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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银波 当前章节:155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05

巩鑫良:这话我不爱听。你让我们办事,我们就办事,一点怨言都没有,乖得很,现在我们想让你办点救你自己的事,你怎么就有这么多牢骚?魏局长,要听话,不然没有糖吃哦。

9.Time:16:07。鸿兴公司保安队。

(保安队长孙君武喝着冰镇啤酒,一个人独坐一桌,鱼香肉丝、粉蒸排骨以及一锅汆汤肉摆在桌上。魏邦华走了进来,孙君武当没看见)

魏邦华:其他人呢?

孙君武:里屋。

魏邦华:你出来一下。

孙君武:我在吃饭。我是为一口饭活着的人,跟你不一样。

魏邦华:你再不出来,恐怕连这一口饭都没有了。

(孙君武与魏邦华走出保安室)

魏邦华:你现在一个月有多少工资?

孙君武:3500。

魏邦华:缺钱吗?

孙君武:缺啊,天天缺。

魏邦华:我不是给过你们钱了吗?花完了?

孙君武:差不多吧。

魏邦华:那可是每人20万!

孙君武:现在这社会,20万算个屌!我本来打算买个门面做两家麻将馆,装修装修,可算来算去,还得自己添钱,缺口大得很。

魏邦华:还差多少?

孙君武:起码20万。

魏邦华:巩鑫良这人,你觉得怎么样?

孙君武:他不是一直跟着钟培钧跑吗?我是自个儿顾自个儿。

魏邦华:八年前,你跟钟培钧是情敌吧?第一炮是可是人家钟培钧打响的。

孙君武: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你还想怎么着?嫌我们送的钱不够多吗?

魏邦华:我为你憋屈啊。还没讨老婆吧?

孙君武:我是天天结婚,想找老婆,遍地都是,价位也不高。

魏邦华:你办件事,给我弄干净了,我给你两个好处。事成以后,第一个好处,我给你20万;第二个好处,我把窦明婕给你找回来。你看怎么样?

孙君武:又杀谁呀?难道杀了你老婆,还得再杀你女儿?

魏邦华:放肆!

孙君武:开玩笑,开玩笑。

魏邦华:把巩鑫良,这个!(手往下一划的手势)钟培钧已经是秋天的蚂蚱,他也跳不了几天了。

孙君武:灭口灭到绝路,我也指不定能有什么好下场。

魏邦华:你多虑了,你跟我都有共同的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

孙君武:窦明婕已经是烂货了,我没兴趣。不过20万还不够,起码得30万。什么时候给现金,什么时候就动手。完了以后,我不找你,你也别找我。

魏邦华:可以。什么时候动手?

孙君武:24小时以内。

魏邦华:马上你就能拿到钱。到交通银行支行去,把身份证带上,填“速汇金”的接收单,密码等会儿发短信给你。我让人从加拿大寄过来,你放心接收。

孙君武:我不懂这个。

魏邦华:你他妈连杀人都那么在行,这点小事还难得住你?我可警告你,这事要是办砸了,我有你好看的!

10.Time:16:29。荆宁市刑警队审讯室。

(武文峰与吕荆科一言不发,盯着惶恐不安的钟培钧。钟培钧根本无法确定警方找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事,他快要崩溃了)

钟培钧:警察同志,麻烦你们说句话。我都关在这里这么长时间了,你们到底要我说什么?

(武文峰递支烟给吕荆科,两人照样一句话也不说,盯着钟培钧)

钟培钧:我要抽烟。听到没有?我要抽烟!

(武文峰与吕荆科干脆走出审讯室,在监控室的屏幕上注视钟培钧的一举一动。钟培钧简直都快疯了,他激烈挣扎着,吼叫着)

钟培钧:操你妈个逼!王八蛋!你们给我回来,回来!我要喝水,我要抽烟,我要撒尿,我要屙屎!我操,我操,我操!

11.Time:16:42。普溪镇某复印店。

复印店老板:要照相、打印还是复印?

许寒峰:老板今天的生意很好嘛。

复印店老板:找碗稀饭钱而已。

许寒峰:是什么都可以印吗?

复印店老板:当然是顾客要印什么就印什么。你想印什么?

许寒峰:你见过这几个人吗?

(许寒峰拿起秦建勋与彭辰罡、姚崇崧、张天焕、郑道勇、叶雨晨在一起的照片)

复印店老板:你是警察?

许寒峰:对。见过吗?

复印店老板:没见过。对不起,我还有生意要忙,政府还有好几个人的照片要弄出来。

许寒峰:你有没有见过这份资料?

