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用手肘擦着汗,刚从第十号擂台离开的郑冽,注意到场外纷纷投来的异样目光。
他们脸上的表情带着嫌恶。
不顾当事人就在他们面前,用着比平时还宏亮的声音,数落着郑冽方才在擂台上的不是。
「真恶心,竟然花了一笔钱去看女人跟小孩复合的狗血戏码。」
「哼,要是她下次的对手是我,老子非把她打到求饶!」
各种让人听来不舒服的话,郑冽都清楚地收到了。
不仅是言语上的攻击,眼神、与她擦身而过的肢体动作,都在瞧不起方才郑冽在场上的行为。
郑冽只是不以为然地走过去,她早就对这些流言蜚语有了免疫。
「郑冽。」
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她。
「啊,司队……」
差点就要把「队长」两字叫出来,郑冽愣愣地看着朝她迎面走来的男人。
「在下看了你方才的比赛。」
来到郑冽身边的司,与她一同并肩走着,将饱受异样对待的郑冽带离人群。
「咦?您看了我的比赛?可是我记得,您不也有一场与我同时段的比赛?」
郑冽讶异地眨了眨双眼。
「在下先结束了那边的赛事。」
司的回答依旧是那麽言简意赅。
「先、先结束了赛事?」
郑冽觉得更不可思议了,虽然不用想一定是司获胜收场……但提前完结对手是有多厉害啊?
保护局的队长级人物,真是一个比一个还怪物,郑冽不禁这样想着。
「不先说这个,你确实好好运用了在下给的银针。」
「啊、啊哈哈,说到这个还得感谢您,要没有这些银针我还不会赢啊……等一下。」
郑冽像是突然想到什麽、抬起头来问向身旁高她一颗头的司。
「听您这麽一说……难道您早就知道,我会有非得使上银针的时候?」
「正是。」
司相当乾脆地点了头。
「可、可是您怎会知道?就连我都不晓得今天的对手是谁啊!」
「请小声点。」
司冷静地要郑冽降低音量。
「在下不过是在昨日调查任务的途中,顺道打听见你今日的对手。」
司平平稳稳的将答案吐出,「於是,便将银针借给了你,因为对手是善於用火的火蛇一族,战斗期间肯定会有被烧伤的可能。我族的银针一旦埋入体内,就有封锁致命之处的功能。」
司难得地做出一连串的讲解,郑冽同时也解开心中的疑惑。
「您还真是……未雨绸缪的一个人呢。」
而且还是个无比温柔的人,总会为她提前设想。
听完对方答覆的郑冽,不禁偷偷地抿嘴一笑。
「对了,」
这次换成司想起了某件事,「千秋不夜大人要在下传话,今晚的会议暂停一次。」
「暂停?」
郑冽以为自己听错了,两眼睁大。
「因为没有讨论的必要,今天没有新的斩获。」
由於身处在大庭广众下,司只能隐约暗示郑冽,此次的情报蒐集尚无重大进展。
「我明白了。」
收到答案的郑冽点了个头。
虽然热中任务的她免不了有些沮丧,不过出身军人的她也很清楚,并不是每次的侦查行动就会有收获。
「还有另一件事。」
「嗯?」
郑冽困惑地抬起头来看着司。
「你我都打赢了今天的赛事,主办单位那边来了通知,表示我们今晚就能有各自的房间。」
「这、这麽快?」
郑冽觉得有些意外。
「难道你还不想与在下分房吗?」
「欸?才、才不是!我、我只是没想到这麽快就有自己的单人房!」
而且什麽「分房」啊?
这种让人误会的词汇怎会从司队长口中说出!
