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珠纪不但没有顾忌,反而站起来指着他们的鼻子。
“我只是不想和你们吵,你们就讲个没完!所以怎样啊?你们就有办法给它取个又棒又好听的名字吗?……干脆这样好了,你们现在就给我取一个看看!”
三人畏缩得挤成一团,各个面面相觑。
(拓磨和真弘学长就算了,连祐一学长也这样!)
“……到底怎样?快呀!”
她插腰这么一吼,三人只好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尾先狐。
“喔!我想到一个很棒的名字!”
真弘举起手大喊,率先打破沉默。
“我要叫它‘水晶好汉’!”
(呃……他居然用这么认真的表情取这种鬼名字?)
“逊。”
拓磨的意见显然和珠纪相同,这名字当场就被否决了,连祐一也跟着点头。
“连讨论都免了。”
“真弘学长,算了,你不用想没关系。”
珠纪完全忘记晚辈的立场,直接判真弘出局。
接着换拓磨抬起头来。
“‘尾崎斩九浪’——这个怎么样?”
(…………这啥啊?)
“……是个剑豪。”
“的确是剑豪没错。”
祐一和真弘两人一搭一唱。
“……武士给我回家去看时代剧!”
珠纪用更冰冷的语气,再判一人出局。
在弥漫着无法补救的杀伐气氛中,祐一出声了。
“嗯,我想到好名字了——‘尾先•狐’。”
(…………呃……)
“……这是……冷笑话?”
“大概是冷笑话吧……”
连那两个交情比珠纪更久的人,好像也无法理解祐一的笑点。
“祐一学长,好冷唷!”
珠纪一边抱怨,一边抱起两只手臂摩擦。
“会吗?我觉得很好啊……”
祐一抱起尾先狐越说越有感触,珠纪则叹了一口气蹲坐在地上。
“还是我自己取好了。乖,过来,‘真弘’。”
“喂,干嘛用我的名字!你故意的是不是!?”
真弘气急败坏地抗议。
“咦?不给用喔?那好吧,乖。‘拓磨’,过来这边。”
啪的一声,这次换后脑勺被敲了一下。
“很痛耶!怎么可以打女生啦!”
“听起来好像在命令我,感觉很不爽。”
他平静的声音微微颤抖,当中还带了一点愤怒。
“别用我的名字。”
祐一先打了预防针。
“哼!既然这样,那我就给它取一个超可爱的名字——‘小狐’!”
对珠纪来说,她很有自信这是非常棒的名字,不过那三人投射过来的视线,比刚才珠纪用白眼瞪他们的眼神还冷上了三倍有余——
放学后,才在校门上靠了一会儿,很快地就全员到齐了。
“……感觉好像要去远足喔!”
珠纪望着四名守护者如此说道,然而除了卓以外,其他三人很明显地面露不悦。
“有什么办法?这是婆婆拜托的,她要我们在你还没习惯之前负责接送。”
真弘用不耐烦的语气搭腔。
即使如此,珠纪仍然很高兴。
“要我们陪你调查时不违反规定啦,所以我们可以帮你,不过如果你想多了解玉依的话,那就只有去你家了。”
珠纪对自己的事情、守护五家的事情、以及玉依的事情想再多了解一些,在找拓磨商量之后,他便给了这样的回答。听到拓磨的提议,珠纪总算有一种仿佛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找到一条路的感觉。
拓磨甚至翘掉第五堂课,去通知没有联络方法的卓。
珠纪本来一直以为拓磨是一个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印象中不易亲近的人,然而现在才明白并非这么一回事。
“那么,我们就动身去我家调查吧!目标是找到玉依的资料,大家好好加油!出发!”
语毕,珠纪昂首走在前头,其余四人的影子则并排跟在后面。
珠纪回头看了一眼,微微露出笑容——
被视为调查目的地的仓库,就静悄悄地藏在宇贺谷家的后方。
或许是因为这里的树荫太浓,明明现在还是黄昏时刻,这附近却已经黑得犹如罩上一片夜幕,空气也是既混浊又闷湿。
偶尔,似乎还有某些看不见的物体从眼前飘过。
珠纪拿出在外婆家玄关找到的钥匙,插进钥匙孔一转。
“…………咦?”
