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流不出来。
因为还感觉不到真实感。
只不过,唯有胸口感到一股莫名的火热。身体好沉,头和眼皮也好重。彷佛身体要沉没了似的。
(不行,我快倒下了……)
想试着保持平衡却无能为力,最后,珠纪还是软倒在地上。
地板满是灰尘,而且又冰又冷,制服沾了一片灰白,但连想站起来拍干净也没办法。
『——珠纪。』
珠纪忽然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勉强撑起沉重的眼皮,在黑暗之中好像——看见了拓磨的脸。
「……拓磨……」
珠纪伸手去摸却摸不到。
最终,伸出的手啪的一声落在地上,珠纪就此淹没在睡魔的深渊之中了。
块远方传来阵阵水声,沙沙沙地由天洒落,既柔和又悦耳。
(…………下雨了?)
珠纪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望向窗外,不过外面黑到什么都看不见。
我到底睡了多久?珠纪完全抓不到时间的感觉。
坐立难安的心情经过一觉醒来,也比较能镇定下来了。
至少思绪可以比刚才更集中一点。
『死』这个字好像比想像中能更快接受。
仔细想想到目前为止,自己已经做过好几次会死的觉悟了。
珠纪自从来到这个村子,就老是遇见一大堆超脱现实的风波。
(是呀……事到如今死又算什么……)
假如芦屋说的是真的——
(我的死如果能让封印变得完全,那么——守护五家和美鹤……说不定连外婆,就都不必再像现在这样被封印绑住了。)
如此一来,就终于能对大家有所帮助了。
只要可以进行完全的封印,大家就一定能得到幸福。
『从来没做过任何牺牲的你,发挥正义的时刻终于来了。』
珠纪回想起芦屋说过的那番话。当时之所以会那么震惊,是因为那是事实。
「是呀,总算也有我派上用场的时候,这样不是很好吗?」
珠纪暗自苦笑。
从此Logos再也无法出手,守护五家也不必再战斗了。
只要死自己一人,就能带给大家幸福,这或许才是正确的做法。
「……拓磨,跟你说唷,我已经很努力了,虽然我害大家去战斗、吃了那么多苦头,可是再过不久,我就能稍微的——报恩?应该可以这样说吧……」
珠纪小声地喃喃说着,雨声哗啦哗啦地响,悄悄地掩盖了珠纪的声音。
她闭上双眼,忆起拓磨的身影:那是初见面时的拓磨。
(当时真是吓死我了,差点就被神灵带走,真的好可怕……)
一切都完了——就在以为死定了的瞬间,就是拓磨出面来救她。
他那种态度完全称不上绅士,不但粗暴又乱来.也完全不教她该怎么做,光只是叫她『听我的就对了』。
(……那时候真是急死人了,明明只要简单说明一下就能让人安心的。)
珠纪轻轻地噗嗤一笑。
(我后来应该也有变坚强吧……)
然而,一想起那才只不过是一个月前的事。珠纪忍不住失声而笑。
这一个月感觉好像已经过了很久,自从珠纪来到这个村子就仿佛光阴似箭——因为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有经历不完的惊奇。
「……真是对不起,给大家惹那么多麻烦。不过一切就要结束了,一切都……所以拓磨,请原谅我……」
珠纪喃喃自语地说着,接着长叹一声。
「我才不要原谅你咧,呆子。」
怱然传来这句意外的回应,珠纪顿时一愣。
珠纪慌张地回望四周,但是仓库里完全不见其他人影。
(……听错了吗?)
那句话之后就没下文了,正以为是幻听的时候。
「谁叫你每次都乱七八糟胡思乱想一大堆,我不是跟你讲了,你不适合那种作风。」
「不、会吧……拓、拓磨……?」
声音是拓磨没错,从门的另一端传来的。
珠纪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奔到门边竖起耳朵。
「……真是的,干嘛每次都要隔一张门,我又不是跟踪狂。」
从门的另一头传来拓磨粗鲁、但充满关怀的声音。
(……可是,为什么?)
「是尾先狐叫我来的.状况我大致明白了,这家伙真的成长了很多,会把它自己看到听到的记忆传达给对方的样子。」
尾先狐从小小的气窗钻了进来,跳到珠纪的肩膀。
(小狐!谢谢你!)
