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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银波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05

记者:请你说说你的看法。

顾客:你是记者,肯定有记者证喽。把证件拿来看看。

(记者眉头一皱,掏出记者证,那人拿去看了一眼,还给记者)

顾客:我没什么看法,你去采访别人吧。

记者:请你说说嘛。你是普溪人吧?肯定有自己的看法。

顾客:我又不清楚情况,你让我说什么?

(众人冷眼相看记者。记者离开,对摄影记者说:“这段不要用。”记者走到街上,一对青年恋人走来)

记者:我们是荆宁电视台记者。请问你们对昨晚发生的打砸抢事件有什么看法?

男青年:我觉得肯定有原因。

记者:什么原因?

男青年:谁知道呢?

女青年:我猜肯定是黑社会。我们家乡原来就有过那么一次,一个老大被抓了,结果那些老大的手下就把派出所的人都打了,把老大救了。

记者:你是哪里人?

女青年:你问这个干什么?

记者:对不起。你们觉得政府采取的措施怎么样?

男青年:我不知道政府采取的是什么措施。

女青年:人家问的是政府抓人抓得对不对。我觉得吧,该抓的就抓,不该抓的就不抓。

男青年:你说的都是废话。我们都说不清楚,你还是采访别人吧。对了,如果要上电视,千万别把头像放出来啊,我们有肖像权的。

(两青年离去,记者叹了一口气,说:“这段也不用。”)

3.Time:08:42。普溪镇政府门口。

(武警端着枪,笔直站立。大量车辆停靠在门口。《荆宁时报》主编廖鹏飞、记者傅敬源走向武警,亮出证件。武警看了证件,还给二人)

武警:你们不能进去。

傅敬源:为什么?

武警:这是命令,不要问为什么。

傅敬源:为什么荆宁电视台和《荆宁日报》的记者都可以进去,我们不能?谁给你的权力?你接受谁的命令?

武警:请你们离开。

廖鹏飞:跟他说没用。走吧,到别的地方去。

(一名警察正往政府方向走来)

警察:你们是干什么的?

傅敬源:我是《荆宁时报》记者,请问事件的过程是怎样的?

警察:走开!你又是干什么的?

廖鹏飞:《荆宁时报》主编廖鹏飞。

警察:我不知道这个名字。请你们离开,不要在这里添乱。

(警察径直进入政府)

4.Time:08:53。普溪镇双弘村某村民家。

(一群警察冲进来,“搜!”找来找去,没有看见另外的人,只有一个女人坐在桌边)

警察:你男人呢?

女人:不知道。

警察:再问一遍,你男人呢?

女人:我说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警察:带走!

(两名警察将女人架起,押上警车,警车上全是双弘村的村民,有男的,有女的)

女人: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警察:闭嘴!

女人:我凭什么闭嘴?

(警察的警棒触向那女人的腹部,女人尖叫一声,怕得要命)

5.Time:09:08。荆宁市刑警大队审讯室之一。

吕荆科:姓名。

郝正阳:郝正阳。

吕荆科:年龄。

郝正阳:61。

吕荆科:职业。

郝正阳:原普溪镇粮食站站长,现在是普溪镇老年协会会长,退休在家。

吕荆科:住址。

郝正阳:普溪镇幸福大街13号。

吕荆科: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郝正阳:我也知道你们干了什么。

吕荆科:这是性质极其严重的暴民打砸抢犯罪行为。

郝正阳:那不是打砸抢,是官逼民反,逼得我们忍无可忍,必须站起来,跟狠心企业和黑手党斗争。这是正义的抗暴行动。

吕荆科:你被抓的时候,好像政府大楼还没有被打砸抢嘛。你策划了整个行动,是吗?

郝正阳:我没有策划,群众完全是自发的。

吕荆科:你不敢承担责任。

郝正阳:你们才不敢承担责任。讲不过去了,就武力镇压,有枪就了不起吗?你们是一群狗娘养的杂种!

