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泡好一杯茶后,就开始抽烟,眉头锁得紧紧的,一副酷模样。
见他这副样子,各区分局和派出所一些来找他办事和谈事的人,也畏惧三分。
害怕惹他生气。他们只好不见他,甚至连招呼也不向他打,就回去了,等高副局长
心情好的时候再来。有的干脆不找他,而去找副局长韩少波。在这些人看来,跟韩
少波谈,也等于在给高在尚谈,因为韩少波是高在尚的心腹,是高在尚一手提拔起
来的,从一个镇派出所所长,到区分局局长,又到市局副局长。短短四年时间,他
就来了一个三级跳,真可谓官运亨通,是公安局爬得最快的一个年轻干部。
在很多不知道内情的人的眼里,韩少波之所以爬得那么快,高在尚之所以提拔
他,是因为韩少波给高在尚暗地里给了很多钱,因为当前买官卖官的现象不是没有,
而是大有人在,甚至愈演愈烈,举不胜举。
其实这种认识冤枉了韩少波,也冤枉了高在尚,有失公正和公道,因为在选拔
干部方面,特别是选拔年轻干部,高在尚从来就不搞买官卖官,也不以背景取人。
三年前,有一件事情曾经一时传为佳话。临江市某区委书记的公子,系该区某派出
所一个普通警察,他不想在派出所工作,想调到市局去坐办公室,于是托他父亲去
给高在尚说情,高在尚却毅然拒绝,说市局没有他合适的位置,让那个区委书记当
面碰了一鼻子灰。但他的公子并不甘心,决定用金钱去打动高在尚的心。可是高在
尚不为金钱所动,派人将两万元的现金如数退回。
这件事后来在省报“共产党人”栏目里暴了光,题目叫“副局长退巨款”,是
省报一个很有名气,据说也很漂亮的女记者写的,名字叫吴小丽,专写反腐倡廉这
方面的文章,被誉为反腐倡廉的“笔手”和“吹鼓手”。
如果说在这之前,高在尚在老百姓的心目中印象不是很好的话,那么自从“副
局长巨款”这篇报道发表后,老百姓就改变了对他的看法,觉得这位第一副局长不
错。
高在尚在选拔干部方面的态度是非常鲜明的,那就是非常看重“才能”二字。
只要有才能,就提拔,不管他的背景如何,也不管他是否是党团员和是否年龄太小,
以及是否具有大学文化。他觉得这些都与才能无关。一句话,才能是选拔干部的先
决条件,只要具备了这个先决条件,后面不具备的都好解决,不是党员可以申请,
年龄太小还可以增长,不是大学文化还可以去学习。
年轻有为的韩少波就是在高在尚“才能”二字的前提下一级一级提拔起来的,
而且公安局杨局长也很赏识他。韩少波也确实有才能。在杨局长和高在尚眼里,韩
少波具有那种卓越非凡的领导才能和指挥才能,是一个非常难得的人才。他无论是
在基层派出所,还是在分局市局,他都能把这种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深受同事和
老百姓的喜爱。任何一个单位,只要领导干部有才能,那么可以肯定,这个单位一
定会搞得非常出色。韩少波就是这样的干部。
一年前,高在尚把韩少波提拔到市局任副局长,除了他的才能外,还有两方面
的因素,一是高在尚想有一个十分得力的助手,二是韩少波是局里最好的接班人。
他和杨局长一晃就五十岁了,再干一段时间就退休,纵观全局那么多干部,似乎只
有韩少波才能胜任局长之职。在这方面,他好像考虑得太远了。但他不这么认为。
在一些同事眼里,韩少波不仅有才能,而且头脑也相当聪明。他自从当了市局
副局长后,从不越权“经营”,不管是大事小事,他几乎都要请示高在尚。看得出,
他是非常尊重高在尚的。这种尊重,很明显的带有感激色彩。感激什么?当然是感
激高在尚的一手提拔,因为他明白古人那句话: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所以,“5.13”事件发生后,当他意识到此事有可能与高在尚的腐败有关之后,
一方面,他安慰高在尚;另一方面,他几乎承担了局里的全部工作。高副局长心情
不好,他这个副局长就多干一些吧。他曾经建议高在尚休息几天,但高在尚没有同
意,说这种时候休息,就是屁股上再干净,别人也会怀疑有屎。姜还是老的辣。韩
少波赞同他的意见。他说,既然如此,您就在局里休息吧,一切工作交给我干。
从此,韩少波就成了局里的大忙人。高在尚则整天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抽烟、
喝茶、看报纸、想心事,就像现在这样。
这样的日子,表面上看起来很潇洒,但实际上是非常痛苦的。因为高在尚的那
颗心,始终都是悬在空中的,从来就没有踏实过。而身上的每根神经,也常常神经
质地扯动着,让他感到恐惧,感到莫明其妙的颤抖,感到心里发慌。就是现在“5.13”
事件已过了一周了,他依然如此。特别是昨天跟李阳光失去联系后,那种恐惧感便
越来越强烈了。