手感空空洞洞的,锁只有转了一下,门却纹风不动。
“我来。”
拓磨也同样试了一下,不过依旧打不开。
“……真糟糕,动都不动耶!”
珠纪眼神带着求救望向另外三人。
“这个地方只有流着玉依血脉的人才能进入,我们几个都没进去过。”
卓看出珠纪眼神中的意思,于是如此说明。
“连卓大哥都不知道的话,我哪有办法。”
(就算去问美鹤,她大概也只会劝我别进去,难道真的只能直接去求外婆了吗……?)
就在她发着呆、思考接下来的计划时——
“喂,那个爱发号施令的,你过来。”
这一句话把珠纪拉回神。
“谁爱发号施令?是指我吗?我又没有……”
“好啦好啦!你来把手放在门上,然后念‘汝主即来’。”
“——什么?”
珠纪不知不觉讲嘴巴张得大大的。
“照做就对了。”
看真弘怪里怪气的模样,珠纪也不想违逆他地走到门前。
“……这样吗?嗯~~‘汝主、即来’?”
依样画葫芦念了一次,可是没产生什么特别的变化。
“你开开看。”
珠纪照着指示,半信半疑地试着拉动门把——
扎…………门板发出老旧的吱嘎声,缓缓地打开了。
“怎么会这样?刚刚明明就打不开。”
“这是结界吧……原来钥匙孔是假的。”
卓看着钥匙孔低声说道。
“对,这是玉依血脉造成的结界,除非是同血脉的人,否则绝对打不开。”
“可是,真弘学长,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么多?”
“因为在很久以前,我老爸和婆婆聊过,我刚好不小心听到。好了,走吧!”
真弘随口丢下这句话,就率先走进仓库消失在黑暗中了——
“……尘味真重。”
走在前头的拓磨含糊地说道。
这间仓库似乎很久没有人出入,到处都弥漫着冰冷的空气。
从照明用的小窗户射进来的光线,勉强让附近还能用肉眼辨视。
书柜中摆着许多老旧泛黄的书,以及看起来像地图的东西,当中有一些塞不下的还被随手乱扔在地板上。
珠纪心里觉得又沉又闷。这里的空气很冰冷,仿佛自己正在空气稀薄的山顶上,连呼吸都有些困难,让人有一种置身于梦境的错觉,非常没有真实感。
坦白讲,她不想待在这里,不过当初是她提议要调查这个地方的,总不能以来就说“我想回去了”吧。
看看其他人,卓似乎颇感兴趣地拿起一本书,正静静地翻着书页,另外三人也各自在房间里开始摸索。
珠纪忍着呼吸困难的窒息感,观察仓库内的情况。
她拿起卓替她准备好的灯笼,火焰也随之摇晃。
珠纪忽然觉得好像有人在呼唤自己,不自觉地走向仓库深处。
如同受到诱惑似地,她将手伸向放在书架上的某一本书。
就在接触到它的瞬间——
“我不知道该怎么赔罪才好。”
微弱的声音传进耳里,那是曾在梦里听过的……那个男孩子的声音。
四顾四周,却只有见到拓磨他们四人正在翻找。
后脑一阵一阵地疼了起来,紧接着是强烈的头晕目眩。
(这是……怎么回事?!……头好痛……而且好难受……)
珠纪无法把书抽出来,只能把手撑在书架上喘气。
她光是不让手中的灯笼摔落地面,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你还好吧?脸色好苍白。”
头一抬,就见到祐一充满关怀的表情。
“……我没事,谢谢。”
卓也从另一侧走近,把珠纪手中的灯笼轻轻提起。
“看来是轻微的贫血,最好躺着休息一会儿,反正暂时也找不到特别的线索,各位,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吧?”
终于能离开仓库了,当明白这点的同时,珠纪只觉得感动到想哭——
在房里稍微躺一下,头晕很快就消退、身体也恢复原状了。
听美鹤说明后才知道大家都还没回去,珠纪因而走到起居室一看,迎面而来的就是真弘的声音。
“搞什么鬼啊,怎么会突然贫血?害我找到一半就停了!”
听到这些话,珠纪忍不住笑了出来。
真弘讲话虽然又冲又尖酸,不过珠纪明白当中不带任何一丝恶意。
就好比现在,当珠纪一露面时,他的表情就像松了一口气。
“嗯,对不起,学长。”
见珠纪老实地鞠躬赔罪,真弘马上慌张地胡乱挥着手。
“算、算了!你要多吃蔬菜、多喝牛奶才行啦!真是的!”
