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个被寂静包围的房间里,窗外的月光浅浅地洒入室内。
“是吗?力量没有出现?”
宇贺谷静纪开口问道,语气中带着沮丧。
“是的,和作祟神的战斗中,没有发现到力量。”
美鹤以清脆的嗓音回答。
淡淡的月光,照着美鹤那张日本娃娃般的脸庞。
“那孩子有办法进行仪式吗?”
美鹤低垂着头沉默了半晌,然后缓缓抬起头。
“我不知道。”
在这句清澈的声音之后,两人便不再交谈。
珠纪一边上着课,一边在心里胡思乱想。
(上礼拜发生了很多事情,总之,最后我决定要试着当玉依姬看看,不过仔细想想,好像也没有别条路可以选。)
今天早上难得有机会和经常关在房里的外婆说话,所以她顺便问了一些问题,不过并没有什么收获。
唯一知道的,是近期将要举行“仪式”。
再追问仪式那天要做什么,外婆只说到时自然就会明白。
最后还留下一句话——“因为很危险,所以规定不能随便告诉别人。”,反而让珠纪觉得很在意。
(什么“规定”、什么“契约”的,除了这些就没别的了吗?)
珠纪忍不住越想越火大。
她也去问过四位守护者,可是关于仪式的内容,他们全都一无所悉。
(那我到时候是要去做什么?是不是要穿巫女服念咒之类的?不过我又没做过修行……)
必须思考的事还不止如此。
守护五家、守护者那种能打倒神明的人外之力、在仓库感到头晕、封印。
珠纪觉得自己简直就像站在没有出口的隧道里。
不管怎么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几件事在脑袋中不断地打转,搞得她一个头两个大。
正当珠纪皱着眉头东想西想时,不晓得什么东西飞过来打到她的头。
那东西掉在桌上,原来是从笔记本撕下来揉成一团的纸。
打开一瞧,上面写着——“笨蛋想事情,越想越呆”。
超飞来的方向一看——
老是在上课时打瞌睡的拓磨竟然醒着,还笑嘻嘻地看过来。
(没礼貌!)
“所以你才会那么呆吗?”
珠纪在纸的背后回敬上这句话,正打算扔回去的时候——
“别胡思乱想,笨蛋”。
忽然觉得好像听到拓磨的声音在脑海中这么说,所以便停手了。
(真是的,不管是真弘学长还是拓磨,为什么嘴巴都这么毒呀!祐一学长又只会讲“同感”、“同意”这种最偷懒的单字!里面正常的只有卓大哥而已!)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不管珠纪也很欣赏他们每个人不同的个性。
因此,她只对拓磨呲牙咧嘴地扮了个鬼脸,决定不丢纸团过去了。
拓磨的表情像是哼了一声,然后意兴阑珊地转向前方。
珠纪把纸团摆平,放入制服上方的口袋中。
总觉得这么做,口袋好像也会变得暖暖的——
珠纪和清乃以及其他班上的女同学一起吃完便当后,便走向楼顶。
其实也不是有什么特别重要的话要在中午讨论,只不过能和不同年级的真弘和祐一碰面的时间不多,所以珠纪也渐渐习惯利用午休时间上楼。
一般来说,像这样一个人独来独往通常会被周围的人孤立冷落。幸好班上同学在这方面倒是不在意,都会笑笑地目送她出去。
因为想早点去楼顶,所以珠纪三步并作两步往楼梯上跑,结果不小心脚一滑,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心中一急便伸手想抓住扶手,没料到竟然抓了个空。
“哇,哇……啊!”
身体忠实地遵循地心引力向下摔,就在快撞到坚硬的走廊地板前——
“停止!”
一道喊声凛然响起。
接着发生了难以置信的事。
珠纪的手、脚、头,都没有撞到地板,却能感受到地板就在下方。
(咦?!这是什么?我浮在空中……?)
不知是谁的手轻轻地扶住她的身体,下一个瞬间体重就回来了。珠纪因为被那双手支撑住,所以只摔下数公分的距离,仅是一屁股坐在地上而已,冲击的力道也非常轻微,完全感觉不出来时从第十阶楼梯摔下来的。
“……你没事吧?”
猛一回神,就发现一双大眼正忧心忡忡地注视着自己。
对方是一名非常眉清目秀的少年,乍看之下会令人想起祐一那种脱俗的美感,不过即使同样是秀气的面貌,散发出来的气息却完全不同。
(好温柔的眼神,脸看起来好像日本娃娃……可是,怎么感觉在哪里见过?)
