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客甲:古刹那两本一共多少钱?
书舍老板:150元,绝对正版。
顾客甲:我要了。
顾客乙:我也要了。
(顾客甲、顾客乙纷纷掏钱。柯幸瑶被这一幕震撼了)
柯幸瑶(掏出150元):我也要两本。
(书舍老板又拿出六本来,分别给顾客甲、顾客乙、柯幸瑶)
顾客甲:小妹妹,走,让我们见见古刹。我们是从成都来的,看过古刹很多很多的文章。今天晚上我们就要搭火车回成都了。
顾客乙:你放心,我们绝对不是坏人,真的不是。
柯幸瑶:好,走吧。
7.Time:19:52。荆宁市市委书记办公室。
柯远生:省里打电话给我了,后天上午9点,事故调查组必须进行新闻发布会,连中央电视台、新华社和《人民日报》都要来。这个事情动静不小,你有什么打算?
潘明达:这种事谁上谁倒霉,一露脸,都要问责。
柯远生:你希望让聂建成上?
潘明达:本来就该他上。他以后要当市长啊,加之他又是事故调查组组长,绝对是他上。
柯远生:想搞窝里斗啊?你得学中央政治局的那些老人,就算里面斗争得挺厉害,一到外面都能和气一团。我们的敌人是谁?秦建勋。现在的数字是11人死亡、6人重伤、13人轻伤,绝对要问责,这比省委组织部的威力还要大,新闻媒体这个时候就是一把利剑,一剑封喉啊。
潘明达:他要是出来乱讲怎么办?把责任推卸给我们,推卸给省委组织部,那不就适得其反了?
柯远生:你不了解秦建勋,他不是这种人。我们利用的就是他这一点。万一他非要冒险,那他更是死定了,得罪的可是整个官场。万一他又太看脸色说话,新闻媒体绝不会放过他,也要把他往死里整。反正现在网上是骂声一片,我们推波助澜,他就玩完了。
8.Time:20:04。荆宁市政府招待所。
秦建勋:乔治·奥维尔在《1984》里说:“在普遍撒谎的时代,说出真相成了一种革命行动。”我们是有权力的人,如果我们也撒谎,如果我们对那些敢于说出真相的人进行惩治,那我们这个党,我们这个国家就永远没有希望。民间流传一句话:彻底制止腐败,就会亡党;不制止腐败,就会亡国。我觉得,这种常识,已经不需要我在这里多说了。我也不想再回答你们任何问题,你们什么时候才能够摸摸自己的胸膛,问一问自己究竟在干什么,我再什么时候接受调查。
省组织部官员:你简直比湖北的姚立法还要危险百倍。什么“亡党亡国”,这种思想,这种言论,完全就是蛊惑人心。
(另一名省委组织部官员走了进来,让调查官员出来一下)
官员甲:什么事?
官员乙:省委书记说了,后天,也就是24号,上午9点在荆宁开新闻发布会。蒲部长交代了一下,让秦建勋上。另外有一个很不好的兆头,吴副省长也要来。
官员甲:来就来嘛,看他们怎么表演。
(官员甲走进屋内)
省组织部官员:你是市长,省里命令你后天在市政府举行新闻发布会。你敢不敢去?
秦建勋:我本来就应该去,我早就说了,这是重大事故,我必须在现场。
省组织部官员:不过,新闻发布会以后,你还是要接受我们的调查。
秦建勋:这也叫调查吗?这跟延安整肃没什么区别。
省组织部官员:看来你不是坚定的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信徒。
秦建勋:你是吗?1978年,你信毛泽东还是邓小平?1989年,你信邓小平还是赵紫阳?2009年,你信胡锦涛还是江泽民?为什么社会主义到了中国,就是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什么是中国特色?
省组织部官员:我们不跟你争这些。通过我们的调查,我们看到了你的自负,看到了你的自以为是,看到你眼中根本没有对党的忠诚。你要小心啊。
秦建勋:小心什么?
省组织部官员:你的任何不理智的公共表现,都可能扭曲、伤害荆宁乃至中国的形象,不利于荆宁地方经济的持续发展。你总在过分拔高你的个人形象,否定党和政府的作用,损害党和政府的威信。
秦建勋:不理智时刻都在发生着,只不过大家都在沉默,或者不沉默的声音变得沉默起来。到底是怎么变的呢?你们知道答案,每个中国人都知道答案。形象、威信都是很外在的东西,外表再光鲜,可是里面已经烂了,那有什么用?你说我比湖北的姚立法还要危险百倍,可是你知道吗?一旦姚立法走上街头,老百姓就会捧鸡蛋送给他以表感谢,出租车司机无论如何都不收他的车费,那是真正活在人民心中的人。我连姚立法的百分之一都不如,我只是感到惭愧、内疚,难道你们就一点惭愧、内疚都没有吗?