(许寒峰拿起《双弘村征地 政府惨无人道》)

复印店老板:没有。我们这里复印店多得很,你去别处找。

许寒峰:你这里复印一份需要多少钱?

复印店老板:一页纸三毛。你要复印什么?

许寒峰:你帮我复印一下这个(《双弘村征地 政府惨无人道》)。

复印店老板:对不起,我不能帮你。

许寒峰:我让你复印你就复印。

(复印店老板将《双弘村征地 政府惨无人道》复印了一份,递给许寒峰。许寒峰给出十元钱,复印店老板找钱。许寒峰仔细看那一元一元的零钱,突然看到一张一元人民币的正面右角有“天灭中共,退党自救”的字样)

许寒峰(拿着那张一元钱的纸币):这是怎么回事?

复印店老板:这种情况多得很,早就有了。我跟你换一张。

许寒峰:不用。你知不知道这是谁干的?

复印店老板:网上都有传言啊,听说是法轮功。我也不知道究竟是谁。

许寒峰:你很关心这些敏感问题吗?

复印店老板:有什么敏感的?这社会什么人没有啊?

许寒峰:我告诉你,你的指纹现在已经在这两份资料里,如果这两份资料上都有你的指纹,那么你就是复印这份资料的人。

复印店老板: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一天到晚能挣几个钱?

许寒峰:挣钱也必须顾及国家安全、地方稳定。你现在承认你就是复印者吗?

复印店老板:是我印的,没错。可这就是普通生意,我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许寒峰:是哪些人来复印的?

复印店老板:我不认识。

许寒峰:在警察面前撒谎,是没有用的。如果你不想遭到刑事处罚和罚款,那么请你务必告诉我,是谁来复印的?

复印店老板:是双弘村的方翠琼,来了一大帮人。先复印了500份,后来又跑来了两趟,三次加起来,总共复印了1500份。

许寒峰:你过去经常跟这些人有接触吗?

复印店老板:也不是,不过他们有时会在我这里打印和复印。今天这份资料,可能因为时间紧,就是手写的。

许寒峰:谁写的?

复印店老板:我哪知道?里面写的内容,可以看得出来,肯定出自高人之手,特别精通文字。

许寒峰:怎么看得出来?

复印店老板:字迹工整,每一个字都很用力,用的词非常准确,抓住了要害。跟一般的诉讼文书完全不是一回事,特别像政治演讲。

许寒峰:你赞同这份资料所说的内容吗?

复印店老板:老百姓都这样,都忙活自个儿的事,谁能真的插一手?我有很多朋友都是政府的,政府惹不起,只能说有时候有点看不过去,不过也就如此而已。这年头,能让自己的肚子吃饱喝足,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们犯不着跟着搅混水。你好像不是普溪派出所的警察,普溪的警察我都熟,你是区里的还是市里的?

许寒峰:这你就不必问了。注意啊,以后千万不要再印了,不然你这个复印店就得关门歇客。

复印店老板:你说得是。我不印了,不印了。

12.Time:17:05。普溪镇街道。

(《双弘村征地 政府惨无人道》这份资料,有的已经被踩上脚印,有的被丢进垃圾桶。一些人三三两两地看着这份资料,有的学生把资料放进书包里面,一些商店和摊位的人正在看着。最兴奋的是茶馆里的老人们,他们终于又有了新的谈资。许寒峰在一间茶馆的角落坐下,付三块钱要了一碗茶)

老人甲:武警都来了,这完全是把枪口对准百姓,无耻之极!所谓的刁民,就是敢说真话的那些农民,他们自己本来过得好好的,凭什么要去抢?

老人乙:现在的政府就是这样,哪里管你是死是活?荆宁的官啊,喉咙比盘子都要大,简直就是狼,恶狼。

老人丙:你们就真的相信这上面说的?会不会是有人搞鬼,想闹事?我侄女就在镇政府计生办,他们说政府对双弘村的农民挺好的。

老人丁:好个屁!要是把你的房子拆了,又不管你,你不服就抓你,你干不干?这完全就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抢劫。

老人丙:你怎么知道政府不管他们?你不清楚情况就不要乱说嘛。

老人丁:你侄女是政府的人,你当然站在政府一边说话。如果你侄女是双弘村的村民呢?