稍微回想一下就想起来了。
(……这个人长得和美鹤好像!)
“……请问,可不可以下来了?”
或许是因为被珠纪一直盯着瞧,少年红着脸吞吞吐吐地说道。
到这时候,珠纪才惊觉现在的状况,血液一下子全冲上脑袋。
(我我我、我被男生抱着?!)
“对、对不起!”
珠纪像弹簧一样弹起来,马上九十度鞠躬。
少年则保持着刚才抱住珠纪的姿势,愕然地望着她。
“那、那个,真是对不起,我刚刚在发呆。”
“没关系,那个……我刚刚也在发呆……”
少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到一半,然后忽然停了下来。
“……那个,冒昧请问一下,你是春日珠纪学姐吗?”
“呃?你怎么知道……?”
珠纪也顿了一下。
她想起刚才浮在空中的事。
(能使用哪种神奇的力量,难道这个人……)
珠纪毫不掩饰地凝视着少年,而且还大刺刺地指着对方。
“难道,你就是第五个……?”
“是的,我是一年级的犬戒慎司,你果然就是玉依的……”
说到这里,少年淡淡地微笑。
“太好了,和我想象中的一样。”
少年的这句话,害得珠纪的脸又红了起来——
“去吧,慎司!”
珠纪把慎司拉上楼顶,还在他背后推了一把。
“那个……好久不见了,大家可能不记得我了吧……”
当慎司支支吾吾地一开口——
“……你、你是慎司?”
真弘把拿在手中、重要性仅次于生命的炒面面包掉在地上。
“是的,我回来了。”
正在和填字游戏奋战的拓磨也同样把笔掉在地上,而且惊呼一声: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好久不见。”
看起来快要睡着的祐一一面打招呼,一边浮现出浅浅的笑容。
“搞啥啊,你几时回来的?”
拓磨走到慎司身旁,立刻架住他的脖子。
真弘也嘴里嚷着一连串的好久不见,同时在他背上啪啪啪地拍打个不停。
“拜、拜托住手好不好!”
“过得还好吗?”
听见祐一的问候,慎司开心地露出微笑。
“……是的,我回来了。”
慎司的回答让珠纪有些不能释怀,不过夜没空去深思。
“……对了,听说在那边发呆的家伙就是玉依姬喔。”
话题忽然一转——珠纪意识到矛头这下转向自己了。
(第一印象最重要,既然对方要保护我,我就应该要表现出诚意。)
“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春日珠纪,虽然不太懂事,但还请多多指教。”
珠纪开朗地说完介绍词,接着露出自认为最可爱的笑容。
慎司的脸上掠过一丝微红,随即慌张地回礼。
“我、我叫犬戒慎司!虽然能力尚浅,不过我会尽一切的力量努力。”
(唔……)
回想曲卓以外的另外三人的态度,珠纪就感动得想哭。
(对对对,就是要这样!慎司真是个好孩子!)
“这家伙要是稍不注意就会自己跑出去惹事,劝你最好小心一点。”
(……等等,拓磨你说什么呀!)
“基本上是个笨蛋。”
(……等一下,真弘学长!怎么讲得这么毒?!)
“的确……不注意一点的话,她绝对会把事情弄得鸡飞狗跳。”
(……连祐一学长也这么说!!)
“别把人家说得那么难听好吗!”
看那三人越说越夸张,珠纪只好赶快硬生生地把话打断,然后对慎司微笑说:
“别理那三个笨蛋。”
“喔、好的……”
慎司面露难色地看了看珠纪等人之后,突然开口问道:
“那个……对了,言藏呢?没来学校吗……?”
他指的是美鹤。
珠纪也曾经问过同样的问题,但得到的回答是她已经取得高中毕业的资格了。
“嗯,她也过得很好,现在住在婆婆那边。”
真弘如此回答之后,慎司就像是松下一口气似地点点头。
“是吗?原来在婆婆那边啊。”
“你当初走了以后她哭了一阵子,满惨的,不过后来就没事了。”
“没事的话就好。”
慎司脸上闪过黯然的表情,让珠纪感到不可思议。
“……对了,慎司之前为什么要搬出去?”
