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拓磨。
拓磨轻易地越过石阶,一下子来到浮在空中的刀前。
他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刀。
那把刀在拓磨的手中,简直就像是专为了他定制的一样。
在这个瞬间,刀放出了更强大的能量。
肉眼看不见的能源,如同光之龙卷风似的狂啸,把水面卷的波涛汹涌——更把拓磨吞没其中。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拓磨发出吼叫,叫声痛苦凄厉,——不过。
眨眼之间,他就像瞬间移动一样,突然站到珠纪身边。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珠纪完全不明就理。
“拓磨!”
那股蹂躏着拓磨的身体巨大到看不见的能源,竟然强烈到连肉眼都能看到了。
拓磨痛苦的喘着气,而他的眼里,又开始出现了那个像野兽般的怪异光芒。
见到这幅惊骇的模样,雅莉亚。甚至是艾因都皱起眉,采取防御的架势。
“……你们也看见了,在你们之中,有人能和这股力量对抗吗?”
外婆——不,前代玉依姬对雅莉亚一行人说道。
艾因低哼一声,正要上前,但被雅莉亚阻止了。
雅莉亚看着拓磨和前代玉依姬打量许久,然后冷静地做下决断。
“撤退。”
话一语毕,雅莉亚就像融入黑暗似地消失了。
接着,其余四人也失去了踪影,不留下一丝痕迹。
遗留下来的只剩一片寂静,以及月光静静地映照着大地。
鬼斩丸急速地收回力量,刚才散发出来的那股强大能源,一瞬间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乎同时,拓磨垂倒在地。
“拓磨……!”
珠纪奔向拓磨,抱住他的身体。
之间拓磨动也不动,连呼吸都很微弱。
心疼身受重伤而倒地的拓磨,珠纪泪流不止。
为什么,要变成这样呢?
心里重要的人,为什么非要受到如此的伤害不可?
她觉得这实在太没道理了。
“……鬼斩丸的封印被解开,有一半的力量留在拓磨的体内,可惜本来还想叫拓磨再多战斗一阵子的,真遗憾……”
外婆的口吻,简直就像是喜欢的日常用品坏掉了似的。
这些话,在珠纪的脑中咻地烧起来。
“你说什么!?”
珠纪瞪向外婆。
甚至有种感觉,外婆才是一切的元凶。
“干嘛讲成这样!说得拓磨好像是坏掉的玩具一样!他是保护我的人呀!”
声音颤抖,身体火烫。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向外婆说话,但她并不打算就此罢休。
“我不要这种力量!我希望的力量,根本就不是这种东西!”
(拓磨的心地那么好,虽然笨手笨脚的,可是他都一直在守护着我,是我最重要的……但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毫无重点的思绪,一发不可收拾。
“够了,真是够了!为什么我们非要做这种事!?为什么!?为了保护刀,为什么要牺牲到这种程度!为什么我们要做这种事……回答我呀!外婆!”
在宁静的空间里,只有珠纪的嘶喊声回响於四周。
月夜高挂上空,潜入的芦屋独自一人伫立于学校的顶楼。
芦屋居高临下,一边眺望下处,一边咬着仙贝。
这个地方,可以说是用来感应村中事物的绝佳地点。
只要是相当程度的术者,就能把村子里发生的一切三百六十度地一览无遗。
更何况,芦屋在感应力和千里眼这方面,绝非寻常术者可比。
“……真惊人,这下可一败涂地了。”
至今为止,他观看的都是玉依姬与Logos之间的战斗。隔山观虎斗,再也没比这个更有趣了;但这次,仅仅一夜之间,战局就整个逆转过来。
“……这个战斗,没有人类出场的机会。”
非人类的战斗已经超出常识的范围,莫说以人类为对象而组织的军队,就连芦屋召集的私人部队,恐怕也是不堪一击。不过——
所谓的战斗,并非只有正面冲突。双方杀个你死我活。对芦屋而言,那反而是下下之策。真正的胜利,在于不战而屈人之兵,而这一点芦屋早就已经心有成竹,鬼斩丸——那个东西,绝对不可落入Logos之手。
“内幕后的内幕……”
芦屋喃喃地说着,举头眺望天上的明月。
顶楼的风今天也一如往昔,平静而温和地徐徐吹送。
从操场上,传来棒球队的练习呐喊声,以及清脆的击球声。
珠纪站在顶楼,发着呆向下望校园。
鬼斩丸的封印解开后,已经过了数日——
刀被安置在玉依毘卖神社中里,还设下重重的结界保护着。
那是外婆亲自施下的强力结界,据说即使是Logos的人,也没办法轻易破坏。
Logos自那晚之后,便销声匿迹了。
就芦屋所说,他们可能被鬼斩丸释放的力量震惊,所以行动变得更谨慎了。
但是,就算他们现在没有动作,等下次再出现时,不知又会留下怎样的爪痕,每当想起这点,她的心情就感到无比沉重。无奈。
真弘和卓又受了重伤,而佑一与慎司,同样也是负伤在家疗养。
只有自己一个人毫发未损,这反而让她满心歉疚。
“哎~~”
才刚大叹一口气,脑袋就被人轻轻敲了一记。
叩!