珠纪带着满心的咸谢,轻抚尾先狐的头。
想对拓磨讲话,但声音发不出来,嗓子现在干涩得打不开。
「玉依姬的命令是绝对的,你叫我走我就走,但没叫我不能来——喂,你说话啊。」
拓磨透过门板传来的声音,非常地温柔。
可是,珠纪也不能因为这样而开口说『救我』。
「……不行的拓磨,你要是在我身边——为了我而战斗的话,就会……」
「你终于肯说话了。」
拓磨的语气很平稳,但听起来十分高兴。
「我的事你不必担心。」
「但是……」
「我说没问题就没问题,我想保护你的心比任何东西都坚强。珠纪,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会觉得我是我自己。」
「……可是外婆说……」
「你别听她乱讲——相信我吧,相信我想保护你的心!我绝对不会让你后悔,所以……你要相信我。」
胸口涌进满满的暖流,让珠纪几乎热泪盈眶,她下意识地咬住双唇。
「除非……如果你还认为我是累赘,那我就走。」
(拓磨要走了……)
一听见他说要走了,珠纪的嘴就自己开口了。
「……救我,拓磨。」
声音呜咽沙哑。
泪水如溃堤般滴下,把仓库的地板沾得一片湿。
真心话一旦说了出口,就再也没办法踩煞车了。
心中的呐喊越来越激烈。
其实她真的很不想死。
要和拓磨分开,她更是说什么都不愿意。
好希望能和拓磨在一起——不,不只是希望。
(我要和拓磨在一起!)
「告诉我,珠纪!你要我怎么做!?」拓磨的声音字字句句都刻入珠纪的心里。单单这句话,就好像让全身的力气都涌了上来。
(不行了,我没办法再欺骗自己了……)珠纪擦掉眼泪,接着大叫:
「救我,拓磨!救我出去!」
取代回答的是另一端企图开门的声响。门板发出轧轧声响,并且剧烈摇晃。
不过看起来应该打不开,外婆的结界如此坚固,珠纪的心里霎时气馁。
「打不开的啦!拓磨,外婆设下结界了,需要玉依的血才能开……这是规定……」
「管它什么规定,看我打烂它们。珠纪,你往后退。」
「拓磨…………」
「你后退就是了。」
「好!」
尾先狐咻的一声,隐入珠纪的影子里面。
等珠纪向后倒退了几步后,忽然一声磅啷大响,铁门也凸起一块,显然是拓磨一拳打在门上。
「拓磨不要啦!你不要打,你的手……手会断掉的!」
「放心,我马上就会打开!我不是说过要你相信我吗!」
沉重的磅啷声又再度响起,铁门也跟着凸出了好几块。
(够了,不要再打了……!)
就在打了大约十来下的时候,喀碰一声,像是有某样重物掉落在地。
(刚才那是外面的锁?这样的话……)
嘎啦嘎啦的声音传来,一道微弱的光线射入仓库之中。
接着,已经被拉出细缝的铁门怱地豁然大开——
出现在眼前的,是头发正滴着雨水的拓磨。
「——对吧!我说过马上就会打开的。」
拓磨游刀有余地轻松说道,并浅浅地微笑。
才一天没见而已,珠纪却感觉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真是太想念他的那张脸了。
(……拓磨……!拓磨、拓磨、拓磨……)
明明是想说谢谢的.但声音却出不来;无论是道谢或对不起之类的话语.在珠纪的脑海里全部都转换成拓磨的名字。
珠纪深吸一口气想镇静下来,低头的瞬间突然整个人被拉了过去。
她吃惊地抬头一看——发现自己竞在拓磨的怀中。
「……拓磨……?」
拓磨的身体很冰冷,不知道是不是淋了雨的关系,他在微微颤抖。
「反正我已经被踢出守护五家以外了——所以我要保护你!从今天起,我就是春日珠纪的个人保镖。」
拓磨用低沉的声音,斩钉截铁地说道。
冰冷的身躯,紧密贴合的部分开始暖和了起来。
心情一安定下来,眼泪就夺眶而出。
(谢谢你,拓磨。还有,对不起,骗你说我不需要你,真的很对不起。)
想说的话像山一样多,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却是——
