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我听到一个模仿尹楠嗓音的奇特的声音说,“你的确与众不同。”
我说,“你发现了?”
那声音说,“你很迷人,纯洁而高贵。”
我说,“我并不纯洁。你并不了解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那声音说,“我了解你。”
我说,“你不了解。你不知道我曾在欲望面前多么的无耻。”
那声音说,“我喜欢你那种天真的无耻。”
我说,“你太年轻,你不可能了解我。而我已经很老了。”
那声音说,“我了解你,我认识你已经很久了,我一直在观察你。”
我说,“观察哪儿?”
那声音说,“你的脸颊,你的眼睛,你的嘴唇和乳房……”
这时候,我感到一双柔软而冰凉的指尖在我的脸孔和乳房上轻轻地触摸和划动……
一阵眩晕袭来,我猛地睁开眼睛。
我从镜中看到,我自己的双手正抚在镜中那年轻女子的身上……
十点整我走下楼来。尹楠已经站在楼梯口处等我了。
我紧走了几步,到他跟前,说,“让你等半天了吗?”
尹楠不说什么,只是神秘兮兮地一笑。
他引我走到一辆蓝黑色的帝王牌小汽车前,他打开右前门,说了声,“请上车吧。”
我有些惊诧,看了那车一眼,没有司机,也没有出租汽车的标志。我纳闷地探进身子,坐到车里。
这时,尹楠已经绕到车门的另一边,坐到司机的座位上,顺手关上了车门,然后启动了引擎。
我无比惊讶地看着他。我说,“这是你开来的车吗?你会开车?”
尹楠只管神秘又神气地暗自得意,并不回答我的问题。
汽车沿着阳光斑驳的路面向前驶去,出了我家所在街区,迅速上了三环,然后顺着宽敞的马路急速行驶起来。路边的商店、梧桐树以及零零落落的屋舍,狂风般向后倾倒。我看见车上那只时速表已经到达了140公里,心里有些担心起来。
我说,“不要开这么快,会出事的。”
尹楠不说什么,头也不回,只管继续飞快地开。
我着急了。
我知道,今天的一切都是他精心策划的,他想向我炫耀他的驾驶技术,给我留下他开车很快的印象。
于是我说,“行了,你已经把我吓住了。”
待我们的汽车拐进一条岔路之后、他终于把车速放慢下来。
这是一条通往东郊的小路。十分安静。阳光一无遮拦地斜射在我的脸颊上,我便把手支在额头上,试图挡住—部分刺目的光线。
这时,我发现尹楠悄无声息地在把车子尽量往路边的荫凉里边靠。他的细心使我有点感动。
我把手放下来,说,“没关系,只是有点晃眼。”
他说,“我们尽量走荫凉吧,免得你的手总那么举着,像没完没了地给谁敬礼似的。”
我笑起来。他还是第一次使我感觉到他的幽默。
我们又行驶了一大阵,车外渐渐失去了琳琅满目的城市景观以及喧哗浮闹的人流,两侧闪现出荒芜的旷地,和一些仓库或茅屋似的破败的房子。
一路上我们并没有更多地交谈什么。我不想表示出我的好奇,比如他什么时候学的开车,这个车子的所有者之类。我只是十分仔细地观察着他驾驶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生怕落下什么没有看见,以至于一路下来,我的眼睛疲劳得令我的头有些发晕,不得不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休息一会儿,才能缓过来。仿佛我是一个正在学习驾驶技术的实习生那么认真。
当我闭上:眼睛打算放松一下的时候,模糊中我只觉得车身一闪,滑向了路边,然后尹楠在荫凉里刹住车,关掉引擎,向我转过身来。
“你不舒服了吗?”他关切地问。
我说,“没有,只是有点眼睛发花。”
“我们休息一会儿吧。”尹楠说着,打开了汽车上的录音机。正好是那一首我非常喜欢的《The end of the world》(世界末日)。
Why does the sun on shining?
(为什么太阳继续照耀?)Why does the sea rush to share?
(为什么海水还在冲向堤岸?)Don't they know(它们不知道)It's the end oftheworld..。
(这是世界末日……)Why does my heart go on beating?
(为什么我的心继续跳动?)Why do these eyes of mine cry?
(为什么我的眼里还有泪水?)Don't they know
(它们不懂得)It's the end of the world。
(这是世界末日)It ended when you said goodbye。
(当你说“再见”的时候一切都将终结。)这种平静的伤感的情调,已经无法换取我的眼泪。我只是安静地倾听,心里有些沉重起来。
我睁开眼睛,向车窗外边眺望,金黄的阳光追赶着满地焦枯的树叶在地上奔跑,那种明亮与灿黄如同燃透的火苗一般刺目。我眼睛发酸,被刺激得溢出泪花,我顺手用手指抹了一下。
尹楠敏觉地探过头来,歪着脑袋凝视着我。
看了我一会儿,他说,“你哭了?”