“……哎唷!很痛耶!”
是谁打的,想也不必想。
珠纪揉着脑袋,缓缓回头。
“你又跟呆子一样在烦啥?别烦了,一点意义也没有。”
拓磨能健康无恙地待在身边,这是再令人高兴不过了。
和艾因的战斗……拓磨因使用鬼斩丸而受伤——
那一天把Logos赶走之后,珠纪一时之间还担心他会有生命之忧,不过,伤竟然已经治好了。
受伤最重的拓磨,为何这么快就治好了——?原因虽然不明,但珠纪猜想,八成是他血脉中的力量使然。
“干嘛?你那是什么脸。”
“……我在想,结果拓磨你也跑来这里了,其实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话,也可以再教室里聊天。”
珠纪噗嗤一声笑着说,拓磨立刻把脸别开。
“被多家良清乃那个三八听到一定会被亏……我对那家伙实在很没辙。”
拓磨微红着脸说着。
此时此刻的拓磨,看起来就和一般同龄的男孩子一样,珠纪顿时大为安心。
烦恼的事情都已经无所谓了。
现在大家都出事了,即使如此……不,对珠纪来说,拓磨能陪伴在身边的这个奇迹,才让她更感到难能可贵。
仅仅如此,就让珠纪感觉心里踏实多了。
唯有一点,除了某个变化以外……
珠纪知道,拓磨在有些时候,会露出陷入苦思的表情。
简直就像在和心底的某人对话似的,沉默不语。
自鬼斩丸被解放,拓磨使用它的力量击退Logos那一日以来便是如此。
至于那个某人是谁,珠纪也知道。
他十之八九就是在和艾因战斗时,那个面露凶暴。如同野兽一般的力量之主。
“……喂,你在发啥呆啊!”
听见拓磨的声音,珠纪恍然回神,感激用笑敷衍过去。
“呃,嗯,没事呀!”
说归说,拓磨倒是一脸不怎么相信的模样。
“是喔?对了,最近村子发生了怪事,你听说过没?”
“……你是指神隐吗?”
最近这几天,班上全在谈论这个话题。
有些住在村里的人失踪,就连珠纪他们通学的红陵学院也不见了好几个学生。
这件事并没有惊动警方——或者该说,根本不当成一回事。
明明有很多人莫名失踪了,但在村子里,竟然还是和平常一样平静。
听班上的同学说,这种情况在村内不定时发生。
失踪的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总之从来没回来过。
村人把这件事称为‘神隐’,当做是不可抗的自然灾害。
甚至有人认为,那些失踪者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很幸福,因此感到羡慕不已,这种人还为数不少。
珠纪一点也不相信这种说法。
不过,这次不见的人毕竟太多了,暂且不论村子的大人,就连在学校里也开始传出了各种谣言。
除此之外,像是灵感较强的人会看到奇怪生物,或者听到怪异的呻吟声等等,这类的怪情报也不绝于耳。
“……果然是因为封印全被解开。鬼斩丸被释放的关系吗?”
拓磨默念珠纪的话,然后微微点头。
“的确,有可能是鬼斩丸的缘故,神灵开始变凶暴了,说不定会危害人类。”
鬼斩丸会使神与人之间的平衡崩溃,外婆在珠纪来村子的那天,就曾经这么说过,现在发生的现象或许就是开端。
“……以后会变成怎样呢?”
喃喃自语地叹了口气,脑袋马上又被敲了一下。
“很痛耶,哎唷!老爱这样打人会被女生讨厌喔!”
