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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昏塘镇
一
前一阵子,清太从妈妈的电话里得知,表姐丽英下个月结婚。表姐夫是县城一户富裕人家的独苗。清太觉得不可思议,惊叹表姐亦有这等好运。妈妈问他是否届时回去参加表姐的婚礼。清太一口答应。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挂了。”
“你怎么还是这副德性......”
清太急急要挂电话,是知道妈妈接下来又该絮叨自己的婚姻大事。
清太自大学毕业——准确地说,是大四肄业——到现在,已有半年时间。这一阵子为找工作疲于奔命,四处碰壁。每份工作都做不长。最后他在一家蛋糕店里安稳了两个月。工资不高,刚好够他一个人生活使用。清太日渐浑噩,竟不愿再有起色。当得知表姐即将踏入“上流”社会,他忽然想起自己的“使命”,诸如父母、亲人对他殷殷切切的期望。 四年前昏塘镇的那场类似“闹剧”的记忆忽然被勾起,清太捶胸顿足、哭笑不得。
高考失利以后。原本怀揣考上一本大学的目标的清太,连二本都与他无缘了,任他怎么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他一连几天郁郁寡欢,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任何人。后来仅仅是因为肚子饿了,才终于强迫自己面对这个残忍的世界。清太的爸妈这时忙不迭地询问他要作何打算——清太受12年的封闭式学校教育,哪来自己的打算——见他茫茫然,便劝导他再复读一年。面对父母的殷切安排,清太觉得疲惫不堪,只一味地逃避。他干起他的老本行,手头一有闲钱就去泡网吧打网络游戏,那个暑假一眨眼的功夫就过去了。
奇怪的是,当一封不知从何处来的录取通知书降临在昏塘镇,且正好砸在一个名叫清太的这个人身上。清太本人觉得莫名其妙。——昏塘镇周遭的亲戚朋友像炸开了锅,一下子热闹起来。“清太考上重点大学了”的谣言疯传开来,三人成虎,势不可挡。大家都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清太从小学起就扮演着好好好学生的角色,谁都以为这孩子必定前途无量。再加上清太他妈妈时常把儿子作谈资,在众人目前吹嘘自己儿子如何如何优秀,如何如何乖顺。众人自然艳羡不已。
“清太考上重点大学了!”成为众望所归,在开学前一天,大伙儿忙不迭为清太筹办送别宴会。——这类宴会在昏塘镇是极少见的,凑热闹的人大都只图个新鲜。清太爸妈竟顺势为儿子筹办起来。他们不愿负众望,更害怕撕破自己的脸皮。然而,瞎凑热闹的贺客谁都没有亲眼瞧过清太的那张录取通知书——它来自本省某所不知名的三流院校。清太甚至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填的那所学校,他只依稀记得某天在网吧里玩得余兴殆尽,随手点开了一下填报志愿的网页,在上面胡乱选了一个学校代码,像交任务似的填了上去。
宴会过后,众人放着烟花爆竹为他送行,那场面像极了送清太状元赴京上任一般。清太脸颊绯红,身后聒噪的噼噼啪啪的鞭炮响声震得他一阵晕眩,他掮着沉甸甸的背包,逃似地飞奔起来......
清太在大四上学期就肄业这件事,只有他爸妈和他堂兄阿龙知道,除此之外就再也没人知道。这秘密,就像那封录取通知书一样,被封得严严实实的。那么,清太之所以深信阿龙绝对不会走漏秘密,是因为他们都视对方为自己唯一的知己。——虽然这在清太爸妈看来无法理解。清太和阿龙,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确实是属同一类人。
“今年过年还挺令人期待的。据说丽英在正月初三就结婚,这事你知道的吧?”
“嗯,我们这帮人啊也就只有在碰上什么好事的情况下,才会挑起同彼此联系的激情。我妈昨天就给我打电话了,还催我早些回去呢。我就纳了闷了,又不是我结婚,干嘛急着要我回去!”
“呵呵,你也老大不小了。话说有了中意的对象没有?”
“我才没时间考虑这些呢,还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我去做呢。所谓事业第一,爱情第二......”
