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浴室的那件事,晚饭吃的像在守灵一样安静无声。
等回到自己房里时,都不晓得几点了。
坐到书桌前想写作业,却完全写不下去。
在那之后虽然解开了误会,明白他们只是帮忙互相擦背而已,但只要一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她就不由得脸部发烧。
“……都。都要怪真弘学长不好,谁叫他要叫那么大声……”
也不是要说给谁听。珠纪只是自顾自地嘀咕辩解。
尾仙狐一边用前脚抓了抓教科书。一边咪咪叫,意思仿佛是要珠纪赶快念书。
“可是呀,小狐,有男生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教人很难定下心耶!”
珠纪说着说着,有气没力地趴在桌上。
(真尴尬,这样下去就什么事都没办法做了,该怎么办才好呢……)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想了几十分钟,她终于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有了,公寓!”
尾仙狐吃了一惊,咚的一声跳起来。
“当作公寓不就好了,这样不管谁住在同一间房子里,就都没差了……。”
虽然知道这样做很蠢,不过,心的确比较定下来了。
珠纪满意地点点头,再度拿起作业来写,但是仍然写不下去。
(……哎~还是会介意,现在大家在做什么呢?今天美鹤的样子看起来也怪怪的……)
珠纪想东想西的,最后决定去看一下大家再说。
她来到拓磨和真弘的房门前。
从真弘的房里传来一阵又一阵如雷鼾声,门缝间不见任何灯光,显然已经熄灯就寝了。
(天呐!真弘学长这么早睡!还真的跟小学生一样……)
这番话可不能讲出口,珠纪在心里暗暗偷笑,接着视线再转向拓磨的房间。
拓磨的房里,还有灯光。
(太好了,好像还没睡。)
“拓磨?”
她在门前轻轻的喊一声,但没人回应。
既然如此就在门上敲了敲,不过也一样没反应。
“难道是开着灯睡着了吗……”
如果是这样,那就不能去吵他了。
在松口气的同时,也有一种强烈的失落感。
最近这阵子都没和拓磨好好讲过话,每次和他谈的主题,都是封印或Logos之类的,所以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可以不用谈那些,改成是——好比说未来的计划。喜欢的连续剧等等,她很想聊聊这些东西。
一想起拓磨,心里就觉得有点难受,可是也想多和他在一起。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连自己也不知道。
(真糟糕,我怎么老在想拓磨。)
不过,她在回房的途中,在走廊看见高高挂在天上的美丽月亮,于是改变心意想到外面走走反正现在情绪莫名亢奋,就算回房八成也睡不着。
那么,不如在内院散一下步,动一动身体也好。
珠纪在明月之下,独自一人随性而走。
耳里听到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以及层层相叠虫鸣声。
受到美妙的自然之音吸引,珠纪踏入树林中。
身旁昆虫骤然停下演奏,配合着珠纪的脚步声,但远处仍将悦耳的乐音犹如涟漪般一波波送来。
此情此景真是惬意极了,珠纪放轻脚步,在树林间越走越深入。
“为什么呢……?”
(美鹤……?)