此时此刻,高在尚又一次想起了李阳光,他忍不住默问自己:怎么突然就失去
了联系了呢?是不是有人谋财害命,已经把李阳光于掉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也
就放心了。可这毕竟是猜测呀。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他好几次想打电话到乌鲁木
齐市公安局,问问这事,但他每一次都放弃了,觉得这样不好。
“唉……”
高在尚长叹一声,又无奈地摇摇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后,顺便拿起桌
上的一张报纸,想消遣消遣。但他怎么也看不下去,觉得那些文字像一只只黑蚂蚁,
在报纸上茫然无绪地乱爬着。
他干脆不看,将报纸扔到桌上,抽出一支烟点燃。他觉得,这几天烟可算是他
最好的朋友。除此之外,就要算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韩少波了。一想起韩少波,他
就有一种安慰感,认为这小伙子还不错,在自己处境最困难最尴尬的时候,他没有
抛弃他,而是一如既往地紧跟着他,还时常对他进行开导和劝慰。不像手下的其他
干部,认为他要倒霉了,没一句安慰话不说,脸上还挂满幸灾乐祸。这种人在局里
虽然不多,但他已经看出来了,也牢牢地记住了他们的名字。为此,高在尚在心里
发誓,如果“5.13”事件风平浪静的话,如果他安然无恙的话,他一定要好好教训
这些人,当调基层的就调基础,当穿小鞋的就穿小鞋,当撤职的就撤职,让他们尝
尝他的厉害。想当初,老子都敢把老局长包天清搞下台,甚至置于死地,那就更不
用说手下的这些虾兵蟹将了。
想到这里,高在尚的眼睛里露出了一丝凶光。
这时,有人敲门,咚咚咚的,声音很小。凭那敲门声,高在尚就知道这是一个
很有礼貌的人。因为他明知门是虚掩着的,却不推开,而要以这种方式征求他的同
意。
“谁?”
“高副局长,我是韩少波。”
“哦,进来吧。”
韩少波进来后,并随手关上了门。
“你坐吧,少波。”
“好,高副局长。”
“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想跟您聊聊天。”
“好吧,那就随便聊聊。少波,请你站在公正的立场上来说,我作为一局之长,
该在‘5.13’事件中负什么责任。”
“责任肯定是有的,但决不是主要责任,主要责任该李阳光来负。高副局长,
恕我直言,这也是一个认识问题,您如果认识深刻,引以为戒,最大限度受个党纪
处分,因为你犯了玩忽职守罪,被李阳光蒙骗了。”
“恐怕没那么简单。少波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害怕李阳光咬我,说给我行贿。
这种两个人之间的事,在没有任何证据和证人的情况下,是很难说清楚的,恐怕就
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高副局长,这一点您用不着考虑,我不相信邪恶会战胜正义。因为纵观历史,
正义通常是战胜邪恶的,不管邪恶是多么猖撅,是多么凶狠,最终不是正义的对手。”
“我就怕邪恶战胜正义,叫我全身是嘴也说不清。少波,我昨晚做了一个噩梦,
很不好,把我突然惊醒了,额头直冒冷汗。直到我明白这是一场噩梦时,我那颗狂
跳的心才慢慢缓和下来。唉,大可怕了。”
“高副局长,您说说吧。告诉您,我会解梦的,而且还对梦有一定的研究。”
“好吧,反正是聊天,那我就告诉你。我梦见李阳光被警方抓住了,他果真咬
我一口,他说他为了承包工程,给我行过贿,而且数额巨大,好像是几十万。检察
院相信他的话,就叫反贪局逮捕了我,将一副冷冰冰的手铐戴在我手上时,我一下
就惊醒了。”
“高副局长,您这个梦很好解,不过在解之前,我想先告诉您什么是梦。按照
心理学讲,梦可以分为两种。第一,由感官所受到刺激而造成的错觉;第二,由神
经中枢的刺激所产生的记忆的综合。前者如像有名的哲学家笛卡儿的梦。笛卡儿为
蚤所刺时,便梦见为剑所刺。后者如像孔子的梦,庄子的梦。孔子的脑筋天天都想
振兴王室,所以他常常梦见周公。庄子的脑筋天天游于无和有之间,广漠之野,所
以他梦见自己化为蝴蝶。由此看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一条真理。您的这个
梦,属于第二种,跟孔子和庄子的梦一样。如果您不担心李阳光咬您,那您肯定就
不会做这样的梦。高副局长,我敢肯定,在‘5.13’事件未发生之前,您想也没想
过李阳光咬您的事,那么,您也不会做这样的梦。”
“嘿,没想到你对梦真还颇有研究。那么我问你,这是不是一种不好的预兆呢?”