“啰嗦,讲啥‘以后会变成怎样’,应该是‘以后要做什么’吧!先行动再思考才像是你的作风。”
看拓磨臭着一张脸数落自己,不过心情倒也好多了。
拓磨总是绕了一大圈,最终还是关心珠纪的。
每当心情难过的时候,他就会给她打气,如果有人想要伤害她,他就会挺身而出守护她,甚至不惜豁出性命——
(我也要多加油,让自己真的有那个价值,才不会辜负拓磨这么保护我。)
心里很自然地浮出这个念头。
“……欸,我们去调查看看好吗?看神灵是不是真的变了。”
珠纪虽然嘴里这么说,心里其实也同时在想——做这种事大概没什么意义。
“不错嘛!亏你还能想出这种好主意。”
拓磨边说边笑。
珠纪由衷地庆幸,幸好有拓磨陪在身边。
※
“结果呢?”
放学后,珠纪前往约好要碰面的顶楼,拓磨已经等在那里了。
珠纪从口袋里,拿出由笔记本撕下的纸条。
这就是她今天花了一整天的休息时间,所调查出来的成果。
“……距离我们最近的B班有一个女生失踪了,有人说她和男朋友私奔了,名字叫白石,你认识吗?”
拓磨摇头说不认识,珠纪对她也不太熟,只有一些很稀薄的印象,但感觉那个女生,并不像是会做出私奔这种事的人。
“这是那些人的班级和名字。”
珠纪说完后,把纸条递给拓磨,拓磨也把他的纸条拿给珠纪。
上面记载的学生姓名,从一年级到三年级各自有三人。
“这些再加上你调查的部分,人数相当的多,而且虽然没有根据,但好像都是以灵力强的人为中心。”
“……他们会不会是被神灵带走了?”
珠纪忽然想起第一天来到村子的事,她自己差点就被沉沦神带走,幸好后来就被拓磨救了一命。
“别想太多,搞不好过几天,就知道他们是真的因为生病。或其他私事请假的。”
拓磨粗鲁地说道。
“……如果调查那些人是不是真的被神灵带走。干脆直接找神问最快。”
拓磨看着珠纪,面有难色。
“假如是大蛇兄,在这一方面一定能马上想到好方法。偏偏我不拿手动脑筋,而且又不能害你遇到危险——”
珠纪轻轻笑着摇头。
“没关系,我也一起去,反正你会保护我呀。”
说得真简单,拓磨无奈地看了看珠纪,然后叹气迈步而行。
“你不是卓大哥,根本没必要学他嘛!”
珠纪随即补上这句,拓磨不耐似地随口应和。
珠纪再一次想起初次见面的那天。
那时的拓磨也和刚才一样,说自己‘不擅长说明’。
(那只是才没多久前的事而已……)
不过,却感觉好像已经过了好久好久……
※
在拓磨的带领下,珠纪来到曾经封印宝器的异界森林。
黄昏的森林一片寂静。
然而,原本气氛异常死寂的森林,现在却充满了惊人的声息。
虽然外观上看不出什么不同的变化,但珠纪可以感觉得出来。
有各式各样的气息,正在暗处蠢蠢欲动。
一大群看不见的生物——全都凶暴无比,彷佛只要稍稍有可趁之机,就会一把抓住珠纪他们生吞活剥。
“拓磨,你会不会觉得这里好像怪怪的?”
拓磨很干脆地点头肯定。
“这些神灵得到力量,变得更凶暴了,大概想把你这种软弱但潜在能力高的人抓起来吃掉吧!如果会怕我送你回去。”
听拓磨这么说,珠纪就忍不住发抖,但她仍然逞强决定不回去。
(因为,那样就太丢脸了。)
拓磨转头瞧着珠纪,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过,他还是拍了拍珠纪的肩膀,开始往前走。
森林之中,唯有珠纪两人发出脚步声。
每踩出一步,树林就——不,潜伏在树林里的异物就一阵骚动。
看不见的气息,以圆形重重包围珠纪两人,但是却不像要袭击。
“他们为什么不冲过来呢?”
“……因为这里有个怪物,他们就算一起上也打不赢。”
拓磨指着自己一边说,一边自嘲地笑了。
“拓磨,你不是怪物啦!”
珠纪心中一酸,赶紧说道。
拓磨没有答腔,只是一股劲地往前走,珠纪拼命在后面追上。
来到异界森林最深处的一个空旷地,它就在那里。
称‘它’或许不太正确,改成‘那股气息’可能比较恰当。
黄昏的夕阳毫无遮蔽地照着珠纪两人,可是,珠纪他们却身处于巨大的暗影中。
一个巨大的人影在脚底下展开,但却完全看不见这个影子的主人在哪里,简直就像巨大的透明人一样,只感觉得到眼前有极大地压迫感。
那股气息珠纪并不陌生。
山神,也就是被艾因和刺拜打倒的那个山神……
“汝为何来?凡人。”
“……它说话了?”