老人甲:大家看现在的年轻人啊,一个个都想考公务员,为什么?有权就有钱,有权就敢整人,整死人,这个国家靠这些人,一点用都没有,完全是养一帮蛀虫。

老人乙:我孙子就在考公务员,考了两回了,都没考上。送的钱没别人多,这次肯定还是上不了。

老人甲:那就甭考了!自己找份正当的职业,好好干,一样有出息。现在当官的,简直里外不是人,只要你是个官,十个有九个都不是好鸟。环境改变人啊,再好的人,一进去染一染,都变成黑心鬼了。你看现在政府里的那批小年轻,连枪都没扛过,就流里流气的,脾气大得很,完全不是当官的样子,简直就是土匪加流氓。

老人丙:我侄女可不是这样的人,她每天都要工作到晚上12点才回家。

老人甲:那我还天天打麻将打得夜不归宿呢。现在不是哪一个人的问题,而是我们的社会风气,就是从政府这里带坏的。你想,政府这样对待双弘村的人,那下一个受害者是谁?我们当然是老了,可是还有很多年轻人啊,他们还要活下去嘛,怎么办?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泥巴,那泥巴吃什么?只能自己吃自己,泥巴吃泥巴,自己人搞自己人。这种斗争多有害啊,你整我,我整他,他又整别人,还他妈什么和谐社会,可能吗?

老人丙:我侄女就没有整过人。

老人甲:不是个人的问题!你怎么就是听不明白?哎!

13.Time:17:21。荆城旅馆三楼307室。

(郑道勇打开电子信箱,在“《华人视点》投稿:《呼救中的双弘村》”的邮件回复里有一行字,“抱歉,还是乱码,请把稿件储存在damipan.com里,把具体网址告诉我”。郑道勇照办。邮件发送以后,郑道勇打开公民党网站,点击《音频:严正抗议对双弘村野蛮征地》,播放出来,是彭辰罡的声音)

彭辰罡:我们惊悉:荆宁市荆南区普溪镇双弘村,在今日遭遇武警、警察及地痞流氓的集体包围,当局以如此赤裸裸的镇压态势,正逼迫双弘村三组村民妥协于政府的暴力之权。由此,中国公民党荆宁党部全体人士,皆不可沉默。“国家为了公共利益的需要,可以依照法律规定对土地实行征收或征用,并给予补偿。”这是中国的宪法条目。这里有个界定,是出于“公共利益的需要”,才能征用房产和土地。如果属于商业行为,那么征用行为的主体、征用的程序就需要特别考虑,土地价格应由平等交易双方进行商议。非公共利益需求的征用土地行为主体,应该是企业而不是政府。征用程序应该按市场规则进行,而不是行政行为。政府强制征地,不但已经违法,而且违宪……

(郑道勇关掉这个音频,又点击《音频:关注圈地运动——杨宪宏专访姚崇崧》)

杨宪宏:这里是台湾中央广播电台《为人民服务》“杨宪宏时间”,现在进行的是《焦点访谈》单元,我是杨宪宏。今天我们要访问的是中国大陆荆宁市的公民党党员,同时也是知名的异议学者姚崇崧先生。姚崇崧先生,你在线上吗?

姚崇崧:听众朋友好,杨宪宏先生好。

杨宪宏:姚崇崧先生已经是我们节目的常客,对于大陆民间维权运动一直非常关注。今天我们进行的单元,是要就大陆圈地运动的议题,请教姚崇崧先生。我们了解到,过去几年,大陆在政府征地方面可以说是惊心动魄,事件不断。今天我们又在网路上看到,荆宁市普溪镇的双弘村又遭劫难。姚崇崧先生能不能跟我们讲讲详情?

姚崇崧:公民党一直在关注着双弘村的动态。我们现在就在双弘村。在此之前,我们曾多次来过双弘村。荆宁市市长秦建勋先生也曾非常难得地与我们在双弘村一起坐下,讨论双弘村的征地问题。但是,我们通过一些渠道得知消息,秦市长目前已被省委组织部控制,与我们交流的另外几名官员,也都被强制安排不得插手于双弘村的征地案。那么现在的情况呢,就是武警、警察,还有规模不小的地痞流氓,已经准备以镇压的态势,来强制推地和拆迁。我们公民党,还有一些民间NGO,和双弘村的村民正在作出努力,希望以强大的舆论压力,来避免双弘村发生暴力流血事件。而事实上,在今天的当局行动中,有村民被捕,有村民受伤,我们担心由于当局的野蛮意志,而使事件趋于恶化……

中国的主人·第十四集(上)