「……拓磨,你好温暖唷!」
听到珠纪的这句话,拓磨轻笑一声。
「好不容易把你救出来,你就讲这个啊?还真像你的作风,一点也不干脆。」
「……罗唆。」
感谢的心情太多.反而表达不出来。
即使想老实说出心里的感受,但珠纪乖僻的个性就是做不到。
「……讨厌,你先不要讲话啦!我现在高兴到不晓得该说什么……你这样把我打岔,要是害我说不出谢谢的话怎么办?」
拓磨这次变成嗤嗤地笑,这种笑脸珠纪还是第一次看见。
「那才像你啊!」
「嗯!拓磨。我想说——谢谢你来救我,还有,我昨天讲了很过分的事,对不起哦。」
话一说完,她就被拓磨紧紧抱在怀里。
全身立刻火热了起来:心脏也噗通噗通像小鹿乱撞。
珠纪怕被他听见心跳得这么厉害,第一个反应是想挣开身体。
相反的,她又很想一直保持着这样。
从靠在额头上的拓磨胸口上.可以听到他的心跳越来越快,珠纪也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因为她知道了,不是只有自己才心跳加速,这让她好高兴。
(……拓磨,谢谢你。)
拓磨最后略微用力地抱了珠纪一下,这才放开手,二人的身体随之分开。
原本紧贴而温暖的肌肤接触到外面的空气,令人骤生寒意。度射中,受到的伤大概和被刀刺中差不多吧。
透明物体在雨水的冲刷下,呈现出像蛇一样的形状。
「在雨中战斗还真麻烦——这么说起来,我也好久没战斗了呐。」
芦屋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拓磨和芦屋二人的力量明显是天壤之别,但不知为何珠纪却有不祥的预感。
「抱歉啦,要让你躺下了。」
芦屋一说完,就缓缓举起手左右晃动。
配合着他的手势,透明物体在空中大大地回旋。
拓磨握起拳头冲向芦屋,然后——一拳朝芦屋挥下。
「不行,拓磨,芦屋先生他是……!」
他是普通人——这句话来不及讲到完,珠纪只好不忍地闭上眼睛。
等睁开双眼时,芦屋应该是横尸当场才对——但令人吃惊地。被那种连神都能打倒的拳击中,芦屋却只后退二、三步,完全不像有受伤的样子。
「……拓磨,你手下留情了吗?」
珠纪如此一问,只见拓磨表情惊讶地瞧着自己的拳头。
「……不,我本来想把他打到三天爬不起来的……」他愕然地回答。
(怎么会?那为什么……)
芦屋嘻嘻笑了一声。
「你还真狠呐,鬼崎小弟。」
突然,珠纪发觉背后有巨大的东西。
慌张回头一看却不见任何一物。
只是在雨水的冲刷下,看得出是真的有东西——一个人型。
虽然感觉不到它有多大的力量,可是即使如此,它要捏死珠纪也是轻而易举。
珠纪转身要逃,同时想放出尾先狐,不过已经太迟了。
透明人型的手早一步挥向珠纪。
珠纪想也没想,就下意识地举起双手护住头脸。
碰的一声,她听到有东西被打中了,珠纪缩紧身体,但却感觉不到痛。
「……你没受伤吧?」
朝向声音看去,正好看到拓磨把那个透明的东西打倒在地。
珠纪想道谢,但仔细看看拓磨,不知为何竟是一副快喘不过气的样子。
(拓磨……?)
「啊——我珍藏的虫毒……人和神果然还是差太多了。」
芦屋盯着拓磨嘻嘻地笑。
「哎呀?怎么,你没力啦?」
「……罗唆!」
拓磨再次冲向芦屋,不过这次拳头的速度不如以往,力道也不足。
芦屋轻松地侧身避开,同时用手刀在拓磨的后颈砍了一下。
明明看起来力量很轻,这一下却让拓磨屈膝跪地。
「……拓磨!?」
「可恶!你对我做了什么!?为什么我的力量出不来……」
拓磨气喘吁吁,脸色铁青。
「嗯——?你不记得了吗?早上我不是碰了你一下?」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呐?发生什么事了?有心事的话可以找我聊聊喔!』
『罗唆!别碰我!』
……的确,当时好像是有听到这些对话,后来还把手甩开的样子。
(他趁那个时候动了什么手脚吗?)