珠纪吃惊地脱口而出。
不过,那是和说话的声音似是而非的东西。
它直接在脑中响起,并非声音,而是思念的波动。
“……你这么焦躁,是因为那些厉害的家伙?”
拓磨也不多废话,劈头就开门见山地问,显然他和山神早就认识了。
“吾身已存千年,凡人焉可灭之?然,尚需小眠罢了……”
“最近,有没发生什么怪事?”
“众神吵闹不休,使吾难以入眠,犹记昔日,亦有此等情事,其时正值千年之前,众神亦同此般,真正扰吾清静。”
肉眼看不见。只见得到影子的神祗,语气中带着些许怀念。
千年之前——恐怕就是为了斩杀鬼,而把封印解放的那个时候。
“……请问……”
珠纪才刚开口,山神就颇感兴趣地把上半身忽地凑近珠纪。
“……妙哉,汝这等弱者欲问吾何事。”
看不见的气息就在珠纪的面前,近几可闻,这她可以感觉得出来。
珠纪吓得忍不住发抖,不过——
“没事,你别怕,它没有恶意,万一有事我也会保护你,你放心吧!”
拓磨一边说着,一边握紧珠纪的手。
光是如此,颤抖就止住了。
(……不要紧的,拓磨就在我身边。)
“是应为鬼斩丸的影响,神才骚动起来的吗?”
“——鬼斩丸?汝指那受封印的庞大之力?正是,此物将现世之力授予众神,然此力过大,使众神忘我而失智,这便是此物之威。”
思念在珠纪的脑里强烈震撼。
蓦地,仿佛在耳边大吼的影子,忽然从珠纪面前离开。
“吾倦了,让吾入眠罢。”
那股思念的波动,像是快沉沉睡去了。
“等等!请等一下!现在这个村子发生了神隐的事件,短短几天就失踪了好几个人,请问这是神做的吗!?”
然而,山神只不耐烦地回答:
“不知,众神之乱尚且不至此地步……纵然,迟早势必成真便是。”
山神话语方停,气息就悄然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当珠纪他们正想回去时,一个如同呢喃的小小思念波动,又传进珠纪两人的脑中。
“……守护之人,吾与汝之血族素有交情,故赠汝一言忠告。”
听见这句话,珠纪两人回过头来,只见那个不见实体的巨大身影在原地静止不动——
“吾知汝体内有不祥之物,若然时至,汝当自断性命,方是上策……”
“……你。你在说什么!?”
珠纪想也没想就叫了出来,拓磨理所当然地应该会生气吧,但他并没有开口,两眼直望着森林中的落日。
仔细一看,拓磨的嘴角微微地笑了,可是,他的眼神却满是冷冷地悲凄,珠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沉默不语。
而那个拥有异样压迫感的气息早已不在了。
※
走出森林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
珠纪与拓磨,沿着河边小道慢慢走向回家的路。
月亮和星星今晚也很明亮灿烂,在黑夜里闪耀发光。
河川的水声微微骚弄着耳朵,映照在水面上的明月与繁星,一闪一闪地晃动不已。
“神隐的事件和神没关系吗?山神也说他不知道了,那么,难道是Logos的人……”
“……不,不可能,如果是那些人干的,绝对不只有这种程度。”
在这之后,珠纪两人就又默默无言了。
想找些话来聊天,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拓磨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很认真地思考事情。
(大概是在想那天的事。)
珠纪不希望他钻牛角尖,于是硬找个话题开口了。
“今天的星星很漂亮!我好喜欢这条路,听到河水稀里哗啦的声音,心情就好好唷!”
可惜珠纪的这些话就像丢在水沟里,噗通一声就没了。
拓磨仍然沉默不语,珠纪想起了刚才山神说过的话。
‘若然时至,汝当自断生命,方是上策……’
山神居然对拓磨说,要他自杀——
(绝对不可以这样!)