我说,“谁哭了!我的眼睛不知怎么回事。”
说完,我们谁也没再出声,只是静静地倾听那首歌。
大概是受到了什么暗示,听着听着,我心里莫名其妙地难过起来,结果真的就哭了出来,而且一哭则停不住,越哭越伤起心来。
至今我也闹不清当时是为了什么。但是我知道,我的眼泪与尹楠其实没有多大关系。
一时间,我感到十分难堪,转过头去不看尹楠这边。
这时,尹楠的一只手悄悄搂在我的肩上,那种轻悄仿佛他的手臂失去了分量,仿佛那一只手臂不是从他的躯体伸出来的,与他毫无关系,好像他自身并没有参与他的这一只手臂的情感。这试探性的动作,在我的身上却引起了反应,我被一股微妙的引力所驱使,那莫名其妙的引力如同巨大无边的睡意,使我无法抵御。
于是,我慢慢向他的肩头靠过去。
他的手得到了我的呼应,便显示出它本来的力量,它握在我的胳臂上,手指不停地捏着。然后,他的另一只手也围拢上来,环住我的上身。但是,他的动作都格外轻柔,不是那种失控的浓烈,同时又带有强烈不安的探索性。也许是他缺乏经验,也许是他不好意思,他长时间地满足于抚摸我的胳臂、脖颈和脸颊,动作十分节制。我注意到,他连自己的呼吸都尽可能控制在平稳的状态,他不想让我看到他一下子就无能为力地失态。
我们这样磨磨蹭蹭了好一阵,然后。他的一只手才滑向我的胸前,开始解我的纽扣。
这时,他的动作很慢,像个从容不迫的将军,非常自信地率军收复着他自己的失地,一点也没有小男孩那种盲目的冲动和失控的情态。他表现出来的既害羞又自尊的情态,使我产生极大的怜悯和好感。我空出一只手,帮他解开衣服下边的几个纽扣,一股凉凉的空气钻到我的好中。然后我便抬起头,从后视镜里我看到一只苹果似的乳房忽然跳了出来,这一只年轻的乳房汁液饱满,鲜脆欲滴,富于弹性,它在阳光的照射下颠荡了几下。接下来,我从镜中看到了尹楠的一只手,那只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只乳房,就急忙把我的衣襟遮掩起来,仿佛担心被别人偷看了去。那只手把我的衣裳的纽扣全部系好,还把我的衣领往上提了提,然后就停下来。但是它并没有离开我的胸部,好像只是做短暂的休息,舍不得让好节目一下子全部演完似的。
我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接下来的情景证实了这一点。
那只手平息了一会儿,就重新开始解我的纽扣。待我从后视镜中再一次看到那一只“苹果”跳跃出来之后,那只手轻轻触摸了它一下,就又把我的衣襟遮掩起来。似乎他只沉醉于这种短暂而珍贵的观赏和触摸,不想由于贪婪而不节制的欲望,破坏了他对于我的由审美建立起来的情感。
后来我回到家里,回忆起这一幕,仍然使我深为感动。我一点也不觉得这种天真的举动比起那一种放纵的行为在感觉上肤浅,无论心理体验还是生理体验。我都觉得这个举功其实才更为深刻。我着迷一般地不断重复地回味这一幕、把每一个细节都用慢镜头拉长,生怕若干时间以后我会忘记,我长时间沉浸在一种天真而浪漫的体验之中。憧憬着未来。那一天,我们在汽车上缠缠绵绵歇息了大约一小时。最后,尹楠带着一种奇怪得近乎虔诚的严肃,在我的左耳垂上轻轻地但是长长地吻了一下,然后就松开了我,直直地坐在我身边,像个乘男孩儿,手提方向盘,开动了汽车。
我们沿着田野里冬天的光秃秃的公路行驶,斑驳的阳光洒在青灰的路面上,在我们的汽车前边跳跃着热情地引路。我一边尽情地浏览乡间泛着土香的风光,一边握住尹楠不断伸给我的一只手。
行驶的途中,他不停地把头转向我,目光亲昵地停留在我的脸孔和身体上,他盯住我看上一会儿,笑一下,就把头朝向汽车前方。但是,过一会儿,他又会把头转过来看我。渴望的目光犹如他轻悄的指尖触摸在我的肢体上。
我担心这样开车会出事故,终于忍不住说,“你别老看我,看前边。”
他不说什么,笑一下,便不再看我,只是把方向盘上的一只手滑下来伸向我,攥住我的手。
我们又开始沉默,只有汽车在粗糙的路面上细微的摩擦声,像小船在海中游荡。
乡村的风光从我的眼前掠过,金黄的干草堆,凋敝的秃树,空旷中的农舍以及一片片摇曳的冬麦,都具有一股与城市景观迥然相异的独特的韵味。
我终于按捺不住,我说,“我喜欢乡村。”
尹楠说,“你是指乡村的风光?”