省组织部官员:你这个问题没有任何实质意义。
中国的主人·第十五集(上)
旁白:内地人到沿海城市,最初都曾有过遭受或者感觉遭受过当地人的歧视。到了荆宁市的普溪镇,却没有本地人歧视外地人,反倒是外地人歧视着本地人。有人将此归结为普溪人太善良、太忍让、太憨厚、太宽容。位于普溪镇与荆南区之间的天仙阁娱乐城,每一天都活跃着鸿兴公司的企业干部、管理人员及一般员工。鸿兴人与普溪人的冲突,已经多次发生。有鸿兴人扬言:“死了或者杀了一个普溪人,拿40万赔了就了事,鸿兴多的是钱!”普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忍受着。社会上计算着从鸿兴入驻普溪镇的那一天起,或因工伤,或因意外,或因人祸,究竟死了多少人?有人说23人,有人说37人,还有人甚至说死了86人。“嚣张跋扈”,已经成为普溪人对鸿兴人的最大印象。就在事故调查组紧张调查的同时,即使武警、警察遍布普溪镇,也仍然有人冒着极大的危险,怀着满腔的义愤,打着“强烈控诉鸿兴,鸿兴必须谢罪”的横幅,聚来死伤者的家属、朋友,约100人走向鸿兴公司大门前。那最初的情形,仿如当年重庆万州、贵州瓮安,虽然规模不大,却已经够让政府和企业紧张的了。
1.2009年5月22日。Time:20:27。鸿兴公司大门。
(几个大型建筑工地已经停工,诸多警察已撤离,少数警察忙于调查发传单资料《双弘村征地 政府惨无人道》的人。事故调查组的主要成员分为两批,一批集中于鸿兴公司大楼,一批集中于普溪镇政府大楼)
彭辰罡(拿着喇叭,站在人群前):所有有血性的普溪人统统都站出来,控诉鸿兴!为什么死了那么多人?有钱就可以胡作非为吗?政府是干什么的?警察是干什么的?为什么每次都当鸿兴的走狗?普溪的男人没有绝种,荆宁的男人没有绝种,不是每一次都要忍气吞声。
(鸿兴公司保安队所有队员带着警棍,共计15人全部出动,只是未见队长孙君武的身影)
保安甲:滚开滚开!不要在这儿闹事!
彭辰罡(拿着喇叭):你们一个月多少工资?不就几百块吗?你们为什么要甘当鸿兴公司的走狗?请你们回避,这是普溪人对鸿兴人的公开抗议,如果你们是知道分寸的普溪人,请你们不要阻挡我们。这事你们管不了。
保安乙:你们要干什么?这样做我们很难办,请你们赶快走,不要给我们添麻烦。
(示威者之一郝正阳拄着一根拐棍,一瘸一拐地站在公司花台上,也拿着喇叭)。
郝正阳:大家不要怕,不要跟这种小伙子计较什么。大家都认识我,我就是原来的普溪镇粮食站站长郝正阳,我已经61岁了。我的腿,是今天下午两点钟被普溪派出所那帮狗日的王八蛋打的,大家看。
(郝正阳举起一张医院拍片)
郝正阳:我不是皮肉伤,右腿被打成骨折。换成任何人,也忍不下这口气。普溪必须有人站出来,强烈抗议这种野蛮的土匪行为。有良心的普溪人,统统都站出来,让普溪镇大大小小的官员,让打我的警察,让鸿兴公司这帮有了钱就嚣张跋扈的人,都来听听我们的愤怒。我的三儿子郝纪锋,就在昨天晚上十一点,就在天仙阁娱乐城——当然了,他不是嫖妓,他是去听听歌,这不违法吧?可是,他被打成了重伤。大家看!
(郝正阳连续举出十多张扩大了的照片,非常醒目)
郝正阳:这就是我的三儿子郝纪锋,脸上全是血,眼睛被打肿,脸被打伤,肋骨断了三匹。最惨的是这张,舌头,我儿子的舌头被割了!另外还有这张,背上全部打成淤血,整个后背,都是钝器伤,切下去,血全部坏死。还有这张,大脑的拍片,这里面有积血,有积水,已经成了脑震荡,就算动了大脑穿刺手术,今后也是植物人。这是哪些王八蛋干的?就是鸿兴公司的人,七八个打手都是鸿兴公司的人。我儿子是耿直人,他骂鸿兴公司是祸害,把我们原本非常平静的普溪镇搞得人神共愤,死的死,伤的伤,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那些打手到哪里去了?你们有种就站出来!我儿子现在还躺在人民医院,而派出所把所有打手都放了。不要以为我一个都不认识,我认识!喊人来打的人,就是鸿兴公司副总经理冯雪刚。冯雪刚,你给老子出来!