“我们都是有理想的人啊,哈哈——”
怀揣远大理想的清太,在晚上9点钟被阿龙的电话吵醒,心里觉得挺郁闷。他慵懒地缩在被窝里不愿动弹,希望快点儿结束这无谓的话题。
清太的爸妈常年在外地打工,自清太7岁起,就不常待一块儿。最初,清太被寄养在德兴的姨妈家里,在某所条件极优越的小学里度过了三年。第四年清太就吵着要回乡下去。原因是他受不了姨妈和表哥的虐待。
其实在那之前,清太的表哥东东曾离家出走过六年,被姨妈找回来后,俨然变成了一个野孩子,脾气暴躁乖僻,把清太当下人一样使唤,竟勒令清太做些匪夷所思的事,诸如为自己端茶送水、把掉在地上的饭粒捡起来吃掉等等。把他完全控制在自己的掌心里。而往往见到这种情况,姨妈从不阻拦,相反的,她把先前逼得东东离家出走的严格管教,统统转移到了清太身上。逼他完成自己指定的海量作业,若完不成,便不许他吃饭,或者把他关在屋外,不准他睡觉。如此,便给清太的童年留下难以磨灭的阴影。
清太回到昏塘镇的老家,由妈妈陪着念完剩下的两年小学(五年制小学)。清太上五年级时,小姨把她的儿子女儿暂时寄养在他家。——当地似乎很流行这样做。年轻夫妇因为去外地打工无暇照看子女,只好把他们寄养在亲戚家里。实属无奈之举!——清太和他妈妈,扮演起东东和姨妈的角色。清太联合妈妈,对两个表弟表妹实施虐待。妈妈做的萝卜排骨汤,在上桌之前会让清太挑去排骨精华,剩下白萝卜和汤留给表弟表妹吃。两个小家伙除了平日三餐里吃不到营养之外,还要经受清太的跋扈和残暴。稍有不如意,清太就对小他六七岁的两兄妹拳脚相加,出手从不手软。表弟泡泡性情原本顽劣,因而没少吃苦头,身上常添新伤。待来年,小姨回来见到自己两个儿女一副病恹恹的瘦弱样儿,心疼得直掉眼泪。清太因此愧疚不已,他这才发觉自己变成他表哥东东了。
清太小学毕业后,开始了异地的住校生活。他妈妈再次随爸爸去了外地。清太继表弟表妹的事以后,一直感到自责。为做弥补,他常给泡泡、静静两个小家伙寄去书信做几番谆谆引导,俨然一副长辈样儿。他在初中三年里一直品学兼优,受人仰慕。如此,清太自以为有资格与人满嘴说教,一派老生常谈。
然而好景不长,自清太进城里上高中迷上网络游戏后,学业每况愈下。他同时极力克制自己,因而还不至于旷课或不完成作业就跑去上网。这样,就使得旁人根本看不出他是因为网瘾才致学习成绩下降的。但是,周五和周六的晚上,他一定会待在网吧里,夜不成寐。升至高三,班主任发现原因所在,便频频召唤他去办公室里做思想工作,仍不见起色。班主任一气之下把清太的爸妈从大老远的城市请了来。清太情绪产生抵触,之后变得反叛。他觉得自己读书是被逼的,没有自己的自由。因而清太毫不顾忌地放纵起来,迟到、旷课、不按时交作业等等,只要稍有念想,就往网吧里跑。
“你怎么不长进,家里人都会瞧不起咱的......你......你怎么不学学人家阿龙!”
“不满意我的话就找阿龙做你的儿子好罢!”
妈妈掩面啜泣,清太却愈发反感愤懑。他对妈妈这样大声咆哮着,没有一点人情味。
清太自上初中起,就少与父母相聚。虽说独自一人,却免不了衣食父母。他从不主动向爸妈要生活费。因为他们在每月月初都会自动给清太寄去固定数量的钱。以至于后来清太为泡网吧缩衣节食,结果瘦成了一副皮包骨。妈妈周期性打来电话询问清太近况。他也一味作“嗯”、“是”的简单回答。如此,清太的变化已不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因为每年春节才能和爸妈短聚几日,清太起初倒盼着这段时日。寒假前夕,他会兴奋得辗转不眠。可后来他发现每次和家人团圆,总要和爸爸大吵一顿。且这样的结果总也避不了。清太以为这已经不是爸爸脾气古怪的缘故这么简单,他和爸妈,完全像是两个世界的人。升到高中以后,清太对于过年回家团圆这件事,已经不抱任何期待。当自问到底该不该与他们见见面时,他会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
那么,清太并没有错过昏塘镇的任何一次的春节。虽然与爸妈闹得不愉快,至少外祖母的那套拥有80多年历史的老宅子暂时为他提供了避难所。清太童年里的美好记忆,几乎都发生在这座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的大宅子里。
外祖父母在上世纪奉行伟大的毛主席号召,光荣生下五个儿子和四个女儿,把这所大宅子充斥得热热闹闹。外祖父为拉扯这些儿女,自然殚精竭力、没日没夜地工作。五个儿子成家后,除老六去了城里定居外,老大、老二、老四和老五都留在大宅子里,外祖父给他们每户各分配一套两室一厨。五户人家成了大宅子的基本组成;四个女儿则嫁到临镇甚至远方的城市德兴。或遇上什么类似庆典的日子,9个儿女都会聚回大宅子里。因为下一辈(既清太的这一辈)的人数翻了倍。一旦所有人聚到一块儿,便要出现镇里最热闹最让人惊叹不已的大家族场面。往往这时候,大宅子便成为镇里所有人都津津乐道的话题。
清太自己家在昏塘镇的最边缘,离外祖母的大宅子也不远。因而就算是平时,清太也三天两头地往大宅子里跑,同阿龙、阿军他们一起玩,并随机在四位舅舅家里蹭饭吃。清太很爱热闹。外祖母和舅舅们对他欢喜得不得了,自然由着他。倒是清太祖父那边的亲戚遭了冷落。
自爸妈去了上海打工,7岁的清太被寄养在姨妈家里;昏塘镇的大宅子里,老二、老四、老五也先后携家人赴身赶去上海找活路。——似乎这种趋势是由清太爸妈引起。——如此,大宅子里的热闹场面愈来愈少。直至若干年后,老四和老五再也没回来,因而清太也再没能见着阿军和阿慧两个表兄妹。老二虽也有在上海定居的打算,但也时常带阿龙回来看望宅子里的两位老人。清太在与阿龙以后难得的见面当中,显得谦卑起来。阿龙的谈吐当中,俨然体现城市人的优越感。
清太生性趋于内敛,刚来蛋糕店上班时迟迟不上手。蛋糕店的老板很看好清太这个小伙子,然而缺乏耐性,见清太迟迟不上手,开口便骂:“你还在做梦吗!”——一语中的。清太首次因责骂而忏悔起来。如此,他把老板作为自己的偶像。——原因如此简单。
同在一家蛋糕店工作的小肖,是一个很单纯又好高骛远的帅小伙儿,比清太小五岁。这人总是滔滔不绝,废话连篇。然而他的过分自信引起了清太的重视。——清太自认为自己缺这个。
“我要赚大钱,买大房,买名车,包二奶......”