我说,“不只是远距离地观赏,我喜欢居住在乡村。”
“住这种地方倒安静,没人知道你是谁。”他说。
“我不喜欢别人知道我是谁。”我说。
尹楠迟疑了一会儿,说,“你是说你喜欢隐居?但是,干么要隐居呢?我们这样年轻,世界正向我们招手呢!”
我说,“在人群里活着太劳累了,也太危险。中国的人际简直是一座庞大的迷宫,走通这座迷宫凭的不是知识、才华和智力这些东西,而是别的,我无能为力。”
“当然,要想成就大事情,除了我们积累的知识以外,要生存,首先得学会投机和厚脸皮。我现在正在学习这个。我听说在日本,一个未来要做大事情的人,无论政界还是商界,他最后所要接受的训练是站在大街上在人群里大喊:‘我是孙子!我王八蛋!’你想,这样的人,你还能拿他怎么样?”
“就是说,到最后,就看谁能更不要脸,更六亲不认了!
可是,你知道他心理得承受多少吗?”
“所以,我说我们需要学习这一课嘛。”
“有什么必要这样累自己。躲开多好。”
“是啊。男人与女人不同嘛。你可以躲在这里,可是我得去面对和承担。”
我们相识以来,我还是第一次发现尹楠腼腆的外表里边隐含着的力度。
我有点吃惊地看了他一眼,隔了一会儿,我说,“当然。
我当然理解。”
尹楠这时收住话头,仿佛忽然从某种坚硬的思维中跳了出来,把头转向我,“说这些多没意思,我们在一起干么要说这些呢。呵,你知道吗……”他说着,把目光离开我的脸孔,朝向了前边的道路。
“知道什么?”
他没有紧接着回答我。他目视前边的路面,如快了车速。
我又问,“知道什么?”
尹楠压低了声音说,“我,喜欢你!”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就没吭声。
“非常……喜欢,你没意识到吗?”他继续说。
“当然……我知道。”
我不想过多地谈论俩人的关系。我觉得“关系”不是谈判出来的,它是自然形成的。
于是,我转移了交谈的方向,我说,“你怎么没有告诉过我你会开车?”
“还有许多呢,我都没有告诉你。”他说着,从上衣兜里掏出驾驶证,“你看,这是我去年暑假考下来的。这是我哥哥的车,今天我偷开出来的。他有很多的钱,就是没有远大的目标。他寄希望于我。”
我说,“看来,你身负重任,是个想做大事情的人。”
尹楠没有回答我,只是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带着那种我十分习惯的腼腆的微笑。
我又说,“你真是个神秘的人。”
这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我感到有些饿了。于是,我开始留心车窗外边的餐馆。
尹楠说,“我们开回城里,找个好地方吧。”
我说,“也是你哥哥的钱吗?”
“他愿意给我,做我的后方,干么不要呢。我有许多设想,也许你会说这是梦想,即便是梦想又有什么不好呢。”
“什么梦想?”
他嘿嘿笑了一下,“许多。你,也算是我的梦想之一吧。
无论你怎么想,我觉得我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而是两个人。”
很快我们就进了城,汽车缓慢了下来,在春节前夕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穿行。
我的脑子停留在他的“两个人”这句话上,对车窗外边街上的变化似乎没有反应。他的话仿佛是一团火焰,一剂令人陶醉的麻药。我感到自己的身体里涌进来一股新的力量。
我们在停车场下车之前,尹楠像是忽然爆发出一股勇气,猛地抓住我的肩,把他的面颊贴在我的脸孔上,用低得近乎耳语的声音说,“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虽然是一句问话,但他并没打算倾听我的回答,因为接下来他便紧紧搂住我,亲吻我的嘴唇,用他那甜橡皮做的似的嘴唇挡住了我的回答。他在汽车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满足地吮吸着芬芳,如同一只可爱而巨大的青蛙,拼命地呼吸,激动而喧哗地呼吸。