「是吗?那麽晚点,就会有专人带你到新的宿舍去。不过在此之前……」
司的眼神突然越过郑冽、看向远方,这让郑冽纳闷的跟着转过头去,就见一道令她在意的身影出现在前。
「旱夜?」
郑冽发现对方正目光笔直地注视着自己,看起来像是有话要说。
「你得先处理好他的事。」
只留下这句话,向来我行我素的司便转身离去。
根本连留住人的余地都没有,郑冽只好走向旱夜,毕竟她也好奇对方究竟想说什麽。
「冽姐,今晚能将你的时间留给我吗?」
「哈啊?」
一开口就是夜晚的邀约,这让单纯……是单蠢的郑冽立刻想歪了。
「等、等等!姐姐我可能大你很多岁哦?旱夜你还没有成年吧?这麽大胆的发言还是别……」
「你是想到哪里去了?」
旱夜拧起眉头来,眼神鄙视地看着郑冽。
「呃,没、没什麽!什麽都没有!」
尴尬地猛摇头否认,郑冽有那麽一瞬间觉得快被自己的想像力打败。
「我只是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旱夜叹了一口气,他就当做刚才什麽事也没发生吧。
「你是指……」
「正如冽姐你所想的,是之前我要你停下车来的地方。」
旱夜乾脆地证明了郑冽的猜测。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个不起眼的地方,就是让旱夜拼上全力都要守护的「信念」吧。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总觉自己不能轻易地作出回应。
「终於,要让我分担你肩上的信念了吗?」
「……嗯,谁叫这是你自找的麻烦。不过,现在还有反悔的机会,你可以选择不用答应我的请求。」
郑冽看得出来,旱夜在说这段话时,是做足了被拒绝的准备。
「你说什麽扫兴的话啊。」
郑冽弯下腰来,伸出手来用力地揉了揉旱夜的头。
「既然是自找的还会後悔吗?」
一脸大辣辣而无畏的笑,这就是郑冽给予旱夜的——
唯一且再肯定不过的答案。
☆、(9鮮幣)16 另一種版本的傳說
办好迁移宿舍的手续後,郑冽照着约定的时间来到「黑色掠食之会」入口,也就是她一开始见到的那扇造型骇人、毛骨悚然有如地狱的红色拱门前。
「果然不管看几次都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郑冽仰头看了大门一眼後,便赶紧将目光收了回来、双手打着哆嗦地环住胸口。
「黑铁特区」阴凉潮湿的天气,让空气中无论何时都嗅得到一股霉味,当有冷风吹来时感觉更加明显。
「哈啾!」
不知是霉味让郑冽鼻子过敏,还是风吹的关系,郑冽在夜半无人的大门前打了个响涕。
「方圆十里外的地方都听得到你鼻涕声了,冽姐。」
就在这时,旱夜牵着他老旧的摩托车来到郑冽面前。
「欸?被、被你听到啦……?」
郑冽觉得自己的形象瞬间破灭,虽然本来就没什麽形象可言。
「长这麽大了还不懂得照顾自己,这种大人会被嫌弃哦,冽姐。」
将摩托车固定後的旱夜,回过头来冷冷地吐槽一脸铁青的郑冽。
「呜,竟然被比我小的家伙给训话了……」
郑冽垂下头来就像条被骂的大狗,沮丧的不得了。
「真是拿冽姐没办法。」
旱夜叹了一口气,他打开机车後座、拿出一件不起眼的薄外套。
「穿上吧,我就知道冽姐是个不懂得照顾自己的人,从你不要命的战斗方式上来看就知道了。」
将外套披在郑冽的肩上後,旱夜便转身走回自己的机车旁。
「……总、总之谢啦。」
不知为何感到一阵心跳怦然。
对方不过是个比自己还小的男孩子啊……
郑冽不禁有些害臊地取下外套,别过头去的她不希望让旱夜看到自己表情。
不过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旱夜你应该还没成年吧?我记得,在东科特中未成年是不可骑车的啊。」