吕荆科:我们已经保留了最大的克制,是你们这些罪恶滔滔的暴民,完全没有法律意识,攻击龙头企业,攻击政府执法机关。

郝正阳:我在你们手里,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是你们的权力。可是如果有一天,权力在我们手中,你们又怎么说?这是弱肉强食,我们只是没有枪而已,如果有,我们绝对要跟你们拼到底。

吕荆科:你这是颠覆国家政权,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郝正阳:那就把我移交给国保队来处理,什么后果我都不怕。我豁出去了。

6.Time:09:16。荆宁市刑警大队审讯室之二。

武文峰:姓名。

彭辰罡:彭辰罡,49岁,共产党制度的挑战者,中国公民党荆宁市党部负责人,公民党网站编辑,住在荆西区前进路82号二楼201室。你想问什么?统统说出来。

武文峰:你竟敢藐视我们!

彭辰罡:你们?“你们”指是共产党,还是共产党的国家机器?

武文峰:你是打砸抢事件的幕后黑手!

彭辰罡:给我看录像,我想知道你说的打砸抢的全程。

武文峰:你的档案我早已经看过了,我们和国保队已经忍你很久了。你们是不会得逞的!

彭辰罡:看来你并不清楚你现在所处的位置,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民间的怒火已经蓄积到火山喷发的态势了,你们这是螳螂挡车。如果你们能够顺应时代,顺应潮流,改革自己,开放权力,还政于民,这样的灾难就会避免一大堆。你们简直是顽固不化,死不认罪。

武文峰:彭辰罡,你一次又一次地跟我们政府作对,可结果怎么样?把无辜群众引向灾难,你是个可耻的民运分子,为了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给自己增加政治筹码,利用民间与政府的矛盾,利用没有警醒的群众,无耻地向政府挑战。你是罪人,永远都是罪人。

彭辰罡:这样的审讯,没有半点作用。你们刑警队跟国保队比起来,不是我抬高他们啊,他们就是比你们有水平。像你这样的水准,就算在区县一级的公安局里当国保大队的一般警察,估计也悬,更不用说跟专业的国安局警察相提并论。我就是没搞懂,武文峰,你怎么能够混到荆宁市刑警队长这个职位来?你最好还是把我交给杜智学,让他们国保队跟我谈。

武文峰:你简直是狂妄自大,不可一世。说,是你策划的整个行动吗?

彭辰罡:我也有权这样审问你:说,是你们策划的整个行动吗?

武文峰:你这完全是西方思维,这里是中国!你以为我们都是无耻的美国政客吗?

彭辰罡:那你拿出证据来。

武文峰:这是你起草的吗?

(武文峰拿起那份《双弘村征地 政府惨无人道》的资料)

彭辰罡:鉴定过指纹没有?有我的指纹吗?

武文峰:你不敢承认?

彭辰罡:武文峰,你的审讯方法真的很烂,激将法对我一点作用都没有。而且最让我诧异的是,你们怎么会这么恐惧文字?我告诉你,你可以到公民党网站去看,看我们所知道的民情,看我们发表的政见,听我们的演讲,听底层的控诉,比你手上这份资料还要犀利十倍以上。

武文峰:你接触过这份材料?

彭辰罡:那当然。这样的材料,整个荆宁市多得很,基本上可以说是全民奋起。你们这种打压、堵塞,把人杀了也好,关了也罢,只能制造更大的麻烦。是你们自己自掘坟墓,反而迁怒于起来反抗的人,这跟晚清政府已经没什么区别了,而且比晚清更狠。你们要想清楚,如果军队和一切国家机器都跟进步的潮流对着干,到最后只能是死路一条。

武文峰:你就是一个疯子!在你眼里,国家只是你可以随便怎么改变的工具,你眼里根本就没有对国家的爱,没有对人民的爱。

彭辰罡:错!有时我比你还要民族主义。十年前,共产党打压公民党,斩草除根,可是十年后我们还是起来了,没有死绝,正是因为我们爱这个国家,爱这里的人民。只不过,不是你们那种虚伪的爱、恐惧的爱、粉饰的爱。

武文峰:你一说话,我就发笑。你们这种眼中总是带着仇恨的人,怎么可能引领人民走向稳定、繁荣、富强、幸福?

彭辰罡:我恨的是专制、人治、特权、腐败,这是天性,每个人都有。难道你甘愿被奴役吗?