我触碰到了他的结实的肋骨,那肋骨架像一根根清晰的手指,挤压着我的胸口,金属般清脆的怦跳声从他的肋骨缝隙钻出来,直刺到我的心脏土。这庞大而热烈的肋骨架,向外张开着,仿佛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大国,时刻准备着吞灭、确切地说是迎接或包容一个小国。
他的手指在我的脊背上颤抖地摩挲着,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然后,我感到他手掌上的颤抖蔓延到了他整个的身体,他越发笨拙而僵硬地搂紧我。我知道,唯有真正的爱,才会使他如此激动、笨拙,又如此克制、拘谨。
我们做了一个长得令人疲倦的拥抱。
我们终于从汽车里出来。
迎面一棵吱吱做响的秃树底下,正有怪怪的笛子声袅袅飘来。一个眼窝凹陷的瞎老头使劲吹着,他的胡须不停地抖动,脸上的表情凝滞,上身摇摇晃晃,骨头格格做响,不成调的笛声沿着树梢、电缆线和明黄色的阳光向上空飘浮,风把它刮上蓝天,那声音犹如刺目的光线使人迷离恍惚。
他一边对着太阳胡乱吹着笛子,一边嘶哑着干枯的嗓音叫喊:“我从遥远的地方来,遥远的地方,我看见了,看见了战争像云彩一样飘来了……许多人伸出了他们年轻的舌头……眼珠是地上的星星那么明亮耀眼……”
他撕扯着自己的衣服,把碎片撒在地上,风把它们刮散,“看啊,许多许多年轻的舌头就这样撒了一地,在地上继续歌唱……他们的眼珠们像葡萄一样滚动而破裂……”
这时,他突然“看到”我和尹楠经过他跟前,一把摸住尹楠的手,瞎眼睛里散射出一股奇怪的光,“你有半个脑袋……”
然后他转头朝向我,“你只有一条腿……快快跑吧快快跑吧……”
“疯子。”我吓得拉起尹楠就跑开了。
瞎老头的尖嚎在我们身后变得越发凄厉,令人毛骨悚然。
第17章 火红的死神之舞
我将在天堂与你同榻。死人更懂得死人。
那一场大火是怎么引燃的,至今没有得出确凿的答案。它简直是从天而降,我今天回想起来依然觉得十分不真实,像梦中的梦,令人模糊不清,难以置信。这场震惊整条街区的大火所夺走的、或者说带给我的悲伤,使我在几天之后仍然饱和得流不出一滴眼泪。
晚上我一般都睡得很迟,喧哗而杂乱的白天总是使我感到格外劳神疲倦,由于厌倦,我总是觉得白天长得没边没沿。
而每天晚饭后一直到深夜这段时间,我便感到舒松而快乐。我常常一个人静静地呆着,脑子里没完没了地像演电影似的滑过许许多多的人与事,在松弛中,我任凭那些图画一般的镜头一幕幕闪现。这段时间还可以做梦,做极为真实的梦。我经常不打开灯,想象自己正在一个石洞里,或者在一块巨石的缝隙中,我和一个类似于自己的人在交谈,她就在我的对面很近的地方呼吸和说话,但我看不见她的脸孔和身影,我的身边只有一片模糊而沉甸甸的黑暗。我潜入这样一个秘密而安全的地方,这里的时间和空间都是停滞的。我坐在沙发上,或在地毯上来来回回走动,脚步如同猫一样轻悄,动作和话语都十分审慎,生怕打破什么。
我在这里常常看到许许多多的生灵,比如我曾经看到过葛家女人排列在一群女幽灵的队伍里,举着一面复仇的小旗子声嘶力竭地叫喊。虽然那一次我并没有听到她喊的是什么,但从她愤怒得扭曲了嘴唇上,我看到了她的话语,她的嘴唇是一朵血一样艳红的火苗,那火苗跳跃出来的曲线是一种象形文字,我就是通过这种象形文字看到了她的话语的。
另一次,我看到的是在一个雨后的巨大的露天市场里边,地上的泥浆弄了我一裤腿,货摊上的蔬菜都像纸画的那样鲜艳。数不清的童年的熟人面孔都拥挤在这里。一阵混吨和喧闹之后,我发现黑暗中有一只眼睛紧紧跟随着我,我试图看见这个人的整个脸孔和身体,但是除了这一只眼睛之外,我再也看不见这个人身体的任何部位,也就是说,这个人光秃秃的就剩下一只眼睛,跟随我的只是这只眼睛。
我先是惊恐了一阵,但是我很快就看出来了,这只眼睛原来是我的奶奶。我买东西的时候,小贩们总是不断地欺骗我,这时候我身边的那只眼睛就会发出刺耳的尖叫,仿佛是鬼怪般的鸣叫。小贩们慌乱地寻找这个声音,他们看看我的嘴唇,发现尖叫并不是我发出的,然后他们转向我身边的这一只眼睛,仿佛是看到了某种奇特而骇人的东西,胆怯地把东西称足分量交给我。我十分得意,从一个货摊到另一个货摊,招摇来去,买了很多东西。
最后,我冲着空气说,“奶奶跟我回家吧。”