话一出口的瞬间,现场的气氛立刻变得有点尴尬。
“……因为,从我身上没发现守护者的力量,所以只好出去修行。”
慎司有些落寞地说道,眼帘轻垂地望向地面。
“原来是这样……”
珠纪很后悔自己问了这个问题,可是现在也无法收回了,只好跟着低头看地上。
“喂~~慎司!你有没有学到什么必杀技啊?”
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珠纪的尴尬,真弘以开玩笑般的口吻插话问道。
“啊,还称不上是必杀技,不过我想多少能派上用场。”
慎司也意外地笑着回答。
此时拓磨也跟着加入话题,结果大家又回复称嬉闹的气氛。
珠纪暗自对真弘说了声感谢,并轻吁一口气——
“这附近还是老样子,和我出去时一样完全没变。”
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慎司眯起眼睛怀念地说道。
“是喔?我倒觉得这里有够无聊的,这个村子对我来说太小了。”
“可是有时候要等到失去了才知道珍贵喔,这里真的是一个好地方,学长。”
听到慎司的回答后,真弘不禁哑口无言。
“嘿嘿,真弘学长输了耶,真搞不清楚哪边才是学长啊~~!”
珠纪一挖苦他的痛处,真弘就闹起别扭转过头去。
“啰嗦!我只是讨厌被绑住而已!”
虫鸣声一阵一阵传来,珠纪竖起耳朵静静聆听后,对慎司嫣然一笑。
“嗯,慎司,我也觉得这里是好地方唷!”
珠纪和慎司相视而笑,忽然拓磨插嘴了。
“……慎司,你别回来比较好吧?”
突如其来的这句话,让珠纪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等等,拓磨!人家好不容易才回来,你怎么可以讲这种话?!”
“我只是直话直说。”
“这……!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珠纪带着寻求同意的眼神望向真弘和祐一,但二人投射回来的眼神似乎也赞同拓磨的意思,珠纪为此感到十分讶异。
“……我希望自己能帮得上忙。”
拓磨迎视着慎司直视的目光,轻哼一声后便迈步继续向前走。
“为什么要讲这么过分的话?!他不是很久没回来的朋友吗?你应该向慎司道歉!”
拓磨却连头也不回。
“……什么嘛,拓磨你那是什么态度!”
看珠纪越说越激动,慎司终于出面制止了。
“没关系的。”
“……可是他……”
“我觉得他那样说并没有恶意。”
真弘用平常非常少见的复杂表情插嘴进来,祐一也轻轻点头表示同意,这让珠纪突然有种好像只有自己和大家格格不入的感觉。
“欢迎回来,各位。”
从宇贺谷家出来迎接的人,意外地竟然是卓。
“卓大哥!你怎么来了?!”
“因为我听说犬戒回来了,所以就先过来等啰。”
没想到卓的消息这么灵通,珠纪大感吃惊。
“……那、那个,好久不见了,大蛇大哥。”
慎司唯唯诺诺地行了个礼。
“欢迎你回来,你长大了。”
“是啊。”慎司红着脸说道。
“那么,犬戒和珠纪小姐跟我一起去见婆婆,其他人先去起居室等吧。”
“干吗把我们分开?”
“人太多的话会惊动到婆婆吧。”
卓一如此解释,真弘只好勉为其难得点头答应。
“……大蛇兄是负责统合我们的人,所以他当然要出席。”
祐一说完这句话就朝起居室走去,拓磨和真弘也从背后跟上去。
珠纪则目送三人离开,在卓的带领之下,和慎司一起前往外婆的房间。
(真是奇怪……)
明明是自己的外婆,感觉却非常遥远,好像比起血亲的自己,负责管家的美鹤和卓似乎都和外婆比较亲近,就以现在来说,如果没有卓的带领,珠纪恐怕也见不到外婆吧。自从来到这里之后,她和外婆交谈的次数少到数得出来。
进房之后,随侍在外婆身旁的美鹤轻轻地行了一礼。
慎司与美鹤的视线也微微交会。
“欢迎您回来。”
美鹤面无表情地说出这么一句话,然后又是一鞠躬。友人的久别重逢竟然如此简单就结束,让珠纪感到十分讶异。
“美鹤,你先出去吧。”
得到外婆的指示后,美鹤沉默地点点头,然后就离开房间了。
等房门拉上,外婆把视线转向慎司。
慎司当场正襟危坐,紧张地低头行礼。
“久未向您问安,婆婆,犬戒慎司昨天回到故乡了。”
“大致上我都已经听说了,不过我希望听你亲自说明。”
慎司点点头,然后就开始说明。
“我在犬神之社修身养性,已经善尽所能,近日听说鬼斩丸的封印越来越弱的消息,所以回来希望能继承守护的责任。”
外婆严肃地点了点头。
“还是没有找出自己的力量?”
