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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舍 当前章节:154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04

“甚至于请人我也有新办法!”

“既然一事新,为什么不来个万事新?古人说:”狗日新,又日新。‘①狗还维新,而况人乎!“孙八得意极了,用了一句书上的话。

“是啊!八爷你算对了!我想,我们要是普请亲友,既费饭又费话,因为三姥姥五姨儿专好说不三不四的话;听着呢,真生闷气,不听呢,就是吵子。不如给他个挑选着请!”

“怎样挑着请?”

“你听着呀,我们专请有妾的亲友,凡有一位夫人的概不招待。而且有妾的到那天全要携妾出席,你看那有趣没有!一来,是有妾的就有些身分,我们有志入政界,自然不能不拉拢有身分的人;二来,凡有妾的人多少总懂得些风流事,决不会乱挑眼,耍顽固。咱们越新,他们越得夸咱们文明,风流,有身分!八爷是不是?”老张慢慢的呷了一口茶。“错是不错,可是那里去找那么多有妾的人呢?”孙八问。“你老往死葫芦里想,现在维新的事不必认识才有来往!不管相识不相识,可以被请也可以请人。如此,我们把各城自治会的会员录找出来,打听有妾的,自然也是有身分的,送出二百张红帖,还愁没人来!再说,咱们给他们帖,就是他们不来,到底心目中有了咱们两个。他们管保说:”看这两个讲自治的,多么讲交情,好体面,有身分!‘八爷!我替你说了罢:“就是!张先生!多辛苦!’”

老张把薄嘴片轻轻的往上下翻,哧哧的低声笑,孙八遮着嘴笑的面色通红。

两个笑了一阵,孙八低下头去想老张说的一切话。……说的真对,老张是个人材!

“只有一件事我不放心,张先生!”孙八很害羞的说:“到底老龙不写婚书是什么心意,没婚书拿什么作凭据?我并不是有心挤兑你!”

“八爷!事情交给我,有错你踢我走!你看这里!”老张掏出一张纸来。“就是我的婚约,你拿着!龙家的姑娘娶不到,我老张的小媳妇归你!”老张把那张纸放在孙八的怀里。

“不是这样说,”孙八脸羞的象个六月的大海茄,迟迟钝钝的说:“我是太小心,决不是疑惑你办事不可靠!我不能拿你这张婚书!”

“八爷!事情往实在里办,”老张更激昂起来:“你拿着!什么话呢,万一有些差错,我宁可叫把送殡的埋在坟地里,也不能对不起人!”他把那张纸强塞在孙八的衣袋里。孙八左右为难,只一个劲的摆手。……到底老张战胜,然后笑着说:“可是这么着,你要是把我的婚书丢失了,咱老张到手的鸭子可又飞了!不用说姑娘的身价多少,婚书上的印花税票就是四角!”

老张又坐了半天,把已定的事,一一从新估计一番。诸事妥协,老张告辞回家。

“八爷!我们就彼此不用送请帖了?”老张出了大门对孙八说。

“自然不必!”孙八说。

…………

老张后来发的请帖是:“……下午四时,谨备晚餐。”

第三十七

李静把眼睛哭的红红的,脸上消瘦了许多。“死”是万难下决心的,虽然不断的想到那条路上去。“希望”是处于万难之境还不能铲净的,万一有些转机呢!“绝望”与“希望”

把一朵鲜花似的心揉碎,只有簌簌的泪欲洗净心中的郁闷而不得!更难过的,她在姑母面前还要显出笑容,而姑母点头咂嘴的说:“好孩子,人生大事,是该如此的!”

赵姑母为防范王德,告诉李应叫王德搬出去。王德明白赵姑母的用心,李静也明白,于是两个青年一语未交的分别了!

王德和蓝小山商议,可否暂时搬进报馆里,小山慨然应允,把自己的职务匀给王德不少。王德把东西收拾收拾,谢了赵姑母,然后雇了一辆骡车出门。李应只对王德说了一声“再见”,李静甚至没出来和他说半句话。而他们姊弟的泪落了多少是不可计算的。

王德到报馆,正赶上是发薪水的时候;当差的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依旧是十块钱,并没有投稿的赠金。要是在平日,王德一毫也不计较,今天一肚子牢骚无处发泄,于是不能自止的去找主笔。

“投稿没有报酬吗?”王德气昂昂的问。

“你什么时候投过稿?”主笔问。

“蓝小山知道我投稿不是一次!”

“小孩子!十块钱就不少!不愿意干,走!八块钱,六块,四块我也使人,不是非你不成啊!”

“我不干啦!”

“走!不少你这么一位!”

铺长对徒弟,县长对人民,部长对僚属,本来都应当象父亲对儿子,——中国式的父亲对中国式的儿子。——王德不明白这个,可怜!

