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示自己现在还活着的证明,有生命。死亡。食物。血。死神。以及——
刺拜的思绪很散乱,他在黑暗之中,漫无目标地注视着虚无的空间。
他尽可能不思考,不让自己拥有自我,因为死神并不需要所谓的自我。
能让刺拜产生感情的,只有在‘狩猎’的时候。
忽然一个人影浮现在脑海里,是那个男子。
若说刺拜属于阴;那个男子就是阳。
那个男子充满了生命力,拥有强烈的意志,在某个意义上,正代表——“他是活着的”。
刺拜皱起眉头,做出不愉快的表情。
这是他最近几年来都没发生过的事了。
“烦。”
刺拜会在狩猎以外的时候开口说话,也是很少见的。
“我想吃了那个男的。”
刺拜小声低喃,而这句话随即没入黑暗而消失。
在一片漆黑中,刺拜始终伫立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仓库被入口射进来的阳光染成深红,珠纪心想,简直就和血一样。
抵达仓库之后,拓磨就皱着眉前往书柜做调查,而真弘则是抱起一大叠书,朝仓库的出口走去。
“怎么了呢?真弘学长。”
珠纪疑问,真弘就像在搞笑似的歪着头——
“这里有够闷,我才不要待在这里,我宁可把书搬到外面看。”
说完后,他就走出去了。
“……这里的书对我果然太难了。”
拓磨虽然嘴里嘀咕,但手上仍然一页一页地翻着书。
旁边的书柜上摆着上次那两本书,珠纪把它们拿下来翻了一下,可惜没看到比上次更有用的情报。
珠纪想了一会儿,把那两本书放回书架,然后开始巡视仓库里的书柜。
她只要看到可疑的书,就随手把它取下来确认内容写什么。脑袋里那个神奇的翻译机不但还在,而且功能似乎比之前更强大,随随便便就能看懂内容了。
就这样,无言的时光过去,渐渐的景物也越来越昏暗了。
“来。”
她仰赖暗淡的夕阳余晖吃力的翻阅。拓磨把带来的灯笼插在旁边的书架上,顿时眼前一亮,书本上的字也容易看多了。
“谢谢。”
珠纪道了声谢,但不知为何,拓磨却把视线移开。
接下来,又是个人各自分开查资料。
偶尔似乎感觉到拓磨的视线望了过来,但每次抬起头,拓磨就把脸别开。
而真弘每当把搬出去的书查完后,拿回来换新的书时,也都会向珠纪哈拉两句。
发觉他们都有意无意地在关心自己,珠纪感到心中一股温暖。
就在翻了几十本书的时候,拓磨开口说话了。
“欸,我问你喔,你喜欢真弘学长吗?”
珠纪冷不防被这么一问,茫然抬头看着拓磨,心中扑通乱跳。
“呃?这么会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只是……我看你们好像感情很好嘛。”
拓磨从书柜拿出一本书,啪啦啪啦地翻着,手不停歇地查阅资料。
夕阳映着拓磨的侧脸,把他的红发染成像火焰般赤红。
忽然之间,气氛尴尬了起来,珠纪眉回答他的问题,只把视线又挪回书本上,不过,却变得非常想看拓磨现在的脸。
(不晓得他现在是怎么样的表情?)