“是的,不过如果是其他力量的话,算是多少学了一点。”
“是吗?”
外婆低吟一声,随后取出一张折成细长状的纸放在手掌上。轻轻吹口气,纸就马上变成另外一种东西,看它前端反射出银色的光,有如小刀般尖锐。
“外婆,你做什么!”
珠纪感觉气氛不对劲,正要站起来时却被卓按住。
“静静看,没事的。”
那张纸缓缓从外婆手掌上腾空而起,然后突然射向慎司。
咻的一声,纸片划破空气飞去,速度快得让珠纪连尖叫都来不及反应。
(不行!危险!)
珠纪不由得闭上眼睛,却只听到慎司的声音凛然响起。
“静止。”
提心吊胆地睁开眼一看——就如同刚才他所喊的单字一样,纸刀静止在慎司的面前。
“落下。”
随着慎司的声音,纸刀在原地转变方向往下掉落——
而后嚓的一声刺在榻榻米上。
“刚才……那是……”
珠纪都看傻眼了,于是卓小声地帮她解释。
“那个叫言灵操纵,让说出口的话带有特殊的意念,并透过它来操纵万物。”
外婆轻轻颔首,微笑着对慎司说:
“果然如报告中的一样,欢迎你回来,慎司,第五人的守护职责就交给你了。”
慎司跪坐着低伏在地上,毕恭毕敬地行礼。
“我虽不才,但必定会善尽一己之力。”
看到这仿佛时代错乱的一幕,珠纪还以为自己是不是在看电影——
经过许多繁琐的礼节应对之后。
还有事情要处理的卓留了下来,珠纪一离开房间,就遇到在走廊静待的美鹤。
“啊,对了,你们是很久以前就认识的朋友吧。”
珠纪感觉到沉重的气氛,于是打开话匣子,然而——
“听说你接受守护的职责了?”
美鹤注视着慎司,语气平淡地说道。
虽然话中和往常一样不带丝毫感情,可是珠纪听得出她声调中的愠怒。
(好像不是很高兴的样子……相反的,还很伤心?)
慎司先咽下一口口水,然后迎视着美鹤的视线。
“嗯,我接受了,我回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身为玉依侍奉者,我应该要欢迎你的,可是我……”
“……不要紧的,谢谢你为我担心。”
美鹤默然转过身去,好像不想再听下去了。
“……我带您去起居室。”
语毕,美鹤就向前走去,慎司则跟在后面。
二人的背影都很僵硬,看来也不会再交谈了。
“怎么了?”
从外婆房里出来的卓出声询问。
“……怎么……大家好像都反对慎司当守护者的样子。”
珠纪结结巴巴地把话说出口后,这才恍然大悟是怎么回事。
卓也温柔地点了点头。
“当自己被某件事情束缚住,无法从那件事逃离时,就会觉得——如果有机会的话,会希望至少能让自己以外的某个人逃出去,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珠纪细细体会卓所说的话。
(封印、因此而被束缚的人们、还有保护我的责任……)
“不管理由是什么,我想大家都在曾经离开村子的犬戒身上,托付了自己的愿望吧。”
卓有些落寞地笑了笑。
(所谓的大家——意思是,连卓大哥也是吗……)
“对不起,说这些话给你听可能太残酷了——不过这并不是你的错,因为连你也……不,比起其他人,你才是被束缚得最严重的。”
卓担心似地补上这几句。
珠纪则轻轻地摇了摇头,同时带着否定与肯定两种心情。
这么一来,许多事就能理解了。
你别回来比较好——拓磨曾对慎司这么说。
我觉得他那样说并没有恶意——真弘如此解释。
祐一也表示出赞同的意思。
(因为大家都喜欢慎司,所以才……)
珠纪这是终于明白,自己会觉得和大家格格不入是理所当然的。
(抱歉,拓磨、还有大家……真正什么都不懂的人是我。)
珠纪紧紧握住自己的双手。
(我一定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把封印完全恢复。)
她一字一句坚定地告诉自己。
(这样的话——大家就不必再被封印的事绑住,就能获得幸福了。)
“我们走吧,大家都在起居室等啰。”
听卓这么说,珠纪用力地点了点头——
“哎呀?你是上次的……”
珠纪在上学途中,突然被人从背后叫住。
回头一看,对方是一个似曾相识的男子,穿旧西装、留着邋遢的胡渣,还顶着一头睡翘的头发,怎么看都是一个懒散的男人。
“唷,你好吗?”