(愤怒的火焰点燃了人群。当警察陆陆续续赶到现场的同时,双弘村的村民也大量涌入现场,整个现场完全失去官方的控制)
郝正阳:我活了61年,从来没人敢动我一根毫毛,但是从昨晚到现在,我算是见识了鸿兴公司和派出所警察的野蛮,这些警察是我们普溪的祸害,这个鸿兴公司也是我们普溪的祸害。你们割我儿子的舌头,把他打成脑震荡,你们打我的腿,把我打瘸,我会怕吗?大家往后面看,警察来了!
(示威群众越来越多,纷纷对警察怒目以待)
郝正阳:我不是想煽动闹事,我自己就是40年党龄的老党员。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谁敢动我,谁敢动这些群众,我绝不饶他!整个普溪,无论是一般群众还是黑道,我都敢叫到这里来,你们警察最好识相点,不要把我逼到绝路。过去鸿兴公司死人,大家虽然愤怒,但是都忍了。普溪人老实啊,赔个20万、30万、40万,还反而帮鸿兴公司说好话。今天上午鸿兴公司油库爆炸,又死了那么多人,这笔账怎么算?要么,鸿兴公司给我滚出普溪!要么,今天鸿兴公司必须给我们一个态度,政府当官的,必须给我们一个态度!谁敢武力镇压我们,我们就反了,拼了,起义!把这些王八蛋一个个都解决了。
(武警向人群聚来,围在四周。派出所大部分警力堵在大门前,不敢有所动作,因为人群的规模越来越庞大。尤其是双弘村的人,青壮年男人几乎都来了)
姚崇崧(拿着喇叭):今天鸿兴公司必须谢罪,我们要像要求日本人向中国人谢罪那样,让鸿兴公司的第一法人代表站出来,向普溪人道歉、悔罪。一个企业,背负着如此多的冤魂,良心也该被发现了吧?为什么我们要忍?为什么我们不愤怒?
郝正阳:站出来!站出来!
示威群众齐呼:站出来!站出来!
(震天的喊声冲破云霄,现场规模已经迅速达至2000人左右)
2.Time:20:48。荆宁市人民医院。
(柯幸瑶提着笔记本电脑,背着挂包,与两个成都人赶到医院,没见到人。找来找去,终于在外伤科的一间三人病房里看到穿着病人服的张凯森与几个村民聊天)
柯幸瑶:张大哥,你怎么一个人就出来了?太危险了。
成都人甲:古刹!
张凯森:你们是?
成都人甲:你不知道我们没关系,可是我们知道你。我们是从成都过来的,他是开出租车的,我是写小说的,地下小说。你这是怎么了?又被中共整了?
张凯森:不是,看不过去,跟人打了一架。
柯幸瑶:张大哥,这是你要的书。还有你自己的书,都是书舍老板送的。他让我转告你,你的书在他那里卖得很好。
张凯森:不行,我还是要把钱给他。辛灏年和袁红冰的作品,都是高贵心灵的杰作,虽然在大陆普遍都是盗版,但我们还是要尊重作品本身。我写的东西差不多都是烂货,是常识性的,是记录式的,思想性和艺术性都严重不足,这我自己清楚。
成都人甲:你的笔名为什么是古刹?
张凯森:少年的梦想,青年的梦幻,中年的梦碎,老年的梦境,要看得清清楚楚,恐怕要在最古老的地方,才有历史的纵深。古老的寺庙、古老的殿堂,象征着历史的变迁,潮流的更迭,人心的演化,所以就叫古刹。
成都人甲:古刹,你要是在荆宁觉得呆不下去,可以到我们成都来。成都牛逼得很,敢说敢行的人多得很,你会在成都有很多朋友的,大家可以互相照顾、切磋。
张凯森:成都的草堂读书会、天网人权中心,还有一批有硬骨头的作家、学者和维权领袖,这些我都知道一点。荆宁虽然有些寂寞,有些孤独,但是这里也会有那么一天,自由起来。
成都人乙:我这个人呢,不是特别懂你们这个道行,也表达不到你们这种程度。我就是为了我自己,能够吃一碗饱饭,有时看不过去,搭把手。我今年都45岁了,你还这么年轻,你要保重,道路还长得很。
张凯森:活得真实就行。我眼里其实没什么精英啊、草根啊、圈子啊、组织啊,没有这些意识。我有时也搞不懂自己究竟是干什么的,完全没有固定的角色,没有一定要让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身份。要从已有的局限跨出去,超越自己的得失。柯幸瑶,笔记本电脑呢?