清太听了忍俊不禁。并以此鞭策自己。
在清太来的第二个月,蛋糕店又新添一名女孩,名字极好听,叫婉群。相貌平平,因她极爱打扮,此不足便稍稍弥补了。婉群性情善变,难以捉摸。店内男性居多,物以稀为贵,婉群自然成为清太与小肖争相讨好的对象。然而婉群选择了小自己2岁,却相貌英俊的小肖交往,清太便只好喜怒不形于色,开始一段苦涩的暗恋之情。
婉群同小肖的恋人关系基本确立后,她似乎不满足,每晚在QQ上找清太唠嗑一些无谓的话题,诸如她身边的家人如何如何,她同小肖如何如何。清太对这些提不起兴趣。而每晚守在电脑前等待婉群的“QQ骚扰”,却成了他目前唯一的生活乐趣。
“小肖居然提出要跟我发生关系,我该怎么办啊?......听说他以前交过两个女朋友,好像是个很花心的人,我真的很不放心他!但是,不答应他的话,我又怕他再不理我。——好困惑呀!我该怎么办?”
婉群对清太透露了如此隐晦的秘密,可见他在婉群的心目中占有一席之地,清太如此想。
“你们交往不到一个月,他就提出和你发生关系,可见他只是为了满足个人的肉欲罢了。像他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劝你快点儿和他分了吧。”
清太肆无忌惮地诽谤小肖。与他连日里同小肖拌嘴逗趣时判若两人。
“可是我对他的感情已经到了难以自拔的地步。你知道因为什么吗?——因为他的那种上进心。我妈妈曾经跟我说,选男朋友时不要看他的外貌,也不要看他有没有钱,而是要看他有没有上进心......”
言下之意,婉群当初没有选择清太,是因为她在清太身上没有找到叫做“上进心”的这种东西。清太觉得憋屈。他方才意识到这女人根本就是无聊,找他打发时间罢了。
清太引发的那团火,终究没能用纸包住。至少他的亲人当中基本已经知道他上的是一所三流大学。长辈们不经意提起清太,便要连声叹气,以至后来不再去关注他了。清太如今在大宅子里可有可无,兄弟姐妹们对他也不再那么亲昵。
前年放暑假,清太回昏塘镇时,阿军破天荒从上海赶回来过一次。整整13年未见过的阿军,如今长成了一个高大魁梧的年轻人,个子高过清太整整一个头。清太当时硬是没认出来。当被阿龙提醒了后,他倏地不知所措。在两位身着时髦的“上海人”面前,他显然自卑得不行。
“清太,你变了好多呢!怎么瘦成这样,是不是没吃好?”
阿军露出傲慢的表情奚落清太。清太也没说什么,只一味地干笑。
几日后,丽英也从外地回来。外祖母的大宅子得以小聚几人。丽英提议大家一块儿上鸡笼山拜佛。他们一致赞成。于是,由阿龙、阿军、清太和丽英四人组成了小型拜佛登山队,于次日早晨出发。
鸡笼山远在昏塘镇郊外,交通不便,只好步行着去。鸡笼山顶端云雾缭绕,高度难以估量。据别人提供经验,上下各需花费白日时间。然而当天刚至鸡笼山山脚,天空忽然下起小雨。四人找到一处树荫避雨,逗留了2个小时。周遭云雾和雨帘在群山间交织,静寂得只剩下雨声和山涧的流水声。
“咱们还要继续前进吗?......就怕上去了,就下不来了。”
丽英同时也说出了三个弟弟心里的顾虑。
丽英是大姨妈的三女儿。她的老家距鸡笼山恐怕不远,是一个被大山包围着的小山村。在若干年前,那里村民居住的房子还都是用黄泥堆砌起来的,屋顶只简单地铺一层茅草。落后得堪比远古时代。但是清太清楚记得他曾有1年的时间被寄养在那里。当时大姨妈待他视同己出。因为年小不懂事,清太曾多次误喊大姨妈为“妈妈”;大姨妈的三个儿女每天换着花样逗清太开心;小女儿丽英则牵着他上山摘蓝莓子吃,或者把蓝莓子收集起来,用线串成链挂在脖子上。那些美好的记忆随着这次爬山,在清太脑子里再次被唤起。
“丽英姐,你还记得以前你带我爬山摘蓝莓子吃的事吗?”