旁白:当台湾中央广播电台的《为人民服务》播放的同时,自由亚洲电台驻香港记者燕明把电话打给了汤万隆,希望之声国际广播电台《纵横天下》主持人兼记者夏语冰把电话打给了郑道勇,新唐人电视台《透视中国》主持人兼记者林丹把电话打给了彭辰罡。双弘村一些村民的家中,也突然接到境外媒体的电话,一场场夹带着义愤的倾诉正在展开。中国各地的失地农民维权代表、敢言人大代表、异议作家皆纷纷表态,声援双弘村村民。美国21世纪基金会主办的《签名网》上,由双弘村村民章群力起草的《我们的强烈要求》被放在显著位置,签名者络绎不绝。荆宁市的上空,似乎比以往盘旋着更多的眼睛。然而,一眼望去,在真实的双弘村,在真实的普溪镇,却似乎依旧平静如常。市委书记柯远生并不像人们想象中那样惶恐不安,他简直以欣赏《同一首歌》式的心态,看着电脑里放出来的双弘村光碟。从他那张沧桑中带些横肉的脸上,我们完全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紧张。他甚至不用过多考虑为他打工的一堆官员什么时候才能完成任务,总之,他今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显得轻松自然。不过,心里偶尔也会空起来,那是因为窦明婕这个小女人不见了。拿着窦明婕一脸灿烂笑容的照片,柯远生在想:我的女人能上哪儿去呢?

1.2009年5月22日。Time:17:44。荆宁市刑警队审讯室。

(钟培钧已经精疲力尽。吕荆科走了进来。钟培钧又打起精神)

钟培钧: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我是合法公民,我还在治疗我的手,你们太不人道了。

吕荆科:鸿兴公司油库爆炸,你知道死了多少人吗?

钟培钧:不知道,又不是我干的,我在医院。

吕荆科:死了8个,伤了22个,现在重伤的又有3个人停止了呼吸。也就是说,11条命,就因为你对建筑工地焊工的失察,都死了。你能辨解什么?你逃得过法律的严惩吗?你知道现在全中国有多少张嘴在咒你死?你知道你的名字在省市电视电台和网络上重复了多少遍?钟培钧这个名字,现在就是罪恶的代名词。

钟培钧: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吗?大项目,大工程,死点人,很正常。如果说我失察,那失察的人多了,别他妈一出事就找个替罪羊。死了就死了,鸿兴公司有的是钱,赔点钱,不就完事了吗?

吕荆科:你简直就是一个魔鬼,良心都被狗啃了。

(武文峰拿着一封信走进审讯室)

武文峰:荆科,你看看这个。传达室送来的。

(吕荆科拿出信件,是一封匿名举报信,连标题也没有,开头一句就是“如下人等,无一人可逃罪责”)

武文峰(突然对钟培钧大喝一声):陆成栋!

钟培钧(猛的一惊):什……什么陆成栋!

武文峰:陆成栋!

钟培钧(又一惊):吼什么吼?

武文峰:窦明婕!

(钟培钧的眼睛睁得硕大,浑身发抖,再如何镇定也无法止住打哆嗦的双腿)

钟培钧(带着哭声):我求求你,求求你别喊了,别喊了!我认罪,我错了。我知道你们是为谁干活了。我什么都认了,求你们放过我。

武文峰(顺着钟培钧的面部神态审问):你知道我们为谁干活?

钟培钧:请你们跟魏邦华——哦不,魏局长——,请你们跟魏局长传个话,我从来没有对人乱讲过他的坏话。这么多年了,我的嘴一直很严。

武文峰:那这封举报信是怎么回事?

钟培钧:求求你们了,两位警察大哥,不要再戏弄我了。不要让我死在这里,我害怕。

武文峰:你不是挺能扛的吗?

钟培钧(恼羞成怒):是魏邦华让我杀的,现在又要灭我的口,你们这是过河拆桥,鸟尽弓藏!

武文峰:这种事常常有啊,并不稀奇。

钟培钧:如果你们杀了我,我就是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武文峰:那我们就成全你。(假装摸枪)

钟培钧:别!别!求求你们,别杀我,别杀我。我还有用,我还知道一些你们都不知道的事情。只要你们不杀我,我什么都告诉你们。

武文峰:那你说。

钟培钧:有人要杀魏局长!

武文峰:谁?

钟培钧:荆宁市副市长潘明达。邓淑颜就是潘副市长的地下情人。我们把邓淑颜解决掉以后,潘明达也在找人。孙君武的弟弟孙君鸿曾经亲口跟我说,潘明达曾经找过他的老大,出价150万,要让魏邦华彻底蒸发,连一根头发都不能剩下。

武文峰:孙君鸿现在在哪儿?