王德定了一定神,把还没有打开的行李又搬出来,雇了两辆人力车到打磨厂找了一个小客寓暂住。

…………

李应呢?他看着王德的车走没有了影,还在门外立着。他与王德相处已经十多年,他不能离开王德!他还要忍住眼泪去安慰他姐姐,眼泪是多么难忍住的!他进到北屋去,赵姑母心里象去了一块病似的,正和颜悦色的劝解李静。李静现在已一个泪珠没有,呆呆的坐着,李应也无话可说,又走出来。

往那里走?每天出入的钟点都要告诉王德的,今天?……找王德去!

他失魂丧魄的走到王德的报馆。他一看见报馆的门,心里就痛快多了!因为那个门里有他的最好的朋友!

他进了报馆的大门,立在号房外问了一声“王德在里边没有?”

“才搬出去,辞工不干了。”号房内的人这样的回答。“搬到那里去?”

“不晓得!”

“为什么辞工?”

“不知道!”

“他往东城还是西城去?”

没有回答了!

李应的心凉了!他知道王德的性情,知道他与李静的关系,知道……然而没有方法把已成不治的局面转换过来!他自己?没有本事挣钱救出叔父,没有决心去杀老张,没有朋友给他出一些主意,不用说出力。赵四?勇而无谋,李应自信的心比信赵四深!龙凤?自救不暇,那能再把一位知心的女友拉到陷坑去!

人们当危患临头的时候,往往反想到极不要紧或玄妙的地方去,要跳河自尽的对着水不但哭,也笑,而且有时向水问:宇宙是什么?生命是什么?自然他问什么也得不到自救的方法,可是他还疯了似的非问不可;于是那自问自答的结果,更坚定了他要死的心。

李应在报馆外直立了一顿饭的工夫,才想起放开步往别处走。一步一个血印,一步一个念头;什么念头也有,除了自救!

他身不由己的进了中华门。身不由己的坐在路旁一块大青石上。绿茸茸的树叶左右的摆动,从树叶的隙空,透过那和暖的阳光。左右的深红色的大墙,在日光下射出紫的光线,和绿阴接成一片藕和色的阴影,好象一张美术家的作品。李应两手托着双腮,一串串的眼泪从指缝间往下落,落在那柔嫩的绿苔上,象清晨的露珠。

找王德去?那里?看叔父去,有什么用?去杀老张?耶稣的教训是不杀人的!听赵四的话和龙凤跑?往那里跑?怎样跑?什么是生命?世界?……没有答案!向来没有!……跑!

跑!自己跑!太自私了!不自私怎样?太忍心了!怎样不?人们骂我!谁又帮助我?………………

他走到教会去收拾有那里放着的一些东西。匆匆的收拾好夹在腋下走出来。一步懒似一步的下教堂石阶,好象石阶吸引着他的脚,而且象有些微细的声音在他耳边:“走吗?你走吗?……”

他下了石阶,依依不舍的回着头看教会的红栏杆,象血一般的红,直射到他心的深处。

远远的她来了!他的血沸腾起来,可是他躲在一株大树后。龙凤并没进教会,匆匆的在马路旁边往前走。他由树后探出头来,看她的后影。她的黑裙,她的灰色袍,依旧是一团朴美裹着她一点一点往前移动,一步一步的离远了他。五尺,四尺,三尺……她渐渐的变成一团灰色的影,灭没在四围的空气中,好象一团飞动的纸灰?她上那里?她是不是想看我?……不能管了!我只是自私!只是懦弱!上帝知道我!…………

第三十八

王德虽是农家出身,身体并不十分强壮。他自幼没作过什么苦工,在老张的学堂里除了圣经贤传乱念一气,又无所谓体操与运动,所以他的面貌身量看着很体面魁梧,其实一些力气没有。

现在他不要什么完善的计划了,是要能摔能打而上阵争锋了。现在不是打开书本讲“子曰”或“然而”了,而是五十斤的一块石头举得起举不起的问题了。于是他在打磨厂中间真正老老王麻子那里买了一把价值一元五角的小刺刀。天天到天桥,土地庙去看耍大刀舞花枪的把戏;暗中记了一些前遮后挡,钩挑拨刺的招数。这是他军事上的预备。

他给蓝小山写了几封信,要他存在银行的那几块钱。而小山并未作复。王德又亲自到报馆去找蓝先生几次,看门的不等他开口,就说:“蓝先生出门了!”

“他一定是忙,”王德想:“不然,那能故意不见我,好朋友,几块钱的事;况且他是富家出身?……”

到底蓝先生的真意何在,除了王德这样往好的方面猜以外,没有人知*馈*

不论怎样,王德的钱算丢失了。——名士花了,有可原谅!