“嗯,当然记得。但是很遗憾,现在山上再也找不到蓝莓子了,即使找到,我也不想吃。嘴巴太挑剔了吧!”
丽英粲然一笑,这笑容极具挑衅性,当她意识到什么似的,才慢慢收敛住笑容。清太感到怅然若失。丽英她自14岁随同龄伙伴辗转至各地打工到现在,虽无很大起色,身着打扮却逐渐入时入流,举止端庄、行为拘谨,俨然一个气质高贵的大小姐。
登山拜佛的计划终迫至搁浅,四人只好原路踅回。难得的“怀念之旅”,如此不了了之。
元月25日,清太领到第三个月的工资。这时,他本月所剩的生活费刚好见底。清太已打算次日就请假回家过年。在这之前他逛过大商场,买了一套价值188元的黑色棉袄。所谓“有钱没钱回家过年”,至少也要换套新衣服,才有过年的样子,清太如此认为。次日,这座城市下起鹅毛大雪,空气异常冰冷。清太只带上几本书就启程。乘3个多小时的普快列车到达上饶后,却发现未能脱离降雪的领域。清太经过几趟转车,于傍晚前抵达昏塘镇。整个镇子正处白茫茫一片。
爸妈大概要在除夕前一天晚上摸黑赶回来,这在往年已经成为惯例。因而清太只能暂时一人待在家中,陪伴祖父祖母两位孤寡孱弱的老人。他原本想去外祖母的大宅子里凑凑热闹,却没好意思去,最后竟连自己已经回家了的消息都没告诉阿龙他们(阿龙等堂兄弟已经回到老宅子)。
说到清太的祖父祖母,他们亦有7个儿女。按理来说,两位老人根本不用顾虑晚年的生活保障,然而几位叔伯争相推脱赡养责任,两位老人最终住在了清太家那座15年前所盖,却始终未装修的房子里。祖父自2年前就一直卧床不起,由祖母一人略尽妻责照料。然而祖母不常操持家务。她养了些鸡畜,任由它们在房里房外拉撒,粪便遍地都是,臭气熏人,也不见祖母去清扫。清太常常看见祖母隆着驼背、蹒跚外出的背影,后来知道她是在忙些“牵线”媒事,或造访关系疏远的远方亲戚,蹭几顿饭吃。这让清太感到厌恶和鄙夷。同时也给他造成很尴尬的困扰。譬如清太这连日来,三餐难以得到解决。有时祖母即使待在家中,她做的饭菜竟浑浊不堪,清太只看一眼便没了食欲。——而祖母就是用这些无法分辨的东西养活了祖父两年。清太连想想都觉得恶心。
祖父在一间阴暗逼仄的房间里,瘪瘦的躯体裹一层许久未换洗的被褥,一动不动地躺着,俨然一具尸体。清太回来后,只踏进过这房间一次,就再没动过进去的念头。听叔伯们说,祖父并不是因为身体衰老或者疾病才致如此,他只是自以为老了,迫不及待地想死罢了。清太起初不相信。后来在回来的第三天,那天阳光异常明媚。正是出去晒太阳的好日子。
“爷爷,出来晒晒太阳吧,对您的身体有好处......要不,我扶您出来?”
清太从门缝外小声冲里面问。
“不......不用了。——我就这样躺着罢。爷爷不中用了。”
清太在由妈妈陪读的那一年里,一直待在老家。祖父尽管已经81岁,却很健朗。他种了一大片的西瓜地。为防人偷盗,他每夜都要去看守。次日会带一个西瓜回来和清太分着吃,并同清太讲自己年轻时候的故事。清太听得入迷。
据祖父回忆,在五十年代初昏塘镇还不能算作是个镇,充其量只能叫做村。当时混塘村的村民总共不到40人。祖父担任村长,拥有混塘村大部分的土地(他自认为这些是私有的)。后因人口剧增,祖父便把土地分了出去。——往往说到这里,祖父会露出神气的样子。清太连声惋惜:
“干嘛要分出去嘛,留给自己不好吗?”
留给自己,那么,他们家现如今会占有昏塘镇多大的面积呢,清太不禁猜想着。
至于祖母,听说年轻的时候是邻村的村花。她之所以嫁给祖父,自然是冲着祖父的村长身份。这对“男才女貌”得以组合,成为当时家喻户晓的佳话。然而现在除了祖父,已经没人记得了。
二
阿龙凭直觉去到清太的家,发现清太果真在那里。阿龙又好气又好笑地嗔怪:
“你怎么回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也不来老宅子里玩儿,这可不像你啊!”
阿龙之所以急着找清太,因着心里有许多问题悬而未解。譬如清太为何会作出辍学这样的惊人举动。这在阿龙看来,简直不可思议。——可任他如何盘问,清太不置可否。
清太认定他是不会明白的。因为阿龙终究是要成为一个听话的好孩子。
“等我们老了,就回到这老宅子里安度晚年吧。那时候,我们就把这座宅子再装修一下......”