柯幸瑶:在这儿。
张凯森:走,你们到我的病房里去。我要赶紧写一点东西,你们二位千万不要介意啊,因为这个事不能拖。我过来跟他们这些农民朋友谈,也是要再核实一些东西。
(四人走出陈菊蓉的病房)
3.Time:21:04。鸿兴公司大门。
(张天焕从公司出来,他面对的是站在示威群众里面的党内同仁彭辰罡、姚崇崧)
张天焕(把彭辰罡、姚崇崧拉向一边):你们这是干什么?鸿兴已经够头疼的了,这种情形跟一般的官逼民反不一样。
彭辰罡:我也欣赏范宁臣,但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这是一个企业跟民众的事,他有这个责任站出来。你不知道鸿兴公司的人在普溪有多嚣张吗?有人放话,谁敢说鸿兴的不是,就可以把谁给杀了,赔钱了事。有些普溪人比我们更冲动,想把鸿兴公司炸成平地。从今天早上八点到现在,我们一直都在普溪,整个普溪都逼急了。
姚崇崧:警察的保护主义太强了,完全是耍特权,鹰犬走狗,激起了民愤。油库爆炸之后,普溪人都在骂鸿兴。双弘村的村民更是不满,有个维权村民叫方翠琼,她今天早上一直在等范宁臣,可是保安把她赶走了。武警、警察、混混冲进双弘村驱赶村民,有人被抓,有人被打,还有人受了重伤。民众要发泄,你阻拦什么?我们已经忍无可忍了。
彭辰罡:崇崧,天焕并没有阻拦,你说话要注意分寸,我们都是党内同志。
张天焕:我去跟范宁臣说。
4.Time:21:11。鸿兴公司总经理办公室。
张天焕:范总,你必须采取果断的措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现在必须找到冯雪刚,必须找到派出所所长,把事情说清楚,该道歉的道歉,该表态的表态。你就算是开除我,我也要这么说。老百姓不能再流血了,六四、万州、汕尾、瓮安,哪一次不是搞得草木皆兵,风声鹤唳?
范宁臣:我到底养了一批什么样的废物?天天给我捅娄子。
张天焕:你骂我?
范宁臣:我哪里在骂你?我是说我那舅子冯雪刚!这个败类,也不知道他这脑袋一天到晚在想什么?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这是人家普溪人的地盘,本来就应该注意自己的形象。太坏了,这个狗杂种。
(范宁臣打电话给冯雪刚,手机关机。再拨冯雪璐)
范宁臣:人呢?
张天焕:什么人?
范宁臣:人呢?!
冯雪璐:在我这儿。
范宁臣:把他交出来,现在已经火烧眉毛了,鸿兴公司都被普溪人包围了。他能躲得了吗?
冯雪璐:这我不管。他是我亲弟弟,也是你的亲舅子。
范宁臣:这是突发事件,而且是重大突发事件,你想逼武警、警察开枪吗?你希望鸿兴公司被烧毁、砸烂吗?
冯雪璐:找个替罪羊不就行了吗?
范宁臣:如果不交出来,我就带警察来亲自逮捕他。
冯雪璐:你出得来吗?范宁臣,如果你敢这样干,我就毁了你的一切。我给我母亲打越洋电话,看她究竟支持你呢,还是支持他的亲儿子?除非你打算什么都不要了。
(范宁臣“叭”的一声,挂了电话)
5.Time:21:19。荆宁市委书记办公室。
(潘明达急冲冲进入柯远生的办公室)
柯远生:慌什么慌?
潘明达:普溪的刁民把鸿兴公司都围起来了!现在大概有2000人。说是因为鸿兴公司的副总叫人把一个普溪的小伙子打成了重伤。
柯远生:查清楚了吗?
潘明达:这会儿谁去查?不是突发事件吗?
柯远生:肯定又是少数不法分子煽动不明真相的群众。一定要狠狠地压下去!严惩不怠。
潘明达:要是打起来怎么办?这可是群众运动啊。
柯远生:群众运动也要遵纪守法啊!这是共产党的天下,不是一帮闹事者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陶如高在干什么?
潘明达:不知道。是普溪派出所所长邹思坤打电话到政府来的。
柯远生:邹思坤在哪里?
潘明达:派出所。
柯远生:告诉他,让他马上到现场,无论如何都必须去现场。躲在派出所算什么东西?你一定要找到陶如高和魏邦华,市里的、区里的防暴部队都带过去,一定要压下去。
(电话响起)
柯远生:谁?
陶如高:我是陶如高。我已经到公安局了,请柯书记指示,怎么办?
柯远生:怎么联系不到你呀?