「冽姐,你是打喷嚏打到连脑细胞一起飞出去吗?」
「哈啊?」
郑冽一愣。
「这里可是『黑铁特区』哦,才没有什麽法律限制。」
「说的也是啊……不、不行!就算是这样也不能让你骑车!」
郑冽冲上前去、一把握住机车的两边把手。
「你的手,还是受伤的状态对吧?」
郑冽将目光投向旱夜的手臂,深蓝色的袖子稍微下滑,透露出缠着绷带的真相。
「这是旧伤了,没什麽大碍的。」
赶紧将袖子拉下遮住,旱夜一脸的心虚。
「少——来。如果没什麽大碍的话,为什麽还要遮遮掩掩?又为什麽还要缠上绷带?我也注意到了,你在跟我对打的时候,一旦使用到手臂的力量就显得有些吃力……我说的没错吧?」
郑冽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她指着旱夜的鼻子,看起来就像是在对学生说教的老师。
旱夜一时语塞,郑冽则收回指责的手、插在腰上,另一手则挠了挠後脑勺。
「那个,我也不是故意要揭你的疮疤……只是觉得一味的逞强对你没什麽好处。」
眼看旱夜仍沉默不语,郑冽轻咳一声,最後乾脆索性跳上驾驶座。
「所以由我来戴你一程吧,不需要跟我客气哦。」
转动机车的把手,发出了轰隆隆的引擎声,郑冽笑笑地拍了拍空出的後座。
「真是的……」
旱夜像是不以为然地嗤笑出声。
「这到底是谁的机车啊,骑的很理直气壮嘛。」
淡淡笑着摇了摇头後,旱夜终究顺着郑冽的意思跨上後座。
他啊,还真是一遇到郑冽就没辙呢。
「好说好说,嘴巴上边抱怨边爬上车的人,脸皮也不薄啊。」
郑冽讪讪地笑了笑,「最好抱紧我哦小鬼。」
「哪有这种叫人抱紧自己的女人啊。」
旱夜跟着明朗地笑了起来,好久不曾有过这麽自在的笑。
当车轮开始运转起来,迎面的风速逐渐加强,飘荡在空中的霉味都被吹散後,双手环抱着郑冽腰际的旱夜,是头一次觉得「黑铁特区」没想像中讨厌。
此刻,还会不时闻到若有似无的淡淡香味,是来自郑冽的发香吧他想。就连他现在环抱的躯体也十分软绵,比起自己至今为止历经的一切还要柔软。
活在这个「产雄症」流行的时代,除了自己的亲生母亲以外,他不曾接触过任何女人……或者该说是雌性这类生物。
比起男人还要柔软的身体,相较雄性还要来得细腻的心思……他不懂,为何东科特的神,要剥夺她们的生存权呢?
「真是狡猾啊,东科特的神。」
「啊?」
对方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骑车的郑冽一愣。
「雌性……不,为什麽女性就非得在这个时代中凋零?为什麽同样的苦难男性却无须分担?」
旱夜似乎想寻根究柢地继续问下。
「倘若没有『产雄症』,我也不用过上今天这样的生活……」
声音越说越低,最後埋没在风声之中。
「……就是说啊,东科特的神还真过份。」
郑冽应和着,她多少察觉到,会说出这种话来的旱夜,背後肯定有着什麽样的原因。
也许就和他执着守护的「信念」有关。
「该不会是那个创世之神赫尔雷,因为被大地女神伊莉娜给甩了,所以就此讨厌所有的女性吧?哈哈。」
「我也这麽认为。」
「啊?」
郑冽原本只是想开个玩笑让对方心情好起来,想不到旱夜竟同意她的胡诌。
「我曾经无意间听过另一种版本的双神传说。」
旱夜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眸,「听说,创世之神赫尔雷与大地女神伊莉娜,最後的结局是分道扬镳。」
☆、(10鮮幣)17 別得寸進尺啊,臭小子
「分道扬镳?怎麽会呢!这两人不是很相爱的吗?」
要不是现在正骑着车,郑冽会立刻吃惊地转过头去吧。
「谁知道,我既没谈过恋爱也不是当事者。」
旱夜耸了耸肩,心想东科特明明有着最浪漫的神话,现今居民却无从体会这种缠绵之情,说起来还真是讽刺啊。