钟培钧:我也不知道。这小子是荆宁商学院的“扛霸子”,一天到晚到处乱逛。

武文峰:他的老大呢?

钟培钧:就是澄江赫赫有名的闫洪贵,人称“阎王”。我们这种人,没什么组织,“阎王”就不同了,有的成员还在澄江市的几个村里当村官。“阎王”还专门出钱,让一帮念高中的混混考警校,出来以后就到澄江当警察。这个人在澄江猛得很,跟当年邵昌建在荆宁差不多。

2.Time:18:05。鸿兴公司保安队。

孙君武:鑫良,这么多年了,你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看不看得起我?

巩鑫良:何必说这些?我算什么东西?我凭哪点看不起你?

孙君武:不管你看不看得起我,我都把你当好兄弟,好哥们儿。那我就直说了。魏邦华这狗日的,今天来找过我,给了我30万,这是刚刚在交通银行领款的单据。

巩鑫良:为什么给你这么多钱?

孙君武:他让我宰了你。你说我该怎么办?

巩鑫良:你能宰了我吗?你下手没我快,心没我硬。

孙君武:说的是啊!那我们就平分了这30万。你一份,我一份,另外给培钧一份,给他留着。

巩鑫良:魏邦华能放过你吗?

孙君武: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拿着这10万块,远走高飞,干点别的什么事,也能活下去。

巩鑫良:要挣钱,我有的是手段。你是部队出来的人,当兵够苦的,况且你家里也不富裕,这30万,你留着,赶紧走人。你的这份情义,我领了。魏邦华要杀我,我清楚得很,我会跟他玩到底的。

孙君武:你还是看不起我。

巩鑫良:人要自己看得起自己。我走了。送你一句话,你要记在你的脑子里:人总得活下去,无论在什么情况下。

3.Time:18:21。荆宁市人民医院。

(村民们离开病房,张凯森保存了录音笔的语音文件,柯幸瑶仍浸泡在自己的眼泪里)

张凯森:看到没有?这就是民情。

柯幸瑶:张大哥,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我现在脑子乱得很。其实我一直想说,我就是柯幸瑶。

(张凯森没反应)

柯幸瑶:荆宁中学的柯幸瑶,初2002级重点班的柯幸瑶。你把我忘了吗?

张凯森:哦,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你那个时候挺胖的,还戴个眼镜,现在怎么这么瘦?

柯幸瑶:你还有东西在我那里呢,你当时的文稿、书籍、磁带,我都还留着。我以为有一天你会来取走。我送你的老鹰雕像还在吗?

张凯森:还在,我一直留着。我那天听一个节目,里面的主持人也叫柯幸瑶。

柯幸瑶:就是我啊!我在市电台做《关爱心灵》节目。

张凯森:今天要去上班吗?

柯幸瑶:我请了假,有人帮我代班。

张凯森:昨天那帮人为什么要欺负你?你认识他们吗?

柯幸瑶:我跟这些人根本就没接触过。我突然觉得我们商学院好危险,里面什么人都有。上个月,我们学院还有两个女生被警察抓走了,说他们参与网络裸聊。

张凯森:我没上过大学,不过我父亲曾经是你们商学院的教授——张天焕。1999年,他因为参与组党,结果在商学院的众目睽睽之下被逮捕了,刚刚出狱不久。现在的很多大学,都已经被社会浸透了,只要外面有的,里面也会有传人,形形色色。你要注意“校园黑社会”这个问题,我曾经从历年的新闻报道里,找了100多个案例。你父亲知道你在我这里吗?

柯幸瑶:他知道我在医院。张大哥,我真的觉得非常对不起你,我爸爸做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你又因为我受了伤,而且你又是我们以前非常敬重的学长,我不知道我该怎么补偿你。

张凯森:你不像你父亲。如果说,你父亲几乎已经成为荆宁市的人民公敌,但是在一件事情上,他还算很成功,那就是让你保存了自己的良知。

柯幸瑶:你成家了吗?

张凯森:恐怕已经是30岁以后的事情了。这样吧,你也不用陪我,如果你有笔记本电脑,可不可以拿到这里来,我用用?你上你的班。

柯幸瑶:那怎么行?你身上还有伤。你是要写什么吗?可以你来说,然后我帮你打在电脑里。我把MP4也带过来,存在里面。

张凯森:是这样的,我的笔记本电脑三年前就被当作犯罪证据没收了。

柯幸瑶:你犯了什么罪?