陶如高:情况十分危急。
柯远生:怕什么?不就是一帮乌合之众吗?一定是有人指使,必须压下去。反了天了!
陶如高:嗯。
6.Time:21:28。荆宁市人民医院。
(柯幸瑶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WORD。张凯森躺在床上,两个成都人坐在病床上)
张凯森:《来自双弘村的愤怒之声》,作者:古刹,括号,张凯森。
(柯幸瑶打字)
张凯森:当诸位看到这篇文字时,也许悲剧已经发生了。这个国家的专政效率之高,已经远远高于朝鲜和古巴。军政府把目标对准了手无寸铁的弱势农民。也许,悲剧之后,一切都会沉默起来,就像什么也没发生那样。但是,我要留下证据,这些证据虽然抵挡不住武警的枪、警察的手铐,但是它们总有一天会发出强劲的生命力。如下,即是来自荆宁市荆南区普溪镇双弘村的愤怒之声。
(张凯森见柯幸瑶已打完字。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放一句就暂停一句,柯幸瑶如实打字。她显得有些不自然,恐惧感浮了上来。那位成都地下小说家,更是干脆拿笔记下了录音笔里的每一句话)
中国的主人·第十五集(下)
7.Time:21:33。鸿兴公司大门。
(普溪派出所所长邹思坤心惊胆战地向密密麻麻的示威群众走去。愤怒的人群发现了他)
示威者之一:狗日邹思坤来了!
(人群喊着“打”、“打死他”、“整死他”。几个愤怒的小伙子冲上去挥了两拳在邹思坤脸上,邹思坤被打趴在地,又爬起来)
彭辰罡:不要打!邹思坤,你到这里来。
(邹思坤走向花台。人群质问“为什么打人”、“为什么要放走鸿兴公司的人”,有双弘村村民猛喊:“为什么要镇压双弘村?”)
邹思坤:你们这是火上加油。要知道受害的不仅是普溪人,也包括鸿兴公司的人,大家都有损失。你们这样闹,是搞敌对意识,为什么要分得这么清楚呢?大家都是灾难的感同身受者。
示威者之二:你他妈死不认罪!为什么打人?
示威群众齐呼:为什么打人?为什么打人?
邹思坤:你们现在是干扰鸿兴公司正常的工作秩序,我命令你们马上离开现场,不要再闹事,不要添乱。
示威者之三:日你妈命令个屁!还有没有王法?警察把打手都放了,你们是非不分,袒护有钱的人。真以为我们普溪人是好惹的?普溪有脾气的人多得很!
示威者之四:老子也有钱。我杀一个鸿兴的人,也赔40万,谁拿给我杀?站出来!
示威者之五:天王老子犯法,也要杀头。冯雪刚,你他妈熊了?站出来,不然整个普溪镇都要拿你的人头。我没刀就去买刀,没枪就去买枪,老子不想活了。
示威者之六:把冯雪刚交出来,把打手交出来!
示威群众齐呼:交出来!交出来!
(警察越来越多,围观民众也越来越多)
郝正阳:邹所长,我问你,你到底是普溪的派出所所长,还是普溪的黑社会老大?你说句话。你要是说你是所长,那好,这个所长你不要当了,你给我滚出普溪,不要让我在普溪见到你,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你要是说你是黑社会老大,那好,我把真正的黑道请到这里来,让黑道收拾你。你是所长还是老大?
(邹思坤不说话)
示威群众齐呼:说!说!
有人喊:日你妈说不说?说不说?
邹思坤:我是派出所所长,你们这是非法集会,非法游行示威。
郝正阳:放你妈的狗屁!鸿兴公司的打手把我儿子郝纪锋打成脑震荡,还割了舌头,你们怎么把人都放了?我来找你们,你的那些手下又为什么把我的腿打成骨折?你才在普溪呆了多少年?
邹思坤:这个事情我不清楚。
8.Time:21:48。鸿兴公司大门。
(约150名防暴警察陆续赶到,从防暴警车上跳下,冲入现场。防刺靴、作战腰带、防弹背心、防弹头盔、催泪弹、警棍、盾牌,这约五公斤重的东西搁在每个防暴警察身上。这威风赫赫的一幕,反而激起人群的斗志。防暴队长万锦雄走向花台)
万锦雄:我是荆南区公安分局防暴大队队长万锦雄。防暴警察是专门担负处置各种突发事件、打击严重暴力恐怖犯罪活动和制止严重骚乱事件等艰巨任务的攻坚力量!现在,我命令大家赶紧散开,不要跟着起哄。你们是被不法分子利用了,赶紧散开!
