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俪园中伺候的人虽都是六娘精挑细选出来的,但这种八卦还是会在九皇子府的小范围内传播,没多久福园那边也听说了苏未常常被云芜吓得撒腿就跑的事儿。
有这么一个大大咧咧的妹妹,云苓只有捂脸皱眉的份儿。
九皇子却是另有所思,“听你说苏未和九皇子妃感情很好,你说他可靠吗?”
云苓连连点头,“按理说是可靠的。怎么,你打算?”
“多个人帮忙也不错!这样吧,下次他来的时候让他来趟福园!”
“也好!”云苓点点头松了口气,心想苏未要是少在思俪园呆着自然就不会再碰到云芜,这样一来他也放心了。
知道九皇子的决定后最兴奋的还是六娘。
苏未是她在世上最亲近的人,而藜芦是她的爱人,她当然希望两个人关系能好。且九皇子是做大事的,他既然主动提出让苏未去福园那就是说他会把苏未当成自己人,六娘自然是赶忙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苏未。
苏未知道藜芦就是九皇子肯定替妹妹高兴,只是心里难免会有些不放心,不知道九皇子到底身子如何,也不知道他对六娘有几分真心。如今九皇子先伸出了橄榄枝,他肯定要好好把握机会一探究竟。
到了福园,临进门苏未突然有点局促,不停地小声问六娘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六娘道,“四哥你在宫里见过的王爷王妃还少?怎么见个九皇子就吓成这样了?你别太紧张,藜哥哥人很好的。”
“我紧张吗?我有什么可紧张的!”苏未笑了笑跟着黄连进去,低着头捋了捋衣裳又清了清嗓子才道,“臣苏未见过九皇子。”
九皇子正气定神闲红光满面地靠在椅子上看书,见六娘和他进去忙站了起来,“苏大人请起。”说罢一手扶起苏未一手拉了六娘,“早就想请苏大人过来坐坐,只是我这里情形特殊有些不方便,还望苏大人别往心里去啊。”
苏未听他说话中气十足心里有了些底,忙弯腰作揖,“臣不敢!”
六娘笑着挽住九皇子的胳膊,看似有些撒娇,“藜哥哥你就别逗我四哥了,你别看他长得人高马大的又是武举人出身,实际上那些个礼仪规矩比谁都不敢乱。来你先上座吧!”
“好好好,苏大人也请坐!”九皇子宠溺了拍了拍她的手,待众人都落定后才笑着转向苏未,“离妹妹说你是这世上她最亲近的人,而她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我也就把你当成自己人有什么事也不瞒你了。在外面我是九皇子你是龙禁尉,在福园呢你就是我大舅子,有什么说什么,不用顾忌那些虚礼。”
苏未还在犹豫,六娘嘟着嘴悄悄踢了他一下,“四哥,能进这福园的这世上可没几个人,能得藜哥哥这么说话的除了定北候你可是第二个,你知道什么意思了!”
“是!”苏未看了看六娘眼角眉梢的笑,一咬牙跟着郑重下拜,“臣只有九皇子妃这么一个妹妹,娘去世的时候臣答应了要好好照顾她就绝对不能让她受委屈。如今她既然嫁给了九皇子你,臣也定会好好效忠九皇子。虚的也不多说了,如果有需要我苏未的地方只管说一声。上刀山下油锅说不上,赴汤蹈火肯定没问题!”
六娘看向九皇子,用力地点了点头。九皇子沉吟了下亲自扶起苏未,“好,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不来虚的。你是离妹妹的四哥,我是离妹妹的夫君,咱们都希望她好,自然是不会做出什么让她为难的事儿来。我现在正需用人,你愿意帮忙是再好不过。”
“臣愿为九皇子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用不了肝脑涂地,再说你要是有什么事离妹妹还不得恨死我了!”
九皇子示意黄连出去把门掩上,压低了声音道,“离妹妹肯定已经跟你说过我这病是装的了,你大概也猜到了我装病躲在福园不过是为了留下这条命罢了。以前我是想着静候时机,现在,我想时机该到了。”
说完他停了下,看向六娘,“离妹妹,你去给我们弄些点心茶水来,再派人去把云苓叫来。”
“好,你们慢慢谈!”男人谈事情的事情女人不该插嘴,六娘懂,笑了笑就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三人凑伙
苏未不解地看着九皇子,似乎是在问为什么要支开六娘。九皇子微微叹了口气,手重重地点在桌面放着的药经上。
不一会儿云苓来了,刚进门就听到九皇子在说什么‘药经’,道,“在说方子?”