珠紀明明想这么讲,但一看到拓磨的脸,就不知为何说不出口了。
‘别靠近我’。‘你哪里了解我’——很怕他会冒出这种话。
忽然,拓磨停下脚步,踌躇迟疑地看着珠纪,然后喃喃说道:
“我的脑袋已经乱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拓磨静静的说着,没有平常那种粗鲁的样子。
而是虚弱。细微的声调。
这是拓磨第一次在珠纪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软弱。
“我的身体里不断有力量涌出,那个力量强大得不得了,可是,我没有自信能控制它,那种力量强到我都快感觉不到自己了,现在的我,大概可以和艾因打成平手吧……”
拓磨说道这里,就闭嘴不再讲了。
当时虽然能勉强压下那凶暴的力量,但下次就不知道行不行了。
万一像只野兽。一心只想把面前的敌人杀死的那个东西,占据了拓磨的心——
(……我不要变成这样,我不要!)
拓磨依然低头不语。
月亮和星星很美,水声在寂静中潺潺而流,世界时那么地和平安详……
为什么我们要这么痛苦呢?珠纪心想。
珠纪望着拓磨,低声说道: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拓磨。一切都要怪我,如果我可以觉醒的话,说不定就能帮到你了。”
一股热泪从眼中汨汨涌出。
拓磨为了保护珠纪,把心交给了那样东西。
“就算没有觉醒,我也应该多争气一点,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因为要从艾因的手中保护自己,拓磨才会在那个时候——
“对不起,拓磨,我好希望能为你做些什么,只要是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拓磨凝视着珠纪过了良久,接着缓缓摇头。
此时他的眼神,已经不复见刚才的悲哀,而是温柔而平静。
拓磨的这个表情,珠纪大概是第一次见到。
(我根本没有资格,让他用这么温柔的眼神来看待……)
“别难过,这不是你的问题。”
拓磨静静地说着,眼里没有羞涩和难为情,只有再认真不过的意志。
他注视着珠纪。
“……珠纪,只有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期间,我就觉得我还是我。”
拓磨目不转睛地望着珠纪说道。
即使背负了各种辛酸,他的眼里仍然保有不被抹灭的光芒。
珠纪无言以对,只能点了点头。
“拓磨,你真的好坚强,要是我早就不晓得该怎么办了,根本也不敢抱着希望……为什么你会这么强呢?”
拓磨看着珠纪,微微一笑。
“因为,有你在我身边。”
这句话使珠纪的胸口怦然作响,身体也暖烘烘了起来。
溪河潺流的水声在耳边撩绕,清澈宁静的声音,挑逗着全身每一寸肌肤。
珠纪心想,这个声音,她一辈子也不会忘掉。
在月光穿透纸门映射而入的房里,有两人面对面而坐。
芦屋啜饮着茶水,慢条斯理地开口。
“没想到你会叫我来这里,想必是真的急了。”
芦屋看着房间的主人——宇贺谷静纪,一副心不在焉地说。
“……Logos那方面应该暂时不会有问题,既然他们见识到鬼斩丸的力量,照例说行动也不得不谨慎了。”
“的确,现在也顾不得面子,毕竟鬼斩丸的封印已经解开了。”
交错叹息的声音,比平常更低沉。
“……不过,想起来真像玩笑,发挥出那么大的灵力,连Logos的强者都能逼退的力量,现在居然完全消失了。”
静纪对芦屋的这些话,老实不客气地点头。
“鬼斩丸复活是千年以前的事,而且只留下无用的传说。鬼斩丸具备什么样的性质,我完全一无所悉,不过四周的神灵得到异样的力量,愈见凶暴也是事实。”
“……必须下决定了吗?”
芦屋沉重地说道,眼睛盯着前代玉依姬。
她顿了一下,缓缓点头。
“……真吓人,连表情都不变一下,你连自己的亲人也……”
芦屋的语气里,听得出带着些微的责备。
可是静纪并不理会,只轻轻用鼻音笑了一笑。
“我只是为了封印而生,对封印没有助益的感情,我早就全部舍弃了。”
她是没有感情的人。
因为没有必要。
——不,要是有的话,就无法活下去了。
昔年和Logos的战斗,以及在那之后被守护封印这句话束缚的日子。
这些种种的一切,慢慢地把她的心腐蚀了。
她仅存的感情,已经成为只是为了掩饰表面的工具。
“……凭良心说啊,我突然觉得……比起Logos,前代玉依姬——你才是最可怕的人呐。”
静纪不语,仅仅微笑而已。
回到家时,美鹤已经在玄关守候了。
“珠纪小姐。鬼崎大哥,请你们两位到起居室,婆婆有事交代。”
美鹤说话的声音,简直就像电话报时一样单调。
“不用了,在这里谈也可以。拓磨今后不准你再进到这个家里。”
外婆来到玄关,开口就是这么一句,珠纪一时之间还听不懂外婆所说的意思,只愣愣地看着外婆。
“……外婆?”
