了可能随时被送回战场的心理准备,但没想到到了七月,我们收到的竟然是叫我们返回英国的命令。放假了!当运输船到达南安普敦港的时候,我不禁欢呼雀跃起来。因为我终于到了四处都能听见英语的地方!我把脏兮兮的战斗服送到洗衣店,领了未领的薪水,给家里寄了钱。之后我和战友们穿上配给普通士兵的艾克夹克,戴上橄榄色的船形帽,摇身一变成为时髦的军人,高高兴兴地到街上逛了一圈。啊,多么美妙的“一周外出许可”!
从这时候开始,我偶尔也会跟邓希尔搭话了。不光是因为爱德的提醒,还因为他其实相当博学,说起话来很有意思,再加上他跟我奶奶很像,都对秋千很感兴趣。
二十五日,那个著名的长号演奏家格伦·米勒在基地附近开慰问演奏会,我们抽签决定谁能去听,可惜只有我落选了。爱德、迭戈,甚至连邓希尔都能去,我一个人闷闷不乐的时候,奥哈拉来找我,把他抽中的门票给了我。
“你们真的帮了我大忙啊。”
奥哈拉腼腆地笑着擦了擦鼻子,挥手向我道别,然后跟他的补给兵战友们一起消失在了夜晚的酒吧街上。
格伦·米勒的演奏十分动人,我们跟随着欢快的《In The Mood》和忧郁的《Moonlight Serenade》翩翩起舞,简陋的舞池被当作聚光灯的投光灯照得亮亮堂堂,不时有英国的女孩子过来玩耍,然后被士兵们争相邀请。
我看着他们快乐的样子,和爱德、迭戈还有邓希尔靠在吧台边,渐渐觉得,我是真的喜欢现在G连的这群炊事兵。
那之后又过了两个月,一九四四年九月十四日,我们被新的(第51页)
指令再次召回了前线。
注释:
[1]一英亩约等于零点零零四平方千米。
[2]译者注:日语原文为『プレイボーイ』,即《花花公子》杂志。此杂志在一九五三年才发行,此处应为原文漏洞。
[3]译者注:鲍勃·霍普(Bob Hope,1903-2003),生于英国,美国电影、电视、广播喜剧演员,电台与电视主持人,脱口秀谐星及制作人。二战时及战后因多次慰问军队,一九六三年获颁国会荣誉勋章。
[4]译者注:自由法国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戴高乐领导的法国反纳粹德国侵略的抵抗组织。
[5]译者注:这里指奥拉杜尔大屠杀事件。一九四四年六月十日,该村六百四十二名无辜平民被德国一支武装党卫队屠杀。
[6]一磅约等于零点四五千克。
[7]译者注:比弗中士的名字为Beaver,原意为河狸。
[8]译者注:美国著名小说家,电影剧作家,擅长描写男女情欲纠葛。
[9]译者注:为使物资迅速抵达前线,由军用卡车组成的货运系统。因卡车车身印有红球纹章,专用道路上也标记有相似的红球图案,因此被称为“红球快递”。
[10]译者注:此处为All-American的缩写,代指美军第八二空降师。
[11]译者注:喷火战斗机是英国在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最有名,也是最主要的单发动机战斗机。与德国空军Bf 109并列为欧洲战区最重要的两大机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