“你怎么才来!”九皇子指了指门口做了个嘘声的姿势,又招了招手指了下苏未,“来我给你介绍下这是苏未,九皇子妃的四哥。”
苏未忙起身给云苓问安,云苓看他才十七八岁乳臭未干的样子,不由得有丝疑惑和担心。
九皇子嘴角上翘冲他点了点头,“你别看苏未年纪小,人家可是十五岁就中了举进了龙禁尉的!”
“别说得你年纪很大似的,你也只不过比苏大人大一岁罢了!”云苓笑着瞟了九皇子一眼,找了个话题岔开,“对了你们刚才在说什么?是不是左医正他们已经重新拟了药方?”
九皇子示意他先坐下才道,“不是左医正,是我刚才在跟苏未说为什么我们之间的事儿不要九皇子妃知道!”
云苓也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恩?说来臣也听听。”
九皇子难得见他一本正经,就笑着推了他一把才道,“你们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九皇子妃的时候她在做什么吗?她在看药经!我和她认识三年,见过几十次,要说了解那肯定是了解的,可说到知根知底那绝对是没有。你们知道为什么我叫她离妹妹而他叫我藜哥哥吗?”
苏未脸上有些尴尬,心说你和我妹妹的私密事儿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呢!云苓也有些不自然地坐得笔直,嘴里却随便道,“不是说是药名吗?难道还有什么讲究?”
“是药名!”九皇子拍了拍桌上的药经,道,“有一次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就问她叫什么,她当时正在看药经,然后随便拈了个药名说她叫将离。”
苏未急了,不服气地插嘴道,“六妹的小名就是叫将离,她不是随便说说的。我娘姓姜,恰好将离和姜离谐音,所以我娘在没人的时候都是叫她离儿的。”
九皇子也愣住了,“原来她真叫将离是个药名,怪不得我跟她说我叫藜芦的时候她没怀疑。”
“六妹这人就这样,别人说什么她都信!”
“离?将离?原来是这么解释的!”云苓想起之前六娘给他裹伤口的芍药帕子上的花心,那就是个‘离’字。
九皇子道,“什么解释?”
云芜忙道,“没什么!诶,九皇子妃的小名是蔚夫人取的,那九皇子你为什么要取名叫藜芦啊?”
“这个就要回归这本药经了。我跟她第一次在山洞见面的时候她就是拿着这个药经,研究的正好是十八反歌。”说罢翻到那一页指给云苓和苏未看。
云苓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也不懂,倒是苏未道,“九皇子之所以取名藜芦可是因为这十八反歌的最后一句?”
九皇子笑着点头,“本草明言十八反,半蒌贝蔹笈攻乌。藻戟遂芫俱战草,诸参辛芍叛藜芦。这最后一句中‘诸参辛芍叛藜芦’的芍就是指芍药,又名将离。我当时看她自名将离,我也就随口说我叫藜芦了。”
“诸参辛芍叛藜芦?那不就是说九皇子妃和你相反?”
“胡说八道什么!”九皇子一巴掌扇在他肩头,气道,“差点被你带跑题了!我说这些呢只是想告诉你们,离妹妹在我心里是个简单的人,她就该安安静静坐着享受风淡云轻。不管是风云变化还是狂风暴雨我都不希望吓着她,也不希望她参与到这种事中来,你们明白吗?”
苏未极度认同地点头,“我和六妹的事儿你们肯定都查过也一清二楚,该知道我们娘蔚夫人和大夫人不睦,从小到大六妹养在大夫人跟前也吃了不少暗亏,但是六妹心里虽难受却从来都没抱怨过。我每每看着只恨自己本事卑微,若我有本事也绝对不想六妹再牵扯到那些肮脏的事情中来。”
云苓想起当初雪天里的那个丫头,那个放声大哭毫无顾忌的丫头,好像和他看见的九皇子不是同一个人。也许人前的九皇子妃必须要端庄大气,可他还是更喜欢那个满脸鼻涕嚎啕大哭的丫头。
“我没问题啊!咱们接下来要做的事儿不管为了什么都好,总之肯定不会太干净,瞒着九皇子妃也好!”云苓摸着左胳膊揉了揉,笑得真诚。
主意打定三人开始商议起细节,看第一步到底该怎么走才好。
云苓的意思是先让大家知道九皇子在慢慢康复,这样朝堂和后宫的某些势力才会重新选择站队,而皇上心里的天平也会重新摆设。苏未对此完全赞同,不过也有一些顾虑,那就是贤妃都死这么几年了,宫里能用的人还有吗?