(一部分防暴警察进入花台之下,将人群隔开)
郝正阳(拿着喇叭):你们到底还有没有是非?非但不问问派出所所长是怎么回事,反而还一个劲地把我们当成捣乱分子、不法分子。今天这么多人在,你们如果敢抓人,我们就跟你们这些走狗拼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范宁臣走向公司大门)
范宁臣:我,就是鸿兴公司总经理范宁臣。冯雪刚是我们公司的副总经理,如果他真的犯了案,我绝对不袒护他,我要求依法处理。大家有什么气,就冲着我来,我不是一个胆小怕事、不负责任的公司老板。
郝正阳:我们要见冯雪刚,你把人给我们交出来。我们要亲眼看看,他到底有多么嚣张?他究竟敢杀多少个普溪人?
示威群众齐呼:交出来!交出来!
范宁臣:他不在公司。你们当中,可以出来十个人,这里警察也在,武警也在,可以带十个人进去搜,如果搜到了,我这个总经理可以跪在这个门口,跪24个小时。
示威者:你们跟警察都是一伙的,我们不信你。你少在那里充好人。
彭辰罡:大家听我说,听我说。问题的重点是:第一,范宁臣要表态,自己的公司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给普溪镇带来灾难?第二,邹思坤要表态,这个派出所所长到底是怎么维护我们的公共安全?这些武警本来是要推双弘村的土地,后来又灭火,他们现在站在我们周围,是要干什么?他们端着枪干什么?
范宁臣:我可以表态。鸿兴公司确实在人的素质管理上有严重的问题,我是法人代表,我是领导,我有责任,我向大家赔罪。
(范宁臣向人群鞠了三个躬,有些人面有所动)
范宁臣:我还要表态,公司的思想教育严重缺乏,我们会把这一块抓上。冯雪刚将会被公安局依法逮捕,进行刑事调查,会给大家一个透明的结果。这次油库爆炸,死者的赔偿将依法进行,伤者的医疗以及我们公司的抚恤金,都会跟上。这不是自以为有钱就了不起,我们是真诚的悔罪,因为谁都不希望悲剧发生。
万锦雄:范总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你们就散开吧。散开!赶紧散开!不然我们就要抓人了。你们清楚你们是什么性质吗?这是文革式的批斗,是目无法纪的做法。你们把公安局当成了什么了?无论如何,大家快点散开,不要捣乱。
范宁臣:这位警官,这是突发事件,你不能这样激怒群众。
万锦雄:你没资格说这个话!我给大家10秒钟时间,如果还不散开,那我们就非抓人不可了。
范宁臣:要是有任何后果,你就是罪魁祸首!
万锦雄:你滚一边去,这是执行紧急防暴任务。1、2、3、4……
(人群愤怒的火焰更加猛烈,人们纷纷在建筑工地捡起钢筋、砖块)
万锦雄:7、8、9、10!全体警力,听我命令,驱散人群!
(警察打出催泪弹,一时间烟雾弥漫,众人的眼睛、鼻子、呼吸道以及皮肤等刺激强烈,人群剧烈咳嗽,流泪不断,喷嚏不止,口水也止不住。警察奔向人群,拿起警棍往前冲,见人就打)
郝正阳:我们拼了!冲进鸿兴公司去!把这个狗日的公司砸了,把这些狗日的杀了!
(郝正阳、彭辰罡被当场逮捕。姚崇崧逃出人群。万锦雄拔枪往天空一打,一声枪响,更是激起示威群众的愤怒,人群奋力往前冲。提着钢筋、砖块,逢着警察便打,警察与示威群众打成一片。一些人已经率先冲入鸿兴公司底楼,保安被吓跑,那底楼一个人也没有,人都跑到顶楼去了。范宁臣也遭了一砖头,流出了鲜血,被张天焕拉出人群)
范宁臣(压住血):别管我!
张天焕:姚崇崧!姚崇崧!快过来,送范总上医院。
范宁臣:你们认识?
张天焕:公民党的同志。
范宁臣:把喇叭给我!给我!
(姚崇崧把喇叭拿给范宁臣)
范宁臣(以最大的喊声):我是范宁臣!所有人都听我说,听我说!都住手!统统都住手!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没人停下,警察打群众,群众打警察。武警也端着枪冲了进去。范宁臣拉住一个武警)
范宁臣:你他妈干什么?
武警:让开!
(武警接着往里面冲)
范宁臣(以最大的喊声):陶如高!魏邦华!你们这些混蛋,到哪儿去了?哪儿去了?
