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明遗产不能让你们封印,它必须被释放,然后变成我的东西才行。你们看,它现在不就被我止住了吗?你们知不知道?玉依姬的血可以用来封印,也可以用来解放喔!」
「芦屋先生……你在说什么呀?」
芦屋原本那种嘟嚷的嗓音,忽然转变成高昂的笑声。
「芦屋先生?你——是在叫我吗?」
啪答一声响,芦屋的外壳像脱皮一样掉落下来,而从中出现的是——。
外貌冷酷俊美,看似二十多岁的外国人青年。
「你是…………」
「——是德莱吗?」
被抱着的雅莉亚低啐了一声,珠纪也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青年。
「没错,正是我,为了解除你的戒心,我伪造怀疑自己的文件,还特地用魔法一人饰演两角装死,没想到计划倒是顺利得出乎意料——现在,我也不用再披着这种丑陋的外表了。」
青年忍着偷笑,踩踏脚下的皮。
「为什么你要绑架雅莉亚——?她不是你的主人吗?」
珠纪一叫喊,青年便冷冷地瞧过来。
「——主人?你说这个小孩?我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我活了四百年,已经等同于神的存在,谁能当我的主人?」
(四百年……人类怎么能活那么久……?)
尽管珠纪脑中一片混乱,青年仍然滔滔不绝地继续说道。
「这个小孩是必要的棋子,她好歹是神的末裔——生命之树的化身,是很有用的道具,因为她和你这个玉依姬继承者一样,拥有同性质的灵魂,你说是不是呢?晓之女——不,东方神的末裔,你是不是觉得,她和你有一种很相似的感觉?」
的确,超越东西方的隔阂,珠纪对雅莉亚确实有种特殊的感觉.
「不管怎样,能一次得到两个神之血的道具真是了不起的侥幸,或许这是上苍暗示我能达成野心的启示吧!神说,只要我这么做,用圣女的血就能把古文明遗产弄到手了——!」
德莱高笑不止,把手杖抵在雅莉亚的咽喉。
手杖像黏上似地蠕动,变化成手枪。
「古文明遗产!把你的力量给我吧——!」
「不要!住手——!」
无视于珠纪的叫喊,两声枪声轰然而响。
雅莉亚的白色胸襟溅出一片鲜血,当场倒落尘埃。
「不要——!」紧接着,德莱的手枪也从他的手滑落,整个人翻身摔倒。
「别去,那种东西你要怎么跟他打呀?」
拓磨温柔地把珠纪的手解开,轻轻一笑。
「相信我吧!」
说完,拓磨就朝向艾因冲了过去,想把他追回来,但脚却动不了,简直就像牢牢地钉在地上一样。
「拓磨!」
「呜喔喔喔喔喔喔!」
这阵咆哮并非表示欢喜.而是代表着艾因的痛苦。
现在,艾因的心中恐怕正在和鬼斩丸的力量,为了争夺主导权而展开一场大战。
忽然,珠纪想起外婆曾经说过——『鬼斩丸吸收人世间的丑陋,染上了憎恶』。
(如果那个想要钻进拓磨心里、叫作『憎恶』的力量,大部分都还留在鬼斩丸上面的话……)
艾因把鬼斩丸随手扔开,从鬼斩丸已经感觉不到任何力量了。
(那么,现在不就全部流进艾因的身体里了……?)
超越人类极限的力量、与足以毁灭世界的力量。
(这两个力量融合起来,会变成怎样——?)
珠纪一想到这点就忍不住发抖。
「我来让你解脱!艾因!」
拓磨把还留在自己身上的鬼斩丸之力释放开来,那种力量和艾因似是而非。
因为,进入拓磨体内的残暴之力,珠纪已经把它和黄泉之神的遗憾一起镇压住了。
即使是同种的力量,但两者的性质却是两个极端的差别。
对峙在二人之间,鼓动起激烈的能量风暴。
「别来妨凝我,鬼,现在我没空理你!」
艾因眼中满布血丝挥拳而至,拓磨也举拳迎击。
一一人的拳相接,发出轰隆一声响.同时地面凹陷半分。
拓磨应声向后弹飞了出去,撞坏半间神社。
「拓磨!」
像是呼应珠纪的叫喊般,拓磨站起身来,下一个瞬间就又冲到艾因面前,拳势如雨般的连续打在艾因的身上。
可是艾因竟似无动于衷,随手就把他甩出去。
即使被甩开,拓磨仍然立刻恢复战斗姿势。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不尽一切的追求力量!艾因!」
「……不关你的事!」
艾因握起拳头,向拓磨挥出如同殒石破地般的一击,拓磨惊险的擦身闪过,回以全身劲道的一拳,艾因立时向后直飞出去。
「呜喔喔喔喔……!」
拓磨刻不容缓地追击艾因,拳拳到肉。
「……要赢了吗?」
就在珠纪以为见到希望的时候——
(……什么?这个气是……!?)