“媳妇丢了!吾不要了!钱?钱算什么!”王德又恢复了他的滑稽,专等冲锋;人们在枪林弹雨之中不但不畏缩而且是疯了似的笑。

四月二十六的夜间,王德卧在床上闭不上眼。窗外阵阵的细雨,打的院中的树叶簌簌的响。一缕缕的凉风和着被雨点击碎的土气从窗缝潜潜的吹进来。他睡不着,起来,把薄棉被围在身上,点上洋烛,哧哧的用手巾擦那把小刺刀。渐渐的头往下低,眼皮往一处凑;恍惚父亲在雪地里焚香迎神,忽然李静手里拿一朵鲜红的芍药花,忽然蓝小山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道衣念咒求雨,……身子倒在床上,醒了!嘴里又粘又苦,鼻孔一阵阵的发辣,一切的幻影全都逃走,只觉的脑子空了一般的隐隐发痛。一跳一跳的烛光,映着那把光亮的刺刀,再擦!……

天明了!口也没漱,脸也没洗,把刺刀放在怀内往城里走。街上的电灯还没灭,灯罩上悬着些雨水珠,一闪一闪的象愁人的泪眼。地上潮阴阴的,只印着一些赶着城门进来的猪羊的蹄痕,显出大地上并不是没有生物。有!多着呢!

到了庆和堂的门外,两扇红漆大门还关着。红日渐渐的上来,暖和的阳光射在不曾睡觉的人的脸上,他有些发困。回去睡?不!死等!他走过街东,走一会儿,在路旁的石桩上坐一会儿,不住的摸胸间的那把刺刀!

九点钟了!庆和堂的大门开了,两个小徒弟打扫台阶过道。王德自己点了点头。

三四辆马车赶到庆和堂的门外,其中两辆是围着彩绸的。

慢慢的围上了十几人说:“又是文明结婚!……”几个唱喜歌的开始运转喉咙:“一进门来喜气冲,鸳鸯福禄喜相逢,……”

王德看着,听着,心里刀尖刺着!

“走开!走开!不给钱!这是文明事!”老张的声音,不错!后面跟着孙八。

王德摸了摸刀,影在人群里。“叫他多活一会儿罢!明人不作暗事,等人们到齐,一手捉他,一面宣布他的罪状!”他这样想,于是忍住怒气,呆呆的看着他们。

老张穿一件灰色绸夹袍,一件青缎马褂,全是天桥衣棚的过手货。一双新缎鞋,确是新买的。头上一顶青色小帽配着红色线结,前沿镶着一块蓝色假宝石。

孙八是一件天蓝华丝葛夹袍,罩着银灰带闪的洋绸马褂。藕和色的绸裤,足下一双青缎官靴。头上一顶巴拿马软沿的草帽。

老张把唱喜歌的赶跑,同孙八左右的检视那几辆马车。“我说,赶车的!”老张发了怒。“我定的是蓝漆,德国蓝漆的轿式车,怎么给我黑的?看我老实不懂眼是怎着?”“是啊!谁也不是瞎子!”孙八接着说,也接着发了怒。“先生!实在没法子!正赶上忙,实在匀不开!掌柜的抽了自己几个嘴巴,当我们赶出这辆车来的时候。得啦!谁叫先生们是老照顾主呢!”赶车的连说带笑的央告。“这还算人话!扣你们两块钱!”老张仰着头摇摆着进了大门。

“扣你们两块钱!”孙八也扭进去。

老张的请帖写着预备晚餐,当然他的亲友早晨不来。可是孙八的亲友,虽然不多,来了十几位。老张一面心中诅咒,一面张罗茶水,灌饿了还不跑吗!倒是孙八出主意摆饭,老张异常不高兴,虽然只摆了两桌!

李山东管账,老早的就来了。头一桌他就坐下,直吃的海阔天空,还命令茶房添汤换饭。

南飞生到了,满面羞惭自己没有妾。可是他与自治界的人们熟识,老张不能不请他作招待。老张很不满意南飞生,并不是因为他无妾可携,是因为他送给老张一幅喜联,而送给孙八一块红呢喜幛。喜联有什么用!岂有此理!

从庆和堂到旧鼓楼大街救世军龙宅不远,到护国寺李静的姑母家也不远。所以直到正午还没去迎亲。王德和赶车的打听明白,下午两点发车,大概三点以前就可以回来。

亲友来的渐多,真的多数领着妾。有的才十四五岁,扶着两个老妈一扭一扭的娇笑;有的装作女学生的样子,可是眼睛不往直里看,永远向左右溜;有的是女伶出身,穿着黄天霸的彩靴,梳着大松辫,用扇子遮着脸唧唧的往外挤笑声。……

大厅上热闹非常,男的们彼此嘲笑,女的们挤眉弄眼的犯小心眼。孙八脸红红的学着说俏皮话,自己先笑,别人不解可笑之处在那里。

一阵喧笑,男男女女全走出来,看着发车。女的们争着上车迎亲,经南飞生的支配,选了两个不到十五岁而作妾的捧着鲜花分头上了车。赶车的把鞭儿轻扬,花车象一团彩霞似的缓缓的上了马路。