“高副局长,这是欠科学的说法,您千万别信,如果人通过做梦会预兆什么的
话,那么梦就是先知先觉的神灵了,而每个人自然而然就是神仙。高副局长,关于
梦的解释很多,不过我很欣赏这几个人说的话。柏拉图说:梦是一种感情的产物;
弗洛伊德说:梦是愿望的达成;尼采说:梦是白天失去的快乐与美感的补偿;亚里
士多德说:梦是一种持续到睡眠状态中的思想。他们说的话都很有道理。”
“确实有道理,而且也很精辟,不愧是大哲学家。”
高在尚刚说完,桌上的电话就响了。他毫无心思去接,便叫韩少波接。韩少波
拿起电话,还没等他开口,对方就问他是高副局长吗,显然是找高在尚的。韩少波
忙说不是,撒谎说高副局长上厕所去了,接着又问他是谁,对方说他是赵复民。赵
复民见高在尚不在,便挂断了电话,说等一会儿再打来。
“是谁?”高在尚一见韩少波放下电话,就忍不住问。
“赵复民。”韩少波说。
高在尚不再说话了,沉思着,他找我有什么事呢?该不会是李阳光在新疆被人
谋财害命了吧?
大约过了五分钟,电话又响了,肯定是赵复民打来的。高在尚抓起电话说:
“听说你找我,我正准备给你打过来呢。赵检察长,找我有事吗?”
赵复民说:“找你肯定有事。高副局长,我刚才获得一个重要情报,说李阳光
一直隐藏在省城三环路清水河大桥旁的大众小旅馆里,你快过来商量商量吧,我们
该采取怎样的行动呢?你是这方面的专家,没有你我们是不敢轻易动手的。”
高在尚忙问:“消息可靠吗?”
赵复民说:“非常可靠,据说他整天都呆在小旅馆里,正愁没有钱往外逃。”
高在尚说:“好,我马上过来,我恨不得立即抓到他,以示自己的清白和无辜。”
赵复民说:“你先别激动,过来好好商量吧,我在办公室等你。”
坐在轿车里,高在尚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暗自窃喜,李阳光早就离开那家小旅
馆了,哪还有人影呢?显然,赵复民接到的是一个早已作废的情报。毫无价值不说,
还如获至宝似的,真是叫人可笑。
公安局离检察院不远,仅十分钟的车程就到了。高在尚走下车,径直向检察长
办公室走去。他的司机像往常一样,坐在车里静静地等他。
赵复民早已为高在尚泡好了一杯茶,一见他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就热情地叫他
坐,请喝茶。高在尚在他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后,赵复民的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神色严肃地说:“这是一个非常可靠的情报,提供情报的人就是临江人,他认识李
阳光,昨晚还跟李阳光住在同一间屋里,只是李阳光不认识他罢了。高副局长,你
看这事怎么办,是我们马上采取行动,还是立即通知省城警方?
高在尚毫不犹豫地说:“我们最好是马上采取行动,我要亲手捉拿他!”
赵复民大声地说:“好,马上行动!”