整个大气都像在震动一样。
从尘埃中喷出足以扭曲空间的能量,把拓磨弹飞。
拓磨的身体在地面上画出一条长痕,到珠纪的附近才停住。
「拓磨!」
珠纪正要奔过去,却被拓磨伸手制止。
「别过来!你要是被那种力量卷进去,一瞬间就会死。」
拓磨一边喊着,一边凝聚身体的力量。
那是流入拓磨体内的鬼斩丸之力,各流了一半到拓磨和艾因的身体里的力量,究竟有多少威力,就算是拥有玉依之血,也已经无法预测了。
「呜喔喔喔喔喔——!」
艾因痛苦的仰天长啸。
他那满是血丝的双眼,如铁一般的意志正在逐渐消失。
可以看得出来,艾因称之为『命运』的强大力量,正在他的体内疯狂作乱。
那股力量若要冠以世界的末日之名,再适合也不过了。
珠纪拼命压抑着不住颤抖的身体,定神凝视艾因。
(不对……那不是艾因,那是……)
「……蓄积在鬼斩丸里的憎恶。」
艾因朝向拓磨,挥出强力的一拳,正对着拓磨的头。
这个距离如果正面击中,那是必死无疑。
「毁灭吧!」
「不要——!」
珠纪鼓起力气全心全力的大叫.只希望能够阻止。
叫声在内院回荡,周围的空气竟为之一凝。
在珠纪的心中,倏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清明。
(什么?这个感觉……我的身体……)
和每天早上练习视见力时,感觉到的清爽很相似。
不,虽然很像,但完全无法与现在相比,彷佛就像内部构造全部换掉了一样。
一本书在脑海中蓦然浮现,封面上写着『玉依姬外典』。这本书快速的一页一页翻开。
(……啊,我看得懂……全部都看得懂……)
以前只看得到白纸的这本书,现在却爬满了字。
当中记载的内容,毫无还漏的全部流入珠纪的脑中。
(好厉害……这就是玉依之力?这就是……觉醒?)
「别来妨碍我——!」
突然响起一声怒喝,一个斗大的拳头迎面而来。不过珠纪身子一扭,轻飘飘地躲开。
「不准对我的女人出手!」拓磨站在珠纪刚才的位置上,挡住了艾因的拳。
「你要打,和我打就够了!我不准任何人动她,谁都不准!」拓磨大喊,犹似一切恐惧与命运,都将由他来排除。
「拓磨……!」这时,拓磨的身体产生异状了。
突然光芒一闪。艾因被弹飞而出,他那魁梧的身躯撞上神社当场压坏一半。
但是珠纪视线的焦点并非是艾因,而是钉在拓磨身上。
「拓磨……你……」
「……我也越来越像怪物了。」拓磨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忍不住苦笑。
拓磨的模样洗比上次变身时更像人外之物了。原本的短发展到了腰间。
脸、手背、皮肤露出的部分,全部都浮现出奇异的文字图案。而且他的右手——和那时一样变成怪物的手了。
「……因玉依与守护者的羁绊,契约得以履行。」或许是身为玉依姬的缘故,珠纪的嘴竟然自己开口了,使得拓磨惊讶地瞠目结舌。
「好好的发挥,你作为守护者的力量吧!」这几句话一说完,身体的力气便顿时松了下来,当珠纪取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就立刻奔向拓磨的身边。
「拓磨,你有没有怎样……该不会,身体又被怪物…………」
拓磨伸手搔了搔珠纪的脑袋。
「我没事,什么问题也没有,这大概是守护者解放后的力量,为了保护你所以就觉醒了。」
「……真的?是真的吗?」
「嗯,是真的,有问题的,是那家伙才对。」
拓磨向珠纪笑了一笑,随即把视线转向艾因被弹飞的方向。
艾因从瓦砾之中站了起来。
「呜、呜喔喔喔喔……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如此强烈的意识是怎么回事……」
艾因不住地乱抓自己的头,发出痛苦的呻吟。
仿佛像是等到了这个机会,一个娇小的身影迅速奔向雅莉亚。
「她没事,珠纪同学,只是伤到肩膀,暂时昏过去了而已。」