第三十九

赵姑母的眼泪不从一处流起,从半夜到现在,已经哭湿十几条小手巾。嘱咐李静怎样伺候丈夫,怎样服从丈夫的话,怎样管理家务,……顺着她那部“妈妈百科大全书”从头至尾的传授给李静,李静话也不说,只用力睁自己的眼睛,好象要看什么而看不清楚似的。

赵姑母把新衣服一件一件给李静穿,李静的手足象垂死的一样,由着姑母搬来搬去。衣服穿好,又从新梳头擦粉。

(已经是第三次,赵姑母唯恐梳的头不时兴。)“好孩子!啊!宝贝!就是听人家的话呀!别使小性!”赵姑母一面给侄女梳头,一面说。“这是正事,作姑母的能有心害你吗!

有吃有穿,就是你的造化。他老一点,老的可懂的心疼姑娘不是!嫁个年青的楞小子,一天打骂到晚,姑母不能看着你受那个罪!“赵姑母越说越心疼侄女,鼻涕象开了闸似的往下流,想到自己故去的兄嫂,更觉得侄女的可怜,以至于哭的不能再说话。

马车到了,街上站满了人。姑母把侄女搀上马车。脸上雪白,哭的泪人似的。两旁立着的妇人,被赵姑母感动的也全用手抹着泪。

“这样的姑母,世上少有啊!”一个年老的妇人点着头说。“女学生居然听姑母的话嫁人,是个可疼的孩子!”一个秃着脑瓢,带着一张马尾发网的妇人说。

“看看人家!大马车坐着!跟人家学!”一个小媳妇对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急切的说。

“哼!大马车?花红轿比这个体面!”一个没牙的老太太把嘴唇撇的象小驴儿似的。

李静上了车,或者说入了笼。那个迎亲的小媳妇,不到十五岁而作妾的那个,笑着低声的问:“今年十几?”李静没有回答。那个小媳妇又问:“是唱戏的,还是作暗事的?”李静没有回答。

马车周围遮着红绸,看不见外面,而听得到街上一切的声音。街上来往的人们,左一句,右一句:“看!文明结婚!”车后面一群小孩子,学着文明结婚用的军乐队,哼哼唧唧学吹喇叭。

李静几日的闷郁和心火被车一摇动,心里发慌,大汗珠从鬓角往下流,支持不住自己的身子,把头挣了挣,结果向车背碰了去。还算万幸,车背只有一小块极厚的玻璃砖。那个小媳妇也慌了,她问:“怎么啦?怎么啦?”李静闭着眼,心中还明白,只是不回答。那个小媳妇把李静的腰搂住,使她不致再倒下去。如此,恍恍惚惚的到了庆和堂。人们把红毡放在地下,两个女的从车上往下搀李静。车里的那个小媳妇低声而郑重的说:“搀住了!她昏过去了!”看热闹的挤热羊似的争着看新娘,身量小的看不见,问前面的:“长的怎样?”前面的答:“别瞎操心!长的比你强!”

李静听着那两个妇人把她扶进去,由着她们把她放在一把椅子上,她象临刑的一个囚犯,挣扎着生命的末一刻。孙八着了慌,催老张去拿白糖水,万应锭,而老张只一味的笑。

“不用慌,这是妇女的通病。”老张笑着对孙八说,然后又对李静说:“我说,别装着玩儿呀!老张花钱娶活的,可不要死鬼!”他哈哈的笑了一阵,好似半夜的枭啼。又向众人说:“诸位!过来赏识赏识,咱们比比谁的鸟儿漂亮!”

老张这样说着,孙八拿着一壶热水,四下里找茶碗,要给李静沏糖水。他上了大厅的第一层石阶,觉得背上被人推了一把,手中的水壶洒出许多热水。他回过头来看,立在后面的那个人,正四下看,象要找谁似的。孙八登时认清了那个人,跟着喊出来:

“诸位!把他拦住!”

众人正在大厅内端详李静,听孙八喊,赶快的全回过头来:那个人拿着刀!男人们闭住了气,女人们拔起小脚一逗一逗的往大厅的套间跑。本来中国男女是爱和平而不喜战争的。

老张眼快,早认出王德,而王德也看见老张。两个人的眼光对到一点,老张搬起一把椅子就往外扔,王德闪过那张飞椅,两手握着刺刀的柄扑过老张去,老张往后退,把脚一点不客气的踏着那妇女们小尖蹄。妇女们一阵尖苦的叫喊,更提醒了老张,索兴倒退着,一手握着一个妇人当他的肉盾。