“为什么要这么……”
这悲伤的声音的确是美鹤的没错,她的语气极为认真,害珠纪不好意思在这时候走出去打招呼。
她悄悄地探头窥看,只见月光下有一男一女的身影,是拓磨与美鹤。
两人面对面,静静地注视着对方。
“请您不要再做那些危险的事了,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美鹤垂低着头,但她说的话字字清楚。
拓磨的表情很温柔,不过,看着美鹤的眼神隐约带着哀怜。
一见到他的那个眼神,珠纪的胸口突然紧揪,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您可能不记得了,那天晚上您受了伤,是我为您急救的,您……您全身都是伤,全身都是血,很痛苦,可是我只能看着您那么痛苦……”
美鹤突然抬起头,望向拓磨。
她那张标致脸庞在月光照耀下,勾勒出犹如画中剪影一般的线条。
“请您别再继续了,好吗?像这样战斗。受伤……要是有个万一的话,说不定会死掉的……”
美鹤的这句话,直接刺中珠纪的胸膛。
“我们都只是被利用的工具……为了保护封印而战斗,一次又一次,然后不断地受伤……到了最后究竟能得到什么?难道您不觉得害怕吗?自己的生存意义完全只是为了封印而已。”
(美鹤……)
“……这种结果我不能接受,不……我自己没关系,可是……我不想要您变成这样……”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在珠纪的脑海里也留下鲜明的记忆。
战斗,生死对决。明知对方比自己强太多,却非得继续战下去不可,拓磨。真弘。和其他守护者的感受。珠纪就算用想象的都无法体会。
“……请您快逃。”
美鹤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但语气中仿佛带着千言万语,透露出无比的哀凄。
“我不希望您受伤,不希望您痛苦,所以……请您快逃……”
美鹤的声音极为沉稳,只是语中含泪。
珠纪心里一震,身体微颤。
拓磨此时终于开口了。
“……谢谢你担心我,美鹤真是好人。”
这句话等于是温柔的拒绝。
“……为什么呢?”
在美鹤的脸颊上,泪珠一闪一闪地反射月光。
“守护五家的职责真的那么重要吗?保护玉依姬真的那么……要保护她的这件事,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美鹤迟疑地询问。
拓磨注视了美鹤一会儿,轻轻点头。
美鹤双手在胸前紧握,一时屏息无语。
“……对不起,今天的事情……请您把它忘记。”
她挤出这句几乎细不可闻的话,珠纪接着听到奔走的脚步声,她朝远方离去了。
因那阵脚步声暂时中断的虫鸣,随即再度重新开始演奏。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拓磨突然出声了。
“……嗯。”
珠纪应了一声,从树后面走出来。
“……抱歉,我不是有意偷听的……”
“没差。”
拓磨的回答虽然粗鲁。语气却十分柔和。
不过,总觉得气氛很悲哀。珠纪也不知道该怎么搭腔。
“……欸,拓磨。”
声音有一点发抖,然而。拓磨只默默地看着珠纪。
“拓磨,你逃吧!”
等珠纪回过神来,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不会跟别人讲的,也不会让别人怪你。所以……你逃吧!”
珠纪嘴上时这样讲的。可是,脑袋里却是满满的“你不要走”在拼命叫喊。
本来想尽量表现得开朗的。但不知不觉语气越变越沉重。
(真正在战斗的是拓磨你们,我只是在旁边看而已,所以,如果拓磨你觉得痛苦,那就逃走吧!我么没有权利阻止你。)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是讲不出口。
“……那天晚上,我叫你逃走叫了好几次,不过,你没逃。”
拓磨的声音,融入虫鸣化为一体。
“我们被打倒的时候,你不是挡在敌人面前,说要保护我们吗?”
珠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轻轻地摇头。
“明明伙伴在战斗——你也在战斗,我怎么会自己逃走?”
身体热了起来。
(为什么——)
平常老是笨手苯脚又讨人厌……拜托,不要选在这种时候变得那么温柔好吗?
珠纪在心里叫喊,深切期盼奇迹出现。
“这和契约什么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拓磨平静的说着,但表情十分坚决。
那晚的事在脑海中重演,战斗的声音,以及大家痛苦呻吟的声音——
(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非要战斗不可?
为什么,我们非要如此痛苦不可?
为什么,我们非要受到伤害不可?
无数个为什么,在脑中不停旋转。
忽然,一种心情油然而至,让珠纪忍不住想向上天祈祷。
那种心情,不是希望拓磨留下,也不是想说服他离开
而是祈求这个世界能对大家好一点,友善一点。
拓磨眼中带着怜悯注视着珠纪。
“……没事的,不久后,一切都会好转的。”
这句话,不是确信也不是推测。
而是非常温柔。但只要轻轻一捏,就好像会碎掉的梦幻与希望。
这句话对于珠纪来说,比一个拥抱更加温暖。
拓磨难为情地笑了笑,接着仰头眺望月空。
明月无声无语,静静地映照着珠纪与拓磨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