赵复民话音刚落,只见四五个早已等候在门外的干警,闪电般地冲进来,一齐
扑向高在尚。赵复民这一招,简直出乎高在尚的意料。不过他反应还是相当敏捷,
立即明白过来,麻利地将右手伸向裤带,想摸枪。说时迟那时快。他的右手刚到半
途,就被两只有力的大手牢牢攥住,眨眼间,又来了两只。紧接着,他的左手也被
人紧紧攥住了,他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腰间的手枪被他们缴掉。
“赵复民,你们要干什么?”高在尚睁大一双血红的眼睛,盯着赵复民歇斯底
里地怒吼道,恨不得一口将他吞掉。
“高在尚,你被捕了。”赵复民板着面孔冷冷地回答。
“为什么?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高在尚咆哮道,像一头疯狂的雄狮。
“高在尚,如果你真是不明白的话,那就是装蒜了。”赵复民略显平静地说。
“你这么大的人物,我们如果没有充分的证据,敢抓你吗?既然抓你,肯定就有理
由。”
“我没有犯什么错误,我高在尚是清白的,是光明的,是无辜的,你们肯定抓
错人了,我要告你们!”高在尚脸色通红,青筋暴胀。
赵复民似乎不想与他多说,看着那几个干警说:“赶快把他铐起来。”
于是,一个干警从腰间掏出一副锃亮的手铐。高在尚一见那手铐,便拼命地挣
扎起来,一边挣扎一边大骂:“赵复民,我操你妈,我操你老婆!我高在尚没有什
么罪,你是想陷害我,老子将来一定要报仇的!”
尽管他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尽管他身手不凡,但终因寡不敌众,双手还是
被手铐牢牢实实地铐住了高在尚的司机驾着车匆匆赶回公安局。一下车,他就直奔
公安局副局长韩少波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紧紧地关着,韩少波正在跟刑警队长秘商一起案件。突然,响起了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是谁呢?这么粗暴无礼地敲门。
刑警队长腾地站起来,走过去把门开了。发现是神色慌张的司机刘小青。
韩少波和刑警队长还没来得及询问,刘小青就说开了:“韩局长,不好了,高
副局长被检察院逮捕了……”
“真的?”韩少波大惊失色。
“你亲眼看见了?”刑警队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刘小青说:“真的,我亲眼看见他们把高副局长弄上了一辆车,高副局长戴着
手铐,向我点了点头,好像示意我赶快回来报信。”
韩少波沉吟片刻后说:“肯定是为‘5.13’事件。当事人李阳光都没抓到,事
情都还没有搞清楚,检察院怎么有理由抓捕高副局长呢?”
站在一旁的刑警队长也为这事纳闷着。但很快,他那迷蒙的脑子里便闪现出一
丝光亮,觉得高副局长倒霉,只是迟早一天的事。即使“5.13”事件不发生,他也
会倒霉的,虽然他没有掌握高副局长的什么证据,但从某些迹象可以看出,比如他
对乐都大酒店的态度。这一点,治安大队长石磊最清楚。
“我打个电话问问。”韩少波抓起电话,准备质问赵复民,但他迟迟不拨电话
号码,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觉得自己应该上门亲自去质问。于是,他放下了电话,
对司机刘小青说:“走,送我去检察院!”
韩少波板着一副冷森的面孔,怒气冲冲地走进了赵复民的办公室,看也不看赵
复民一眼。
相比之下,赵复民还是比较客气的,他知道韩少波来干什么,便微微一笑,说
:“你坐吧,韩副局长。”
韩少波并没有坐,盯着赵复民厉声质问:“赵检察长,你怎么乱抓人呢?高副
局长到底犯了什么法?你们抓高副局长经过上级批准没有?高副局长是能随便抓的
吗?”