“对不起,各位,害大家白跑一趟。”
说完,珠纪再一次鞠躬行礼,众人的回应也随之而来。
“是不是没睡饱啊?”
“……别太勉强。”
“脸色看起来红润多了,那就好。”
除了卓以外,另外两人讲的话都不太客气,不过珠纪仍感到一股暖意。
(话说回来,刚才的头晕是怎么回事?才碰一下那本书就……?)
珠纪找了个空位坐下来,一边品尝美鹤泡的茶,一边发着呆想事情,这时卓开口说道:
“虽然我们这次没找到重要的线索,不过我想趁着这个机会,让大家交换自己已经知道的情报,如何?”
说到这里,卓先停顿一下,见众人没异议才又接着说:
“我们各自拥有的情报都太过琐碎了,从以前到现在,我们对这方面的事都不太去过问,可是现在必须要改变做法了,因为,我们的眼前出现了一个重大的问题。”
“……是不是鬼斩丸的封印要解开了?”
真弘拍响桌面、奋然挺直身子。
“嗯,是的,鬼斩丸的封印出现严重的异状。覆盖在整个季封村的结界、五件宝器的封印、和负责保护的守护五家——也就是我们,以及玉依血脉……而现在发生问题的,就是这些封印当中的两个。”
珠纪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说出之前听到的情报。
“……两个?!这么多?我上次是有听外婆说,玉依血脉的封印越来越弱了。”
“我倒是第一次听到。我们知道宝器那边没出什么事,所以问题在于村子的结界啰?”
卓对珠纪和拓磨颔首表示没错。
(这里说的结界……是指我刚进村子时,感觉到的那种像触电的东西吗……?)
“因为对方隐藏得很有技巧,所以我们很晚才发现出事。那大约发生在三个月前吧,虽然只有一眨眼的时间而已,不过结界的确曾经消失过。”
“目标是鬼斩丸吗?不过照这样看的话,村子也未免太和平了吧?”
真弘的话才一讲完,祐一就若有所思地接口说道:
“……有没有可能不是人为造成的?”
“关于这一点,我和婆婆都还不能确定,或许真的只是突发意外而已,只不过我担心有人在背后动手脚。其实,会引来更大问题的是另一个封印。”
(另一个封印?)
珠纪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卓。
“那就是玉依血脉。这个封印长久以来都很完美,可是现今已经薄弱到非常严重的程度。尤其是最近这阵子,鬼斩丸的力量以很长的周期不断释放出强弱不等的波动,而且现在,强度已经累积到快要爆发的程度了。”
祐一点头同意卓所说的话。
“……虽然原因尚不明朗,可是我曾经听说过,封印从中世纪的年代开始就有越来越弱的迹象。”
“如果那个鬼斩丸复活了,会发生什么事呢?”
珠纪在此向卓发问,期待着至少能获得一点情报。
“那把刀是拥有强大力量的神之化身,将会破坏一切平衡,其力量足以毁灭这个世界——我是这么听说的。”
什么毁灭世界、什么外来的敌人、什么封印——这些话会不会太夸张了。
这种情节只会出现在电影院里,根本就不可能套用在自己的日常生活上,然而……
珠纪想起前几天那个叫沉沦神的怪物,这下也只能静静点头。
“虽然我还不太懂传承是什么,不过现在的情况非常危急这点,我想我大概可以明白——可是我实在不觉得自己有办法把那个东西封印起来……”
这是珠纪心底的话,她完全不认为自己做得到。
八只眼睛盯着珠纪瞧了半晌,最后率先开口的是拓磨。
“所以……所以我们才会来帮你。”
拓磨低声如此回答,最让珠纪惊讶的是,居然没人提出异议。
“我们几个是为了保护玉依姬——也就是你而存在的,所以你不必担心。”
“虽然让这种家伙当玉依姬,感觉不太可靠就是了。”
“……同意。”
“那么就全员一致通过了。珠纪小姐,无论你有什么打算,或是你想做什么样的选择,我们都会保护你的,这点还请你牢牢记住。”
卓缓缓拿出一本书递给珠纪。
“要给我的?”