(范宁臣瘫软在地,看着眼前慌乱如麻的打斗,掏出手机,拨给柯远生,可是最终显示的是“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9.Time:22:06。鸿兴公司底楼。
(电脑砸烂、电视砸烂、玻璃砸烂,文件抛洒,一一烧毁,桌子椅子全部烧起来。有的警察被打趴在地,有的示威群体也被打趴在地。这边有十多个群众猛攻一个警察,那边有十多个警察猛攻一个群众。整个状态,已经成为敌我大战。突然,三声枪响,来自武警)
武警官员(拿着喇叭):我们是武装警察。里面的人听着,如果还要执迷不悟,我们就要开枪了。你们马上停手,否则我们就真的开枪了。
(人群仍无反应,继续往楼上冲。先冲的两个,被打了两枪,没死,但腿被打中了)
武警官员:所有防暴警察,全部撤离。
(防暴警察不愿意撤离,继续打)
武警官员:所有防暴警察,全部撤离,撤离!撤离!撤离!
(武警官员往天空连开五枪。警察嘴上纷纷骂着“撤你妈个逼”,但还是拼命往外跑,没跑掉的警察被逮住,又是一顿狠打。流着血的范宁臣正要走进底楼,却被武警拦住,不得入内)
武警官员:里面的人听着,你们被包围了。赶快停手,不然开枪了!
示威者:大家不要怕,给我狠狠地砸,冲上楼去!
(一些人砸破窗户,往公司大楼的另一边跑开,纷纷说:“走,到政府去!”人跑得越来越多,未跑的是看见跑的人增多,也转身欲跑。一瞬间,如蚂蚁全体转移一般,现场只留下200余人了。武警把枪口对准了里面慌乱的人们)
武警官员:开枪!
(枪声大作。有三人被当场打死,六人被打伤,其余人赶紧从后窗逃出去。武警冲进底楼,将没跑掉的群众按住,带走。120的救护车在鸿兴公司大门外等候,受伤的警察被一一送上救护车,被抓的群众被一批批押上警车。藏在鸿兴公司的部分调查组官员这才探出头来,皆大欢喜)
聂建成:这些人太自不量力了,无知,幼稚,愚蠢,盲从!
10.Time:22:31。普溪镇政府。
(从鸿兴公司逃出的群众,一边奔跑,一边呼喊道路上的人:“走,砸政府!”有人也在高喊:“起义了!起义了!”人群的规模剧烈增加,迅速达到3000多人。这3000多人以最快的速度奔向政府。群众提着钢筋、砖块、酒瓶、汽油瓶、菜刀、齐刀、弯刀、匕首、砍刀、杀猪刀,有人甚至驾着摩托车带上煤气罐,冲向政府。警车、面包车、吉普车、轿车,逢车便砸。政府里面几乎空无一人,人都一一逃走了。唯有派出所里,只剩王旭钊和一个办户籍的女警察,王旭钊被拳打脚踢的群众打倒在地,爬不起来,唯有一身是血地匍匐爬出派出所。女警察直喊:“不要打我,不要打我!”有群众想照打不误,被一些群众制止:“滚吧!”派出所的所有电脑、办公桌、沙发全被焚烧,窗户砸烂,电视砸烂。一些人冲进一间屋子,看见被铐在长椅上的任子鹏)
群众甲:你是谁?犯了什么事?
任子鹏:我是双弘村的维权村民任子鹏,是这帮狗日的把我铐在这里。
群众乙:钥匙呢?
群众丙:管它什么钥匙!把椅子砍了。
(一个人举起齐刀,一刀刀地宰,终于宰掉了一块椅子木料,任子鹏得救)
任子鹏:枪!找枪!
群众丁:没枪了,派出所绝对没枪了。
(人群奔向财政所、房管所、国土资源所、司法所、民政所、计生办、文化站、农业站、招待所……三栋大楼能燃烧的都燃烧了起来。保险箱被砸开,里面居然一分钱都没有。财政所亦如此,没有一分钱。提着煤气罐的人打开煤气,远远丢出一把火,一瞬间,派出所里一声惊响,大火汹涌地喷向楼上,火势汹汹。正当群众亢奋之时,大批武警、防暴警察、派出所警察赶来。也恰好在此时,任子鹏在党委书记办公桌的抽屉里,发现了一把六四式手枪,赶紧放在身上,与人群一起砸开窗户,从大楼的另一边跳下。武警、防暴警察、派出所警察端着枪,向人群开枪,有四个人被打中,一人当场死亡,另外三人未打中心脏与头部,没死,但跑不动了。任子鹏目睹这一切,一枪向武警打去,结果枪法奇烂,竟偏向一名防暴警察的肩膀上,擦块皮而已)
群众纷纷惊喜:有枪!
警察纷纷恐惧:有枪!