赵复民则轻言细语地说:“你坐吧。先不要这么冲动,你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
解。”
他想以柔克刚,因为年轻人血气方刚,一般遇到大事情很容易冲动。
韩少波见赵复民对他这个副局长如此客气,也就不再那么冲动了。他似乎明白,
检察院作为监察机关,一般是不会抓错人的。于是他坐下,静听赵复民的回答。
赵复民说:“高副局长不是一般的人,没有充足的证据和理由,没有市委常委
作出的决定,我们反贪局是不会抓他的。告诉你,高在尚犯了很严重的受贿罪,且
数额巨大,社会影响恶劣。”
“检察长,你不必转弯抹角,你还是明说吧,我很想知道。”韩少波虽然语气
平静,但仍然是满脸不高兴。
“好吧,我告诉你,‘5.13’事件的当事人李阳光早已被我们抓获了。他供认
他为了承包该项工程,给了高在尚五十万元的回扣,是高在尚索要的……”
这事情在韩少波的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说意料之中,是他曾经估计过有
这事,因为现在承包工程,承包商没有哪一个不给回扣的。说意料之外,是他没想
到高副局长会向李阳光硬要,而且数额巨大,整整五十万元。
“万一李阳光是作的伪证,目的是想陷害高副局长呢?” 韩少波打断赵复民
的话。
赵复民说:“这种可能性很小,因为高在尚在事发后的第三天,打电话叫李阳
光逃离省城,他已为李阳光准备好了假身份证和五万元现金。在电话中,他特别强
调,如果有一天李阳光落网了,叫他一个人承担责任,千万别提五十万回扣的事。
这是高在尚亲口说的,由此看来,李阳光没有作伪证。”
韩少波说:“看来,你们早就监控了高副局长的电话?”
赵复民说:“是的,完全是由于案情需要。”
韩少波说:“你没有这个权力吧?”
赵复民说:“怎么没有呢?我既是检察长,又是‘5.13’专案组长。”
“我觉得你没有,也觉得你们抓人的证据不充分,我要去找丁书记!”韩少波
腾地站起来,轻蔑地扫了一眼赵复民,转头走了。他虽然很生气,但他心里明白,
赵复民是有权力抓人的,更有权力监控他人的电话。他说赵复民没有这个权力,并
非他不懂法,而是明显地带有个人感情色彩,故意这么说。不这样说,他还能说什
么呢?总不能叫他放人吧!
就在韩少波离去的两分钟之后,反贪局副局长贾真带领几个干警回来了。他是
奉命前往高在尚家里去搜查的,根据一般常识,高在尚应该不只是这一次索贿受贿,
应该有其它案情。没想到高在尚家四壁空空,只像一般市民的极其简陋的住宅,根
本不像一个权力很重,并且又收受贿赂的官员之家,这简直出乎贾真的意料,怎么
可能呢?赵复民一见贾真进来,就忍不住问:“怎么样?该不会空手而归吧?”
贾真满脸疑惑不解地说:“你去过高在尚的家吗?没想到……”然后,便向赵
检察长介绍了搜查的情况。
赵复民认真地听着,脸上的疑云越来越重,没有说话,只是猛吸着烟:是不是
自己的推测有误?还是只是因为高在尚为儿子治病,花去了高额费用?这也不可能
呀!
如果说韩少波刚才在赵复民面前显得有些目中无人的话,那么现在在市委书记
丁岚山面前,他就显得很有礼貌和很客气了。
他来到书记办公室的门前,只见丁岚山正在聚精会神地翻阅一份文件,好像是
中央下达的。韩少波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犹豫着,不知道是进去还是不进去。
进去吧,怕打扰丁书记;不进去吧,心里可又着急。沉吟一阵后,他决定等一会儿,
最好是等丁书记把那份文件翻阅完。
约莫过了十分钟,丁岚山才把那份文件看完。这时,韩少波轻轻地敲了敲门,
想引起丁岚山的注意。
韩少波一见丁岚山向他投来目光,便和颜悦色地说:“丁书记,打扰您了,很
不好意思。我有一件事情找您,不知您现在有没有空?”
丁岚山向他挥挥手:“快进来快进来,我也正有事找你呢,你来得正好!”一
见韩少波走进来,他指指旁边的沙发又说,“坐吧坐吧。”便站起来给他倒水。
韩少波忙说:“丁书记,我自己来吧。” 一把夺过了岚山手中的一只纸杯,
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开水,然后坐在沙发上问,“丁书记,检察院怎么要抓高副局
长呢?”
这是明知故问。但他只有这样,似乎再也找不到更好的语言了。
“这道理很简单,高在尚肯定触犯了法律,不然怎么会抓他呢?” 丁岚山说
得理直气壮。
“……”韩少波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才好。
“小韩,你是不是认为检察院抓错了,或者是不该抓他?”