那人手中握着一把短手枪,朝着珠纪挥手示意,仔细一瞧,竟是似曾相识的女孩。
虽然她没戴眼镜也没绑辫子,不是穿平常的制服,而是穿着套装。
「清乃同学……雅莉亚她……她还活着?那么,开枪射击德莱的人是……」
珠纪大吃了一惊,清乃对着她眨了眨眼睛。
「嗯,对不起,我骗了你,其实我已经二十三岁了,是典药寮最年轻的特务,详情以后再说。雅莉亚的事交给我处理,不过,你要去阻止鬼斩丸的失控——拜托你了,那个我实在没办法对付,这也算是为了替芦屋学长——」
清乃的脸上突然闪过悲伤的神情,但随即又露出笑容,抱起雅莉亚消失在黑暗里。
珠纪目送着二人离去,痛苦难当的艾因突然抓起落在一旁的鬼斩丸,冲向珠纪袭击而来,这一下避无可避,连举手来挡的时间都没有。
「死吧!魔之女!」
拓磨正要赶轰援,但动作看起来就像影片的慢速播放一样。
(不行,逃不掉了!)
珠纪死心的闭上眼睛——不过等待了许久却等不到预期的冲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存在感,它就像在庇护珠纪似的。包拢住珠纪散发着光——它是外婆的结界。
「外婆!」
「……汝是前代玉依姬么?」
阻挡在面前的宇贺谷静纪像是想逃离这种痛苦似的,跑进黑暗中不见踪影。
拓磨奔到外婆身边,珠纪也随后赶到。
一看就知道,生命的灯火已经燃烧到尽头了。
外婆用与平常无异的眼神看着珠纪,叹了口气说道。
「……伤得可不轻呢。」
「我马上去叫救护车!」
珠纪转身就要去打电话,但衣角却被外婆虚弱的手拉住。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最明白,既然当了玉依姬,我就有觉悟会有这么一天,不过能看到你觉醒,我很高兴。」
珠纪不情愿地猛摇头,外婆骗人虽然不可原谅,但假如她没好好地活下去,那就没办法对她抱怨了。「同样的,感谢的话也一样,都是为了封印鬼斩丸。」
外婆说到这里微微一笑。
「……不,刚才那句话是假的,也许我只是羡慕你而已。在我年轻的时候,一直都很想走出那个只有月光的房间,不过我没有那种勇气……也没有能带我出去的人……」
平静的话语伴随着虫鸣,淡淡地渗入心中。
「漫长的日子里,我只有自己一个人,所以就把一切的希望、幸福快乐的心情……和爱人的心,连同悲伤全部都丢在一旁了。」
外婆看起来非常落寞,让珠纪感到无比的感伤,她不想看见外婆这么无助的模样,她希望外婆永远都是威风凛凛、充满威严的样子。
「……我真的很羡慕你……啊啊,今天真是清爽的一天,连死都不被允许的我,终于能解脱了,终于……我……」
外婆深吸一口气,望向天空。
「月亮……出来了,真是漂亮呀,又白又美的月亮,真是……」
外婆说到这里,就静静地合上眼睛。
珠纪与拓磨,默然看着再也不动的宇贺谷静纪。
(外婆……的心里,也一直都很难受吧。)
在珠纪他们望尘莫及的漫长岁月里,始终被责任硬生生地绑在这个地方——
外婆在这里抛弃了多少的东西.
为了要保护封印,不晓得放弃了多少的东西。
「……珠纪,抱歉说句难听的话,现在还不是难过的时候,我们必须去结束这一切才行,这才是我们该做的事情,等这件事结束想哭再尽量的哭吧。」
珠纪轻轻地点头。
(说的没错。必须让这一切结束才行。)
世界的终结,至今为止,对珠纪都是极为沉重的事。
即使到现在,这点也未曾政变。
不过长久以来,一直独自承担背负这重担的人就在眼前。
漫长的日日夜夜始终只有孤单一人,为了封印而奉献一生的人——
「外婆,辛苦你了,接下来的事情,我……我们绝对会把它处理好的,你所做的一切,我们不会让它白费的,还有,谢谢你救了我,外婆。」
珠纪忍着泪说着,轻轻地双手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