孙八乘王德的眼神注在屋内,猛的由上面一压王德的手腕,王德疯虎一般的往外夺手。

众人们见孙八已经拿住王德的刀柄,立刻勇武百倍,七手八脚把王德拉倒。“小子!拿刀吓唬人吗!”老张把王德的刀拾起来,指着王德说。

“诸位!放开我!”王德瞪圆了眼睛,用力争夺,结果,众人更握紧了他一些。

“别松手,我就怕流血!”孙八向大众喊。

“诸位!老张放阎王账,强迫债主用女儿折债。他也算人吗!”王德喊。

“放阎王债?别和我借呀!娶妾?咱老张有这个福分!”老张搬起李静的脸,亲了一个嘴给大家看。李静昏过去了。“是啊!你小孩子吃什么吃不着的醋!”男女一齐的哈哈的笑起来。

孙八打算把王德交给巡警,老张不赞成,他打算把王德锁起来,晚间送到步军统领衙门,好如意的收拾他,因为在步军统领衙门老张有相识的人。孙八与老张正磋商这件事,茶房进来说:

“孙八爷的喜车回来了!”

第四十

“谁去搀新娘?”孙八跳起来,向那群女的问。

“八爷!”茶房说:“赶车的说,没有娶来!”“什么?”

“没有娶来!车到那里,街门锁着,院中毫无动静。和街坊打听,他们说昨天下半天还看见龙家父女,今天的事就不得而知了!”

“好!好!”孙八坐在台阶上,再也说不出话。“孙八!傻小子!你受了老张的骗!你昏了心!”王德说完,狂笑了一阵。

孙八好象觉悟了一些,伸手在衣袋中乱掏,半天,掏出老张给他的那张婚书。

“好!好!”孙八点着头把婚书递给老张看。

亲友渐渐的往外溜,尤其妇女们脑筋明敏,全一拐一拐的往外挪小脚。只剩下李山东和孙八至近的几个朋友依旧按着王德不放手。

“傻小子!你没长着手?打!”王德笑的都难听了!“八爷!”老张不慌不忙的从衣袋里也掏出一张纸来。“真的在这里,那张不中用!别急,慢慢的想办法!”“好!好!”孙八只会说这么一个字。

“傻小子!打他!”王德嚷。

孙八几把把那张婚书扯碎,又坐在地上,不住的,依旧的,说:“好!好!”

………

“我说,你往那里拉我?”

“跑到那里是那里,老头儿!”

“你要是这么跑,我可受不了,眼睛发晕!”

“闭上眼!老头儿!”

赵四拉着孙守备,比飞或者还快的由德胜门向庆和堂跑。“到啦!老头儿!”赵四的汗从手上往下流,头上自不用说,把孙守备搀下车来。“往里走!我一个人的老者!”

孙守备迷迷忽忽的,轧着四方步慢慢的往里走。赵四求一个赶马车的照应他的洋车,也跟着进来。

“老头儿!看!八爷在地上坐着!我不说瞎话罢!”孙守备可怒了!

“啊!小马!”——小马是孙八的乳名。“你敢瞒着我买人,你好大胆子!”

“小马胆子不小!”赵四说。“这里有个胆子更大的,老头儿!”赵四指着王德。

“这又是怎回事?”孙守备更莫明其妙了。

“我不是都告诉了你?这就是王德!”

“我叫小马说!”孙守备止住了赵四说话。

“对!小马你说!”赵四命令着孙八。

“叔父!我丢了脸!我这口气难忍!我娶不到媳妇,我也不能叫姓张的稳稳当当的快乐!”孙八一肚子糊涂气,见了叔父才发泄出来。

“傻小子!受了骗,不悔过,还要争锋呢!哈哈!”王德还是狂笑。

“你们放开他!”孙守备向握着王德的人们说。“别放!他要杀人!”孙八嚷。

这时候孙八的命令是大减价了,众人把王德放开,王德又是一阵傻笑。

“姓张的,”孙守备指着老张说:“你是文的,是武的?我老头子要斗一斗你这个地道土匪!”

老张微微的一笑:哲学家与土匪两名词相差够多远!“你老人家听明白了!”老张慢慢的陈说:“老龙骗了我。而不是我有意耍八爷!”

“姓龙的在那儿哪?”孙守备问。

赵四从腰带间摸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孙守备。孙守备戴上花镜,双手颤着,看那封信:“孙八先生:老张买李静全出于强迫,不但他毁了一个好女子,他也要了李静的叔父的命。你我的事全是老张的诡计,我欠他的债,所以他叫我卖女还债。先生是真正的好人,一时受了他的欺弄,我不能把我的女儿送给先生以铸成先生的大错。至于来生的千余元,可否作为暂借,容日奉偿?现在我携女潜逃,如先生慨允所请,当携女登门叩谢,并商订还款办法。至于李静,先生能否设法救她,她是个无父无母的苦女子!……

龙树古启。“

孙守备看完,递给孙八,孙八结结巴巴的看了一过。“小马!你怎样?”

“我没主意!反正我的媳妇丢了,我也不能叫姓张的娶上!”

“老人家!老祖宗!”李静跪在地上央告孙守备:“发善心救救我!老张是骗人,是强迫我叔父!我不能跟他!我不能!我作牛作马,不能嫁他!老祖宗,你救人罢!!”