阿龙如此天真地说道,仿佛那天当真会发生。
近两年来,只要阿龙和清太都在昏塘镇,两个人总是形影不离。他们除了一快彷徨和抱怨这世道之外,更多的是缅怀过去的美好时光。阿龙怀旧的方式五花八门,诸如探险老宅子里布满蜘蛛网的阴暗阁楼;编网去河边网鱼;去庙里参拜菩萨等等。清太也随他任性。两个尚不经世的年轻人,却尽干些“老顽童”的勾当。以此昭示自己不愿长大的心情。
然而这种心情屡遭打击。上个暑假里,阿龙偕同清太因烧着了临村田地里的一堆废草。原本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阿龙他妈却大发雷霆,当着众人的面对阿龙一顿声嘶力竭的责骂。
“......你都多大岁数了,怎么还干出这种事来!......”
阿龙闷不吭声,事后竟认起错来。清太表示不理解。阿龙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百善孝为先!”
——好一个“百善孝为先”!
清太被阿龙盛情邀请,便顺势去了老宅子。同时解决了多日来寝食不适的困扰。
那天夜里,俩人同枕一床,讨论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随后莫名地争吵起来。
“清太,其实我压根儿就看不起你!”
黑暗之中,阿龙突如其来地冒出这样一句露骨的话来。清太霎时噤了声。
要说阿龙看不起清太,一方面也与他争强好胜的性格有关。这些年来,阿龙一直就给人能说会道、聪明伶俐的好印象,在上海上小学那会儿,他年年被评为三好学生;后因户口不在当地,便只好回老家读书,成绩一直很拔尖,后来考上了省内的一本大学。仅凭这点,他足以认定自己的智商比清太高出许多。
而且,阿龙的父母也比清太的父母能干很多。他们家,现如今已在上饶县城内建了一所豪华住宅。俨然是城里人。相比之下,清太的父母就寒伧多了,常年在外受苦受累,为负担清太的高昂学费便显得不遗余力,更别指望他们创造什么别的优越条件了。
以上这些,自然谁都心里清楚。
有一段记忆尽管已经过去16年,却至今还在阿龙脑子里耿耿不肯离去。那年阿龙同清太一样,都在6岁这种懵懵懂懂的年龄。清太的爸爸去上海闯荡有所斩获,回来便说要带阿龙和清太两人出去见见世面。
上海那个高楼争相耸立的地方,充斥了眼花缭乱的新奇事物,让阿龙痴迷不已。然而一个月后,阿龙便不得不回去了。当时是由清太的妈妈带着他们回去的。在列车上,清太趴在妈妈怀里酣睡,只有阿龙还余兴未尽地探着窗外看。清太的妈妈微笑着对他说:“下次再带你来玩,好不!”
阿龙满心欢喜地直点头。不想清太妈妈冷不丁地吐出三个字:“想!得!美!”这种几近嘲弄的劣质玩笑,令阿龙弱小的自尊心受到了重创。他因这三个字,作出了一定要高人一等的决心。
多少年来,“想!得!美!”这个声音一直响在他的耳畔,羞辱着他,同时也激励着他。
如今,当他把这段不快的记忆坦然告诉清太时,清太显得极诧异,随后劝慰他:“每个人都有不愉快的过去。但是作为我来说,我宁愿快点儿忘掉它们!忘得一干二净!因为如果不这么做,我们对彼此的偏见与隔阂就永远不会消失掉。”
阿龙面露窘色,急忙辩解:“其实我也宁愿早点儿忘掉!忘得一干二净!真的......”
次日,阿龙与清太当昨晚只是拌嘴逗趣,遂重归于好。但显然二人再不能那那自然相处。清太找借口说要回家照顾爷爷,便离开了老宅子。这让阿龙很过意不去。
之后,阿龙频频给清太发短信,告诉他老宅子里的兄弟姐妹已基本到齐,包括从未回过家的阿慧等人,希望清太能一快过去团聚。清太像是了铁了心,不为所动。阿龙意识到,清太这个愿与他交心的好兄弟恐怕离他越来越远了。
1年前,阿龙的姐姐阿敏在上海有了男朋友。对方是与阿敏同在一个单位工作的同事,不过那人的老家却远在四川,与阿敏的老家相隔二三个省。阿敏倘若嫁了过去,便几乎同二舅他们天各一方。起初二舅表示反对。阿敏却很坚持,二舅终没能拗过她。
据说阿敏早在五年前刚大学毕业时,曾被一位男生告白过。那位男生家庭背景似乎不错,阿敏便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同他交往,但没过多久阿敏便放弃了。原因很简单,按她自己的话来说:“没感觉就是没感觉。”——阿龙常常这样煞有介事地模仿姐姐的口气,在清太面前吹嘘。似乎引以为豪。
“我姐姐也是个理想主义者呢!”
