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语所筹划之初,其成员结构从1928年正月以中山大学语言历史研究所为班底,到当年岁暮,变成以清华研究院人员为主体,就其内在本质而言,则是从"本土派"变成西洋"海归派",傅、陈、赵、李连同后来的吴定良等清一色西洋"海龟"构成史语所核心,而顾颉刚则被踢出圈外。当然,不能说顾颉刚是属于"捣乱滋事"与带进"乌烟瘴气"之人,这种做法除了门户之见外,重要的还是基于学术的志向与思想观念的异同。其他自荐或被荐入所者,其情形大体如此。顾颉刚出局之后,北大考古研究室主任、著名金石学家马衡欲加入史语所,想不到竟被傅斯年作为不"预流"之人而婉拒,后马衡虽官至故宫博物院院长而誉满学林,但总未能跨入史语所那高傲得有些邪乎的门槛。稍后,在史学界颇有些名气,且自视甚高的苏州才子、燕大教授郭绍虞,毛遂自荐又想在史语所找一把椅子坐坐,并讲了自己一大堆研究成就如何伟大与不可或缺等,傅连眼皮都未眨一下,只把嘴一撅,大号烟斗往桌上一敲,便将此君仍视为不"预流"之辈而一口回绝。在李庄期间,梁思成推荐的燕大毕业生王世襄,赴重庆与傅斯年相见时,更是被傅氏看做上不了台面之人。傅氏当着梁思成的面横眉冷对,一句"燕大毕业生没有资格到我们这里来"作了拒绝,并当场将其轰出门外,弄得推荐者梁思成灰头土脸,大失面子。不仅如此,即使堂堂中央研究院院长蔡元培推荐之人,也屡屡遭拒。如蔡元培1930年因"七十五岁老友专函介绍"的王君瑞;1931年荐介以治《战国策》闻名的钟凤年;1932年介绍的"初交"蔡哲夫;1934年荐介以《中国词学史》著称的薛砺若;"于蛮源史籍致力颇勤"、"蒙文程度亦似可应用"的毛汶;由汪精卫函荐,再由蔡亲荐的吴向之;1936年荐介的傅氏"北大旧同学"金毓黻等,皆为傅斯年以"本所限于经费"而"一时无法借重"为托词,全部当做臭狗屎和会带进"乌烟瘴气"之辈关在门外。当时的蔡元培为尊重史语所或者说傅斯年的"人事独立"规矩竟也毫无办法。由此可推想陈寅恪荐举的蒋君大沂之命运也当如此。【5】
据北大浙江派具有"鬼谷子"与军师之称的重量级人物沈尹默回忆说:"蔡先生的书生气很重,一生受人包围,民元教育部时代受商务印书馆张元济(菊生)等人包围………到北大初期受我们包围(南按:"我们",包括马幼渔、马叔平兄弟,周树人、周作人兄弟,沈尹默、沈兼士兄弟,钱玄同,刘半农等,亦即鲁迅作品中引所谓正人君子口中的某籍某系)。"又说:"以后直至中央研究院时代,受胡适、傅斯年等人包围,死而后已。胡、傅诸人后来和我势同水火,我南迁后,蔡先生时在京沪间,但我每次拟去看蔡先生,均不果,即胡、傅等人包围蔡所致。"【6】从沈氏的回忆可见傅斯年霸气之盛,更可见史语所在中央研究院甚至天下儒林中的非凡地位。不过,说这话的沈尹默本人的性格以及在北大的为人为学,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令人诟病的地方亦是多多,在许多地方远不如傅斯年得人心。1922年胡适从丁文江、秦景阳等人口中了解到的北大十年史,几乎就是一部沈尹默弄权史,连胡适本人也不免为其利用,此案例在胡适的日记中有明确记载。当然,这是另外一个话题。【7】
所谓道不同,不足与谋,只要傅斯年认为来者与他心目中的"道"相同,便设法笼络到麾下,加以"培植"扶持。如陈槃、周法高、全汉昇、张政烺、周一良、杨志玖、逯钦立、王利器、邓广铭、马学良、李孝定、张秉权、王铃、周祖谟、何兹全等,无不是傅斯年亲手招到史语所并"培植"成材的——尽管此辈并不是从西洋游回来的"海龟"。这一做法所产生的一个后果是:傅斯年成为被培植者的教父,随时随地可操控、调配一切,并形成了同曾国藩的湘军一样"兵随将转"的政治格局。一旦这个格局形成,所有的兵士均听命于傅斯年一人指挥调遣,外人或外力很难对这个半政治半军事化的集团发号施令。这也是为什么代理所长董作宾在李庄无力控制即将崩盘的局势,而连连发电催请傅斯年回所"整饬"的内在根源。当国共内战爆发,国民党军队战场失利兵败溃退之时,中央研究院所属十几个研究所的人员多数不愿受命搬迁,只有一个史语所被傅斯年基本完整地拖到了台湾,其理亦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