九皇子道,“宫里的人现在倒是不急,着急的是这回的七王妃人选。照着德妃选的人来看都出自武将家族,若是真有对峙的一天只怕光凭云苓手里的三万禁卫军可不成事。”说罢看向苏未。
云苓也看了看苏未,嘴角掀起一丝诡异,“我的禁卫军非皇命不得进城,而城里治安由九门提督管治,皇宫则归龙禁尉。现在的九门提督是靖南侯府的耿全,咱们想插手没那么容易。不过龙禁尉那边由皇上亲领,倒是可以想些法子。”
苏未和他对视了一眼,道,“我刚入龙禁尉没两年,如今做到正五品已经是不易了。再往上,只怕?”
“你武举人出身,武艺好;你爹又是户部尚书,自然有人替你说话;如果九皇子身子痊愈的事情传出去,凭着你妹妹是九皇子妃,你说要换个副统领何难?”
苏未为难地摇了摇头,“我大哥刚回来述职,我爹的全服心思都在大哥身上,只怕现在不会管我的事儿。”
“此时不急,咱们可以容后再议。现在最重要的是打听清楚德妃看中了哪几家咱们再想办法!苏未,以后你有事直接来福园找我吧!”
苏未点了点头,“是!”
作者有话要说:
☆、淑德送礼
名医就是名医,在柴胡的‘精心诊治’下九皇子的病情果然有了变化,竟渐渐能下床了。皇上龙心甚悦,当即赏了柴胡正八品御医顶戴专职照顾九皇子。如此一来,柴胡留在九皇子身边就更加名正言顺。那五王爷没想到千辛万苦找了名医来竟是便宜了九弟,这个暗亏他吃得不爽,心里悄悄把九皇子府的所有人从里到外骂了个遍。
九皇子的病好多了六娘也能在福园多留些时间,俩人研究研究药经药方啊,说说私下的八卦啊,时间倒也过得飞快。
转眼入了夏到了六月份,九皇子已经能在府里的花园子散步了。这日他正和六娘在湖边看半开的荷花,甄嬷嬷说宫里来人了。
“奴才参见九皇子、九皇子妃!”王喜笑着请了安立在一边,两眼精光微有泪意。
六娘看得奇怪,歪着头眼视九皇子。九皇子了然地指了指王喜,道,“他以前是承乾宫的总管太监,跟在母妃身边好些年了,母妃去后他被父皇点名要去了身边伺候。”
九皇子即然这么说那一定是自己人了,六娘想起有次进宫王喜和甄嬷嬷的对话,心里渐渐明白了,笑道,“柴太医说九皇子还是少吹些风为好,出来也久了,不如回福园说话吧!”
“好!”九皇子携了六娘在前,王喜甄嬷嬷等跟在后边一起回了福园。
进屋后九皇子歪在椅子上,懒洋洋道,“谁让你来的?有什么消息了?”
王喜看了看六娘有些支支吾吾,待九皇子点头后他才道,“七王爷昨日抵京了,德妃娘娘今儿早上找了皇上说明日要在御花园设宴,一来是庆贺九皇子康复,二来也是想一家团聚一下。皇上听了很高兴,当即下旨让您和九皇子妃明日一起进宫呢!”
六娘不解道,“同去的还有哪些人?”
“皇上说是家宴,只请五王爷、七王爷、八王爷和九皇子几家人。”
“知道了,你先回吧!”九皇子挥了挥手,待王喜行了礼准备退出去后他又道,“等等,容妃最近怎么样?”
王喜愣了下,道,“容妃娘娘一直在冷宫,平常除了送饭的宫女外其他人都见不到,听说还是疯疯癫癫的样子。”
“你回去后想法子去打探下,等明儿我和九皇子妃进宫再说。”
“是!”王喜点点头退了出去。
六娘倒了杯茶递给九皇子,轻声道,“藜哥哥怎么突然想起容妃娘娘了?”
九皇子咽了口茶水,叹口气抓着六娘的手抚摸,“你可知道十一弟怎么死的?”
“十一皇子?不是病死的么?”
“是啊,是病死的。十一弟在御花园玩儿的时候被雪濡湿了衣裳,回去后当晚就发起了高烧。偏当时容妃的景福宫不知怎的闹耗子闹得她头疼的厉害,还找母妃要了那只三花猫过去呢。母妃看容妃病着就帮着去照顾十一弟,哪知就此自己也染上了风寒。后来十一弟没治好,母妃也去了,父皇因此怨上容妃并把她打入了冷宫。”
这么大的事情,九皇子述说的时候眼里却是平静如水,实在有些不合常理。六娘握住他的手道,“按理皇子一出生身边不就有嬷嬷吗?除了照顾饮食起居的外还有专门贴身看护的,怎么都没人及时给十一皇子换掉湿衣裳?再说大雪天的去御花园做什么?”
看九皇子做了个不知道的神情,六娘又道,“十一皇子身边的那些人现在在哪里?让王喜去找他们问问或许有新的发现!”