“……啊,早安。”
嘴上虽然道早安,她的脑袋里却拼命地翻着人名的通讯录。
那人显然看穿了珠纪心中的狼狈,嘴角微微一笑。
“忘记我是谁了?我给人的印象这么不起眼吗?”
“呃,不是,我……”
那人忽的把脸凑过来,珠纪吓得赶紧向后退。
“嗯~~你今天司空穴的血色不太好喔,要小心灾祸临身。”
听他这么一说,珠纪这才想起来。
(他就是我第一天过来时遇到的人!好像叫做……)
“芦屋正隆。”
“对,芦屋先生!”
珠纪一个没注意脱口叫出声,把芦屋惹得笑弯了腰。
“没错没错,就是我,芦屋。呃~~也没什么事啦,只是刚好看到你,顺便打声招呼而已。”
“哦……”
珠纪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随便点点头。
“其实我听清乃提过你,听到她讲你的名字把我吓了一大跳。诶~~其实我就是清乃的舅舅啦。”
没想到这时会跑出意料之外的名字,使珠纪大感吃惊。
“芦屋先生,你就是清乃同学的舅舅!?”
回想起清乃发过的牢骚,的确和眼前这个穷酸男子十分符合。
“因为清乃聊过你的事,所以我想说不定真的是你,结果还真的一点都没错……哎呀呀呀,世界真是太小了。我家清乃有没有给你添麻烦呀?她大概被我喜欢研究占卜的兴趣影响到,从小就喜欢一些神秘的怪东西。”
有!害我陪她一起做了诅咒的草人!——这种话当然不能说出口,所以珠纪只好干笑两声应付。
“如何?在这里过得还习惯吗?这个地方什么都没有,会不会觉得无聊?”
“不会不会,我本来就很喜欢这里。”
“哦~~那就好,清乃还要请你多关照了,她虽然爱讲话又很吵,不过人还不坏,当然这可能是我们自家人夸自家人,你听听就好。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该回去工作啰。”
芦屋一边说着,一边从外套内侧口袋取出一个圆状的东西递给珠纪。
“……呃?”
被塞到手里的,是一片用塑料袋包装的仙贝。
“这是我很喜欢的一家店做的,就当做我们认识的见面礼吧,再聊了!”
说完,他随手一挥转身就走了,对珠纪来说,这人还真是来匆匆、去也匆匆。
“啊,来不及跟他说谢谢……”
珠纪看着仙贝,悄声喃喃自语——
珠纪在午休时间前往楼顶,那三人一如惯例地早已在场,唯独不见慎司的人影。
“对了,慎司和美鹤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
珠纪趁他们不在时,找到机会问了这个让她很在意的问题。
“你指的是什么?”
祐一微倾着头反问。
“因为慎司看到美鹤的时候,样子好像怪怪的;美鹤也是,看起来闷闷不乐的。”
珠纪的疑问,使三人互望了一眼。
“他们当然有很多回忆啊,以前慎司还没搬出去的时候,他们就很要好了。”
真弘这么一说,拓磨就“嗯嗯”地点头。
“没错,慎司还一直被美鹤缠着说要玩家家酒。”
“……顺带一提,就算真弘想参一脚他们也不准,他还因此闹了好一阵子的脾气。”
祐一轻描淡写地补上这句,真弘当场噗的一声喷出嘴里的烧面面包。
“笨、笨蛋!我那是在撮合他们啦!”
“是呀是呀,站在真弘学长的立场,可爱的弟弟和妹妹怎么可以不让自己加入呢,会发脾气是当然的嘛!”
拓磨又“嗯嗯”地点头,连祐一也有样学样地跟着点头。
“说到这一点,其实现在也没怎么变。”
“你们几个!我生气了喔!”
珠纪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慎司来了,全部的人不约而同地把视线集中在他身上。
“呃,怎……怎么了?我的脸上有沾到什么吗?”