她几日流不出的眼泪一气贯下来,不能再说话!“姑娘!”孙守备受不住了,是有人心的都应当受不住!“你起来!我老命不要了,跟老张干干!”

“别这么着!老人家!”老张笑着说:“咱们是父一辈子一辈的好朋友!”

“谁跟你是朋友,骂谁的始祖!”孙守备起誓。

这太难以为情了,据普通人想。可是普通人怎能比哲学家呢,老张决不介意卤莽的言语,况且占便宜的永远是被骂的,而骂人者只是痛快痛快嘴呢!

“这么着,”老张假装的脸一红;说红就红,要白就白,这是我们哲学家老张夫子的保护色。“老人家你要是打算要这个姑娘,我双手奉送,别管我花多少钱买的!”

这样一说,你还不怒,还不避嫌疑!你一怒,一怕嫌疑,还不撒手不管;你一不管,姑娘不就是我的了吗!“你胡说!”孙守备真怒了,不然,老张怎算得了老张呢!

“我要救她,我不能叫一朵鲜花插在你这堆臭粪上!”

孙守备怒了,然而还说要救李静,这有些出乎老张意料之外;不要紧*捶缱妫*主意多着呢!老张看了看自己的罗盘,又笑了一笑,然后说:“到底老人家有什么高见?咱听一听!”

“打——官——司!跟你打——官——司!”孙守备一字一字清清楚楚的说。

打官司?是中国人干的事吗?难道法厅,中国的法厅,是为打官司设的吗?别看孙守备激烈蹦跳的说,他心里明白自己的真意。他作过以军职兼民事的守备。打官司?笑话!真要人们认真的打官司,法官们早另谋生活去了。孙守备明白这个,那么老张能不明白?

“老人家!”老张笑着说:“你呢,年纪这么高了;我呢,我也四五十了,咱们应当找活道走,不用往牛犄角里钻。老人家,你大概明白我的话,打官司并不算什么希罕事!”

“活路我有:李静交我带走,龙家的事我们另办,没你的事,你看怎样?”孙守备问老张。

要不是为折债,谁肯花几百元钱买个姑娘?“以人易钱”不过是经济上的通融!那么,有人给老张一千元,当然把李静再卖出去!退一步说,有人给李静还了债,当然也可以把她带走。虽然老张没赚着什么,可是到底不伤本呢!所以我们往清楚里看,老张并不是十分的恶人,他却是一位循着经济原则走的,他的头脑确是科学的。他的勇敢是稳稳当当的有经济上的立脚点;他的退步是一卒不伤平平安安的把全军维持住。他决不是怯懦,却是不卤莽!

所不幸的是他的立脚点不十分雄厚稳健,所以他的进退之际不能不权衡轻重,看着有时候象不英武似的。果然他有十个银行,八个交易所,五个煤矿,你再看看他!可怜!老张没有那么好的基础!“资本厚则恶气豪”是不是一句恰对的评语,我不敢说,我只可怜老张的失败是经济的窘迫!

“我花钱买的姑娘,你凭什么带了走?”老张问。“给你钱我可以把她带走?”孙守备早就想到此处,也就是他老人家早就不想打官司的表示。

“自然!”

…………

第四十一

人家十四岁的男女就结婚,一辈子生十六胎,你看着多了,不合乎优生学的原则了;可是人家有河不修,有空地不种树,一水一旱就死多少?十六胎?不多!况且人家还有,除了水旱,道德上,伦理上种种的妙用呢?童养媳妇偷吃半块豆腐干,打死!死了一个,没人管!借用一块利息钱的,到期不还,死罪!又死了一个,没人管!又死了一个,或是一群,没人管!你能生多少?十六个!好!生!二十六个也不多!没人管!没人管你生,没人管你死,岂非一篇绝妙的人口限制论!而且这样的学说在实行上,也看着热闹而有生气呢!

老张明白这个,那有哲学家不明白这点道理的?花钱买姑娘,那比打死一个偷吃半块豆腐干的童养媳妇慈善多了,多的多!买了再卖,卖了再买,买了打死,死了一个再买两个,没人管!孙守备要管?好!拿钱来!

孙守备呢?他也明白这个。钱到事成。不用想别的?打官司?法治国的人民不打官司!

于是,老张拿着一卷银票,精精细细的搁在靠身的衣袋内(可惜人们胸上不长两个肉袋)。然后去到庆和堂的账房,把早晨摆的那两桌酒席,折到孙八的账上。又央告茶房把他的那几块红幛和南飞生送的喜联摘下来。把红幛和喜联一齐卷好,他问:

“挂幛子的铁钩呢?”

“那是我们的!”茶房回答。“你要吗?一个铜子一个!”“那么,你们收着罢!再见!”