“不,我只是觉得太突然了。‘5.13’事件还没什么眉目,就把他抓起来。”
“你是执法者,司法程序比我懂。如果检察院没有掌握高在尚犯罪的有力证据,
敢随便抓人吗?要知道,高在尚可不是一般的普通人啊。”
“我觉得高副局长一生是光明磊落的。他有可能在‘5.13’事件中收了李阳光
的贿赂,但检察院也不能这样对待他呀,应该采取教育的方式,惩前毖后,怎么动
辄就抓人呢?难道检察院不知道这样做对高副局长是多么不利吗?他今后怎么有脸
见人呢?”
“小韩,你这样说话就不对了,没有站在公正立场上,完全带有个人的感情色
彩。不过我理解。对于这件事,你作为公安局的副局长,我觉得你首先应该保持冷
静,再就是公正和开明。否则,你手下的人怎么想?说不定他们要拥到检察院去要
人,要求释放高在尚。如果这样的话,你是应该承担责任的。”
“丁书记,这倒不会,请您放心吧,我只是有点想不通。”
“如果你不带有个人感情去想,那是肯定想得通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任
何人犯了法,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韩少波端起茶杯,若有所思地喝着,耳边萦绕着丁书记的话。
丁岚山见他那样子,也端起茶杯喝起茶来。喝了一口后,又点燃一支烟说:
“这件事,你也不要责怪检察院,这是我们召开常委会决定的,没有常委会的决定,
像高在尚这样的人,反贪局也不敢轻易去抓。在常委会上,我们还作出了另一项决
定,那就是公安局的工作全由你负责,我们马上就下文,希望你不要辜负大家对你
的信任和期望。”
“我能行吗?丁书记。”韩少波望着他,心情挺复杂,不知是激动是喜悦,还
是无奈。也不知是拒绝还是接受。
“行,你绝对行!如果不行的话,我们就不会作出这样的决定了。”丁岚山很
坚定地说。“告诉你,在我看来,高在尚最大的贡献就是培养了你这个接班人。小
韩,你确实是个人才。”
“感谢了书记对我的信任,我一定干好本职工作。” 韩少波激动地说。
丁岚山笑道:“你不用感谢我,这是常委会的决定。”忽然,丁岚山神色陡地
严肃起来,继续说,“现在,你肩上的担子是挺重的。首先要做的工作是,稳定军
心。高在尚在公安局经营了那么多年,肯定有一帮铁哥们,他们肯定对这事不满,
会故意闹事,扰乱社会秩序。你千万要警惕,一定要做好这方面的思想工作。”
“好,一定,一定!”韩少波虽然点着头,但心里总觉得丁书记的这些话是针
对他自己的。丁岚山说:“我相信你的能力,也相信你不会辜负我们常委会的期望。”
对高在尚的家进行清查搜索取证工作,并没有多少收获。这让赵复民与贾真他
们感到迷惑不解:难道除了公安局民用住宅一案外,高在尚真的没有犯其它案件吗?