心念一动,她悄悄抬头偷望了拓磨一眼,两人正好四目相交。
珠纪和拓磨,都慌张地把眼睛别开。
刹时脸上一阵火热,珠纪赶紧把自己埋头到资料里,以遮掩这股尴尬。
在宁静的时间流逝之中,珠纪翻到一本书,当场抽一口气。
“……这是……”
那是一本很破旧的线装书,封面沾满污迹又磨损得厉害,还不知道里面写了些什么,但可以确定,它一定非常古老。
“玉依之女斩鬼,收服三神……”
甫回神,珠纪正把那本书的内容轻声念了出来。
一旦念出声音,刻在血液中的记忆碎片,就开始沙沙作响。
书中的文章,唤醒了沉睡在脑中的另一个自己,并且告诉她,上面记载的全部都是真实的。珠纪用微颤的手翻开下一页。
“在那封印之地,有鬼现身乱世。”
文章经过翻译后,在脑海里回响。
“居住於该地的神——三位神,也就是八咫鸟”虚空尊“。妖狐”幻灯火“。大蛇”神殿前“起身对抗,但不敌鬼的力量,于是三神对当世的玉依姬说。
请告诉我们如何打倒那只鬼的方法,鬼的力量越来越强,迟早将无人可敌,到时候……他将成为吞噬世界的怪物。”
珠纪先大喘一口气缓缓神,接着继续读下去。
“玉依姬回答,要我帮你们也可以,但若动用神之刀,刀的封印便岌岌可危,你们如果肯在此地和我一起承担守护刀的责任,即便永劫不复亦不悔,那也无妨。
于是,三神与玉依姬缔交契约,借由封印的庇护获得了神的力量。
它们和鬼大战七天七夜,妖狐以大蛇力战而亡,但最终消灭了鬼。
玉依姬为了不让鬼复活,便解放封印的刀,把鬼的头斩下。
就这样,神之刀从此有了”鬼斩丸“之名,由善人解放的刀再度被封印起来,可是封印已经大为减弱,显而易见它迟早会失去效果,因此三神的侥存者八咫鸟——”
啪的一声,记忆断了。
回神时,才发现翻书的手也停下了动作。
暗淡的夕阳余晖中,珠纪一言不发地望着手上的书。
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只差没蹦出喉咙而已。
(这是骗人的吧……)
不过,无论珠纪再怎么否认,书中所记载的那些内容,无疑是守护五家成立的理由,以及刀名的由来。
还有,封印开始减弱的原因——
珠纪用力甩了甩头,把书胡乱塞回书柜里。
八咫鸟是鸦取家,幻灯火是狐邑家,神殿前是大蛇家。
由此推敲的话,那么鬼就是指——
鬼崎拓磨——继承鬼之血的血脉。
明明不想承认这是真的,但也想不出其他可能。
可能是因为古书的关系,在那之后的页面,墨迹全湖成一片无法阅读。
而且书中没提到犬戒家,这也让人感到有些介意。
(这件事先别告诉大家……特别是拓磨……)
珠纪心下马上做出决定。
然而——
珠纪忽然感觉到有异样的视线,一抬起头,就看到拓磨正在发着愣望着珠纪。
“……怎么了呢?拓磨。”
珠纪故作镇定地仰头看着拓磨,不过,想强颜欢笑却无能为力。
“……如果上面写的是真的,那么我的祖先……不,我就是一切的元凶了?封印之所以会减弱,守护五家之所以会被封印绑住,都是因为我?”
拓磨如此说道。
“为什么你会知道……”
“没注意到嘛?你刚才有念出来。”
珠纪慌张的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
拓磨眼带迷濛看着珠纪,瞳孔深处的光芒摇曳不止。
“可。可是……!这个……说不定是假的!”
珠纪拼命地大声辩驳,不过,珠纪自己比谁都明白,这就是事实。
没错,正是如此,珠纪的血告诉她,那全是经历过的事。
然而,这些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拓磨只一脸哀凄地注视着珠纪。
“……不,是真的,我心里有数,我有时侯会感觉到,我的身体有别的东西潜伏在里面。我其实——”
拓磨说道这里,后面的声音就细到像蚊子一样。
“以前婆婆曾经对我说,我会毁灭世界,还说我的血特别浓,是‘隔代遗传’。”
拓磨低声说着,两眼直直望着珠纪。
那是非常悲伤的眼神,从第一次碰面到现在,她已经看过好几次,那个无助。又悲哀的眼神——
拓磨张口,彷佛还有话要说,但最后却什么也没讲,就缓缓走出仓库了。
“那不是真的啦!拓磨,那些都是骗人的……”
珠纪的叫喊并没有传到拓磨的心里,结果一直到真弘来接她之前,她就只呆呆地站在原地。
拓磨把自己关在房里,连晚饭都没出来吃。
美鹤很担心,做了些饭团送去,但他好像也没胃口。
这下又不能去他房里找他,她只好在自己的房间发着呆眺望窗外,无意之间,却见到有个人影往内院的方向走去。
“……拓磨……”
珠纪匆忙拿件毛衣披上,赶往玄关。
晚上的内院,空气非常的冷。
她在角落的小池塘边找到了拓磨。
他形单影只,一个人伫足在那里。
看他瞪着水面上反射的月亮,表情似乎有点愤怒。
但那并不是在对谁生气,珠纪看得出来,那是非常宁静而深沉的愤怒。
她想起他在仓库说‘我是一切的元凶’时,那个哀凄无比的眼神。
拓磨还说过,他心里有数。
(拓磨已经发觉了吗?知道自己为什么是封印中不可或缺的一角。)
可能的话,如果可以的话,珠纪希望能成为拓磨的力量。
不过她不知道该如何对他表达。
无论怎么说。或说什么,好像都无法让拓磨的心情好转。
珠纪怔怔地看着拓磨,心念一决开口了。
“拓磨。”
拓磨听到珠纪的声音,缓缓的抬起视线。
在淡薄的月光中,两人默默不语,只相互对望。
“……是你啊!原来你在。”
拓磨茫然地说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空洞,空虚到把珠纪仅存的勇气夺走了。
拓磨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始说:
“从小时候起,我就觉得自己身体里面好像躲着一个奇怪的东西,那是一种……我完全没办法控制的东西。”
月光下,拓磨诉说着他的故事,平常的笨拙已不复见,只剩下宁静的语调,而在那底下,却是令人感觉到深沉哀痛的凄然——
“我问了爸妈,然后,就被带来婆婆这里,婆婆要我绝对不可以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后来我长大,那个东西也跟着长大,我一直有种感觉,那个东西太邪恶了,如果让它醒过来,它一定会把我重视的一切全部都破坏掉。”
谈到这里,拓磨吸了口气,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
(别这样,不要勉强自己笑,像平常那样板着脸就好了呀……!)