外婆对珠纪瞧也不瞧一眼,只盯着拓磨。
“我可没叫你带她到处跑啊!拓磨。”
外婆的语气很平淡,可是声音里却带着不容许反驳的威严。
“现在众神已经开始骚动,我们面临刻不容缓的危机,鬼斩丸也被解放,它的影响将会无远弗届,众神在现实中显现,神与人的世界开始重叠,众神受到强大力量影响,就会开始袭击人类,在这个村子里,已经是无处不危险了。”
外婆用安详。但严肃的眼神交互看向珠纪与拓磨。
“迟早有一天,在这个世界上将会再也找不到安全的地方,既然鬼斩丸复活,那么就该趁早把它封印。”
仿佛在呼应外婆的言语般,树林沙沙作响。
虽然用眼睛看不出来,但是感觉得到气息。
在这个神社的周围,有着数量庞大的诡异气氛。
为数众多的神灵,正受到鬼斩丸的吸引而聚集过来。
“这个神社很安全,有无数的结界保护。拓磨,你身为守护五家的责任到此结束了。”
拓磨开口正想说话,却被外婆打断。
“我看过你上次的战斗,就可以确定你会引来争端,所以你不做守护者,才是为了玉依的未来着想。”
听到外婆的这番话,珠纪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外婆!为什么你要这样讲!?对那么拼命战斗的拓磨说这种话太过分了吧!”
当珠纪正要逼近外婆时——
“够了,别说了,珠纪。”
拓磨静静地出声阻止。
“为什么不让我讲!?她……她那种说法,实在太过分了!”
珠纪,你会唤醒拓磨心里的某样东西,他心里的那样东西,已经开始和你的煽动同调了。“
外婆在说什么,珠纪根本就不想了解。
“你必须和拓磨分开,否则拓磨迟早会完全失去人性,你也会死在他的手上。这么说或许太早了一点,不过,我早就想告诉你们,你们的感情发展得太快了,那只会让你们伤得更重呀。”
“……怎么可能!”
想不出后面该接什么话。
“……如果这是事实……那么,我的确不能待在这里。”
拓磨说得理所当然,接着便转身背向珠纪,消失在黑暗中。
“……不要走,拓磨,我不要你走……”
“请别动。”
正当想追上去的瞬间,身体突然不听使唤了,如同美鹤操纵了言灵一般。
“……美。美鹤?”
“请您原谅,这是为了守护封印的最妥闪处置。”
美鹤面无表情地低头行礼。
珠纪不明白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事。
不仅无法动弹,甚至不能开口说话。
“你不见拓磨,是让拓磨保持自我唯一的方式。”
外婆所说的话,好比一道枷锁扣住珠纪的心。
(骗人,这一定是骗人的……)
“你的职责只剩最后一件,在完成之前,不准你离开家门一步。”
“请您乖乖听话。”
美鹤深深低头行礼的同时,身体的拘束也随之解除。
外婆与美鹤不再多说什么,直接进屋子里了。
她很想立即追出去找拓磨,可是却又不能这么做。
如果珠纪和拓磨在一起,真的会让拓磨不再是拓磨的话……
(我不可以待在他身边……)
胸口一阵苦闷,痛极欲裂。
(这样的话,那我……永远都不能见拓磨了?)
珠纪当场跌坐在地。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拓磨……”
“咪——……咪——……?”
尾仙狐似乎很担心,不断在珠纪身边绕来绕去。
“为什么?小狐,告诉我,为什么?”
珠纪抱住尾仙狐,把脸埋在那软绵绵的身体里,伤心地哭泣不已。
——待续!
后记
大家好,我是水泽奈奈,谢谢各位购买第二集,实在太感激不尽了。
拓磨和珠纪之间发生大事了……!究竟在第三集里,他们能否圆满解决一切呢?
故事现在还在赶工中,结局只有天知道——但我会努力加油。不让各位等太久的。
如果您有任何感想与意见,欢迎不吝指教,不才如我,必当虔诚拜读。
这次后记只有一页,请容我在此对各位表达谢意。
カズキヨネ老师,这次在百忙之中,又要劳烦您绘制插画了!我拜见到的,是已经完成色校的版本,听编辑先生说,还有一绿色为基色精致彩页,我这次也非常地期待。
另外,惠赐执笔机会给我的‘IdeaFactory公司’以及‘DesignFactory公司’的真下先生,藤泽先生,各位工作人员,编辑的U先生,真是太谢谢你们了!凡是和这本书有关的制作群,请让我致上万分的谢意。
最重要的,便是正在阅读这本书的各位读者,我要把最大的感谢献给您。
最后一集的‘参之章’敬请各位赏光,届时再会了!