(因此之故,警察防备起来,藏在各隐蔽角落。群众得此机会,赶紧逃跑。警察追击,任子鹏又打出一枪,警察再次隐蔽。人群跑得更远了。任子鹏似乎是来了开枪的瘾,看见冲上来的警察就是一枪。他后来连打五枪,只打中一个武警的小腿,那武警倒下。可再打一枪,竟打不出子弹,赶紧逃跑。所有警察冲向任子鹏,将任子鹏擒住。而那一个个的群众,都已跑得远远的了)
万锦雄(拨电话):魏局,普溪镇政府的三栋大楼都被烧了。暴民手里有枪,打伤了一个武警、一个特警。暴民已被抓获,其余人都跑了。
魏邦华:立刻展开全镇搜捕,封锁所有交通要道,挨家挨户地查,发现一个拘捕一个。我马上调集巡警、刑警、消防到普溪,一个都不准放过!把电话拿给武警队长。
武警队长:请首长指示。
魏邦华:从现在开始,把鸿兴公司、镇政府包围起来,保护现场,一般人禁止入内。
武警队长:是!
11.Time:23:08。荆南区公安分局门口。
巡警大队、刑警大队、消防大队,大批出动。警灯闪烁,警笛轰鸣,连防空警报也拉响了。从荆南主城区到普溪镇这段路,成了名副其实的“警察路”。整个普溪镇都戒严了。
12.Time:23:18。荆宁市公安局门口。
巡警支队、刑警支队、消防支队,小批出动。警灯关掉,警笛关掉。
13.Time:23:33。普溪镇各处。
人群散开后,有的奔往偏僻农村,有的跳入河里向河对面游去,有的跑到荒郊野岭躲避,有的逃入自己的亲戚朋友家里,有的干脆毫无畏惧地走入麻将馆,那麻将是照打不误。还有人涌入卡拉OK,纵情高唱《血染的风采》、《爱不爱我》、《该死的温柔》、《Everyone is NO.1 》之类,尤其是“战友啊战友,亲爱的弟兄”一句,激起全场共鸣。啤酒、歌声、DISCO、麻将、夜宵,混杂在一片恐怖萧杀的普溪镇里,伴随在随时都有人被逮捕和殴打的嚎叫之中。今夜无人入眠,亢奋的人们,沸腾的灵魂,一一飘散在黑色与红色交织的夜幕下。
中国的主人·第十六集(上)
旁白:短短一天时间之内,普溪镇这个曾经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就接连突发四件大事:双弘村危情,鸿兴公司油库爆炸,鸿兴公司底楼被砸烧,镇政府大楼被砸烧。一件事比一件事升级更猛,震惊海内外。5·22事件的冲突全程,一般记者拍不到,他们被勒令安置在安全的地方,不准出来——当然很大程度上也是没有胆量出来的。只有少数记者,要么是被允许的,而前提是报道必须通过审查,否则必须问罪;要么就是偷偷爬上高楼,秘密地拍摄。最真实的记录者是带着手机的群众,他们拍下了最真实的一幕幕。荆南区巡警、消防、刑警大队赶到普溪镇后,大街上全是警车。警察提着枪挨家挨户地查,挨家挨户地搜。被押上警车的人,有一些还没被送到荆宁市刑警支队和荆南区刑警大队,就已经被打成半死。任子鹏就是如此,此时的他已经昏死了。有一个少妇在网上讲述她的所见所闻时,由任子鹏这样的被打,想到他到荆宁市体育馆看某场明星演唱会时,一个观众因为无票进场,结果被武警打得发不起言,从第一排座位打到最后一排座位,直到完全打出体育馆,那时那位观众已经很难呼吸了。这是普溪镇被拘捕群众最多、涉及阶层最广的一次,当然有胆量继续开门做生意的人,也因此大赚一笔,尤其是酒楼和宾馆。经济之繁荣,在中国有时完全是个意外。
1.2009年5月23日。Time:08:16。普溪镇某商铺。
警察:签字。
商户:我不签。
警察:到底签不签?
商户:我又没参加,我签什么?
警察:叫你签你就签,哪那么多废话?这是表态书。你难道反对政府的处理方式?
商户:我都没看仔细。
警察:我们还要到别的地方去,甭浪费时间。不然你就是闹事者,把你抓起来!
商户:好好好,我签我签。
2.Time:08:25。普溪镇街上某沙锅米线店处。吃东西的顾客不少。
记者:我们是荆宁电视台记者。请问你对昨晚发生的打砸抢事件有什么看法?
米线店老板:闹事的嘛,政府这么处理是对的,哪个人不希望社会稳定?我们做生意的,就图个平安,平安是福,平安是福。
(记者走向正在吃沙锅米线的顾客)
记者:我们是荆宁电视台记者。请问你对昨晚发生的打砸抢事件有什么看法?
顾客:对不起我很忙,我还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