那只眼睛说,“我已经和月光交织在一起了,我的这一只眼睛再也不会像花瓣那样被男人打碎了,现在我住在尘世的屋顶上,黑暗是我的对手,我再也不会让我们女人的眼睛像灯盏那样一盏一盏被暴力熄灭。”
她的声音在不知是什么季节的风中飘浮。然后,她的低语和脚步声就飘然而去,迎着在黑暗中厮杀的风声而去。那声音在多重的或者说多声部的“合唱”中,成为一声强有力的女人的“独唱”……
以往,我在这种亦真亦假的幻境中所看到的人和事,都是过去了的旧人旧物。可是,这天晚上,我在黑暗中却意外地看见了禾。
她从一扇门旁边探出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她冲我微笑,笑容姣美得如同一圈圈涟游在她的光滑的脸颊上弥散。奇怪的是,她居然没有穿衣服,赤身裸体地就从房间里闪出身,在一种殷红色的天光映耀下,她光滑的肌肤如同一条红鱼。但是,她没有一点不自信或羞怯的神态,从从容容地在走廊里与人们交错而过。我远远地看着她,尽管她的面容显得有些憔悴,脸上有一种从睡眠中忽然惊醒的困倦,但是她那双迷离恍惚的大眼睛依然妩媚,特立独行地凝视着前边,一点也意识不到自己身上正一丝不挂。我十分惊诧,焦急地向她挥手,想让她离开这里,因为这是幽灵经常出没的地方。我喊她的名字,但是,我发现自己的声音消失了,无论我多么用力。也无济于事。我想上前去推开她,但是,她不等我到她跟前,她的身子向后一仰。就被阴影吞噬了,她的身影也随之在我的视线中消失。
身边全是模糊不清的身影在晃动,我渺茫地希冀是自己看错了人,继续在那幽长的曲曲折折的走廊里巡视,人们的脸上挂着一层巫气。天色很黑,为了弄清方向,我闭上了眼睛。我沿着狭窄的长廊走来走去,却不敢回头向后边看,我听说乡间有个说法,在黑暗的地方走路不要往后看,因为人的双肩上有两朵“肩火”,肩火亮着,鬼怪就不敢靠近你,但如果你胆怯地回头,你头部的转动和你因紧张而粗重的呼吸,就会把“肩火”给吹灭了,鬼怪就会上来缠住你。
这时候,我听到一丝类似于呻吟的气息在我不远的四周轻轻唤着,因为我急于找到禾,所以我觉得那声音便很像是她发出的。
走廊里的温度忽然热起来,我脱掉了上衣。然后,我发现了一扇房门,我一看,原来正是禾的房门。我推门而入,我听到刚才那模糊不清的呻吟声离我靠近了,而且室内的热气扑面而来,像一股凶猛的浪头。我热得大汗淋漓,马上就要虚脱过去了,我气喘吁吁,急促地唤着禾。
呻吟声越来越近,我沿着那声音走到里间的一扇门前,我熟悉这扇屋门,那是禾的卧房。我焦急地敲门,可是里边没有回应,我便用力推门。我感到那门十分烫手,而且门框已经被高温拧歪走形,无论如何也打不开了。我清晰地听到了那呻吟声就是从里间屋里渗透出来的。
我从钥匙孔向里边窥望,我看到一个通体透明的女人形的躯体蜷缩在床上,她的腿奇怪地拘挛着,双臂僵硬地环抱在胸前,她的头发、眉毛全部光秃秃的,她侧卧在床上一动不动。她的身边窜跳着无数只火苗一般的鲜红的舌头,她身上的毛发就是被那些火苗似的红舌头“舔”光的。我用力看这个女人,她不像是禾,好像是另外什么人。可是我听到了她发出的呻吟声,那磁质的嗓音的确是禾的声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浑身一抖,回过神来。
这时,我感到一阵恐惧,意识到我在自己莫想的世界里呆得太久了,我怀疑自己又潜入了一个神秘的境地,一个非正当的领地。别人是否都抵达过“那里”,我无从所知。但是,回想起来,“那里”从我很小的时候起,就开始伴随于我的脑中,像风一样跟随着我的脚步,无论我在雨中,在街上,在旷场还是在人群里,它总是以各种各样的形式或场景闪现。它是一个无底的洞穴,如果我不打算及时收住思路,我的目光将无止境地伸展下去。
我感到恐怖,慌慌张张地打断自己。然后就打开了电灯。
时间已经不早了,我盯住墙壁上的挂钟楞了一会儿神,然后站起来神不守舍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但又不知道它是什么。
我打算去母亲的房间看看,然后回来洗个澡,放松一下,就上床睡觉。
来到母亲房间的时候,母亲正在写着什么。