“没事,我们刚才只是在聊你和美鹤的交情有多好而已。”
拓磨的语气中带着捉弄,慎司一听立刻面红耳赤。
“请、请不要乱讲啦!”
“那个时候的美鹤只会对慎司凶而已,我还记得你都被她骑在头上。”
真弘边眯起眼睛边说,像是在回忆往事一般。
“才、才没有!”
“……还动不动就打架,不过最后哭的人总是你。”
“怎么连祐一学长也这样!”
(嗯~~慎司是属于会让人很想捉弄的类型呢。)
看到四人嬉笑怒骂的摸样,珠纪心里感到有些羡慕——
打架坐下来吃起便当,珠纪则借机开口向慎司问道:
“慎司,你在神社的时候过着怎么样的生活呢?会不会很辛苦?”
就快举行玉依姬的仪式了,所以她想尽量多知道一些关于修行的事情。
“不会,我几乎都待在神社的境内没出去,在那里可以让心情很平静,生活过得很惬意。”
然而慎司的表情却表现得和他说的话不同,显得有些凄然。
“你不是好久没回来故乡了,感觉怎么样?”
真弘从杂志抬起头来询问,慎司略想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
“完全没变,非常清静,大家也很亲切。”
“……嗯,这个村子也只有这个优点而已。”
原本以为祐一在睡觉,却见他一边点着头一边接话。
拓磨停下手中的填字游戏,不怀好意地笑道:
“对了,你觉得美鹤怎样?是不是变漂亮了?”
“啊~~这个我也想知道!”
珠纪举起手跟着起哄,慎司果不其然又脸红了。
“……呃,这个、那个、我想……应该……没有吧。”
“哦~~我要去跟美鹤讲!”
“呃!不、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有变漂亮,谁叫大家都在捉弄我,所以我才会说……”
“要不要姐姐我帮你一把呀?”
珠纪咯咯地笑着,还把制服的袖子卷起来,不过——
“不用了!我又不是在说那个!要讲漂亮的话……像学姐就非常漂亮啊!”
慎司的这番话,让珠纪的动作瞬间僵住。
“…………呃?”
见到这种反应,慎司也被自己说的话吓到似地傻住了。
“…………啊。”
看脸红到不能再红的深思深深低下头,这很显然不是因为被捉弄造成的。
(他、他说我漂亮!我第一次被男生说漂亮!就算是客套话,我、我也……觉得好开心喔……)
脸颊越变越烫,珠纪即使不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一定脸红得不得了。
“慎司,你——”
真弘严肃地拍了拍慎司的肩膀。
“眼光有够差。”
此话一出,拓磨和祐一也同时一起点头——
“耶~~!最后一份了!”
在放学后无人的教室里,珠纪高兴地大叫。
今天轮到她当值日生,再加上被导师叫去帮忙发讲义,说要把十几种讲义按照各年级的人数分好,没想到做起来比想象中还累人。其实本来应该还有另一个值日生才对,是一个叫柏崎的男生,但他居然请假没来,想到就生气。
等到把分好的讲义拿去教务处放好,再回到教室时,外面已经完全是黄昏了。
珠纪看着书桌的影子,忽然想起逢魔之时那句话。
然而,这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只是感到害怕或悲伤等等那么简单了。
自从来到这个村子后,珠纪见过好几次神灵。
仅管到目前为止都是非自愿“见到”他们,但是最近,珠纪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拥有“能见到他们的能力”了。
特别是这几天,她经常会有某种感应,感觉到一些小生物在蠢蠢欲动。那种感觉并不会让人害怕,就只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触,仅此而已。
她忽然心血来潮想试试看。
珠纪把手上的书包放在桌上。
然后宛如深呼吸般地两臂微开、闭上眼睛。
她先深深地吸入一口气,不靠视觉,而是让感觉扩散到全身。
这种感觉就好比是——身体里的血管渐渐伸展出去一样。
没有人教珠纪这个方法,她凭借着本能就学会了。
要做什么、该怎么做,每一个步骤她都很确实地明白。
第一步是要让感觉解放,把意识从肉体脱离出去。
然后,自己所体验的感觉,也会随之逐渐由表面转换到里侧。
完全的寂静与完全的黑暗,充满了珠纪的心。
细细簌簌,此时传来几道微小的声音。
(有东西在那里——我想我应该看得见。)
于是珠纪缓缓地睁开眼睛。
黄昏的教室和闭上眼之前并没什么改变,不过似乎有哪里不同。
如预料般地,视线的角落好像瞥见了什么。
那个东西起初非常模糊,但是慢慢地就开始变清楚了——
滋!