珠纪突然好想哭。
“我也试过问着真弘学长和佑一学长,结果有那种感觉的只有我而已,我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只有我会这样,今天谜题终于解开了。”
拓磨静静的说着。
“原来我的身体里栖息着鬼,那家伙不是守护者,而是被玉依姬封印。会毁灭世界的鬼。”
彷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声音里,处处都透露着绝望。
珠纪不自觉地走向拓磨,开口说道:
“……没事的,拓磨,不会有事的,有我在这里。”
拓磨的眼眸,忽地像冒火般闪耀。
“你懂什么!……有怪物在我的身体蠢蠢欲动,最近这阵子,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这家伙就快醒了——绝对是这样。”
珠纪大大摇头。
“我不会让它发生的,因为我是玉依姬呀!你看我的祖先不就把它打倒了吗?所以没问题的,我会帮你把它赶走的。”
这种事对现在的珠纪来说,根本不可能办得到。
就算觉醒了,珠纪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有办法做到。
可是,她不得不这么讲。
她只想尽全力让拓磨安下心来,仅此而已。
“不会有事的,拓磨。”
拓磨什么都没说,只凝视着珠纪。
个头比自己大很多的拓磨,现在在珠纪眼中却像个小孩。
而且哭丧着脸。
“谢谢你,珠纪。”
经过一段很长的沉默后,拓磨说了——终于说出这句话。
珠纪点点头。
月夜的虫鸣如水波,在这阵涟漪中,珠纪与拓磨二人彼此互相对望。
此时他们才知道,原来彼此都各自有缺点,所以,他们并不是孤单的。
唯有希望,是千万不可以放弃的。
无论何时,甚至永远,都必须是如此。
珠纪心中只有这个愿望,两人伫立无语,久久不能自己。
※
隔天中午,大家在顶楼吃午饭。
“哇,美鹤给大家做的便当,菜色都不太一样耶!”
珠纪一边比对自己和拓磨。真弘的便当,一边大喊。
“真弘学长,这个炸虾给我!”
真弘还来不及反应,珠纪就一把抢走了。
“啊!你这个混蛋!那是我要留在最后吃的耶!你干嘛不去跟拓磨拿啦!”
“可是,拓磨的便当又没有炸虾。”
“……你是这样看我的便当喔……”
拓磨愣了一下,立刻和珠纪保持距离。
“哦——?也对啦!既然是美鹤亲手做的便当,拓磨当然要很宝贝了,放心吧!我才不会拿咧!”
一不小心就讲话酸人的自己,实在可悲。
不过,拓磨能这么快就恢复心情,对他开玩笑也有反应,倒是令人很高兴。
“嗯,因为美鹤做的便当很好吃,你如果不甘心的话,也做来看看啊!”
可是,讲这样就太超过了。
(喂,你也恢复得太好了吧!拓磨!)
“你又没吃过人家做的菜——”
“越不会煮菜的,越爱讲这种话了。”
拓磨一口断定地说,同时津津有味地把菜夹进嘴里。
“很好,看起满顺利的。”
“……是啊!我本来有点担心的。”
到目前为止都在旁边静观三人举动的佑一和慎司,忽然相视而笑。
“……嗯?什么东西顺利?”