但是从李阳光的交代看,高在尚索取贿赂之明目张胆、数额之巨大、手法之纯熟,
是显而易见的,从此推测,高在尚肯定不应该只有这一桩贪污受贿案。于是,赵复
民和贾真决定扩大侦破与取证范围。
他们再一次找到了钱慧芬,向她摆明了党的政策,希望她能检举高在尚的犯罪
事实,提供犯罪线索。但是,钱慧芬一直坚持说,对高在尚的工作,她并不清楚,
高在尚一直没有向她提起过工作上的事。赵复民与贾真半信半疑。但他们通过对高
在尚和钱慧芬的邻居以及他们的亲朋好友的调查得知,高在尚与钱慧芬的夫妻关系
并不好,特别是近几年来,夫妻关系几乎已经到了名存实亡的地步。
看来钱慧芬并没有撒谎。
他们又到公安局去进行了调查取证工作。
在公安局进行的调查取证工作进行得并不顺利。
他们查看了高在尚近几年的档案,他们发现,对高尚的评价都很好。在他的档
案中,找不到有关的证据。
他们找了公安局的相关人员进行了谈话,但是很大一部分人认为高在尚工作比
较积极,表现良好,作风检点,不应该有贪污受贿的事情。有的人提供了一些线索,
比如前几年有一家单位,因为公安局积极办案,帮助他们挽回了几百万的损失,他
们为了感谢公安局,给公安局十万元的报酬,但公安局最终还是退还了这十万元,
并且还是高在尚组织退还的。
这样一来,赵复民他们扩大范围后的取证工作依然毫无进展,依然两手空空。
赵复民向市委书记市长汇报了相关情况,在他们的支持下,他们又进行了范围更广、
更深人的调查,但他们依然毫无所获。
这时,距“5.13”案件的发生已经近两个月了。
临江市中级人民法院,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对高在尚作出一审判决的,判处有期
徒刑十五年,依法没收全部赃款赃物,上交国库。李阳光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其
余相关案犯也依据法律,一一进行了判决。
没想到高在尚不服,表示要上诉。理由是证据不足,是李阳光主动贿赂他的;
而且李阳光的假执照与假资历证明是李阳光自己办理的,自己只是对建筑方面的业
务不熟悉,才让李阳光蒙混过关。自己不存在故意犯罪,对自己量刑过重。至于事
后帮助李阳光出逃,纯粹是因为害怕李阳光如果被捕,对自己前程有影响。
按照《刑事诉讼法》第10条规定:“人民法院审判案件,实行两审终审制。”
两审终审制既适合刑事案件,也适合民事、经济、行政等其它案件。当事人对
一审法院的判决或裁定不服,可以通过原审法院或直接向上一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
要求二审。
由此看来,高在尚要向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为此,省高级人民法院也作
好了这方面准备,但却迟迟没有收到高在尚的起诉书。
原来,高在尚在临江市中级人民法院宣判的当天晚上,经过一番认真考虑,决
定接受临江市中级人民法院对他的判决。在他看来,上诉不会起任何作用,省高级
人民法院肯定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因为他曾经是一个执法者,最清楚自己所犯
的罪行。
为此他决定好好改造,争取减刑,争取假释。
夜幕渐渐降临。
省检察院一幢普通住宿楼里。省检察长林向强的家中。
林向强的妻子吴玉兰早就把晚饭做好了,四菜一汤,很丰盛的。今天是周末,
她想让丈夫和女儿都吃好。
她坐在饭桌旁,一边闻着香喷喷的饭香,一边耐心等待着丈夫和女儿。
现在快7 点了,他们怎么还不回来呢?往常,他们一般都是6 点20至30回家。
今天却怎么了?
吴玉兰有些坐不住了,想给丈夫打手机,想给女儿打传呼。但她又一想,也许
他们正在爬楼呢。
这一想法刚从脑子里闪过,门铃就响了。不用问,她就知道是自家人回来了,
只是她不知道是丈夫还是女儿,因为在一般情况下,他们是不可能同时回来的,总
是一前一后,常常是丈夫先回来,女儿后回来。检察院离家很近,林向强只需步行
十分钟就到了,所以他上下班从不需要专车接送,连自行车也不骑,常常是步行,
说这样可以锻炼身体,可以增强体质。女儿林晓玲离家可就远了,她在本市一所重
点中学读高中,至少要骑二十分钟的车。现在是暑假天,本来该她休息,由于她明
年就要毕业参加高考,所以她参加了学校的补习班。
吴玉兰以为是林向强,门开后才知道是林晓玲,她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怎么现在才回来呢,晓玲?要不是夏天的话,这些菜早就凉了。”吴玉兰只
是随便问问,并无责备她的意思。
“路上堵车了,堵得水泄不通,足足堵了半个小时。”林晓玲上气不接下气地
说。
“你一旦不准时回家,我就提心吊胆,街上车那么多,我真放心不下。”
“没事的,妈,我今年整整十七岁了,已是大人了,你用不着担心。”
“我看你依然是个小女孩,怎不让妈担心呢?”
“妈,爸爸呢?我怎么没看见他?”
“不知怎么搞的,他也还没回来。”
“那你担心他吗?街上车那么多。”
“他是大人了,离家又那么近,我担心他什么?”