张凯森:姑且叫做“叛逆罪”吧。孙中山就差点被袁世凯审判,孙先生说:“要审判我,可以,我要求全民公审,看我到底是不是民国的叛逆?”他又说:“没错,我是叛逆,但我是专制主义的叛逆!”有空的话,你去看看《走向共和》这部电视剧吧。你会知道,我不是罪犯,我只是太想当这个国家的主人,真正像个主人翁一样活在这个世界,内心有太强烈的追求。

柯幸瑶:我觉得你好像那些仁人志士。

张凯森:我很普通。实际上,为国家、人民和未来而奋斗的人,而牺牲的人,而丧失自由的人,在中国多得很,在海外也多得很。有句古话,叫“见人善,即思齐”,这是一种时代潮流,永远向前进步和永远趋于善良的趋势。

柯幸瑶:我突然觉得时间回到了九年前,就像你还在跟我们讲课一样。哦,我去寝室拿电脑了。

张凯森:还有一件小事,你到你们商学院的南门,往前直走600米左右,看看那家“知任重书舍”还在不在?如果在,你问老板,还有没有辛灏年的《谁是新中国》这本书?如果没有,看看有没有袁红冰的《文殇》?如果都能找到,你帮我买下来,我付钱给你。你把书名记下来。

(柯幸瑶从挂包里拿出一个本子,记了下来)

柯幸瑶:我都没听说过。

张凯森:当然了,因为中宣部控制之下的全国新华书店都是不可能有的。只有具备胆识的盗版商和书店老板,才可能把这样的书在中国流传。这是我被捕前还没有读完的书。

柯幸瑶:好的,张大哥,我走了。你不要乱跑哦,我一会儿就回来。

4.Time:18:48。鸿兴公司油库爆炸现场。

(陶如高的双卡手机接到武文峰短信:“有结果。”陶如高回复:“打来。”陶如高到无人之地,接到电话)

武文峰:这是案中案,案中又有案。

陶如高:意料之中。

武文峰:魏邦华指使他人杀了他老婆。他老婆的情夫,也就是潘明达,现在要杀魏邦华。这当中有背景。现在要阻止人命案的再次发生。陶局,是把魏邦华保护起来,还是干脆批捕?

陶如高:口供不是证据。而且,事故调查组要求必须尽快有结论。

武文峰:事情没那么简单。钟培钧集伤人案、强奸案和杀人案于一身,不能太快交给司法机关。这小子太坏了,必须严惩。

陶如高:你秘密行动,不要扩大知情范围。省厅里,我去做工作,不要考虑权力斗争的事,要排除杂念,一查到底。

武文峰:陶局,跟你干,真爽。

陶如高:忙你的去吧。

(陶如高关机。这时,魏邦华向陶如高走来)

魏邦华:陶局长,我老婆被杀的事情调查得有结果了吗?

陶如高:有点眉目,不过还在查。

魏邦华:有什么眉目?

陶如高:对不起,保密。

(魏邦华不敢再问)

中国的主人·第十四集(下)

5.Time:18:57。鸿兴公司总经理办公室。

范宁臣:鸿兴公司这个名,现在是出大了。新华社都出稿了,说的是“还在进一步调查中”。现在网上众说纷纭,什么观点都有,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张天焕:与其别人说,不如自己站出来说。

范宁臣:自暴家丑?

张天焕:老实说,我对大多数中国媒体都很失望,御用知识分子太多,有的简直就是权力和资本的传声筒。范总,我想从现在开始,实实在在地在鸿兴做一件事,这需要你的胆魄。

范宁臣:你说,只要我能办到。

张天焕:鸿兴公司将来容纳的人,至少是两万人。一个现代型的企业,需要现代型的意识,这个意识不是一般的企业文化。让外界认识鸿兴与让鸿兴认识外界,这两者是互动的,不是单方面的。如果一个企业有1000亿的资金和资产,但是这1000亿却只能解决生存意义上的事情,那么其意义就低得多。我觉得,企业在严格意义上说,应该是民间组织,有很强的民间性,所以民间性的企业文化,就应该有别于官方组织的声音、形象和思索。

范宁臣:你说得都对,我大概已经猜到了你想做的是什么事情。

张天焕:是什么?

范宁臣:你想在鸿兴公司做文化培训?

张天焕:不,是刊物。我想办《中国鸿兴周刊》,主要在网上发行,有网站,有电子杂志。网下可以根据情况,每期印1000份左右。这将是一份有稿酬的深度媒体,会有大概十分之一的篇幅介绍鸿兴本身,另外十分之九的篇幅,我将通过网站、论坛、博客、社群、电子邮件等方式,向中国及海外的任何人约稿,每期一两个选题。稿酬大概就是每1000字80元,每期10万字。我一个人就可以承担所有的编辑任务,十年前我就曾经在商学院主编过《学术批判》杂志,我有经验。校对工作,我儿子也能帮我一把。

范宁臣:这会不会成为一般的NGO刊物,或者像深圳金立手机集团那样的《金立》杂志?