当珠纪一问,慎司就竖起食指解释。
“嗯——就是指让你们三个人和好了啊!其实是佑一学长故意设计要让你们住在一起,我一开始还挺担心的,不过佑一学长果然厉害,太佩服了。”
说完后,慎司就对佑一投以尊敬的眼神,如果慎司有长尾巴,现在恐怕会拼命地摇吧。
“……等一下!那不是婆婆的命令吗……”
真弘气冲冲地质问,但佑一却毫不以为意地告知真相。
“那是骗你们的。”
(骗我们的……?)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珠纪一时之间还听不懂意思。
所以,当她明白的下一刻,就吓得把手中的筷子掉到了地上,连正夹在筷中的里肌猪排也都掉了。
“咦——————————!?”
拓磨似乎早就猜到了,看他并没有发怒的样子,只疲倦地叹了一口气。
“……果然有问题,我就觉得这整件事怪怪的。”
珠纪很不能接受地瞪着慎司。
“可。可是啊,也多亏了这样,你们不是感情变更好了吗?”
慎司安抚似地笑了笑。
忽然,背后感觉好像有人在看,回头一瞧,真弘正望着这边,慌张地别开视线。
“嗯?真弘学长,你怎么了?”
看他的样子有点反常,珠纪保持坐姿往真弘的方向挪去,但真弘却跟着向后退。
(……咦?)
她又再挪过去一点,真弘果然又后退拉开距离。
(呃,他在躲我?)
“真弘学长!你干嘛这样啦!”
“没。没有啊!反正你别过来!”
真弘不知为何脸红了,还把脸转开。
(咦?我们有吵架吗?难道是在气我刚才抢炸虾!?“
珠纪歪着脖子想半天,佑一却乐在其中地旁边观看。
“对了,我们可以确认一下今天的行程吗?”
慎司慢条斯理地站出来发言。
“封印的巡逻方面,今天要从第五封印开始检查,那个应该是勾玉项链的封印吧!看完后,我打算再去看第四个铃铛的封印,然后回程时顺道去趟大蛇哥家,他虽然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我想,我应该还能帮跑腿买东西之类的。”
“慎司真可靠,巡逻辛苦了。那……我们呢?我们要做什么?”
珠纪对慎司和佑一鞠躬行礼后,看向真弘与拓磨。
“你给我乖乖待在家里就好!”
真弘生气地大吼。
“毕竟保护你也是我们重要的任务,真是遗憾。”
拓磨叹了口气接话说道。
不过,他的表情并不像遗憾,反而挺开心的,珠纪瞧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
放学后,在没人的教室里,珠纪等着去递交值日生报告的拓磨回来,忽然——
“呜啊啊!”
后脑像是被人用铁锤敲了一下,一阵剧痛袭击而来。
那种痛感,和平常的感觉很不一样。
除了强烈的痛楚外,还有鲜明的呻吟随之流入脑中。
——封印有入侵者。
那是真的清清楚楚,在脑袋里浮现出来的声音。
——速去死守。
刻印在血液里的警讯,如此催促着珠纪。
珠纪瞬间明白了,在同一时间,两个封印都被攻击了。
入侵者八成是Logos的人。
“唔。嗯……呜……!”
她痛到忍不住呻吟。
不过,更痛的是心。
这几天过得很平静,她虽然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仍然希望别再发生战斗,但现在,这件事又迫在眼前了。
——速去死守!
疼痛又更剧烈了,由于实在疼得太厉害,让珠纪不禁蹲下来抱住头。
尾仙狐担心珠纪似地在她身边不断绕圈子,突然,他像是做了某个决定,一个翻身就窜出教室了。
意识在晃动。
“……救我,拓磨。”
她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剧痛激烈得不停闪烁,连带眼前也跟着一阵黑一阵白。
正当她天旋地转,就要倒下去的时候——
“珠纪!你没事吧!”
听到了拓磨的声音。吃力地把头转过去一看,果然是拓磨来了。
在拓磨脚边的尾仙狐迅速奔向珠纪,倏地没入影子之中。
看来是尾仙狐去把拓磨叫来的。
(小狐,谢谢你。)
珠纪在心中暗自感谢。
“你怎么了?能站起来吗?”
拓磨跑过来,帮珠纪扶起身子。
于是,头痛仿佛点到为止,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拓磨看珠纪并没有大碍,大概也安心了,于是呼出一口气。
“……拓磨……封印,两个……同时都……”
她只能勉强挤出这几个字,但拓磨已经听懂了,用力地点点头。
这是,真弘也赶到了。
“喂,有感觉到吗?封印不太对劲!”