我说,“妈妈,这么晚了还写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哎,我也不想瞒你,我想……”她断住,又迟疑起来。
“说嘛。”我有些急不可待。
“我想给你找个……父亲。”母亲说完,就用眼睛没有把握地瞧着我,等待我的反应。
我一下楞住了。
但隔了一会儿,我便嘿嘿笑起来,“是吗?好啊,好啊。”
我笑了一阵,又说,“不过,这人跟我没什么关系。您给自己我个老伴就是了。”
我母亲说,“怎么跟你没关系?我是个快活到头的人了,老伴不老伴的其实是无所谓了。但是,我得给你找个父亲。不定哪天我一口气上不来,你就成孤儿了,那怎么行。咱们家又不缺房子,缺的是房子里的人。”
我说,“妈,您可真有意思,我多大了!再说,什么快活到头了’,我们的安宁日子不才开始嘛。”
母亲说,“今天我从报纸上看到一个报道,是一个身患绝症的博士生的征婚事迹。他是独生子,三十一岁,相貌也不错,然而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女人。这件事几乎成了他父母的一桩心事,整天长吁短叹。一个月前他得知自己患了绝症,医生说他最多只能活两年。这简直是晴天霹雳,他的第三个反应是自杀。可是回到家看到忧心仲仲、年迈体衰的父母,他觉得若这样摇手走了,实在对不起父母。经过反复思考,始终于打消了自杀的念头,决定了却他们的心愿,并打算为他们留下一个后代。自从他查出这病之后,他没有告诉家人,他不愿打破家里的安宁。只是背着他们在报纸上登了一个征婚广告,并且把自己的身体情况以及心愿如实登出。结果,一下子得到不少女人的呼应。后来,他看中了一个女医生,这个女医生对他的生命充满了信心。他们结婚后不久,就生了一个小女儿。虽然最终他没能选脱死亡的命运,可是,他毕竟欣慰地活过了,并且留下了自己的后代。”
“那……那个女人怎么办?”我说,“这样的事迹还要赞美吗?也就是我们中国会为这样的事大唱赞歌。”
“那个女医生是自己愿意的嘛。咱们不管它的道德评判。
我只是说,这件事很启发人。”我说,“这么说,您也要去登征婚启示了?”
母亲停了一会儿,“这不是跟你闲谈嘛。”
这时,母亲也许是说得累了,有些气喘起来,呼吸显得紧张而吃力。
她夸张的喘吸似乎影响了我,我也不自觉地深呼吸起来。
忽然,我闻到空气中有一般焦糊气味。
那的确是一个难以追忆的夜晚,由于我的本能不断地拒绝记忆它,它变得如此遥远和模糊,仿佛是一种虚构,它总是淹没在这一年其他的灾难之中。
在那一个死人的年里,回忆的火焰是靠着我强大的理性才没有被熄灭。长久以来,我一直在寻找一个途径,把这一年的记忆放下来,但是空气和风好像是奉了一道密令,我的前面总是挡着一幢幢老房子,窗帘紧闭,铁栅生锈;或者是一片片曲曲弯弯的老树密林,含含糊糊地如同一道屏隐,使我在缝隙间无法贴近开阔她,贴近广场,我无法放下这重负。
我只能在心里沉甸甸装着这些记亿,兜着圈子,顺着安全的路来来回回地走,毫无结果。我只能在阒静中故意把脚步踏得重一些,使它成为一种令一些人难以忍受的声音,我想象这脚步声最终总会得到回声。
本来,这一年的雾瘴已经多得足以抹去许多东西原本的真实形状。但是,老天似乎觉得不够,就在这个暮冬的夜晚,浓烈的青灰烟雾完全地把我的生活淹没了,它像一场悲剧的序幕,拉开了帷帘,以至于几个月之后的“剧情”越演越烈,蔓延了整个国家。
这天夜晚,弥漫而来的烟雾是在忽然之间打断了我和母亲的交谈的。
我先是发现母亲的脸孔像发虚的相片那样模糊起来,她的五官似乎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鼻子、眼睛和嘴都自行游移。我揉了揉眼睛,使劲看她,她脸孔的轮廓果然像是在蒸汽浓烈的浴室里,影像模糊。其实,她依然坐在书桌前的软椅上,并没有变换位置。可是她的身影如同罩了一层蚊帐或纱帘,退缩到相对于原来较远的一个位置上,使我看不清。
这情景使我吓了一跳。因为近来我的脑子里总是出现一些稀奇古怪的场面,使我陷入一种非真实性的莫名其妙的恐怖之中。所以,这时候我首先怀疑自己看到的是否真实。
直到我的母亲问,“这些烟是怎么回事?”