「哈哈,说得也是,旱夜你还只是个小鬼嘛。」
「谁是小鬼了啊!」
机车後座马上传来反驳的声音。
「哎呀,别害羞嘛……呜哇!你、你在干什麽啊!」
前一秒还在调侃旱夜的郑冽,下一秒却发出惊慌失措的尖叫。
「这就是冽姐把我当小孩看的惩罚。」
间间断断的在郑冽儿耳旁吹气,呼出的热气与冷风截然不同,立即让郑冽雪色的耳朵刷成绯红。
「臭、臭小子,你什麽不学学这个啊!哇啊,别、别再吹了啦~」
郑冽先是破口大骂,随即又败阵在旱夜的技俩上、焦躁地央求。
「想不到冽姐还蛮敏感的嘛。」
嘴角微微勾起的旱夜,以一种恶作剧心态欣赏着面红耳赤的郑冽。
「什、什麽敏不敏感的,不要说这种不符年纪的话啦!」
羞耻到全身发热的地步,假使眼前有一窟窿的池子,郑冽真想连车带人埋进水中。
至於这场风波的最後,便以「为了行车安全我就饶了你吧」作为收场。脸红心跳的情节没了,旱夜提起的双神传说仍留在脑内,就连郑冽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在意。
只是执着一则无法证实的传说,想想还是有点蠢吧。
不知不觉,他们已来到旱夜所说的地点。
「这里还是一如既往的昏暗啊……」
下了车後、看着这条不起眼的黑暗小巷,郑冽不禁感叹。
这条暗巷里头,究竟有着什麽样的事物,足以让旱夜拼了命都要去保护的呢?
郑冽看向旱夜,发现站在原地的他面色凝重,却有一副渴望的眼神。
「这里,」
旱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表情看上去就像在做个重大决定。
「是我,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
他抬起沉重的脚步,朝着有如黑暗深渊的巷弄前进。
「也是我的家人们,唯一落脚之处。」
百感交集的眼神深深地凝视前方,提起的步伐似乎有些胆怯,却又想接近,任谁都看得出旱夜的踌躇与期盼。
郑冽实际上是感到意外的,对於被告知的真相。
可是她知道,眼前的旱夜需要有人推他一把。
「所以你还在等什麽?」
郑冽走上前、拉起对方的手,眼帘映入旱夜愣住的神情。
「无论你是否想见到他们,真正的家人永远都是在等着你。」
毅然地转过身去,郑冽以自己的背影,引导旱夜走进他最熟悉不过的地方。没走多少步,昏暗的环境出现了微弱灯光,以及朝郑冽等人飞快跑来的跫音。
「是旱夜哥哥!是旱夜哥哥回来了!」
拿着火光摇曳的油灯,与旱夜有着同样发色的小男孩兴奋地叫着,在他後头还跟来一票的孩子。
郑冽着实感到讶异,没想到在这种阴暗潮湿又不合人居的地方,竟有这麽多孩子在此生活。
他们究竟是过上怎样的日子?
光是想像,就足以让郑冽摇头叹息。
「……大家都有好好地等我回来,很乖呢。」
旱夜蹲下身,敞开双手拥抱一个个冲上来的孩子。脸上所流露出的幸福表情,还是郑冽第一次看到,也莫名地触动她心灵的某个角落。
「啊,旱夜哥哥,你身後那个是……是哪里的雌性啊?」
「欸?真的耶!竟然是雌性!旱夜哥哥不是说东科特的雌性都绝种了吗?」
起初由其中一个孩子率先注意到郑冽的存在,接着就像骨牌效应纷纷起哄、所有孩子都将目光移往郑冽身上。
「啊,姐、姐姐我不是东科特人哦,我是西科特那边来的人类。」
被人用「雌性」称呼还真有些不习惯,郑冽拍着後脑勺、微弯下腰来对着这群孩子们苦笑解释。
「西科特的人类……哦!我知道了!那里的雌性是叫『女人』对吧?」
从旱夜怀抱里挣脱的男孩跑到郑冽面前,明亮有神的大眼对着当事者眨呀眨、伸出手来直指着郑冽鼻头。
「小诚,不可以对客人这麽无礼。」
旱夜赶紧将男孩的手压下,接着转头向郑冽道:
「不好意思,这些孩子出生以来还未曾踏离这里,而你是我头一次带回来的外族人……请原谅他们的大惊小怪。」