珠纪和拓磨一起点头。
“第五封印那边有佑一学长和慎司,那我们去第四封印,也就是铃铛那里。”
“可是大家分开来战斗,万一输的话……”
话才刚说出口,肩膀就被拓磨轻拍了两下。
“相信我,我们是伙伴吧?”
珠纪凝视他的眼睛,决定要把现在的一切都交给眼前这个人。
对战斗的胆颤,也转变成决心了。
仿佛只要看着拓磨,就连这种事也不是问题了。
“我也要去……因为,我们是伙伴。”
拓磨和真弘大概打从一开始,就预料到珠纪会这样说吧,见他们都露出了‘真拿你没办法’的笑容。
珠纪三人同心,朝第四封印疾奔而去。
※
他们犹如划破黄昏,全力冲向封印区域。
在异界森林的寂静里,水滴落的声音不绝于耳。
在那当中,有封印之地。
而在那里——
“……果然来了。”
拓磨低声说道,声音里透着紧张和一丝恐惧。
在那里等着他们的,是艾因和刺拜。
他们像在观察珠纪众人般,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不放。艾因的手里已经握着一个散发出特殊力量的铃铛;是宝器。
“不可以和他们打喔!”
听见珠纪的这句话,真弘和拓磨沉默地点头。
忽然,脑袋又闪过一阵疼痛。
这次的疼,告诉她另一个封印也破了。
如今,所有宝器的封印都被破除了。
异界的森林顿时诡异地骚动起来,彷佛潜藏在暗处的妖魔鬼怪都因这场巨变而苏醒,进而窥视着四周。
(鬼斩丸的封印完全解开了……)
从珠纪脸上的表情,拓磨大概也注意到了。
他稍微看了珠纪一眼,然后用比刚才更加坚定的眼神瞪向艾因。
“他们两个交给我解决。”
真弘迈步向前,来到刺拜面前。
“唷,死神,你的对手是我吧?”
真弘的嘴角浮出浅笑,对刺拜挑衅。
刺拜微微笑了;这个笑,是珠纪他们第一次看到的面容。
“鬼……东洋的恶魔……”
艾因喃喃自语,这句话让拓磨身子为之一震。
“拓磨,真弘学长!不要!”
珠纪紧张地大叫,而拓磨只回以柔和的表情。
“抱歉,珠纪,这里我不能退让。”
拓磨平静地说道。
——就在这个瞬间,战斗于焉展开,即使他们几乎完全没有胜算。
真弘和刺拜正面交锋。
另一面,拓磨朝艾因直冲过去。
拳头勾划出带着炽烈的速度与力量的一击,艾因不闪不避,只冷眼旁观。
“别看不起我!大叔!”
随着拓磨的吼声,拳头击中了艾因。
这拳的速度比想象中快,艾因反应不及,结结实实吃了这一拳,还后退了数步,如此绝佳的机会,拓磨当然不可能放过。
一连串强烈的打击向艾因!
艾因全部硬生生地承受,最后拓磨使出浑身的力量一拳挥出。
但艾因的双脚只是在地上划出两道长痕,身子就停住了,宛如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接着,他眼角斜视,缓缓开口。
“为什么要有所保留?”
艾因这句话的意思,珠纪完全摸不着头脑。
不过,拓磨似乎就不同了,珠纪发现拓磨的身体竟然在微微颤抖。
“你不应该只有这样……不是吗?”
艾因走近拓磨一步,这一步虽然无声无息,但压迫感却远超过以前,从艾因的身上,放出一股足以让见者为之颤抖的恐怖力量。
“你的力量,是为了什么而存在?”
艾因又走近一步,拓磨沉稳地吐着气,两眼瞪向艾因。
他的眼里写着恐惧,不知为何,还包含一股至今未曾见过的愤怒。
“你明明有力量可以破坏一切,也可以用来守护必须要保护的人——可是那个晚上你并没有使用它,还有刚才也是一样。”
艾因一边平静的说,一边慢慢走向拓磨。
“……闭嘴。”
拓磨发出沙哑的嗓音。
“不能控制的力量有那么可怕吗?……不,或者是,你怕自己变成怪物吗?”
“闭嘴!”