书皮上写着《玉依姬外典》。
珠纪收下后随意翻了几页,里面到处都是一些残破的文字。
(既然书名中有提到“玉依”,内容大概也和玉依有关吧。)
看珠纪皱起眉头读起上面的蝇头小字,卓不禁微微笑了出来。
“这是婆婆要我转交给你的东西,听说上面施了特别的术式,所以只有在必要的时候会浮现出必要的知识,你有空时拿出来念就行了。”
“这样的话,书让卓大哥你拿着不是比较好吗……?”
“很遗憾,这本书只有玉依姬的继承者才有办法阅读,如果是我来看的话,只能看到白纸而已。”
珠纪听了紧紧抱着书点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尽量努力读读看。”
她像要勉励自己似地如此回答,四人也点头给予回应——
“哎呀,早安,春日同学,你来得真早。”
隔天一到学校,珠纪就被人从背后叫住,回头一看,原来是教英文的费欧娜老师,她那身让身材——特别是强调胸前峰伟的衣服极为耀眼夺目,而她轮廓清晰的五官,即使不施脂粉也足以充分显现出她的美。
她和昨晚熬了一整夜只为了读那本书,结果搞得两眼挂黑眼圈的珠纪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啊,老师早。”
“怎么样?习惯学校了没有?”
“是,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空气很好,大家也都很亲切。”
“是吗?那太好了。”
费欧娜娇媚的笑容令珠纪不由得脸红。
(……唔,难怪那些男生会被迷上……)
不过话说回来,像她这么漂亮又有能力的人,为什么会来这种山中的小学校教书,实在令人觉得非常不可思议。珠纪很喜欢这个村子和这间学校,所以并非瞧不起这里,不过就是觉得哪里不太自然。
“听说费欧娜老师刚调任来这里没多久,这是真的吗?”
听了珠纪的提问,费欧娜微微一笑。
“是呀,我想找一个东西。”
“……找东西?”
(她该不会想说寻找自我之类的吧?)
“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仅管跟我说,我们都是新来的,要彼此照顾唷!好吗?”
临去前的浅浅微笑,漾着连跟好莱坞女星相比也毫不逊色的美艳。
“啊,好的!”
珠纪目送着费欧娜离去的背影,不知何时,拓磨早已站在背后。
“……看你们交情不错嘛~~不过最好别随便和外来者有所牵扯喔。”
忽然被骂,珠纪忍不住拉高声调。
“为什么不行?费欧娜老师是好人呀!一看就知道了。”
为何要讲得如此带有敌意,珠纪无法理解。
不止如此,当拓磨一谈到费欧娜时,心头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烦闷感。
“你自己在上课时,还不是目不转睛地一直看着她。”
珠纪一边说,一边哼地把脸撇到一旁,于是拓磨双手抱胸深叹一口气。
“……你还在讲那件事啊?”
“基本上,拓磨,你太封闭了!什么叫外来者?你应该要对人更信任才行啦!”
珠纪像连珠炮似地越说越激昂。
“……这和那根本是两回事。喂,昨晚说的话你是没听到吗?结界曾经消失过一次,那一次刚好就是那个女人来的时候。”
“…………咦?”
拓磨的话完全在预料之外,珠纪不禁哑口无言。
“如果那是人为的,也就表示有人潜进村子里想抢夺鬼斩丸,说不定就是那个女的。”
“……可、可是卓大哥不是讲了,也有可能是单纯的意外……!”
“你都不觉得那个女人很奇怪吗?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调任来这个村子。”
坦白说,珠纪也并非没有这么想过,其实在不久之前的刚才,她就有感觉到不太对劲。
但即使如此,她还是认为不应该怀疑费欧娜老师才对。
“拓磨,是你太多疑了啦。”
珠纪半开玩笑地说道,可是拓磨却意外地蹙起眉头。
“……是你想得太简单了。”
(啊,所以拓磨才会在上课的时候一直盯着费欧娜老师……?)
一想通这点,心里顿时就轻松多了,然而珠纪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对了,你说要去调查的东西都处理好了吗?”