“——好痛。”
就在此时,珠纪的头突然疼了起来,她忍不住抱头蹲在地上。
本来以为疼痛很快就会消失,但这阵疼痛非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激烈。
滋!滋!
好像越来越痛了。
“痛、好痛……”
刺痛在脑袋里忽明忽灭地发作,简直就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
刺痛的强弱以一定的周期不断重复,看来并不是生病造成的。
(难道和玉依血脉有关……?)
珠纪体内的血液这样告诉她,这时剧痛又开始发作了。
“呜!”
脑袋里好像有人拿着铁锤在敲,耳中似乎能听到锵锵的声响。
珠纪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不住地喘气。
她两手勉强支撑在桌边,任汗水一滴一滴落下。
她发觉,疼痛显然是在发出某种警讯。
——快来,快来,快来。
在疼痛的另一端,似乎传来这样的低喃。
“要我去做什么……?”
越来越严重的剧痛仿佛在指示着某个方向,也就是说,造成这股疼痛的原因就在那里。
在窗外,前方的森林右端深处——
珠纪屏住呼吸想看看能不能减轻痛楚,但完全没有用。
(不行,就算再这样等下去,大概也不会有人来。)
诉说着“快来快来”的低喃,变得比刚才更大声了。
“好好好,我现在就去啦!”
珠纪痛苦地大喊,随即疼痛便大幅减轻了。
“我现在就去,马上就去!”
重复念了几次之后,痛楚也逐渐减轻。
珠纪赶快站起身,好不容易才走到走廊上,不过虽然剧痛治好了,但是刺痛仍然周期性地持续发作。
珠纪只好走几步路就扶着墙休息,重复着这样的动作硬撑着往前进。
“……哈哈哈……”
她痛到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的身体为什么会变得这么莫名其妙,我到底是怎么了?)
珠纪因为自己的无力及焦急所迫,眼泪差点要夺眶而出。
无论如何,她决定先找到任何一位守护者再说。
“我得赶快去……!”
珠纪紧咬牙根,继续在犹似没有尽头的走廊上挣扎着往前走——
平常走不到五分钟的路程,结果花了一倍以上的时间。
这还是利用刺痛较为趋缓的周期努力前进的。
用力把门打开,一片赤红的世界随即映入眼帘。
楼顶的景色与心脏的跃动,伴随着又一波的头疼袭来。
在那里的人时……
“怎么是你,你来干嘛?”
(拓磨……你果然在这里,太好了。)
光是见到他的脸,安心的泪水就盈满眼眶。
不知为何,珠纪甚至觉得这一阵阵的痛楚现在都会没事了。
她正想开口向拓磨求救,然而话到了喉咙又被吞回去。
因为她看得出来,拓磨的表情显示出他在担心着什么。
(不行,我还是一个人去好了。)
“不,没什么事。”
于是珠纪轻声这么说,然后转身便走,但手腕立刻被拉住。
“……你的脸色很差,怎么可能会没事。”
“我有个非去不可的地方。”
珠纪想隐瞒头痛的事,因为她不想让拓磨更操心。总之,她决定去看看疼痛所指示的方向,这么一来或许能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你在客气什么,不过我的责任是保护你,所以你有事大可直接告诉我。”
手腕接着被使劲地拉住。仅管他的语气很强硬,不过一看到那张熟悉的臭脸,一股安心感也油然而生,珠纪犹豫了一下便决定老实地说出来。
“……就是那边,我感觉到那边有东西。”
珠纪一边说,一边伸手指向森林的右方深处,而拓磨也顺着珠纪的指尖望过去,登时瞪大了眼睛。
“……难道是封印宝器的地方?”
封印——这两个字强烈地在珠纪的脑海中浮现。
(封印?对,就是封印!)
拓磨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再度睁开。
“我的确有感应到什么,可是很微弱,如果不是你提起的话,我还真的没发现……”
拓磨微微皱起眉头表示。
“只是普通的人类吗……?要不然就是很善于隐藏力量的……”
珠纪的嘴竟然无意识地自己动了起来。
“有人要抢宝器!”
她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在语落的瞬间——
“我们走,珠纪!”