“你以为别人会留下把柄给你查吗?”九皇子笑着刮了刮六娘的鼻梁,搂住她道,“父皇震怒连容妃娘娘都被迁去了冷宫,你说那些贴身伺候十一弟的人能活得了吗?”
“可,可是那么多人。”
“全部给十一弟殉葬了!”九皇子长长叹口气,“离妹妹,来咱们商量商量明儿的宫宴吧,走去思俪园我给你挑衣裳首饰去。”
“好!”六娘梨涡浅笑挽着九皇子的胳膊去了思俪园,在进门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调皮地指了指那牌匾,“当初你为什么会把这个院子命名叫‘思俪园’的?到底什么意思?”
九皇子卖起了关子,“你猜!”
“我想思,大概是思念,想要。这俪是不是指伉俪?”六娘瞥他一眼,丢开了胳膊先咕哝了进了院子,“咱们九皇子真是深情,当初还没见过九皇子妃呢就说什么伉俪情深。”
九皇子抿嘴偷笑,也跟在后头咕哝,“好酸啊!这院子里什么时候熏醋了。”看六娘不理他直接进了屋,他也跟进去,屏退了其他人道,“俪者,离也,我想着我那离妹妹不行啊?”
“呸,”六娘臊得红了脸,推开他一些坐到美人椅上,“你倒是随便解释了。”
“本来就是这个意思,怎么能说是随便解释的呢!”九皇子挨着蹭到美人椅上,六娘哼了声起身又进了隔间,打开一个个柜门拨拉着衣裳出气。
九皇子咳嗽了两声从身后抱住她,轻轻在她耳边道,“那离妹妹想让我怎么解释?”
六娘惊得转身想挣开他,哪知反而被他正面抱得更紧了。这几月来随着九皇子病情的明朗化俩人拉点小手什么的是有的,只是这么亲密却是少见。六娘不习惯,更多的是恐慌,她也不知道慌什么。
九皇子看她羞得脸蛋红彤彤的,心里止不住地也突突得厉害,正想有什么动作突然听到外边甄嬷嬷的声音,“九皇子,九皇子妃,内务府送东西来了。”
“来,来了!”六娘忙咬了九皇子一口跑了出去,甄嬷嬷看她面红耳赤钗环斜插的样子倒是愣了下,待看到九皇子黑着脸跟出来她才后知后觉地低下头。
六娘理了衣裳才让内务府的人进来,九皇子腹黑地小嗔怪她一眼。
“奴才参见九皇子九皇子妃,”送衣裳的内侍规规矩矩地请了安站起来,指着地上的两个箱子道,“左边这个箱子是淑妃娘娘送给九皇子妃的八珠金凤头面及暗金云纹挑染荷叶裙。右边的这个是德妃娘娘送给九皇子妃的翠玉玲珑头面及明绣缎面水泼荷禾裙。”
六娘看了九皇子一眼,见他面带微笑,遂笑道,“烦劳公公替我多谢淑妃娘娘和德妃娘娘,就说我明儿再进宫亲自谢恩!”
“是!”内侍笑笑退了出去。
落翘和甄嬷嬷忙六娘把裙子和首饰一一展现出来。淑妃送的东西亮丽富贵,德妃送的东西稳重大气,六娘一边提溜着一条裙子望向九皇子,“明儿穿哪条啊?”
“你想穿哪条?”
“穿哪条都会得罪人!”
九皇子笑出来,“那你还穿!”
“淑妃和德妃这时候送衣服来就是想我明儿进宫穿着去的。”
“你啊,真笨!”九皇子敲了敲六娘脑袋把她往隔间拉,六娘想起刚才的事儿死活拉着桌角不撒手。
九皇子一眼瞪过去,甄嬷嬷和落翘忙低头出去掩上房门,把自己当聋子。
作者有话要说:
☆、三次进宫
第三次进宫,六娘是笑着去的,身边还有个‘病体初愈’的九皇子。
宫宴酉时三刻开始,六娘等故意等到快申初才驶进玄武门,护卫的照例是禁卫军,只是不见定北侯。
原以为其他几个王爷王妃要先去拜见宫妃所以早该到了,没成想刚进玄武门六娘就看到两辆四龙四凤马车并排停在门口,五王妃王氏和八王妃陈氏也刚下了车准备进去。
俩人估计也知道了六娘是和九皇子一起来的,所以六娘先下车后她们的目光还一直盯在车上,想先睹下许久不见的九皇子到底如何了。
六娘先下车,再小心翼翼地扶了九皇子下来。两口子本着低调的原则,先跟五王妃和八王妃问了安。
八王妃进门的时候九皇子还在燕云关督军,她和九皇子不过是在贤妃去后九皇子回宫奔丧的时候草草见过一两面,早没了什么印象。此刻看他过于惨白的面容也没什么好说的,只点了点说了句要去德妃那里伺候就先扭头走了。
倒是五王妃笑着过来仔细打量了九皇子一眼,柔声道,“九弟好久不见了!先前听说你身子好些了我还在担心,如今见你能走路了气色也不错,我这心才算放了下来!”