珠纪今早是自己一个人来上学的,语气中不免带了点酸味。
就算听说神在蠢蠢欲动,珠纪也只能回答“哦,是喔”而已。
(还说什么自己身为守护者,会好好保护我的安全,结果也只是随便把我丢在一边嘛,虽然还有小狐陪着我啦。)
如果和拓磨他们一起来上学肯定会被清乃取笑,所以珠纪也觉得分开上学比较妥当,不过还是难免会感到寂寞。
“还没,还需要不少时间。我今天一整天都要和大蛇兄一起行动,你自己好好上课啊,放学后我会来接你。”
拓磨只丢下这句话,也不等珠纪回答,就径自往楼梯的方向走去。
“什么嘛……干嘛一副命令人的口气。”
珠纪对拓磨远去的背影伸舌做了个鬼脸,然后便朝教室走去——
“……嗯?”
不晓得是什么东西在戳脸。
珠纪倏地站起身,看见清乃的脸就在旁边。
“嘿嘿,你的睡脸好可爱唷,珠纪同学。”
把自己的座位并在珠纪位子旁边的清乃先嘻嘻笑了两声,然后开始把玩手中的稻草,原来刚才戳到脸的东西是稻草的尾端。
放学后的教室,被窗户射进来的夕阳染成一片橘黄色。
看看手表,现在时四点钟,自己显然是在等拓磨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
(拓磨还在调查吗……?)
珠纪甩甩头想把瞌睡虫赶跑,接着望向清乃。
清乃的桌上,堆着大量的干稻草和细绳。
“……这是做什么用的?”
“啊,你说这个吗?这个是家庭代工!哈哈哈哈哈哈哈…………诶。”
清乃以女高中生不该有的表情,叹出又沉又重的一口气。
“其实我现在住在舅舅家,那个人管钱的能力和猴子没两样,特别是这个月,我们面临前所未有的大危机,家计向未知领域的红色区域开始突进!——所以,我就只好找个家庭代工来做……呜呜,不晓得我上辈子是做错了什么……”
她好像是故意哭给人看的,珠纪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才好。
“那个……辛苦你了……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好不容易挤出这几句话,清乃马上就停止假哭,一把握住珠纪的手。
“真的?!可以吗?!谢谢你!你的心地真善良!果然是我的好朋友!啊啊~~好像把你指甲里的污垢泡成茶给那个笨蛋喝!”
(……笨蛋啊……看来她对那个人恨意挺深的。)
“那么,我要帮什么呢?”
一这么问,清乃便抓了数把稻草和细绳放在珠纪的桌上。
接着把手中的稻草熟练地东折西弯。
“首先,把这个的这里折成这样做成芯,再把它弯起来绑住。”
清乃两三下就做好了,那是一具像草人的人偶。
突然,珠纪的脑海中浮现出恐怖电影的画面,在深夜的神社里,一个头绑蜡烛、披头散发、面如夜叉的女子、嘴里咬着五寸钉,右手拿铁锥、左手拿着——
“……清、清乃同学!?这这这、这个不就是、那个……草草草……”
“嗯,对,草人呀!”
珠纪连要把这个单字说出口都很忌讳,结果清乃竟然笑嘻嘻地直接讲出来。
“这种可以下咒把人害死的草人很好卖喔,就是俗称的诅咒草人!”
(果、果然没错!可是她讲得这么灿烂还冒出爱心是怎样……)
“不过上面没施任何咒术,所以也不会有实际的效果,拿来发泄压力倒还不错,卖的价钱还出乎意外地高呢!”
清乃的眼睛闪闪发光,得意洋洋地说道。
(你告诉我这些是要叫我怎么回话啊,清乃同学……!)
珠纪坐在椅子上,抬起桌子想拉开距离,但马上又被拉回去,没办法只好死心了,最后帮忙做了三十五个草人。
希望自己做的草人不会害到别人才好。
“珠纪同学,你太厉害了!怎么样?要不要签约做长期的呀?”
珠纪还是第一次被称赞却觉得不高兴,她在心里想了大约二十个美丽的谎言,并且慎重地婉拒了。
“来,这个送你!”
总计做完一百个稻草人的清乃,满脸笑容地拿出谢礼。
“——这是什么?”
“非常灵验的超级灵符!不管遇上任何恶灵,只要有这张符纸都能一击必杀,号称霹雳无敌厉害!上面有写入俘敌的咒文唷!”
珠纪拿起符纸仔细端详,纸上的确写着看不懂的文字。
“所谓的灵符啊,就是把法术封在里面,可以用来辅助咒术的效果,或是节省念咒的时间唷!”