「你也太看不起我了哦,旱夜。」
郑冽面向旱夜微微一笑,「我是心胸这麽狭小的人吗?」
「冽姐……谢谢你。」
旱夜先是一愣,最後回报给郑冽的是一抹淡淡笑靥。
「呐呐,旱夜哥哥为什麽会带这个姐姐回来?旱夜哥哥不是说大家都要对这里保密吗?」
「小诚你好笨喔,一定是因为这位姐姐是旱夜哥哥喜欢的人啊!」
「咦?真的是这样吗?那、那我们不就要有新妈妈了吗?好高兴哦!」
根本不给郑冽澄清的机会,一群孩子就跑来围绕着郑冽、各各眼睛放光地抬头仰望。
「那、那个听大姐姐说啊……」
「大姐姐!你什麽时候要嫁给旱夜哥哥?」
「哇啊,大姐姐是我们的新马麻!」
还真是连一点插话的余地都没有,郑冽快被这些孩子弄得哭笑不得,她只好一脸困扰苦笑的向旱夜求助:
「喂喂,你都不打算帮我解释清楚吗?」
至於此时正落得悠哉的旱夜倚着墙,袖手旁观的他不以为然地答:
「嗯?这样不是很好吗?如果真要娶你我也就勉强为之吧。」
「谁要嫁给你啦这臭小子!」
郑冽真想朝旱夜的脸狠狠挥上一拳。
☆、(7鮮幣)18 白雪下的方舟
好不容易、万分辛苦,将这群严重误会她的小毛头们支开後,郑冽终於有喘口气的时间。
随着他们进到平时生活起居的住所,郑冽这才更进一步了解到,自己所过上的日子实在太富足。
几坪大的占地,却得同时兼具卧室、客厅和所有生活必备的机能,每一个孩子都睡在夹层式的床铺上,共用一盏昏黄老旧的油灯度过漫漫长夜,陪伴他们入眠的不是甜蜜摇篮曲,运气好时是滴滴答答的漏水声,反之则是黑帮闹事的声响、各种让人害怕的凌迟殴打声。
只因这里就是「黑铁特区」的一隅,到处都可能发生骇人听闻的暴力犯罪事件。
如此不堪的环境下,郑冽却未在这些孩子们脸上,见到任何一点点的抱怨或不满。
这让她很惊讶,也很好奇,此时正席地而坐的郑冽,问向坐在身旁、看着这群孩子睡颜的旱夜。
「他们……一直以来都不会想要离开这里吗?」
「怎可能不想。」
旱夜的答案让郑冽出乎意料地「啊?」了一下。
「但是在有足够的资金之前,这一切都只是空谈。」
看着旱夜的侧面,郑冽见他眼帘低垂,语气里多了一种无奈的悲凉。
在那之後开启了追溯过往的话题,旱夜的目光拉得很长很长,在孩子们深沉的呼吸声中,将他在这里的一切都告诉了郑冽。
「他们都和我一样,都是黑铁特区里的孤儿。在这里,若是想生存下去就只有两条路,一欺压别人,二是被人欺压。」
旱夜继续说下去,从他的口中得知,在这种环境下他想开拓第三条路,那就是总有一天离开此处、到别的地方过上正常生活。
不奢求富裕与各种美梦,只要能好好以人的姿态活下来,那就够了,那就是幸福了,因为在黑铁特区中不是成为魔鬼、就是沦为刍狗。
旱夜一直在找寻自己的夥伴,因此单以自己的力量,收留了这些还未被污染的孩子,仅管得将他们长年禁足在这个姑且安全的小空间,因为有一个共同的理念,所以这群孩子从不绝望。
是旱夜给了他们一个梦。
「我想带他们,到一个看得见雪的地方。」
郑冽眼中的旱夜,微微地抬起头来,遥望夜空。
「在湿热的『黑铁特区』里,是不可能看到如同孩子般纯洁无瑕的雪。」
旱夜苦苦一笑。
「所以,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可能……」
他们将在某一天,搭乘着飞天的方舟离开这个地狱,去到那片能降下白雪的天空。
旱夜一直以来都是这麽想的。
「所以,为了这个由你建构的梦……你才会这麽拼命的靠格斗赛挣钱吧。」
看着旱夜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与包紮,郑冽发现自己落在旱夜身上的眼神,是带着不忍与同情的。只是她不想让对方查觉到,因此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要将这麽多孩子带离黑铁特区,确实需要一笔数目不小的钱。就算有钱以後也不保证,这些人能够全数安然地离开此地。