“有劳五哥五嫂挂心了,柴太医说我这身子已经快好了,再调养个半年就差不多了!”九皇子一手扶住六娘,一手捂住嘴轻轻咳嗽了声。
六娘忙替他抚了抚胸口,柔声地冲五王妃道,“五嫂是要先去翊坤宫吧?”
五王妃点了点头,“你们呢?一起走吧!”
“真不巧,我们要先去南书房见皇上呢。那五嫂我们一会儿宫宴再见了。”
五王妃愣了下神色可疑地看了九皇子一眼,转眼又笑道,“九弟病了这么久父皇可是操了不少心,如今九弟大好父皇肯定想早点见见他,你们就快去南书房吧!对了,九弟的身子怕是不宜太过劳累,还是传了软轿过去吧!”
“没事,在床上躺了三年四肢都僵硬了,柴太医也嘱咐了我没事要多走走呢!”九皇子冲五王妃点了点头拉着六娘转身往南书房去了,落翘和甄嬷嬷从五王妃行了礼急忙跟上。
热热闹闹的玄武门又静了下来。
五王妃并不急于去翊坤宫,而是一直看着九皇子和六娘的背影出神。心里想着三年不见九皇子似高了些也壮了些,只是眉宇间却是淡淡的,再也不见当初的意气风发。她还记得他与五王爷成亲先见到的不是五王爷,而是才刚十岁的九皇子。
越想她心里越觉得难受,紧咬着嘴唇脸色也渐渐沉下来。
突然听到耳边有声音,“五嫂看什么呢?”
“是七弟啊!”五王妃回头见是七王爷萧容烨,忙转了笑颜,“看九弟和九弟妹呢!七弟怎么这时辰才进宫?”
七王爷年刚二十又二,生得是白面玉冠温文尔雅,像个文人多过王爷。在燕云关那黄沙之地呆了这么久肤色竟还白皙过一般男人。
他将马儿交给侍卫,笑道,“九弟这一病我也许久不曾见了,难得今天咱们兄弟又能在一起喝酒了。听说那柴太医是五哥寻了来的,可真得好好谢谢五哥五嫂。”
“我们都是九皇子的兄嫂,应该的!七弟是要去永和宫吧?我也该去翊坤宫了。”五王妃说完笑了笑转身往内宫走,七王爷点点头跟上。
五王妃在前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对了,九弟成亲的时候你不在京城,九弟妹你还没见过吧?”
“听说九弟在静养,我刚回京还没顾得上呢!五嫂定是见过九弟妹的了?想来尚书府出来的性情该是不错了!”
五王妃斜眼瞥了他一眼,露出个晦涩不明的表情在岔道右转走了。七王爷嘴角上翘,负着手左转去了德妃的永和宫。
这边六娘和九皇子也走得慢慢悠悠,不是因为九皇子要装病,而是他一路走一路给六娘介绍各处宫殿,细数家珍的样子看起来比往常有精神些。
六娘默默听着,嘴角含笑心里却是苦涩。
器宇轩昂威森重严的皇宫是多少百姓心中的权威,在他们的心中皇宫就是至高无上,就是冷血阴森,却不知这里只是九皇子的家。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第一次开口说话,甚至连走路都是在这些经历过千百年风霜的石板路上学会的。
但,也是在这里,他失去了亲娘,失去了家。在这里他被至亲的人下毒差点死掉,也是为了逃离这里,他选择了远避漯河行宫。
九皇子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无趣,握紧了六娘的手不再说话。六娘挨着他更近了些,尽量显得温柔顺从些。
两人在暖阁等了会儿才受到皇帝的宣召,进门后少不得又是叩拜又是磕头的。皇帝这次身着明黄龙袍,整个人比上次见面威严许多却也苍老许多。
九皇子匍匐在他脚下哭得哽咽,六娘低着头跪在后面,眼眶微湿。
全禄抹了把眼泪才道,“皇上可要保重龙体,九皇子的身子刚好,也得多保重才是。”
“是,是,皇儿快起来。”皇帝强忍泪意亲自扶起九皇子,又示意六娘起来。
六娘十五岁正是长身子的年纪,经过这半年好吃懒做她自然是长高了些,也长大了些。皇帝看她比半年前更加稳重的样子止不住地点头,勉励了几句就让人先带她去御花园了,九皇子微微点了点头六娘才行完礼退出来。
被指派来带路的是王喜,跟着的又是落翘和甄嬷嬷,六娘自然无需再装,小声道,“王公公,都安排好了?”