张天焕:不会。思想的高度决定成就,而且是入世的思想。《中国鸿兴周刊》将是一份人文、政治、经济、历史、调查等各方面综合起来的刊物,言人所不能言,就像维新运动那样。

范宁臣:为什么每期只印1000份左右的纸刊?

张天焕:可以不断增加。一个企业要真正进入公民社会这种层面里,是要让三教九流都结识它,甚至是普通的农民、在外的民工,当然也包括高层。就拿油库爆炸这件事来讲,各种意见都可以集合在一起,这种角度与官方定性是不一样的,能够最大程度地获得尊重。你与其拿出很多钱去应酬,去公关,不如真正在人民之中获得尊重。

范宁臣:可不可能缺稿?或者在质量水平上不平衡?

张天焕:只会越来越好。这个平台,有一天会让稿件挤破电子信箱,因为这个缺口实在太大了,大家都有倾诉的欲望,都有自己追求独立见解的宣泄冲动,《中国鸿兴周刊》绝对会因此既成为企业刊物,又成为社会刊物。而且成本很低,每期稿酬也就是8000元,网络世界的传播都是免费的。在印刷和邮寄上,以1000份为例,应该不会超过一万元。一年52周,全年花费93.6万,每个月7.8万,就能做到让鸿兴公司成为一个高水平的品牌。

范宁臣:这确实是笔小钱,有点像内部刊物的做法。

张天焕:对,可也不完全如此,可以叫做“半公开刊物”。不用销售,全部免费赠送。这种功绩是时代性的、全社会性的,辐射非常宽。

范宁臣:你的酬劳呢?

张天焕:能够吃饱饭就可以。另外,我的稿件一分钱的稿酬都不要。

范宁臣:那可不行,人人学雷锋,这个社会不一定就会变好。利人利己的活动是最有益于社会的,损人利己、损己利人、损人损己都不符合人的本性,最大化追求总体利益也不会成为可能。我每月给你1.2万的编务费。

张天焕:这……

范宁臣:不要啰嗦了。先做一个月看看。我让财务室给你划9万,如果效果可以,那么每个月你都固定地到财务室领9万。我每年就拿108万出来,让你做刊物,一切都交给你了。

张天焕:包括你的最终审核权吗?

范宁臣:对。媒体必须独立,不是权和钱的工具,而且这将是一份可以公开批评我、批评鸿兴的杂志。我现在就题字。

(范宁臣拿毛笔在纸上写下“中国鸿兴周刊”六个字,顿了顿,又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一行小字:“照想的去说,照说的去做。”张天焕充满敬意地看着范宁臣)

范宁臣(把两张纸交给张天焕):这就是封面,100年以后也如此。你可以在家里办公,也可以在李亚岚的办公室办公。这是我自己的一点心意。

(范宁臣拿出一万给张天焕)

张天焕:这是干什么?

范宁臣:你看你那个家,简直跟“三光政策”差不多了,去买台CPU和内存好一点的笔记本电脑,配个手机。你儿子受伤严重吗?

张天焕(接过钱):后背被捅了一刀,没什么大碍。

范宁臣:我有空再去看他。你儿子是个人才啊!“古刹”,我以前就读过这个人的文章,还以为是个老人,没想到居然才20多岁,文字太老辣了。“你看到的还未死亡,没看到的还在滋长”,这个张凯森,过早地沧桑了,叫他不要太沉重,这条路非常苦,非常难,要有十足的准备。

6.Time:19:24。“知任重书舍”。

(柯幸瑶走进书舍,正逢两个顾客与书舍老板交流)

书舍老板:小妹妹,慢慢看,随便选。你接着说。

顾客甲:最让我头疼的是,狗日中宣部又发神经了,把老子的《你不是人》禁毬了,简直不是人!