拓磨牵起珠纪的手,用惊人的速度开始向前冲——
若要用一句话来形容这座森林,大概就是所谓的“异界”吧。
现在的时间与其说是黄昏,不如说比较接近初更,森林微暗,树荫的影子比黑夜还要深沉,到处都弥漫着珠纪曾体验两次的那种沉闷的空气。
这里是一个比起人类更接近神灵的世界——一想到这点,不禁教人寒毛直竖。
虽然头仍隐隐作痛,不过珠纪已经开始慢慢习惯这个环境。
至少能够勉强跟在拓磨后面走了。
她不想成为拓磨的绊脚石,理由有一半是在逞强,另一半则是希望能自食其力。
拓磨的脚程很快,因此珠纪在后面拼命地追。
(拓磨大概是不希望我跟过去吧。)
看着他的背影便能明白他的用心,而他之所以不说出来,大概是知道即使说了八成也没有用。
(——没错,拓磨的判断很正确,但我也想帮忙,我不想一直被保护。)
珠纪在心中一次又一次地出言鼓励自己。
每走一步,意识就减少一分,人类的世界也似乎渐行渐远。再继续前进的话,说不定就要闯入神灵的领域了,这种无形的恐惧感在心中急速地膨胀。
珠纪再一次地庆幸,还好有找拓磨一起来。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一定早就迷路了吧。)
当心中正如此庆幸之时,自远方传来如同电击般的劈啪声。
同时,一阵令人眼冒金星的剧烈头痛也席卷而来。
“——有人在那里。”
她强忍着恐惧与疼痛,对拓磨点了点头。
噼啪噼啪噼啪!
每走一步路,声音就变得更大。
不久,开始能在前方瞥见蓝色的闪光。
“竟然设下这种无聊的东西。”
有人在说话,声音听起来即粗野又严肃。
说这句话的人,是一个穿着银边黑色长袍的高挑男性,看起来不是日本人。他将头发绑成长辫子、如围巾般地垂绕在肩部,年级看似和芦屋差不多、甚至可能更大了一点,但因为下巴蓄着胡渣,再加上是外国人,所以不太能够确定他的年纪,看他正紧绷着轮廓颇深的脸,似乎忙着处理某件事。
该名男子的右手指尖放出青白色的光,还冒出烟雾,不过他似乎不以为意,所以珠纪也以为那个光是男子施放出来的。
然而靠近一看,才知道自己错了。
(结界——!)
原来这个高个子的男性把手伸进结界内,却遭到结界排斥,右手因此一片焦黑。
珠纪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好可怕,这个人好可怕。)
不论是他完全不将痛楚当成一回事的态度,或是那种压倒性的存在感,件件都令人感到恐惧。
拓磨用眼神瞄了珠纪一眼,示意她留在这里。
(可是,我好歹也算是玉依姬,说不定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珠纪暗暗在心中如此思考,然后轻轻地摇摇头。
“……既然连这里都有结界,那里面大概还有更强的。”
忽然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如此低喃。
仔细一瞧,那里还站着另一名男子,他也穿着相同的黑色长袍,不过绣着金边,脸上还戴着遮了半脸的黑眼罩,年龄看起来似乎比绑长辫的男子年轻一点,但毕竟是外国人,还是难以辨别较确切的年龄;另外,见他一头白色的短发配上单边赤红色的眼睛,怎么看都令人觉得不详。祐一的白发就不会给人那种带着攻击性的可怕印象,珠纪心想,应该是因为眼前这个人挂着冰冷的表情,才会如此令人畏惧吧。
那两名高挑的男子光是站在一起,就产生一种异样的压迫感。
珠纪不由自主地用两手紧紧环抱自己的胸口。
“这些人的目的已经可以确定了,他们是来抢宝器的。”
拓磨小声地说完后,就毫不犹豫地走向那两人。
“喂,你们两个,这里禁止外人进入喔!”
拓磨的声调中透露出平常难以想象的沉稳感。
那两人也缓缓地看向这边。
“……是魔的眷属吗……?”
长发男子低声质问,但拓磨没有答复,而是回以其他的内容。
“你是普通的人类吧。我劝你放弃比较好,再过去可不是人类受得了的。”
(不行,不要去,快点回来,拓磨……!)
珠纪想这么喊,却害怕到发不出声音,至于刚才的头痛,早就不晓得飞到哪里去了。
(那个男的……那个长头发的人无法和神灵相提并论!)
从他的身上感觉不出异常的能力,不过珠纪知道他隐藏着强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