“是,”王喜点了点头,凑近了些道,“这个点儿其他王爷和王妃还在嫔妃那里,御花园也没什么人。一会儿奴才先去撷芳殿,九皇子妃就独个儿去冷宫吧。”
“好!”六娘掏出腰间的四叶结紧紧握在手中,不觉加快了步伐。
这次有人指路是快了许多,不一会儿就到了容妃所在的冷宫。门依然陈旧紧闭,只有锁眼亮丽如新。
六娘虚着眼往门里瞧了瞧,见容妃一身白衣坐在廊下,双眼空洞无神。
☆、再见容妃
嘭嘭嘭,门响了三下,容妃扭头往这边看了过来。
六娘像上次一样拿簪子捅开了锁头推门进去,行了礼道,“参见容妃娘娘。”
见是她,容妃白了一眼继续看着前方发呆,淡淡道,“这里是冷宫,不该是九皇子妃来的地方。”
“娘娘可还记得我上次无意中撞来这里?我回去后跟九皇子提起,听他说容妃娘娘您先前和贤妃娘娘是交好的。偏我和贤妃娘娘缘浅,在我过门之前她就不在了。我就想那次我误打误撞来了这里不知是不是我和娘娘您的缘分呢?”六娘笑着在她身边坐下,将手里的四叶结塞给她。
容妃看着四叶结面色有些动容,却仍是不紧不慢道,“九皇子自身都难保,你还是关心关心你和他的缘分吧。劝你一句,若哪天九皇子不在了,你过得只怕还不如我呢!”
“人生在世不过匆匆几十载,是人都不会长命百岁,我担心什么?”六娘斜眼看了容妃一眼,一字一句道,“对了,可能容妃娘娘还不知道吧,九皇子的病已经大好了,今儿也进宫来了。”
容妃蹭地一下站起来,看她样子不似撒谎才道,“九皇子真好了?怎么可能?你都知道些什么?”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知道的,我想容妃娘娘您会告诉我的!”六娘握住容妃冰凉的双手,笑得温婉,“娘娘,九皇子这次能侥幸活下来是他命不该绝,可不是每次都能这么好运气的。我这个九皇子妃也不希望他再陷于险地,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病因从根儿上拔了才好。”
容妃冷笑了下,“你这么有把握?”
“有没有把握,就看容妃娘娘你了!”六娘仍旧笑得梨涡浅浅。
“你和蔚夫人不愧是母女,说话行事真像!”容妃瞟了眼门外,示意六娘去屋内说。
六娘不敢耽搁太久,这一说也没说多久。
从冷宫出来,她好像又迷路了,在岔路口左思右想就是回忆不起该走哪边。正纠结呢,看右边来了个身材逸长眉清目秀的年轻人。那气度穿着,貌似不是一般人。
那人看六娘身上的莹绿长裙虽不似一般人家但也看不出所以然来,倒是她头上的四尾凤簪颇为熟悉。先笑道,“你可是九弟妹?”
六娘看着来人愣了下,小声道,“我,我是九皇子妃,你是?”
九皇子有三个哥哥,大猫五她早已见过,七王爷刚从边关回来,而八王爷素昧蒙面,她不知道眼前这人到底是老七还是老八。
那人的笑意更深了,“我是萧容烨。”
萧容烨,德妃第一子,皇子中排行第七。
六娘忙行礼,“见过七王爷!”
“自家人哪儿用得着这么多礼,”七王爷虚扶了下,左右看了看没发现丫头嬷嬷,疑惑道,“九弟妹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九弟呢?跟着你的丫头和嬷嬷呢?”
“九皇子和皇上在一块儿呢!我方才看那边的荷花开得好本想去看看,哪知绕来绕去就一个人到这里了。七王爷,宫宴的地方你知道怎么走吗?”
七王爷不疑有他,指了指左边的岔路道,“我正好也要去,一起吧!”