拓磨的吼声在森林里响起,同时身子就像射出去的炮弹一样,朝艾因直冲而去。
不过,在到达的前一刻,艾因的拳头就深陷在拓磨的身体里了。
空气霹哩霹哩地震动,再怎么看,那都不像是人类能使出的力量。
只见拓磨的身体浮在空中,接着,猛然向后飞了老远。
拓磨不停地剧烈咳嗽,咳出的血把地面染成一片红。
“……拓磨!”
“可悲啊,这样可保护不了你重视的人。”
艾因的视线转向珠纪。
珠纪被透着冷静。却蕴藏着深不可测的杀气之瞳所瞪视,当场吓得全身无法动弹。
在压迫感的震慑下,珠纪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你敢碰她试试看。”
拓磨怒目圆睁,眼中充满杀气瞪着艾因。
“我会宰了你!艾因!”
拓磨的声音,在幽静的森林里回响。
那个杀气,那个斗气——和以前的拓磨比起来,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力量。
自己所熟知的拓磨好像就要消失不见了——珠纪忽然有一种模糊。但强烈的不安。
“很好,就是这样。”
艾因微微地笑了,表情带着满意以及不详之气。
双方剑拔弩张,冲突即将再起。
就在这个瞬间,传来一阵平稳的脚步声。
一道人影从黑暗里出现,那是年幼却秀丽得有如洋娃娃一般的圣女——雅莉亚。
而在她背后,德莱和菲犽也相继现身。
战鼓顿时平息。
这三人会来到这里,也就表示另一边的宝器毫无疑问被夺走了吧。
(……那佑一学长和慎司现在人呢?)
珠纪的背脊感到一阵战栗。
“我就觉得奇怪,怎么那么慢,果然不出所料,你们两个给我回来。”
雅莉亚的话语一停,几乎同个时间,艾因与刺拜就站在雅莉亚的身旁了。
雅莉亚静静地看着珠纪。
“……佑一学长和慎司呢?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她用颤抖的声音质问,但对方并没有回答。
“还给我!把它们还给我!”
雅莉亚一言不发,只对德莱使了个眼色。
德莱点点头,用手杖在地上叩叩敲了两声。
于是,眼前就出现了全身伤痕累累。倒地不起的佑一与慎司。
珠纪忍不住倒抽一口气,脑中一片空白,无法理解当前的状况。
“不会吧!不会是真的吧……”
“放心,他们没死。”
珠纪急忙奔到他们身边。
两人已失去意识,只能勉强维持呼吸。
“……这……好过分……!”
珠纪抬起头,瞪向雅莉亚。
雅莉亚面无表情,只是看起来有些寂寞。
就在此时……
一种令人发毛的感觉,骤然袭上珠纪心头。
(什么?这是什么?好像有一个很可怕的东西跑出来了?)
那是一种根本无法想象的巨大力量。
在骚动的一节森林最深处,那个力量正开始形成。
“这是什么呀……”
珠纪不禁喃喃自语,不过,其实她早就知道答案了。
这个力量珠纪并不陌生,早在自己出生以前就再熟悉不过。
(鬼斩丸……)
雅莉亚也正望着异界森林的深处,她显然也注意到了。
德莱走上前一步,在雅莉亚面前恭敬一揖。
“我先去把它拿回来吧?”
“……艾因,你去,把古文明遗传拿回来。”
(古文明遗产!?是指鬼斩丸吗?)
艾因收到雅莉亚的命令,静静地点头,然后消失在异界森林里。
“回去吧!你们已经失去保护的目标,是你们输了。”
雅莉亚的言下之意,似乎要放珠纪众人一马。
拓磨瞪着艾因离去的方向。
“不要,拓磨,不要去。”
珠纪低声说道。
但拓磨看向珠纪的眼神,却有如陌生人般冰冷。
“我要杀了他。”
拓磨丢下这句充满杀气的话,也消失在异界的森林中。
“等等,拓磨,等一下!”
她想马上就追过去。
如果现在不阻止拓磨,拓磨就真的要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这种焦虑感使珠纪心急如焚。
可是另一方面,雅莉亚等人又站在眼前。
不管怎么说,总不能把受伤的佑一和慎司丢下不管。
珠纪抱着两人蹲在地上,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
回头一看——
“真弘学长!”