老张把红幛等夹在腋下出了庆和堂。走一步摸三回,恐怕银票从衣袋中落出来。一面摸一面想,越想越好笑,对自己说:“这群傻蛋!咱没伤什么!明天早晨上市,这几块红幛不卖一块两块的;这对喜联?没人要!好歹还不换两包火柴!……”他出了德胜门天已渐黑,远处的东西已看不甚清楚。

发财的人,走道看地;作诗的人,走路看天。老张是有志发财的,自然照例眼看地。他下了德胜门吊桥,上了东边的土路。眼前黑糊糊好象一个小钱包。他不敢用手去摸,怕是晚间出来寻食的刺猬;心里想到这里,脚不由的向前一踢。要是皮包当然是软的,这件东西也确是软的,然而一部分粘在他的鞋上——新鞋!“倒霉!妈的,不得人心的狗,欺侮你张太爷!”

他找了一块土松的地方,轻轻的磨鞋底。然后慌忙的往家里奔,怕黑夜里遇见路劫。他倚仗着上帝,财神,土地的联合保佑!平安到了家,一点东西没吃,只喝了一气凉水。把银票数了三四回,一张一张的慢慢的放在箱内,锁上,把钥匙放在衣袋内。然后倒在床上睡他的平安觉!

…………

孙守备叫赵四送王德回家,王德只是呆笑。赵四把王德用绳拦在洋车上,送他回家。

孙守备和李静坐了一辆马车回德胜门外。

李山东帮助孙八算清了账一同回家。李山东看着孙八进了门,然后折回铺子去。

孙八进了街门没话找话说:“小三,小四!还没睡哪?”“啊!爹回来了!你娶的小媳妇在那儿哪?给我瞧瞧!”小三说。

小四光着袜底下了地,扯住孙八向衣襟各处翻。然后问:“你把小媳妇藏在那儿啦?”

他平日与孩子们玩耍的时候,“娶姑娘”,“送姐姐”,都是一些小布人,所以他以为他爹的小媳妇也是一尺来高的。

“别闹!别闹!你妈呢?”孙八问。

“妈在屋里哭哪!都是你这个坏爸爸,娶小媳妇,叫妈哭的象‘大妈虎子’似的!坏爸爸!”

第四十二

庆和堂,孙、张办喜事的第二天,孙守备早晨起来去开街门。门儿一开,顺着门四脚朝天的倒进一个人来。“喝!我的老头!开门不听听外面有打呼的没有哇。”赵四爬起来笑着向孙守备行了一礼。

“赵四,你怎么这样淘气,不叫门,在这里睡觉!”孙守备也笑了。

“叫门!我顶着城门来的,天还没亮,怎能叫门?所以坐在这里,不觉的作上梦了。”

“进来!进来!”

赵四跟着孙守备进了外院的三间北屋,好象书斋,可是没有什么书籍。

“你该告诉我龙家父女的事了!”孙守备说。

“别忙!老头儿!给咱一碗热茶,门外睡的身上有些发僵!”孙守备给了赵四一碗热茶,赵四特卤特卤的一气喝完,舒展舒展了四肢,又拍了拍脑门。“得!寒气散尽,热心全来;老头儿咱要说了!”

“说你的!”

“龙树古欠老张的钱是真的。老张强迫老龙卖女儿还债是真的。八爷出一千多元买龙凤也是真的。只有龙树古卖女儿是假的。他不能卖他的女儿,可是老张的债是阎王债,耽搁一天,利钱重一天,所以他决定先还清老张,再和八爷央告,这是他的本意,据我看他不是坏人。”

“他们逃到那里去?”孙守备问。

“他们没逃,他们专等见八爷,或是你,老头!”“无须见我,你去和八爷说,叫龙树古写张字据分期还钱,不必要利息!你看这公道不公道?你办得明白吗?”“我明白!老头!别人的事我办的明白干脆,就是不明白咱自己的事!”

一阵敲门的声响,赵四跑出去:“找谁?我是赵四!这是孙老头的家!”

“四哥,我和我叔父来了!”

赵四并不问孙守备见他们不见,毫不怀疑的把他们领进来。快到屋门他才喊起来:“老头!有人来了!”

李老者扶着李静,慢慢的进屋里去,深深的向孙守备行了一礼,没有说什么。

“姑娘你好了?”孙守备问李静。

“我好了!叔父和我特来谢谢你的大惠,只是他与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李静说。

“姑娘,不用说别的!我自己的女儿要是活着,现在比你大概大两三岁,也是你这么好看,这么规矩。她死了!我看见你就想起她!”孙守备看着李静,心中一阵酸痛,泪流下来了!李静不由的也哭了!

赵四用脚尖走出去。他不怕打仗,只怕看人哭。“姑娘!”孙守备拭着泪说:“你们叔侄此后的生活怎样?”