六娘心里松了口气,忙笑道,“多谢七王爷。”
“不用那么见外,跟九弟一样叫我七哥就行!”七王爷瞅着六娘小小年纪天真烂漫的样子笑笑,心想怪不得刚才在玄武门五嫂是话中有话呢。皇家的事情远比外人看见的还要危险肮脏一千倍一万倍,不知道这个九皇子妃可以保持这种纯真多久。哎,她这懵懂的样子倒是和七王妃刚嫁过来的时候很像。
想起亡妻,七王爷心里柔情蜜意,对六娘就又温柔了一份。
一路上有个笑语盈盈的帅哥在旁六娘却只是觉得尴尬,恨不得生出只翅膀立马飞走,或是半道儿窜出个宫女太监什么的。可惜俩人一路走来都是极静的林荫道,连鸟叫都少。
这边淑妃和德妃两人带着儿子媳妇也赶来了御花园,除此外还有生育了十二皇子的和嫔和生育了十四皇子的瑜嫔,婉嫔怀着身孕依旧未现身。几人在凉亭里分位份坐好,有一下每一下地闲聊着家常。
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才听到外边报皇上来了,众人跪地请了安。九皇子跟在皇上身后,也跟几个妃子请了安。他今儿自然是众人打量的目标,倒也对那些唰唰唰的眼神很有定力。
皇上瞟了亭子里一圈,道,“老七呢?”
德妃笑道,“他听说九皇子进宫了,就要去南书房找你们呢,怎么没见着吗?”
“没见着啊!”皇上又把亭子扫了一圈,“老九媳妇呢?”
全禄连忙看向王喜,王喜为难地微微摇了摇头,“方才还在这里呢,奴才立马派人去寻。”
“不用了!”随着声音六娘笑意盈盈款款提裙跟着七王爷进来,先跟皇上和众妃请了安才道,“皇上恕罪!儿臣方才担心九皇子病体初愈,所以想去那头迎迎他,哪知道走着走着竟迷了路,多亏了遇见七王爷呢。”
皇上对她的印象不错,况这次又是因为担心九皇子的缘故才迷了路,就和蔼道,“你这也是情有可原,入座吧!老七你也快坐下。”
“是!”
因是家宴亭里布置得倒很随意,上面正中自然是皇上的座位,两旁有两把稍微侧着向内的椅子,那是淑德二妃的,再旁边才是瑜嫔与和嫔。在下手,左边的第一位是五王爷和五王妃的,第二位是九皇子和九皇子妃,第三位是十二皇子的。而右手边第一位是孤零零的七王爷,第二位是八王爷和八王妃。十四皇子因为年纪好,被乳母抱着坐在第三位。
七王爷看九皇子已经在坐,面容虽无血色精神倒是很好,高兴道,“九弟看来真是大好了,好啊!”
“是啊,还多亏了柴御医呢!”九皇子笑笑伸手扶六娘坐下,又替她理了理衣摆。六娘面色微红轻轻推了下他的手,似是不好意思。
☆、结局结局
天家最难得的就是天伦之乐,皇帝看九皇子夫妇夫妻恩爱,心里不知怎么的想起了贤妃,一激动当即就封了九皇子为王,并让他身子再好些之后入宫参政。
春风拂面的淑妃被这赐封惊得洒了酒杯,美目四盼的八王妃也变得面红耳赤,倒是德妃笑得颇有深意,“真是好事多磨,当初要不是为了给贤妃妹妹服丧,咱们老九这王位三年前就该得了。”
“很好,很好,老九三年前倒真是功不可没!”淑妃缓过神来,跟着道,“老七刚从燕云关回来,想来他最知道燕云关能像如今这样铜墙铁壁谁的功劳最大,是吧七王爷?”
好好的突然说起三年前,又提到燕云关,在坐的自然都会想起贤妃和老定北侯之死,以及当初风传皇上会立九皇子为太子的事儿。
皇上面色不虞,七王爷却饮尽杯中水酒,云淡风轻,“燕云关能固若金汤自然少不得九弟的功劳,如今还守在燕云关的将士也都还念着九弟和定北侯呢。”
“三年前我年纪还小,若有些什么军功也是全靠老定北侯和云苓的帮扶。”新晋九王爷谦逊地谢了恩,转身又对自己的新王妃嘘寒问暖起来。
这样一来众人都失了兴趣,草草地结束宫宴回了府。
一晃到了八月中秋,九王爷身子彻底康复正式入主议政处。
九月,皇帝头风发作,突然传旨让容妃贴身伺候,自此容妃复宠。
十月,八王妃撞见五王爷调戏婉嫔的宫女,争执中导致婉嫔早产下一个死胎。皇帝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五王爷被夺了议政权,八王妃也被禁足半年反省。
十一月,江南地区出现小规模暴动,起因是八王爷门人盘剥无度。皇上怒极攻心病势沉重,下旨九王爷监国。同月,九王妃之胞姐苏五娘与靖南侯府耿春完婚,靖南侯府庶出四小姐耿玉嫁入冠军侯府。
十二月,冠军侯府少夫人耿玉密折呈报容妃,道冠军侯正纠集南方各部,欲大兵围城迫使皇上传位于八王爷。孝帝大怒,下令龙禁尉改由由定北侯掌管,并查抄冠军侯府及将德妃打入冷宫。三天后,七王爷、八王爷及八王妃全部贬为庶人终身囚禁。
除夕夜,孝帝驾崩,遗诏九王爷继位。
当新年的第一缕晨光照进勤政殿时,已经是萧励帝元年。
皇宫处处缟素,关键路径都由禁卫军把守。定北侯一路直入到勤政殿后殿,俯身下拜,“吉时已到,请皇上登基。”
一身龙袍的藜芦亲手替六娘戴上凤冠朝珠,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迎向朝阳,俯看雪地上密密麻麻的文武百官。登基仪式后励帝立即册封原九王妃为皇后,入住坤宁宫。
孝帝的灵柩在景阳宫停放七七四十九天后移往太庙,待陵寝修好后再择日安葬。
自此,励帝的时代真正开始!