阿龙这么说,倒像是把他自己也归类进去了。然而“理想主义者”这个词,不过是现实主义者能熟练把玩于掌心的噱头罢了。
三
正月初,大宅子里会有两件大事发生,先是丽英的婚礼;继那之后,是由外祖母的儿子老六发起的“家族大聚会”。
按传统,首场婚宴一般是在女方的娘家举行的,然而这次是在娘家的娘家。大姨妈的意思是趁着家族大聚会在即,大宅子里聚了不少“城里人”,她打算把这首场婚礼办得更体面些。以此向男方那边证明自家女儿是配得上他们的。
姨妈虽有个大儿子远在义乌经营一家小超市,勉强度日,然而是指望不上了;二女儿则嫁给本镇的一个小伙子,过普通的生活。唯独三女儿丽英最有出息,姨妈便依着她过活。自上半年丽英为男方诞下一女,姨妈便以照看外孙女为由,厚着脸皮地搬进亲家家中去住。如此,大宅子里几个尚未“入世”的兄弟姐妹她已不用正眼去瞧了。
正月初三,春节的热闹气息刚刚淡下来,大宅子里又办起一桩喜事。丽英要比其他姐妹幸运得多,偏偏只有她碰对了时候。姨妈自然笑得合不拢嘴。城里人出手阔绰,礼金是收都收不完的。
那天,清太一家人以崭新的面貌出现子在丽英的婚宴当中。清太的妈妈一改以往的村姑造型,把头发染成暗黄,并烫成蓬松向两边披散开来。这发型与她微胖的体格非常搭配。清太看了暗自称赞,以为定是有高人指点。妈妈还自作主张为清太买了一件银灿灿的棉袄夹克,穿上后两肩高高耸起;稍有动作便窸窣作响。实在不符清太的个性。清太很不情愿。
“宴会上亲戚们都穿得体面,唯独你不如此,怎会有脸见人?”
经妈妈再三逼迫,清太只好穿上它。
婚宴大概在中午11点半举行。在9点钟之前,大宅子里便已经聚满了人,稍有“比肩继踵”之势。包括走廊、卧室等在内,中央大厅都摆满了方形餐桌,约莫40桌的样子。这些餐桌是从隔壁邻居处借的。——按昏塘镇以往的习惯,凡碰上什么宴会,周遭的邻居定要贡献出自家唯一的餐桌。仿佛专为应付宴会,各家的餐桌都设计成四方体,大小不会有很大出入。可供八人使用。若按桌子的数量来推断,此次参加丽英婚礼的贺客不会少于320人。虽说大部分是或远或近的亲戚,但彼此认识的却没几个。时常出现这样的情况,当两方被第三方介绍互为认识,两方便要为了不知如何称谓对方而面露窘色。几位妇女还饶有兴致地聚到一块儿,专为理顺偌大家族的关系网,展开激烈的探讨。
清太见宴会最招人注意的还是一帮爱打麻将的上饶人。其中包括久未见过的老六。他们凑成几桌子,把麻将噼噼啪啪拍得响亮;每个人的面前都摞着大沓大沓的红色钞票,惹围观者眼馋。桌子底下还各放有一台高档电磁炉,也不知是自带的,还是外祖母原先就为这些“小祖宗”们准备的。清太只瞧了一会儿热闹,便走开了,径直去找阿龙他们。
兄弟姐妹们三两成群地聚在老宅后院晒太阳,气氛似乎挺融洽。清太一眼就瞧见表哥东东和嫂子两夫妇。东东还是去年结的婚,那时已经28岁。在这个年龄结婚算晚的了。清太去年去德兴参加婚宴时,被东东强烈要求他做自己的伴郎,至今记忆犹新。——自清太不在德兴上学以后,东东对他的态度骤然热切起来。在上大学那会儿,清太的银行卡里总是莫名其妙地多出许多钱来,后来才知道都是东东寄来的。或许,东东只是出于愧疚。
“清太,你来啦。你的爸爸妈妈呢?”
“他们在里面。”
东东同他寒暄了几句,便回去照顾嫂子了。清太见那嫂子小肚腩处有些鼓鼓的,像是怀孕了。原本忖着要不要去恭喜一下,但见她还像去年那样显得见外,清太便放弃了。
清太看见大舅的儿子阿华在人群当中熟练地耍油舌,如此哗众取宠,不免对他产生鄙夷。阿华今年已经30,比东东还大一岁,却仍然未婚。——尽管这让长辈们操碎了心。——这个喜欢油嘴滑舌的家伙之所以这么叛逆不羁,大概是因缺了大舅的管束。
大舅于6年前患肝癌逝世。在那之前,阿华因在外头鬼混就已经染上了肝病。后被家人及时发现,把他送去了医院治疗,阿华才捡回一条命。大舅却因此糟了厄运。清太甚至以为,大舅的死和阿华是有直接关系的。——但是这个看上去怎么也长不大的阿华,恐怕还要继续任性下去。
“阿华,找到对象没有?”
“阿华也是你叫的?没大没小。......小屁孩,真是不懂事。”
旁边几位堂兄听了,哄笑起来。清太原本只是出于好意,却遭到这般奚落,他只好悻悻地退到一旁,沉默得像一具雕塑。
与此同时,清太发现在不远处有一个极眼熟的娉婷女孩,因她与阿军站在一块儿,清太便认了出来。那人正是阿慧。十多年未见的她,如今长着一头飘逸的长发,披散在两肩;踢踏着高跟鞋(以弥补身高1米6的不足);着乳色吊带衫,右手挎着小坤包。自上而下透着一股时尚气息。清太暗自惊叹:原来上海人就是这样的啊!