(呃……不必讲解得这么兴奋吧……)
总之珠纪道谢后赶快收下它,否则恐怕就无法脱身回家了——
“拜拜,路上小心喔,珠纪同学!”
“嗯,你也是,明天见!”
珠纪在校门前和清乃分道而行。
结果等到了五点,拓磨还是没回来,所以她只好一个人回家。
太阳已经快要西沉,看来等走到家时,天色大概就要全黑了吧。
“像这种黄昏的时候,就叫做逢魔之时。”
她突然间想起外婆曾经说过的话。小时候外婆曾经告诉她,白天与夜晚交替之际,即为神灵和人类最接近的时刻,所以很容易看见平常看不到的东西,或是被妖怪抓走。
因此,珠纪每次在出门玩耍前都会被警告一次,再三叮嘱在黄昏时刻要特别小心。
(这么说起来,班上的同学都在讲最近遇到神隐的人变多了……我一个人在黄昏时走路,应该不会那么倒霉吧……?)
珠纪不自觉地加快脚步,隔着衣服摸了摸放在制服口袋里的灵符。
(这张符是不是和上次拓磨用的那个差不多呢……?)
从清乃那里拿到时还觉得很可疑,不过现在这个时刻,它却成了强心针。
“小狐,你在吗?”
隔着珠纪的呼吸,尾先狐从拉长的影子中簌地现身。
“趁天还没黑,我们赶快回家吧。”
珠纪弯下腰把尾先狐抱起来,然后继续赶路。
走着走着来到一条岔路前,她的脚步也因此停了下来。要深入树林的路一共有两条,一条是没走过的路,沿路望过去似乎一路通到神社,时间上应该比较快。
如果选这边的话,在天黑前大概就能到家了,不过它也比平常走的那条路阴暗了些。
由于平常走的那条路要绕远路,所以等走到家的时候,天应该早就黑了。
(……嗯~~要选哪边呢?)
珠纪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走平常习惯的路。
“就算晚一点到也没关系,毕竟安全第一嘛!对不对呀?小狐。”
珠纪紧紧抱住咪咪叫回应的尾先狐,加快脚程急急赶路。
——可是才走没多久,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感觉怪怪的,气氛也不对劲,脑袋里好像有谁在说话。
即使如此,珠纪仍强迫差点就停下脚步的双腿,勉强地继续往前迈进。
此时,怀中的尾先狐骤然抬起头。
“小狐,怎么了?”
“咪——!”
尾先狐不寻常地高叫一声,接着跳出珠纪的手降落在地面上。
“嘶——!”
这次,它发出威吓般的尖锐嘶鸣声,紧紧盯着前方看。
“……小狐?”
鸡皮疙瘩冷不防起满身。
(刚才好像有东西从我背后穿过去!)
珠纪猛然回头看,那里却什么人都没有。
风倏地停下来,空气的密度似乎越来越浓。
又湿又重的空气,渐渐压迫着脸颊和售。
(……和第一天来村子的时候一样!就是那个长得像果冻的怪物出现的时候!)
要赶快逃!仅管心中警铃大作,身体却动不了,只有心脏扑通扑通地把血液传送到全身上下。
空气变浓了,还散出香气。
珠纪想叫却叫不出声。
霎时间,她发觉眼前有个透明的东西在晃动。
(……不要……)
本能的恐惧使她全身颤栗。
那个东西像是从雾里走出来一样,模样越来越清晰。
恐惧占据了整个脑袋。
在珠纪的视线所及之处,已经可以清楚看见那个东西的形体,她不由得看呆了。
(救命……!)
比起上次那个被称作沉沦神的果冻状怪物,这次的要恐怖太多了。
对方拥有覆满肌肉的人型身躯——除此之外,头上还长了两支像牛角一样的大角。
绿色的皮肤上缠着破破烂烂的布,怎么看都不像是人类。
如果叫得出声音,珠纪的尖叫声大概会传遍村子里的每个角落吧。
(不对!不是戴面具什么的……那对眼睛是真的……)
那个生物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珠纪不放。
于是珠纪试着让自己转移视线不去看它,却惊见它的右手握着日本刀。
——瞬间背上窜起一股恶寒。
(它想把我杀了吃掉!)