书舍老板:你那里头又反共,又色情,当然要禁你。我这里还有一本,还没你那么露骨,人家大小也是中国作家协会的,就写两个人做爱,结果每回做爱如果不能想到毛泽东就来不了高潮。你那本小说,写的完全就是中国版的克林顿性诽闻,拿江泽民开涮。

顾客乙:你活该倒霉!要艺术没艺术,要思想没思想。我都跟你说了,你又不信,你花那工夫骂中共,还不如自己干点别的什么事,挣点钱。

书舍老板:你这书呢,放在我这里,我能销几本就销几本。年轻人,你如果真是骨子里面有自己的东西,那就跟别人学一学。有人可以在官场隐蔽几十年,到最后才怒发冲冠,厚积薄发。不能写就不要乱写。现在提反共都是很幼稚的事情,意义不大,跟个潮流而已,你还站得不高。要么,你就去搞点调查,跟老百姓打成一片;要么你就去多涉猎一些,不要闭门造车,不然自己都会堵得慌。

顾客乙:我以前有个朋友。这个人特别爱写东西,一边打工,一边写,写着写着,自费,要了书号,印成书了,自己就去卖。从成都卖到贵阳,从贵阳卖到昆明,都是摆地摊,结果在昆明被城管拉到山上暴打了一顿,说他在卖非法出版物。

书舍老板:这人太傻了。现在有个书号有什么意思?新华书店就能帮你卖个好价钱?那还不如自己印呢,这叫印客,跟博客一个道理。价格也不贵,充其量20块一本,自己卖,自己收钱,多踏实!

顾客甲:我就知道一个腐败分子,自己写东西,自己印刷,弄个胡锦涛跟他握手的电脑合成照片,强行送到人家的家门口,要人家买。别人不能不给他面子,结果都掏钱。这叫无耻!

书舍老板:你们回成都以后,可以叫你们的朋友把自己的书都拿到我这里来卖。我们荆宁这个地方,有反骨思想的人多得很,别的书店都不敢做得像我这样大胆,毕竟朝中有人,要临时检查了,上头也要打个招呼。

顾客甲:这里面好多书都是禁书啊,你就不怕坐牢?

书舍老板:说你幼稚你还真幼稚。我们这个区,除新华书店之外,总共有35家书店,35家书店的老板总有家人吧?起码养活100人。他们也卖盗版,盗版便宜,也卖禁书,越禁大家就越爱看,而且书价普遍高,巴不得每本书都印上“禁书”两个字。如果35家书店都关门了,那这100人就不稳定了,尤其是知识分子,如果中国哪个城市有100个知识分子不稳定,那么这个城市每一天都会有思想的起义,高压之下就是这样。毛泽东说知识越多越反动,其实就是权力恐惧,知识分子就是最反感权力的。

(柯幸瑶一边听他们的交流,一边找书。可找来找去也没看见《谁是新中国》和《文殇》)

柯幸瑶:老板,你这里有《谁是新中国》和《文殇》吗?

(三人大吃一惊,睁大了六只眼睛盯着柯幸瑶这个年仅22岁的女孩)

柯幸瑶:怎么了?

书舍老板:小妹妹,你多大了?

柯幸瑶(怯怯的):22岁。这种书是不是要达到一定的年龄才能读?

顾客甲:你是异议人士吗?

柯幸瑶:什么叫异议人士?

顾客甲:就是说……

书舍老板:什么狗屁异议人士!每个人都是异议人士,胡锦涛也是。人的大脑又不是流水线的罐头,不可能都一样。小妹妹,像你这种年龄读这种书,不多见啊。

柯幸瑶:是我一个朋友让我买的。

顾客甲:你朋友是干什么的?

柯幸瑶:我也不是特别清楚。他以前坐过牢,他父亲说那是文字狱。

顾客甲:谁呀?这么牛逼。

柯幸瑶:张凯森。

顾客甲:我操!原来是古刹啊!

顾客乙:对对对对对,你们荆宁的轰动人物,张天焕的儿子,2006年5月20日的事情。中共别的日子不选,就选“我爱你”这一天,也真够会爱的。

书舍老板:古刹是我们书舍的老熟人。

顾客甲:小妹妹,古刹现在在哪儿?

柯幸瑶:在人民医院。我要买书给他。

书舍老板:甭费劲了,这书就当是我送给他的。请你转告他,他的书在我这儿卖得挺好,两本书加起来,已经销了300多本。你把他的作品也拿给他,是他坐牢的时候出版的。

(书舍老板从抽屉里拿出《血与火的抗争》和《最底层的呐喊》,封面已标明“古刹 著”,皆是繁体文。又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辛灏年中国现代史辩作品《谁是新中国》和袁红冰的自传体小说《文殇》。前者1999年由美国蓝天出版社出版,后者2004年由台湾博大出版社出版。原本分上下两册达1060页的《文殇》,已被超级浓缩为329页的16开版本。书舍老板将四本书递给柯幸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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