只见他目光如炬,凛然凝视雅莉亚一行人。
“……你去吧!去追拓磨,这里交给我解决。”
在如此绝望的情况下,真弘竟然笑了。
珠纪有许多话想对他说,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必担心我,你快去找他,这时候的他一定很需要你。”
真弘用非常温柔的声音说着。
珠纪知道,真弘打算牺牲自己,一明白这点,两行清泪就潸然流下脸颊。
珠纪轻轻摇了摇头。
很想现在去追拓磨。
不过,她又不能丢下其他三人不顾。
佑一和慎司已经昏了过去,就连真弘也是遍体鳞伤。
(怎么办……)
正当珠纪左右为难的时候——
“好久不见了,珠纪小姐,这里有鸦取和我负责处理,鬼崎那边就拜托你了。”
面前出现一道修长的身影,语调柔和地对她说道。
“卓大哥……!”
“大蛇兄!”
卓略微回头看了两人一眼,露出微笑。
珠纪紧绷的心一放松,差点没跌坐在地上。
“卓大哥,你的脚……还有你的伤……”
“没事,休养了这么多天,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好了,你快点去吧。”
“对,你快去!拓磨那个笨蛋和鬼斩丸全靠你了。”
珠纪被他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催促,朝拓磨离去的方向缓缓的踏出一步。
“你们不可以输!绝对不可以输唷!”
她回头对两人怎么大喊,然后才转身开始疾奔。
“喂,你们这些家伙别小看我了!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可是鸦取真弘大爷!”
真弘声音从背后传来。
接着开始听到激烈的打斗声。
“求求你们,千万别死……!老天爷,拜托你!一定要让他们平安无事……!”
珠纪不断低声祈祷,同时在漆黑的森林奔走。
她在拓磨后面发足急追,奔向那惊人力量的来源之处。
※
他们在黑暗的森林奔跑了好几分钟。
就在险些体力透支。心脏快蹦出喉咙的时候,眼前突然视野一开。
激烈的战斗声砰砰磅磅地响。
拓磨和艾因,正在一个宽广的地方大打出手。
那里是沼泽地。
清澈的水面扬起波浪,像是某个东西即将问世。
拓磨和艾因仍然不停用拳头互击。
那个场面实在无比惨烈,你一拳我一拳的互殴,完全不考虑防御。
“你不只有这种程度吧!这点程度根本不够!”
艾因的低喝在黑暗中响起。
“拓磨!”
连珠纪的叫声也传达不到拓磨的心里。
拓磨的眼神失去了平常的温和。
只剩下一味地挥拳攻击,如同渴望战斗的野兽。
不过,连这么凶暴的力量,艾因也轻易地凌驾其上。
艾因聚集在拳头的力量在拓磨面前一闪,拓磨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然而。拓磨仿佛失去痛觉般。若无其事地立刻站了起来。
这种不像人类该有的举动,让珠纪感到非常害怕。
(拓磨,拓磨拓磨拓磨……!)
她有如祷告般不断念着他的名字,可是拓磨完全不理不睬。
那种眼神。那种斗气。那种力量……
这些,都不是可以从以前的拓磨身上,所能想象得到的领域。
一记轰隆的闷声再度响起。
艾因劈山裂地的一拳,又打在拓磨的身上。
拓磨口呕鲜血,但仍然不肯停止战斗。
他简直就像没有痛觉的机器人,爬起后又继续冲向艾因。
“不够,还不够!难道要唤醒你体内的怪物,真的得杀死那个小女孩才行吗!?”
艾因大喝一声,两眼盯住珠纪。
拓磨对这句话当场产生反应,忽地眼中红光大炽。
“拓磨……!?”
“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个吼叫声和野兽的咆哮没什么两样,一点也看不出是人。
拓磨怒气爆发,纵身扑向艾因。
艾因冷冷地瞧着,扬手摆出架势迎击。
“不要打了……”
珠纪泣然喃喃自语。
“别打了……拓磨,我不要你变成这样!”
残酷的战斗在面前持续进行。
拓磨仿佛在压榨自己的灵魂般不断攻击,即使如此仍远远不敌艾因,只见战斗的局势对拓磨越来越不利了。
(该怎么办才好……)
人急心更急。
(一定要赶快阻止拓磨才行……!)
可是该怎么做,却完全一无所知。
此时,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只有你才能阻止他。”
回头一看,竟是外婆贺谷静纪。
“我知道鬼斩丸复活了,所以就来了。”
外婆说完后,又再看向拓磨。
“那个力量并不完全,会没办法控制而自我毁灭,你去的话应该可以阻止他。”
听了外婆这么说,珠纪点点头。
(嗯,我一定要阻止拓磨!)