李静看了看她的叔父,李老人微微向她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说什么好,不由的脸红了。

“孙老者!”李老人低声的说:“以往的事我们无可为报,也没有可说的,以后的事只看我们叔侄的命运罢!”“老先生!”孙守备很诚恳的对李老人说:“我明白你的高傲,现在呢,我决不是为你,自然也不是为我;我们年纪都老了,还希望什么不成?可是我们当为姑娘设想。怎样安置她是唯一的问题。”

李老人一声没言语,李静呆呆的看着两个老人,没有地方插嘴。

赵四只进来了,一边腋下夹着小三,那一边夹着小四,两个孩子用小手指头刺赵四的膈肢窝,赵四撇着大嘴哈哈的笑,两个孩子也笑的把脸涨红象娇嫩的红玫瑰花片。这是小三,小四头次见赵四,好象赵四有一种吸引力,能把孩子们的笑声吸引出来。赵四的脸在孩子们的小黑眼珠里是一团笑雾蒙着,无论怎么看也可爱,可笑。

赵四把两个孩子放在地下,孙八跟着也进来。孙八看看叔父,看看李静,脸上红了两阵,羞眉愧眼的坐下,连一声“辛苦”也忘了说。

“八爷!”孙守备对孙八说:“龙家的事我都告诉了赵四,你们快去办。”

“就是!”孙八点了点头。

李老人立起来,向孙家叔侄行了一礼,然后对孙老者说:“改天再谈”!

李静扶着叔父慢慢走出来,孙家叔侄只送到院里。“这位老人颇文雅呢!”孙老者对他侄子说。

“就是!”孙八说。

“也很自尊!”赵四说。

“就是!”孙八又说。

“赵四!”孙守备向赵四说。“你自己的事怎样?”“事全是人家的,我永远没事!”

赵四回答。

“你吃什么呢?”

“拉车!饿不死!人家不愿意去的买卖,咱拉!人家不敢打的大兵,咱敢!我倒不能饿死,只怕被人家打死;可是打死比饿死痛快!”赵四得意非常,发挥自己的心愿。跟着拍着嘴学蛤蚂叫唤,招的小三,小四跳起脚来笑。

“这么着,”孙守备说,“你真到过不去的时候,你找我来,我现在什么也不敢给你!”

“哼!老头儿!咱平生没求过人!我要来看你,是我有钱的时候!别的,不用说!老头儿!咱们心照罢!”“赵四!你是个好小子!八爷!你同赵四去办龙家的事罢!”“就是!

叔父!“

“你别走!别走!”小三,小四拉着赵四不许他出门。“你们等着我!我去给你们拿小白老鼠去!这么小!”赵四用拇指控着食指的第一节比画着说。

小三,小四松了手,赵四一溜烟似的跑出去。

第四十三

王德自从被赵四送回家,昏昏沈沈的只是傻笑。饭也不吃,茶也不想,只整瓢的喝凉水。起初还扎挣着起来,过了两天头沈的象压着一块大石头,再也起不来。终日象在雾里飘着,闭上眼看见一个血淋淋的一颗人头在路上滚,睁开眼看见无数恶鬼东扯西拉的笑弄他!

醒着喊:“静姐,不用害怕!

刀!杀!“睡着喊:”老张!看刀!杀!人头!……“

王老夫妇着了慌,日夜轮流看着儿子;王夫人声声不住的咒骂李静,王老者到村中请了医生,医生诊视完毕,脉案写的是:“急气伤寒,宜以散气降毒法治之。”下了几味草药,生姜灯心为引。嘱咐王老者,把窗户关上,服药之后,加上两床棉被,手心见汗,就算见效。王老者一一的照办,不料王德的体质特别,药吃下去,汗也没出,气更大了:把两床棉被一脚踢下去,握着枕头,睁着血红的眼睛,说:“往那里跑,杀!”

医药不灵,第二步自然是求神,所谓“先科学后宗教”者是也。于是王夫人到西直门外娘娘庙烧香,许愿,求神方。神方下来,除香灰大葱胡用阴阳水服用之外,还有一首小诗:“万恶淫为首,百善孝当先。欲求邪气散,当求喜冲天。”

王夫人花了五个铜元的香资求娘娘庙的道士破说神方上的启示。道士说:“邪气缠身,妖狐作祟,龙凤姻缘,灾难自退!”

王夫人虽不通文理,可是专会听道士,女巫的隐语,因为自幼听惯,其中奥妙,不难猜度。于是她三步改作两步走,跑到家里和丈夫商议给儿子娶妻以冲邪气。王老者自然不敢故违神意,咬着牙除掉了三亩地,搭棚办喜事。为儿子成家,无法,虽然三亩地出手是不容易再买回来的!

娶的是德胜门关外马贩子陈九的二女儿,真是能洗,能作,能操持家务!而且岁数也合适,今年她才二十七岁。由提亲到迎娶,共需四十八点钟。王家是等着新娘赶散邪气,陈家是还有四个姑娘待嫁,推出一个是一个,越快越不嫌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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