二零零七年八月水泽奈奈
朱色的喧嚣
“喂,你没事吧?”
真弘盯着珠纪,拍拍她的脸颊。
但只见珠纪一身虚软,完全没有反应。
“拓磨,动作快点。”
“是。”
拓磨背着珠纪疾行,在真弘的命令下加快脚程。
“真是的,干嘛忍成这样……”
拓磨感觉到透过衣物的微烫,忍不住嘟嚷着抱怨。
不过,却听不到平常顶嘴的回话。
听她说早上好像有点感冒发烧,没想到居然会严重到病倒。
身为守护者应该多注意一点才对,他真该好好反省了。
从后背传来的触感,比想像中更轻更软,使拓磨有点不知所措。
结果,他一路越走越快,最后跑得像飞一样。
“我叫你走快一点,没叫你用跑的啊!等等,拓磨!”
在拓磨的后方,有帮珠纪拿书包的真弘,以及不改悠然神色的佑一急起直追。
黄昏的田边小路,影子拉得的老长。
这三条影子,仿佛在乌鸦的生生催促下,直奔宇贺谷的宅邸而去。
“打扰了。”
“美鹤!喂——美鹤,在不在?”
“打扰了。”
三人一抵达宇贺谷家,就老实不客气地直闯屋内,但见不到平常总会出来迎接的娇小身影,家中只留下一片无比的冷寂。
真弘和佑一说要分头找人,拓磨想先让珠纪躺下,所以就去她的房间了。
他轻轻把她放在榻榻米上,再从柜子里搬出垫被七手八脚地铺好,让珠纪躺上去。
最后把棉被盖上,然后伸手擦去额头的汗。
“……呼,这样就行了!”
泊泊而流的汗水把手背沾得湿答答,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比想象中紧张。
自从上一回被卓严重警告了之后,他对珠纪的行为举止就特别小心。不过,拓磨根本不知道怎么和同年代的女生应对进退,吃了很多不为人知的苦头。
“真是的,也不管别人有多辛苦,还睡得那么香。”
拓磨盯着珠纪的睡脸轻声叹气。
“喔!?怎么怎么?我来的不是时候吗?”
突然背后一身大喊,拓磨赶紧正襟危坐,急忙向后直退。
“……什么嘛,是真弘学长喔?”
真弘大刺刺地走过来,斜眼瞧向坐着的拓磨。
“你在做啥?想对昏倒的良家妇女毛手毛脚,我真是看错你了。”
真弘双手抱胸俯视拓磨,嘻嘻地笑。
平常他看拓磨都要抬头,现在却可以居高临下地往下瞧,这让真弘乐不可支,见他脸都笑歪了。
“……”
拓磨本来还想顶嘴的,但大概自知智慧越描越黑,也就乖乖闭嘴。
此时,意外的救兵到了。
“小心笑到下巴掉了,真弘。”
一个说话不带抑扬顿挫的人走了进来,是佑一。
“你讲话干嘛这么难听!”
真弘反射性地抗议,夹着佑一的脖子扭啊扭的。
“……婆婆好像也不在的样子。”
佑一完全不把真弘的攻击当一回事,表情平淡地说出他的发现。
“真难得。”
“美鹤大概是陪婆婆出门了吧?……对了,她的脸怎么比刚才红?不会有事吧?”
佑一的脖子上还挂着真弘,若无其事地指了指珠纪。
拓磨见他那副模样,心底真是钦佩不已,再回头看看他指向的珠纪。仔细一瞧,脸的确变得更红了;伸手轻触额头,很明显地发烫。
“好像不太妙耶。”
佑一注视着拓磨过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给她量个体温吧。知道急救箱在哪里吗?”
拓磨点点头,随即奔向厨房。
美鹤的堡垒就是这间房子的厨房,记得以前有一次割伤手,美鹤就从厨房的某个柜子拿出一个破旧的木质急救箱帮他包扎过。
“在哪?”
拓磨一冲进厨房,就打开柜子翻找。
“没有!下一个!……也没有,再下一个!下一个!下一个!下一个!”