对于6岁以前的事,清太已不大记得。不过清太的小姨曾提到过他同阿慧的童年趣事。当时清太和阿慧尚不懂事,俩人竟玩起扮新郎新娘的游戏。
“我是老公。”
“我是老婆。”
小姨煞有其事地模仿当时俩人的语气如此回忆道。羞得清太面红耳赤。
然而现在清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与眼前这个阿慧曾有过那样亲密的过去。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像是曾经在老宅子生活过的人。
清太没敢过去同她打招呼。恐怕她早已不记得自己。
九十年代初,像电视这种东西在乡下还是稀罕物。当昏塘镇的一户叫鼠毛的人家引进第一台黑白电视机,那里便成了全镇人的电影院。当时没有闭路,只能靠天线收视极有限的一两个台。那户人家很聪明,用一根长长的竹竿支起天线:在高空处少了遮蔽物,信号会更强烈些,他们这样认为。然后一人在外面缓缓转动竹竿调整天线,另一人则在里面小心旋转电视的调频器。外面的人冲里面喊:“好了没有?”里面的人便冲外面喊:“再转一点点。”待电视上的画面恰到好处,众人便一齐高呼:“好啦!好啦!”然而遇上打雷或者刮风这样的天气,电视是看不了的。往往这时候是挺让人郁闷的。
晚饭过后,自家的小孩子总不见踪影,大人们自然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起初会以喊小孩回家为由,跑去鼠毛家里串门,目的还是为了看电视。后来觉得这种装腔作势没有多大意义,索性带上一把蒲扇和一把短凳。鼠毛的家因此挤得水泄不通,他只好把电视搬到外面去。为了那一点儿萤火虫似的光,上百双眼睛都围拢到一起。
清太当时同大伙一样热衷于晚间8点钟开播的《三毛流浪记》,每集故事扣人心弦。——期间哪怕重复插播诸如雕牌洗衣粉之类的广告,众人耳熟能详,甚至连广告播出的顺序都一清二楚。——如此不厌烦,就生怕错过了《三毛》里的任何一个情节。仅仅两集的电视剧,常常要播到晚上10点半钟。清太到了那时已经瞌睡连连。然后由阿华背着他回老宅子里去。
不久以后,外祖父也购进一台电视机。多少替鼠毛家分担了一下。从此,清太把老宅子当成了自家,妈妈如何拉他不走。阿华站出来帮腔:“就让弟弟待在这儿吧。”
阿华是个不缺花样的人。他把自行车的链条拆开来做成火枪;再去寺庙周边收集一些哑火的鞭炮,取出里面的火药装进火枪里,便能放出类似真枪的效果。然而他很小气,清太每次哭闹着要他的火枪玩儿,他总是借口说清太还小,玩枪很危险。便把火枪藏了起来。当然,阿华也尽到做哥哥的职责。倘若清太被谁家的小孩欺负了,他定要不惜代价地把那人狠揍一顿。舅妈喊阿华去田里放牛,阿华会把清太也带上。某天,俩兄弟碰上一场大雨,便急急往家里跑。清太不慎跌了一跤,摔得满身泥泞。阿华蹲下身为他系鞋带。俩人头顶忽然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发现那老黄牛竟用身体在为他们挡雨。
“咱家的老黄牛也懂人性呢。”
阿华这样总结道。兄弟俩人甜蜜地笑起来。
宴会开始后,大伙儿就席一如既往地搞“两极分化”。但凡是小镇里的贺客,大都不会有顾忌,胡乱找一处吃饱了就行;长辈们要做榜样,便坐在大厅最内侧的餐桌。那里氛围过于拘谨,纵然摆满好酒好菜,他们也会克制自己。——上饶人显然不屑参与这样的分配,他们喜欢躲进作卧室用的隐蔽房间里就席,以便同外面那帮乡下人划清界限。如此,若有人准备去房间里就席,就会这样说:“我到上饶人那边去。”仿佛有多气派似的。
“老六真是了不起呢,说是大家好久不见了,这次无论如何得聚一聚。当然所有费用都由他来出......”