随着焦糊味的浓烈,我和母亲几乎是同时发现了房间里忽然弥漫起来的烟雾。
我朝房门望去,发现那烟是从门缝钻进来的。
我说,“妈妈,是不是有人在楼道里生火炉?”
我一边说着,一边走过去打开屋门。
随着房门的打开,滚滚的浓烟顺着我的脚和腿爬进屋来。
我在一瞥之间。看到楼道里昏暗的灯光完全被烟雾所吞噬,那烟雾如同锯齿一样啃食着氧气。我一阵呛咳,透不过气来。便立刻关上了屋门。
这时,楼道里哐哐当当响起杂乱轰闹的奔跑声,还夹杂着含混不清的嚷嚷声。
“跑啊,快跑啊……”
我和母亲迅速交换了一下目光,知道我们居住的大楼出事了。
“妈妈,我们得快跑。”由于紧张,我的声音似乎走了调,像是从另一个人的喉咙里发出的。
我母亲捂着胸口,用力吸气,“往哪儿跑?电梯早关闭没人了。外边全是浓烟,没法呼吸。”她一边喘着,一边说,“火源要是在底层,我们不是往火坑里跳嘛!烟和火都是往上跑的,所以不会是咱们楼上的问题,肯定是楼下的什么地方出事了。”她吃力地说。
我母亲的确是处惊不乱的女人,这种时刻她依然拥有稳定的理性。
“可是,您听,”我有些慌了,“大家都在往楼下跑。”
这时候,楼道里的嘈杂纷乱的脚步声和铁盆木箱被踢拌的声音更响了,还有什么东西被砸碎了。
我母亲由于憋气,一个箭步蹿到窗户旁,迅速打开窗子。
我第二个箭步蹿过去,“妈妈,不能开窗户。”我忽然想起报纸上曾提到过这一点。
我听到外边的风声,巨大的嘶鸣在一瞬间盖住了楼里的喧哗,“我们只能逃出这座大楼。”
我不由分说地关上窗户,拉起母亲就往门外跑。
楼道里的滚滚浓烟立刻将我和母亲吞没,我的眼睛被刺得哗哗地淌出泪水,我死死牵住她的手,但咫尺之内,我却已经看不见她的身影了。浑浊的烟雾里,我听见身边全是逃跑的脚步声,还有人体重重地撞击到什么障碍物上边的声音,但也同样看不清人影,只是摸索着顺着人流往楼下跑。
楼道里的空气变得十分稀薄,咳嗽声和惊恐的叫喊声随着烟雾一同弥漫。我已经无法张嘴说什么,窒息感如同一只铁钳,卡在我的喉咙上。我担心着母亲会由于窒息倒下去,便紧紧攥住她的手臂往楼下跑。
说是跑,其实只是摸索着走。
我觉察到,浓烟混杂着热气正从楼下往上蔓延,无边无际的迷雾像浮力极大的盐海水,向上烘托着我们,你越是用力向下滑行,那浮力就越是往上托起我们的脚步,使我们难以沿着楼梯向下走。但我们必须探着步子往下走,生命的出口在那里。这感觉,正如同我们在生活里的其他荒诞的悖论一样。
这时候,我感到牵着母亲的那一只手臂越来越重,母亲就要倒下去了。
“跳……跳……”母亲艰难地进出几个宇。
我明白她在说什么。因为这时候,我们正好摸索到楼梯拐角处,冬天封死的窗子正透进来一缕月光。往日,那月亮如同一只银白的圆眼睛,在靛蓝色的天幕里闪闪烁烁。可是这会儿,它的光晕如同一个死人的目光,在我们窄小的楼道拐角处残存着一丝余亮。
我知道母亲的意思是说,实在不行,我们就从楼道的窗户跳出去。
我母亲肯定是晕了头。我们的房子在十一层,现在才下了一层半,是在九层半的位置上。从这里跳下去,等于自杀。
我不理睬她,只是拼命拉住她往楼下逃。我们深一脚浅—脚地摸索,我的拖鞋已经不知哪里去了,我赤着脚蹒跚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出去。
奇怪的是,这时候我恍惚忆起很早以前的一件事。
还是上中学的时候,有一阵,我觉得活着没意思透了,整天想着死。然而,我并不像许多想死的人那样,到处去说“想死”。我只是默默地想。后来终于想“成熟”了。
有一天,我从外边回到家里,郑重其事地对母亲说,“我已经想好了,活着没有意义,我不想再活下去了。”
我母亲十分震惊地看着我,她看了我半天,却不急于说什么。
于是,我加重语气,重复地说,“我是真的想好了,活着没意义!”
空了半天,我母亲终于说,“真的吗?是想好了?”