从那对凶残的眼睛和发亮的刀,很容易就能做出以上的推测。
“……啊、唔。”
发出的声音凑不成话,明明想逃,但身体简直完全不听使唤。
(谁来救我!救我、救我、救我啊……!)
珠纪在心中拼命大喊,可是没人听见。
怪物举起握刀的手,做出要攻击的姿势。
珠纪知道,它的刀要落下了。
对她来说,这一瞬间仿佛是慢速定格播放,眼见长刀一挥而下。
(……不要!)
要被杀了!正当她如此心想的瞬间——
一个发出蓝光的东西冲上前撞上刀身,把长刀挥开。
怪物则半仰着上身退后数步。
(……呃!?刚才那是什么……?)
那道蓝光如弹珠般在周围的树林之间弹来弹去,最后停在珠纪面前。
为了保护珠纪挺身而出的蓝光,竟然是尾先狐。
“……小狐,是你救了我的吗?”
尾先狐并未回答,只是一径地瞪着怪物。
从它小小的背影散发出紧张感。
珠纪忽然想起美鹤曾经说过,尾先狐会保护主人。
怪物凝视着尾先狐,缓缓地重新握住长刀。
(这个怪物想杀死小狐——)
怪物动了,几乎在同时,尾先狐发出更亮的光芒,压低身体作势要扑上去。
“不行!快逃,小狐!”
锵!!就在发出厌恶声响的下一刻,尾先狐被弹到空中。
接着,它重重地摔落到地面上,然后就不动了。
“小狐!”
珠纪想要奔过去,却被怪物挡在面前。
“给我吃,给我吃,给我吃,力量,力量,力量,力量,力量……!”
强大的思念漩涡,直接流进珠纪的脑海里。
(不要!这是什么!)
珠纪反射性地抱住头,光是待在怪物旁边,就感觉体温被快速吸走。
怪物再度举起长刀走过来。
死定了,这下真的死定了,心中一旦产生这样的想法,牙齿就不禁开始打颤。
“别过来!你不要过来!走开——————!”
……手自己动了。
珠纪用右手抓起灵符,想也没想就往怪物粗壮的手腕挥去。
下个瞬间,怪物的手腕轰的一声发生爆炸。
因为爆炸冲击的影响,珠纪在地上滚了数圈,然后硬撑着勉强站了起来。
(灵符真的有用!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怪物和几乎陷入混乱状态的珠纪成对比,只是站在原地注视着这边,仿佛完全不把灵符的爆炸当成一回事。
“美味,真美味,力量。”
怪物的思念又一次在脑中响起。
只见怪物一步又一步,高举着日本刀走近珠纪。
她下意识地往口袋摸去,但是已经没有灵符了,当初也只有拿到一张而已。
(怎么办……一切都完了……)
现在充斥于脑海中的,仅有绝望二字。
(快逃,赶快逃,赶快逃呀……)
仅管珠纪拼命地叫自己逃跑,但发软的双腿连一步也走不动。
眼见长刀直砍而来,珠纪不由自主地全身僵硬,用力闭上眼睛。
(不要————————————————!)
然而,预期的冲击感却没出现。
珠纪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看到挡在自己眼前的背影。
刚才朝珠纪挥来的长刀刀柄,已经被那人用左手随意地抓住。
双方的力量似乎在刀柄僵持不下,传来阵阵抖动。
那道背影的头发略微带点红色,看起来很眼熟,他是——
“……拓、拓磨?”
“不是叫你等我吗?真是的。”
拓磨猛然挥出一拳,他的右拳结实地打在怪物的身体上,随着碰的一声,怪物也朝后方飞了出去,只见它乒乒乓乓地滚了数圈、连续撞断三棵树才终于停住。
亲眼目睹到这无法置信的怪力,珠纪吓得目瞪口呆。
拓磨则若无其事似地把留在左手的刀扔掉,回头望了珠纪一眼,神色之间透露出他对格斗战有绝对的自信,不过——
“珠纪,你离远一点!”
话一说完,拓磨就重新转向怪物倒地的方向,从他肩后看过去,怪物已经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
拓磨有如子弹一般朝怪物冲了过去,同时怪物也冲过来,双方在中间点交击,那股惊人的冲击力使空气也为之震动。
“……拓磨!”