旱夜他,一直都独自地做着相当艰辛的事啊。
「只要有钱的地方,我就会像趋光的虫子爬过去,就算再卑微再疼痛的事我都做,为了我所守护的这群孩子,他们的笑容和呼唤就是我唯一生存力量。」
旱夜先是自嘲冷讽地笑了一声,随後他的眼神改为坚定,闪烁着屹立不摇的光辉。
为了能够将这群人带往再也无需哭泣的世界——
即便让自己沾满污秽伤痕累累都无所谓。
「旱夜……」
郑冽终於彻底了解旱夜的信念。
她挪动身子,张开双臂。
「嗯?」
在旱夜转过身来面向郑冽之际,他已被对方牢牢地抱在怀里。
「你做得很好……一直以来辛苦你了。」
郑冽的声音传进旱夜耳中。
至於传回郑冽耳里的,先是一道短促的颤抖气音,最後是溃堤不止的连续抽噎。
郑冽明白,眼前的旱夜需要有人给他一份认同。
哪怕只有一点点的认可,一些些的慰藉,就足够让长期以来孤军奋战的旱夜,犹如重获新生。
在零落不止的哭泣声中,皎洁的月光寂静地洒在这两人身上,彷佛在这破烂腐朽的空间内,也存有圣洁与被救赎的一刻。
作家的话:
今天要去漫博晃晃
有点期待呢
☆、(9鮮幣)19 永不兌現的諾言
回头多看熟睡的孩子们一眼,郑冽便随着旱夜的脚步、离开这个壅挤的住所。机车的引擎声重新发动,在郑冽跨上车前,旱夜出声叫住了她。
「冽姐,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你尽管说,只要是我能帮得上忙的。」
握着机车把手的郑冽回过头、看向仍伫足在暗巷入口前的旱夜。
「假使,」
旱夜背对着郑冽,他的目光还放在暗巷之中。
「请你为我照顾这些孩子……我要是有什麽不测。」
月光凄冷地落在旱夜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好长好长、就像一根在夜里随时都会折断的长烛。
「你在胡说些什麽啊……?」
因为看不到旱夜的表情,郑冽反而更有种不安的感觉。
「冽姐……你应该很清楚,只要我还在擂台上的一天,就有可能随时被断送掉性命。」
「你的意思是……还想继续打下去?」
郑冽很是讶异。
「你也知道我很需要这些奖金。」
「可是,今天打下来你也受了不少伤吧?难道不能先休养个几天再回去吗?」
郑冽急力地想劝阻对方,旱夜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冽姐,你只需答应我的请求就够了。」
「旱夜……」
郑冽咬了咬牙,她其实是明白的,说出这样请求的旱夜,是背负了多大的压力和无奈。
「……我答应你。」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无可奈何的郑冽对旱夜做出了承诺。不过,她还有一句话要说:
「但是,我也要你答应我……给我好好地活下去。」
听完郑冽的要求後,旱夜发出了苦涩的笑声。
「这不是前後矛盾了吗?」
一边说着,旱夜一边回过身来面向郑冽。
「我只能答应你,我会努力地活着,在你的面前不再哭泣。因为,一直被冽姐看到自己的软弱的一面,很不甘心呢。」
再次面对郑冽的时候,旱夜脸上挂着的是一抹苦笑。
原谅他不能答应你。
但他会为了你,即使明知希望渺茫还是全力以赴。
郑冽没有再回话,她只是静静地跨上了发动的机车,任凭今晚的夜风吹乱自己头发。
「上车吧。」
良久之後只给了旱夜这句话。
旱夜啊,如果这就是你最大限度的承诺。
那麽,就好好努力做给她看吧——
算是她拜托你也好。
永远,都不要有让她需要兑现诺言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