林晓玲嘻嘻一笑,向母亲做了一个鬼脸说:“少说这些话,我知道你最担心他,
其次才是我。”
吴玉兰笑道:“你真贫嘴。少说废话,快去洗脸吧。记着,用温热水洗,不要
用冷水。”
“知道了,用冷水洗会感冒的。”
林晓玲洗完脸出来,看看墙上的壁钟,已经7 点过了,便说:“爸爸怎么还不
回来呢?我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
吴玉兰说:“那你就先吃吧,晓玲。”
林晓玲摇摇头:“不,我要等爸爸,他肯定马上就回来了。”
话音刚落,就响起了一阵门铃声。林晓玲几步迎上去,把门开了。
“爸,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我们为了等你,都快饿成胃病了。”林晓玲笑容满
面。
“等我干什么呢?你们吃吧,给我留一份就行了。”林向强面无表情地说,一
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这怎么行呢?”林晓玲看着他的眼睛,“从小你就教育我,要有礼貌,等爸
妈都到齐后,才能动筷子。”
林向强笑笑,不再理她了,走进客厅,将手中的公文包放在茶几上,然后一屁
股坐了下去,点燃一支烟抽着,好像是很累了。
吴玉兰舀好饭,见他没到桌上来,就叫他吃饭。林向强说,你们吃吧,我想坐
一会儿。林晓玲说,那好,我就不等你了,爸。
吴玉兰觉得有些不对,便到客厅去看他,只见他紧绷着脸,正在一口一口地抽
闷烟。
“怎么,你是不是很累了?”
“不”好像你有什么心事是吗?“
“唉……我心里有些烦,你少问两句吧。”
“什么事呢?让你这个样子。”
“我问你呢,你怎么不说话?”
林向强有些不耐烦了,将大半截烟按灭在烟灰缸中,说:“好吧,告诉你,临
江市中级人民法院今天对高在尚宣判了……”
吴玉兰忙问:“判了多少年?”
林向强说:“十五年。”
“有点儿重,我还以为十年左右呢。”
“谁叫他犯了法?谁叫他不老实交待?他如果将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的话,
也许会少判几年。唉,怪谁呢?只怪他自己。我早就托人给他带了一封信,叫他老
实交待,争取从宽处理,可是他就是不听,还一直装蒜。”
“这下可惨了,他老婆他儿子怎么办?”
“我也这么想啊。他在监狱里倒不愁吃不愁穿,可是苦了钱慧芬和高小明了,
钱慧芬现在又没有工作,而高小明又是个痴呆,今后该怎么生活?”
吴玉兰沉默无语,心里一阵辛酸。
他们的话被林晓玲听到了,猛然一震,再无心思吃饭了,她没想到干爹会判十
五年刑。
她来到客厅,紧绷着脸,与父母一同承担着这不幸的消息。她知道,这个消息
对于父母亲来说,特别是对于父亲,打击是很大的,因为父亲和干爹不仅是同学、
战友,而且还是亲密的朋友,这些年来,关系一直不错,有着兄弟般的感情。
“晓玲,你干爹被判刑了,知道吗?”林向强看着女儿。
“知道了。爸,法院怎么判他这么重呢?十五年,不算短啊。”林晓玲的心里
还是挺难受的,因为自从她懂事的那天起,干爹就对她很好,把她这个干女儿当成
亲生女儿看待。记得五年前,她刚刚小学毕业,那个暑假到干爹家去玩。为了一件
小事,她与高小明发生了争吵,高小明争吵不过她,就气愤地叫她滚,说她是他家
不受欢迎的客人。她听了这话后伤心地哭了。刚好干爹下班,问她哭什么,当她一
五一十告诉他后,他气愤地把儿子叫到身边,叫他一定要给她赔礼道歉,否则就不
让他吃午饭。高小明的脾气很倔强,无论如何也不向她赔礼道歉,只是老老实实倔
强地站在那里,不让他吃午饭就不吃午饭。干爹很生气,不但给了他一巴掌,而且
还要叫他给她赔礼道歉。直到高小明流着眼泪那样做了,干爹才放过他,并严厉地
批评他那句话不对,说妹妹是家里的客人,你作为当哥哥的,不能随便叫她滚。即
使心里的气再大,也不该说这样的话。
现在林晓玲想起这事,心里就更加难受了。
林向强长叹一声说:“谁叫他犯错误呢?国法难容啊。如果为官者每一个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