双方的拳头交错攻击了数次,不知道在第几次攻击时,拓磨被打飞回来。
这一切的过程只发生在一瞬间,速度快到珠纪根本无法理解是怎么回事。
“拓磨!”
珠纪跑到倒地的拓磨身边摇了摇他,但拓磨却没有反应。
头上突然有一道黑影笼罩而下,回头一看,怪物就站在背后。
“呀啊!别过来!”
珠纪抱着拓磨拼命大叫。
就在她要认命的瞬间——
风咻地一阵骚动,怪物被强风吹得站不住身子,踉跄地倒向左方。
“……所以我才说,至少要留一个人下来嘛!放那种女生自己到处乱跑就是我们的错啦!”
珠纪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仰头一看,便见到双手抱胸的真弘。
“已经没事了,你做得很好。”
卓也屈膝蹲下,轻轻地把主机扶起来。
“……放心。尾先狐也只是昏过去而已。”
祐一把一动不动的尾先狐抱了过来。
“小狐!”
珠纪伸手接过,看尾先狐微微动了一下,从手中也感觉得到它的体温,珠纪不禁松了一口气。
现在大家都来了,心情一放松,她差点又要跌坐到地上。
“好了,来把它解决掉吧!”
真弘一边说,一边折弯手指。
“——不,这家伙是我的猎物。”
突然传来拓磨的声音,回头一看,他正靠在树干上,朝地面吐出一口混着血的唾液,珠纪看到他的嘴角流血了,不由得倒抽一口气却说不出话来。
“……你挺耐打的嘛,作祟神。”
拓磨盯着怪物,嘴角微微一笑。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怪物第一次发出怒吼的咆哮。
它举起愤怒发狂的手臂,朝珠纪直冲而来。
怪物一边奔跑一边挥舞长刀,发出刺耳的破风声。
卓一把拉开僵住而无法动弹的珠纪,并且张开手掌伸向怪物。
碰的一声,怪物像是撞到玻璃般地弹了回去。
仔细一看,怪物和卓的手掌之间,有一层发出淡光的薄膜。
接着换祐一举起手来,数粒青色的火焰立即像生物一样飞舞而出,它们缠绕住怪物,夺去了它的视线。
再来是真弘,他把手按在怪物身上,嘴里不知念了什么。
下一个瞬间,激烈的强风卷起泥土,把怪物吹了出去。
一阵轰隆巨响,怪物重重摔在地上滚了数圈。
而在它的前方,理所当然是高举着拳头的拓磨。
“给我死回黄泉去!”
拓磨握紧拳头,往怪物的身上击落。
伴随着骨肉碎裂的厌恶声音,地面传来震动。
至此,一切终告结束。
珠纪手里抱着尾先狐,这次真的当场腿软地跌坐在地。
“你啊……我不是说了我会去接你的吗?”
拓磨似乎生气了,他再次强调刚才说过的话。
“……我有等你呀,是你自己没有来。”
珠纪也反射性地回嘴。
“没错,怎么可以让女孩子等呢?”
卓再次伸出手,把珠纪扶了起来。
“……你的裙子都是土。”
祐一说完就把尾先狐抱了过去,让她先拍拍泥土。
“真是的,什么叫‘这家伙是我的猎物’啊?明明要大家帮忙,还在最关键的时候跑出来抢风头!”
真弘像在打落水狗一样唠叨个不停,害拓磨的脸变得更臭。
——不过,无论再怎么被念,他似乎非常重视长幼有序的辈分,所以都没顶嘴。
珠纪看到他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
真弘在珠纪头上轻敲了一下,但珠纪还是笑到停不住。
记得以前曾经在某本书上看过,人为了消除内心的恐惧,有时候会勉强自己大笑,而现在正是这种情形。
笑了一会儿,珠纪感觉到手脚渐渐不再冰冷,颤抖也慢慢止住了。
虽然珠纪在笑,然而她的心中充满一种像是歉意、也像是感谢的心情。
为了救她一个人,大家打了一场只要错走一步就有可能死亡的战斗。
坦白说,什么拯救世界、什么神与人类的平衡,她还是一点都不懂。
不过,她很清楚地明白到,眼前这四个人会守护自己,怀中的尾先狐也是。
(如果对他们来说,我必须要当玉依姬的话,那我就当吧!至少我得努力试试看。)
珠纪已经下定决心了,同时,也在心中重复了无数次的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