嘭啷锵啷的,柜子的门一个被拉开。
结果用力过猛,震动太大,最初打开的柜子被震得东西全掉了出来。
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大作,锅碗瓢盆跌落一地,当场碎碎平安。
“……啊。”
拓磨愣了一下,随后仍然继续寻找,最后终于让他找到了。
他一把抓起那个印有十字标志的盒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回珠纪的房间。
“我找到了!”
“喔喔,干得好!”
“……辛苦了。”
在真弘与佑一的声援下,拓磨立刻坐到珠纪的枕头边取出体温计。
当啷——他高举着闪亮的体温计,正要伸向珠纪时,突然忽见拓磨停止动作,屏息无语,脸上冷汗直流,汗水蓄积成一颗大水珠。
“……拓磨,你在干嘛?”
“怎么了?”
真弘和佑一瞧着拓磨的脸。
经过数十秒的沉默,拓磨终于开口了。
“……这个,要怎么量……”
此话一出,真弘和佑一也随之一僵,呆呆地盯向珠纪。如果要把体温计放到腋下,那就必须给她脱衣服;否则就得从水手服的领子,或者从衣服底下把手伸进去了。
一阵鸦雀无声……
六只眼睛,瞧着高烧不退的珠纪。
“剪刀。石头……!”
猛然站起的真弘握拳高举,跟着站起来的拓磨也同样握拳以对。
“布!”
真弘出布,拓磨出的是石头。
“可恶……为什么我每次都猜不赢……”
拓磨沮丧地跪落在地,真弘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都会输吗?因为你在猜拳的时候,都只会出石头啊!这算是当守护者的坏习惯吗?真可惜啊,哇哈哈哈哈!”
“原。原来是这样……!”
拓磨握着拳不住敲打榻榻米。
真弘满面笑容,从拓磨的左手抢下体温计。
“那么,我就来量体温了,嘿嘿嘿嘿嘿……”
真弘像在扮演医生游戏的色老头一样,发出猥琐的笑声。
平常他那种男子汉的表情完全消失了——或者该说,形象根本完全不同。
正当他缓缓伸出手,即将碰到盖住珠纪的棉被时——
啪碰————!
一阵风声响后,真弘朝后方跌了出去。
他的身体摔在窗户上,把玻璃整个撞碎。
彷佛电影的慢动作一般,玻璃碎片闪耀发光,满天飞舞。
“很痛耶!你干嘛啦!佑一!”
一弹而起的真弘气冲冲地对佑一大吼,却见佑一的手上拿着不知从哪里来的超大折纸扇,拓磨看真弘脸上的怒气,甚至比在和Logos对持时更加认真,不禁目瞪口呆了起来,当事人的佑一仍不改从容的态度,只丢下一句——
“……吐槽。”
如此而已。
风从破掉的窗户咻咻吹进,把气氛吹得有够冷。
拓磨就像报纸常见的老梗四格漫画中的主角一样,当场仰天而倒,而且还保持着坐姿。
“都是你!体温计破掉了啦!看你要怎么陪我!”
大概是太不甘心了,真弘的眼角竟然飙出泪来。
“你们在做什么啊!”
此时插嘴进来的,是先前派去通知卓的慎司。
看他大大的双眸气到变成三角形,头顶冒烟似地怒不可遏。
“珠纪学姐……啊~~真是太可怜了……!你们太过分了!珠纪学姐是女孩子耶!她明明发高烧那么痛苦,你们不帮忙照顾她就算了,还拿她开玩笑,我实在不敢相信!”
“呃……不是……”
正想辩解的拓磨,被慎司一瞪就乖乖闭嘴了。
真弘见状,嘻嘻哈哈地正要嘲笑,但同样被慎司白了一眼,当场表情僵住。
“真是够了!学姐让我来照顾!”
慎司说完就走出房间,不到一分钟,手上捧着水盆和毛巾回来。
“珠纪学姐,我现在就来帮你冰敷了!”
在拓磨。真弘。和佑一的注视下,慎司嘴里嚷嚷,正要走近珠纪身边的瞬间——
“…………啊……”
啪咚!
慎司就像七十年代的少女漫画一样,在空无一物的地方绊倒,整盆水全泼在珠纪身上。
这下棉被当场湿透,珠纪的脸和头发也都是水。
“哇————!怎么办!?”
慎司不知所措地骚着脑袋,真弘指着他开始敲锣打鼓大喊。
“你完啰,你完啰,我要跟大蛇兄讲!”
“呃——!?不要啦!讲了我就死定了!”
慎司好不容易恢复镇定,拿起毛巾擦拭珠纪脸上和头发上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