要不然,真弘和卓舍身帮她拖住敌人,就变得没有意义了。
“拓磨!”
一回神,珠纪已经挡在拓磨与艾因之间了。
“别来碍事!”
艾因厉声怒喝,但珠纪丝毫不理会。
这时候的她,一点也不害怕。
现在,即使是自己的性命,也都无所谓了。
她想救拓磨——在珠纪的心里只有这个念头。
珠纪奔向拓磨,搂住他的脖子。
“回来,拓磨!我要你回来!”
不过,拓磨粗暴地把珠纪甩开。
珠纪跌坐在地上,但她立刻爬起来,跑上去抱住又要去打斗的拓磨。
在拓磨的眼睛里,已经见不到以往那种温柔的神情。
一看到他的身上伤痕累累,就忍不住泪盈满眶。
“不要,拓磨,这样的拓磨不是你呀!”
那一夜,拓磨曾经对珠纪说过——他身体里栖息着怪物。
‘那种东西,我会帮你把它赶走’
当时,珠纪是这么回答的。
拓磨绝对不会变成怪物,我绝对不会让他变成怪物。
(拓磨那么温柔,那么可靠,他是我重要的——)
拓磨粗暴的身体乱挥乱摇,想把珠纪甩下去,但珠纪铁下了心,死都不肯松手。
“拓磨,你快点恢复正常!求求你,赶快变回原来的你!”
珠纪使出全身的力气,啪的一声打了拓磨一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黑暗中更显得响亮。
拓磨终于停下动作了。
珠纪紧紧抱住拓磨,生怕他随时又会离她远去。
“……我没事了。”
蓦地,她听见了拓磨沙哑的嗓音,他的声音还在微微发颤。
“拓磨……太好了……”
见到拓磨恢复理智,珠纪一个安心,泪水就止不住地流下来。
“谢谢你,珠纪。”
拓磨轻声说道,接着放开珠纪的身体,斜眼瞄向艾因。
“我不准你碰她一根寒毛。”
“你果然只是弱者,选择站在被压榨的那一方是你的决定吗?”
艾因冷然说道。
“那你就受死吧!你想当弱者,迟早就会遭到不幸,不如现在死在这里,可能还幸福多了。”
艾因嘴里一边说,一边走到拓磨面前。
拓磨先让珠纪推退开,再猛然一拳打在艾因身上,不过艾因却无动无衷。
“你的力量就只有这样而已。”
艾因喃喃自语。
接着朝拓磨挥出一拳。
但这一击不知道是不是他手下留情,或者是因为拓磨不愿意示弱的关系,他稳稳地站着,一步也没后退。
“没有了力量,不管嘴巴说得多漂亮……”
语气中隐约带着悲凄的艾因,又挥出一拳。
拓磨再度吐血了,但他仍然没后退,只一股劲地瞪着艾因。
“不管再怎么求神拜佛。或者是祈祷奇迹出现,只要没有力量,一切就结束了。”
又是一拳挥来,这次拓磨不支弯下了腰。
“住手,不要打了!”
当珠纪回过神来时,她已经挡在拓磨的前方了。
声音虽然抖个不停,但珠纪并没有畏缩。
“别再打了,快点住手!”
“……你找死吗?”
在这个瞬间,珠纪以为自己死定了。
一时之间,舌头好像打结说不出话来,不过……
“我不让开!你不要再伤害拓磨了!你走开!你走!”
没有力量的珠纪唯一能做的就是叫喊而已,艾因注视了珠纪一会儿,正要开口的时候,就在这个刹那——
在沼泽中央,一个骇人的力量赫然而现。
沼泽的水面晃动,波纹越来越明显。
珠纪感觉得出来,这个力量巨大到没有极限。
即使把世界毁灭一百次也绰绰有余。
如此强大的威力,使得全身毛骨悚然。
沼泽波澜起伏,不久中央出现一段石阶,而在石阶的尽头……
自遥远的古代,借由玉依之血而封印。传说中足以造成世界末日的那把刀,冉冉升起问世了。
“……哦,比想象中的更惊人。”
回头看,说话的来人竟是雅莉亚,在她的背后则是刺拜。德莱和菲犽。
真弘与卓完全不见人影。
“……结果还是复活了吗?”
耳里听见外婆的喃喃自语。
现场没半个人有动作,每个人都只是注视着它,然后被它发出来的可怕能量,惊骇得无法动弹。
不过,只有一个人不同,只有他迅速冲向那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