「这就叫有备无患。我早上把虫放进你身体里了,那种虫最爱吃灵力,胃口还挺大的呐。」
「拓磨,让我来。」
对手是芦屋的话,即使只靠自己和尾先狐或许还能一战——珠纪原本是这么想的。
然而,外婆却赫然挡在芦屋前方。
「……住手,玉依的力量我在你之上,你要乖乖听我的话。」
那种压迫感非比寻常,和吓退Logos时一样.感觉得到惊人的力量。
珠纪护着背后的拓磨,步步向后逼退。
她的额头汗如斗珠,背脊冷汗直流。
(……不行,我赢不了她……)
「那就别怪我了。」
外婆缓缓把指尖指向珠纪,在她的指尖威觉得出力量正在凝聚。
(……怎么办……要是被打中的话……)
就算不知道那种力量是什么,珠纪也明白自己将会失去行动的自由。
滴落的汗水更多了,简直就像被蛇盯住的青蛙一样,动弹不得。
不过在下一刻,珠纪的身体却轻飘飘地浮起来,拉开了和外婆的距离。
原来是拓磨抱着珠纪远远地跳开了。
「没事吧?」
拓磨一把珠纪放回地上,就痛苦地喘着气。
「嗯,谢谢,拓磨……你怎样了?」
「还好,只是有点使不出力气……那个混蛋,竟敢玩这种卑鄙的手段。」
而被骂卑鄙的当事人,倒是一点也不觉得有错地歪着头笑。
「卑鄙也好,无耻也好,只要有用就是好方法——那么两位,现在你们既然打不赢我们,接下来想怎么办呢?」
芦屋一边滔滔不绝地讲,一边越走越近,当然也包括外婆。
四人的距离一寸一寸地缩短,珠纪的心也焦躁地乱跳。
(我又要被关进那间仓库了吗?那拓磨呢?他会变成怎样?)
珠纪绝望地开始想着这些事情,不过——
「珠纪,等一下我一跑,不管用任何方法,你都要想办法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办得到吗?」
拓磨的一句话,就把懦弱的念头一吹而散了。
(拓磨还没放弃,那我也不能放弃!)
珠纪小声地回答说:「好。」
「动手!」
在拓磨拔足狂奔的同时,珠纪也大喊:
「小狐!」
随着珠纪的呼喊,一道有如激烈电流的蓝色闪光从珠纪的影子急窜而出。
这道闪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芦屋直直冲去。
(加油,小狐!)
可是尾先狐才冲到半路,就在空中和刚才那个透明物体撞个正着。
去势受阻,被弹回半空的尾先狐顺势融回珠纪的影子中。
「我早知道你能够战斗,而且战力还不弱呢——抱歉,要让你出局咯——虫毒!」合为一体,如子弹似的射向珠纪,眼看着就要贯穿而过。
(不要!)
忽然只见青光一闪,那些细小的生物就尽数灰飞烟灭。
「……果然和我猜的一样。」
这句话是拓磨说的。珠纪定神一瞧,目光盯着在拓磨的右手上。
这一眼,使她全身的血液哔哔啵啵的像是要沸腾起来。
「鬼斩丸……」
拓磨的手中握着已经出鞘的鬼斩丸。
被拔离刀鞘的刀身或许是刚斩杀了称为虫毒的生物,正透着一股不祥且灾厄的光芒;威觉得到疯狂的强大力量灌注在拓磨全身。
「鬼斩丸的力量……被解放了吗……?」
外婆愕然而语,芦屋则是眯着眼睛,像在打量商品价值似的注视着刀。
「……从刀身散发出来的狂乱力量,和安置在祭坛上的时候简直判若两物。
那种力量,正在侵蚀拓磨要将他取而代之,不知为何,珠纪明白是这样的。
「拓磨,不要!快把它丢掉!」
珠纪奔向拓磨想要他放下刀,但拓磨并不接受。
「这种东西我撑也要撑到底!只要能保护你,要我做任何事情都可以!」
拓磨更加用力地握紧刀柄大叫。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从现在的这一刻起都要和国家——不,和全世界为敌了。」
外婆的话语沉重地压在心头上。
「快……」
——快逃呀!拓磨……你别管我了。
这句话才正要出口,就被拓磨大声打断。
「我对天发誓!」
在雨中,拓磨的声音铿锵有力。
「我绝不让你们碰她一根寒毛,我会一直陪在她的身边!如果命运注定要她死——那么这种命运,我一定要把它毁掉!」
犹如晴天霹雳,空气为之一震,这种气魄蕴藏着无比的豪气与坚定。
「我们走,珠纪!」
珠纪手被握住拉着定,毅然决然地心想,即使要到天涯海角也无所惧。
两人渐渐放开脚步向前奔跑,携手奔向世界的末日——
他们通过鸟居朝黑暗之中疾行,外婆与芦屋并没有追赶过来。
(对不起,拓磨,我不会再放弃希望、也不会再逃避了。)
如此一来,珠纪和拓磨二人就要与玉依、典药寮、Logos,以及全世界为敌了。
——其中也包括了守护五家的另外四家。
(对不起,真弘学长,对不起,佑一学长、卓大哥、慎司!)
一阵骤雨忽然哗啦啦的打在身上。仿佛连小苍都在责备他们做错了。衣服与头发全是湿答答,全身冷得像快结冰了一样,可是——
紧紧相握的手却是温暖的,这股暖流温暖了珠纪的心,也坚定了二人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