转眼,又是白雪飘飘,六娘的指头仍旧在一遍遍地描摹着衣服上的凤凰图案。
落翘看她在廊下站了许久,虽有太阳到底化雪冷,便拿了披风给她,劝道,“娘娘进去等吧,王公公说了皇上和四少爷在议事,还要好一会儿才过来呢!”
“四哥在燕云关一呆就是三年,如今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要不是怕打扰了他们谈政事我恨不得是立马飞过去看看他好不好。”
叹了口气,六娘到底是忍不住出了坤宁宫宫门,扶着落翘慢慢往前宫去。路上遇到几个宫装艳丽女子,见到她都忙避到一边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六娘嘴角上弯,“起来吧,丽嫔和鸢嫔、胡美人这是上哪儿?”
丽嫔道,“回娘娘,嫔妾宫里的梅花开了,特邀了鸢嫔和胡美人来请娘娘去赏梅呢!”
丽嫔,先帝婉嫔之妹。鸢嫔,平西侯府小姐。胡美人,先帝容妃的侄女儿。她们都是去年大选的时候充盈后宫的。而丽嫔所说的梅花,就是六娘初进宫时在淑妃那里看到的梅花。
物是人非,六娘不愿再踏足,遂道,“翊坤宫的梅花比御花园的还好,其中有株裛裛香最是好看。可惜本宫不得空,妹妹们自便吧!”
几人进宫多日,也知道六娘性子冷淡,便都行了礼走了。
四周又只剩下寂静的宫墙和宽阔悠长的宫道,六娘突然觉得落寞,便遣了落翘自己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
从尚书府的小姐,到九皇子妃,九王妃,再到皇后,别人都说她幸运,她也以为有藜哥哥在就好,但是从什么开始自己觉得不快乐了呢?
身后传来声叹息,她转身见一翩翩白衣华服男子立在雪中,正关切地望着她,“为何一个人在这里哭?”
哭?她下意识地抹了把脸上,果然有些湿润。冬日的阳光依旧有些刺眼,适应了会儿她才仰起头笑道,“呵呵,我记得当初在十二拐那个地方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这个。”意识到自己失言,六娘忙岔开话题,“你怎么在这里?”
云苓淡淡地扯了扯嘴角,道,“听说苏未回来了,云芜丫头就嚷着进宫找你。”
三年前励帝登基后本想封云苓为相,哪知他以资历不符为由辞了,六娘知道他是怕功高震主受忌惮。励帝也知道他的心思,只能让他继续掌管着禁卫军。倒是苏未颇得励帝信任,被派去燕云关镇守,三年下来军功挣得不少,还挣了冠军侯的爵位。
冠军侯,曾经是德妃娘家的封号,如今成了苏家的了。朝廷上的事儿就是这样,起起伏伏谁说的定呢!
又叹了口气,六娘挥了挥手,“当初你担心被人参奏结党营私,所以生生断了云芜和我四哥的念头。如今我四哥封了冠军侯,我也还是皇后,你怎么又愿意送云芜来跟我哥见面了?”
云苓低着头看了会儿雪,道,“三年了,皇上已经坐稳了龙椅,我能辅佐的已经不多了。等云芜嫁了人我就打算辞官,到时候闲云野鹤一个,有什么可被忌惮的?”
“其实你不必如此!”六娘一急不自觉得拉住他,“你和皇上患难扶持,实在是不须如此小心。你还这么年轻,怎么能辞官呢!”
“我是谁?世袭罔替定国公!有没有官位都有朝廷养着,我还这么累做什么?得了皇后娘娘,再不回去云芜该出来找你了!”
六娘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坤宁宫门口,励帝老远就焦急地迎了上来,握着六娘的手嘘寒问暖,“这么大冷的天上哪儿去了?”
“本想去找你的,哪知在半路遇到了云苓,就一起回来了!”六娘回握住他的手,觉得温暖心底。
罢了,各人都有各人的路要走,不得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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