清太不经意听见二姨妈同妈妈在谈论家族大聚会的事。——不过今天的主题好像是丽英的婚礼才对。
说到“老六”这个称呼,老宅子里恐怕没有人不把它当成“老大”一样来理解。但凡触及老六的言论,都显得神圣不可亵渎。——除了他,恐怕唯有当年的毛主席才受到过如此爱戴。——众人刻意忽略一些问题。当年老六能够顺利在上饶扎根,并不是靠自身实力。他依着外祖母的妹妹原本在上饶笼络好的人脉,成功娶得一位漂亮又贤惠的富家小姐。充当半个上门女婿。如此,老六便一步登天。
那么,自老六25岁“嫁”进城里以后,虽说从未缺席过老宅里任何一次的庆典活动。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一行人驾着豪车,毫不例外匆匆地来、匆匆地走,显然是有所忌讳。就拿此次老六心血来潮而发起的“家族大聚会”来说,这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显摆罢了,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却有如此多的人争相参与进来。大伙儿不是为了怀旧,大伙儿都是想显摆儿一下。
大舅秉承了外祖父的憨厚淳朴。这就是为什么他一直没离开过昏塘镇的根本原因。在清太的印象里,大舅的为人实在过于完美。家里人若碰上纠纷,大舅总要充当和事佬,斡旋其中。当然这可能是作为老大的基本职责。
清太10岁那年,因受过东东的影响,性格趋于忤逆。竟同妈妈打起架来。妈妈一气之下把他赶出家门。清太在外头忍饥挨饿,想起了在德兴受过的类似遭遇。然而他没好意思回家同妈妈道歉。直到深夜,他一直呆坐在昏塘镇的那池浑水旁边暗自委屈。后来他看见远处一点猩红的烟火一颤一抖地移动过来。那人正是大舅。
“回家吧。你妈妈在等你呢。”
清太故作反抗。大舅索性把他抱起来,用侧脸上的胡渣子扎他。把清太逗得咯咯地笑。
然而清太上高中那会儿听闻大舅患上肝癌的消息,曾一度打算回家去看望他,却总抽不出空来(那阵子他正沉迷网络)。直到后来妈妈表情镇定地告诉他:“你的大舅没了。”在妈妈的脸上竟找不出一丝悲伤。——那么,清太又有什么资格去批评妈妈。他知道这事的时候,大舅的葬礼早已过去两个月。他连大舅的葬礼也没能参加上。不单是他,所有的兄弟姐妹似乎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没人会为了参加葬礼而聚一聚。因为对于亲人逝世的这种事情,他们是很看得开的。
清太和泡泡、静静坐同一张餐桌。他每每见到这两兄妹,心里便有一大堆的说教想对他们说。仿佛对这两兄妹有太多不放心。清太忽然明白过来爸妈平日对自己罗哩罗嗦,恐怕就是带着这种心情。
“泡泡,听说你仅半年的生活费就超过了一万元,这是真的?”
清太急切地想绽开攻势。泡泡只咧嘴微笑了一下,表示不发表看法。如此便熄了清太的势头。清太没敢继续追问下去。因为在泡泡看来,他似乎没有立场指责任何人。
清太想起前年那次暑假,泡泡回了老宅子很不安分,三天两头地往县城的网吧里跑。清太终于看不下去,便趁着泡泡不在,把他的自行车轮胎给拆卸了。泡泡又哭又闹,扬言要同清太拼命。清太动了怒,一个巴掌甩了过去。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你不过是三流学校的一个垃圾而已。烂泥扶不上墙!你有资格什么管我!”
泡泡不留情面地这样骂道。清太竟一时语塞。
然而看见泡泡在餐桌上狼吞虎咽,他的饥饿恐慌症丝毫不见好转。清太竟觉得愧疚。
清太某天登录QQ,发现群里的兄弟姐妹们正聊得火热。他大致看了一下聊天记录,发现这场对话是由大姨妈的儿子——表哥阿波引起的。内容无非是抱怨“理想丰满,现实骨感”的话题。显然阿波远在义乌的小超市里无聊得不行。——泡泡、静静两兄妹还饶有兴致地附和。清太越看越恼,随后不客气地骂道:
“阿波,好好守你的‘坟’,别拉弟妹一块陪葬。”
“年纪轻轻的装得什么都懂了,什么都看透了。你们都成老人家了?”
“将来是个不可知的领域,别总拿自己那卑微的经验教训去衡量。更何况还是别人的!”
“自己的命运,自己决定!”
四
正月初七,“家族大聚会”如期举行。因为是第一次,大伙儿并不清楚这种聚会到底有什么意义,权当蹭一顿饭吃。
清太早晨忽然收到婉群的短信。无非是祝愿新年快乐之类的客套话。——然而距春节那天已相去深远,这种短信来得似乎有点晚了,清太如此认为。清太形式性地回复了一条短信过去。婉群的话匣子便开了。八成又有什么烦恼要向清太倾诉。不出所料,婉群近日与男友小肖正闹得不欢,俩人的关系已现罅隙。
“他实在太自私了,根本不顾我的感受!”
婉群如此哀怨,仿佛那时正滑着泪。清太动了恻隐之心,连忙安慰起来。恐怕他还未意识到自己也被如此对待。
“可是,我还是放不下他啊,我该怎么办......”
清太便把手机调成静音,不再理会她的短信。随爸妈赶往老宅子参加聚会去了。
这日,阳光可谓惬意到恰到好处,让人心中萌发细茸般的暖意。昏塘镇那池“昏塘”的边沿,三三两两排满了人,大伙儿一边晒太阳,一边努力攀谈。“族谱”上有名的亲戚几乎都到了场。然而比前几日不长进,大伙儿面面相觑,充其量只维持在——“知道有这么一个亲戚”。东东自备了相机,提议大家拍照留念。然而仅仅几位熟识的堂兄弟参与进来。当中,阿华显得兴致高昂。众人拍完集体照以后,他选择性地偕同其中几位拍照留念。
“阿龙、阿军、清太,你们三个过来。”
阿华像是在指挥。三个人麻木地随他摆布。清太个子最矮,站到了最边缘,他因此露出别扭的表情。这张以后,阿华令清太走开,他同阿军、阿龙二人又拍了一张。
“清太,你应该喊阿军为哥哥。”
大姨妈不失时机地调侃清太,暗嘲他的个子矮。——因大姨妈的女儿丽英刚过大婚,此刻他们一家还是众人的焦点。大姨妈站在远处的台阶上,倒像是高高在上的样子。然而她颇具挑衅性的话,并没有引起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