我坚定地点头,说“是。”说着,我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了起来。
我母亲的确是一个读过不少书的不凡的女人,她听了我的话,并没有像其他的母亲面对自己有问题的孩子那样,惊慌失措地挽留、劝慰和阻拦,她有足够的知识对付一个“问题儿童”。她又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像我一样,她做出一付考虑成熟的样子,说,“妈妈很爱你,你应该知道的。但是,如果你已经想好了去死,那么谁也看不住你,中国这么大,长江、黄河都没盖盖。只是妈妈会很难过。”
接下来,是轮到我震惊了,我被母亲的话噎住。是啊,别说长江黄河了,就是家门口的小河沟也没盖盖。死是很容易的。我不吭声了。
从这以后,我再也没向母亲提到“想死”这件事。
这时候,我们已经又摸索下来一层。我连拉带拽,死死牵住即将窒息晕倒的母亲。
忽然,我发现,这一层楼的烟雾明显地稀薄下来,皮肤被浓烟熏烤的灼热感也降低了。随着我们越来越往下摸索,已经可以喘气了。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我们已经走过了出事的楼层。我像忽然得救一样,兴奋地对我妈妈说,“好了,我们能走出去了,再坚持一下。”
果然,当我们又转下来一层的时候,空气已经渐渐清晰了,楼道里微弱的灯光也闪烁出光泽。我母亲终于长长的喘了几口气,说出话来。
“九层。”她说,“或者八层。”
母亲和我估计得差不多,可能是八、九层出事了。
当我们终于离开大楼的门洞,站立在暮冬夜晚的风声里的时候,我看见外边已经拥满了黑压压的人群。他们有的是从被窝里爬出来,来不及穿衣服就往外逃的,颤栗地裹在被子里;有的,一家人抱做一团,牙齿抖动得咯咯响。我和母亲由于习惯睡得晚,所以身上都还穿着毛衣。但是,冷风一吹,我们依然感到身上只有一层薄纸片,冷气像无数只凉凉的蠕虫,从我们身体的各个部位往骨头里边钻,越钻越深。
我开始在人群里用目光搜寻着禾的身影。一张张惊恐未定的黑脸从我的视线中滑过,从浓烟里跳着死亡之舞跑出来的人群,这时候都如同一个个植物人,呆若木鸡地向着我们的大楼张望。寻找火光的位置。
我找不到禾,心里慌起来,想起火源的位置也许正在她那一层,想起她穿着那件青素的睡衣躺在床上的样子,我的脑袋里嗡一下子就着起了火。
这时候,呼啸而来的救火车晃动着令人眼花撩乱的光线急驶而来。人群、树木和楼房都变成了晃眼的桔红色。天空呈现出那种反常的钴蓝,仿佛有无数只死者的目光在上空浮动,它们用冷嗖嗖的嘴唇吹拂着大地。
我们立刻就被勒令退却到二百米之外的马路对面的一片空地上,不允许靠近我们的大楼。我混杂在一群打算返回楼里寻找家人或是索取什么东西的男人当中,挣扎着想往大楼方向跑,却被牢牢地挡住了。我们拥挤在一起,动弹不得。
我仰着头,一边在心里虏诚地祈祷着,让禾平安让禾平安,一边颤抖不已。
有两个消防队员顺着绳索攀墙而上,他们是进入起火的房间救人的。我死死地盯住他们。我看到这两个绿火苗一样的小影子,在大楼的墙壁上如同两只飞跑的壁虎,几个蹿跃就抵达了九层。然后,在我最怕他们停下来的地方——禾的阳台上——用铁钩把悠荡在半空的身体挂住。再然后翻身而入。
我的心跳仿佛被什么利器击中,猛地一收缩,暗哑在凝固的血管里。
不言而喻,是禾的房间出事了。
我站立在原地动不了身。忽然,我失控地大声哭起来。
接下来,无数只水龙头和我的眼泪—起奔淌出来。
一场混战之后,如注的水流从楼上顺着阶梯滚涌而下,黑呼呼地从楼道口漫出来。然后,我看到两个消防队员抬着一个招架走了出来。
那个赤裸的粉红色的躯体、或者说一切人形的模糊的肉身,平放在担架上,慢慢移动过来。
人群一阵骚动。
一个消防队员冲着我们叫嚷着,“谁是905的家属?”
905正是禾的房间。
我感到自己的头和脚都肿胀起来,双眼发烫,两手冰凉。
我不断地提醒自己,是幻境又来袭击我了。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可是,母亲就在身边搂着我,她的手紧紧地掐住我的胳臂。
我知道,眼前这一切是真实的。
当那一只担架从街另一边移向我们这一边的时候,我脑子里忽然一阵轰鸣,这声音随即又在我的两耳之间消失,人影、街灯以及我们的大楼都摇晃起来。
接下来我眼前一黑,便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了,向地面瘫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