中国的主人·第十六集(下)

7.Time:09:38。普溪镇政府大楼。

(荆南区公安局长魏邦华正在接受荆宁市电视台、省电视台记者的电视采访)

记者甲:这起事件为什么会发生?

魏邦华:这是少数不法分子煽动大多数不明真相的群众,对鸿兴公司和镇政府实行打砸抢烧,是别有目的的群体犯罪行为。

记者乙:那么现在的局势是怎样?

魏邦华:目前社会秩序已经基本恢复,事件完全得到了平息。我相信普溪镇乃至整个荆南区的行政和经济都不会受影响。

记者丙:犯罪分子都归案了吗?

魏邦华:有的已经归案。没有归案的,我们已经发出通告,希望参与打砸抢烧事件的人在明天上午12点以前投案自首。对于有投案自首情节的人,我们将从轻处罚乃至免于处罚。

记者甲:为什么当武警、防暴警察和派出所警察都在普溪镇的时候,不但鸿兴公司底楼被烧,而且镇政府也被烧?

魏邦华:我们警力不够,犯罪分子太狡猾,搞游击。而且为了保证不发生流血事件,我们已经做到了最大程度的克制。这种克制在一定程度上,为犯罪分子的猖狂,在客观上制造了空间。

记者乙:事件发生时,你在哪里?

魏邦华:我在密切关注事态,在武警军用车上较近距离向防暴大队、武警部队发布命令。

记者丙:油库爆炸的事故调查组官员和普溪镇政府的官员呢?

魏邦华:这我不清楚。

记者甲:政府下一步会怎么处理?

魏邦华:明天上午9点要在荆宁市政府举行新闻发布会,公布油库爆炸和打砸抢烧事件的事实真相,届时请你们到场。

8.Time:10:07。巨森公司,荆西区。

(柳月玲关掉电视)

柳月玲:真他妈会表演。

(柳月玲打电话给魏邦华)

柳月玲:方便说话吗?

魏邦华:柳总,有什么吩咐?

柳月玲:我警告你,你和孟青彪可千万不要泄露昨天我也在普溪。

魏邦华:那是当然。

柳月玲:今天晚上,无论如何,必须推地,否则就没有机会了。

魏邦华:这样难度很大。

柳月玲:你收了钱就要办事。我不希望给你的加官鬻爵带来障碍。

魏邦华:那好,我见机行事。

9.Time:10:13。鸿兴公司总经理办公室。

(范宁臣的额头包着纱布,他瘫软地坐在老板椅上。张天焕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李亚岚:范总,又有人要见你。

范宁臣:我说了不见就是不见!不管是什么人。

李亚岚:是中央电视台新闻记者,刚刚从北京飞来,有三个人,现在已经到底楼采访了。另外还有新华社和《人民日报》的五名记者,是从省城来的,也在底楼采访。

范宁臣(对张天焕说):你觉得呢?

张天焕:让他们进来。小李,把DV机放在文件柜里,全程都录下来。

10.Time:10:20。荆宁市市委书记办公室。

柯远生:不要慌不要慌,唐省长、吴副省长都准备出发了,你们要是再慌,那不就露馅了?

聂建成:柯书记,你是没见到那个阵势。这个普溪镇的人实在是太野蛮、太凶悍了,跟农民造反完全没什么区别。

柯远生:瞧瞧,瞧瞧,瞧瞧,你伤到一个手指头了吗?

潘明达:柯书记,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柯远生:老办法。陶局长,要看你的表现了。

陶如高:嗯。

柯远生:有件事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没派防暴警察?这次的功劳,全是荆南区公安分局的,你这个市公安局长是怎么当的?

陶如高:我不想把事情搞大。

柯远生:你不想?你不想人家就不想吗?那些刁民不想吗?我思来想去,总觉得你这个人不大对劲,说,到底是为什么?

陶如高:这是刑事案件,不是政治案件,我没有必要做多余的解释。

柯远生:你的后台是谁?

陶如高:什么?

柯远生:我问你的后台是谁?

陶如高:我没有后台。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问?

柯远生:不,你有后台!你想给自己留点余地,想把什么都推给魏邦华,你在耍滑头。

陶如高:我耍什么滑头?犯罪嫌疑人现在一直都在审,国保、刑警忙得不可开交,通宵不眠,我耍什么滑头?你把话说清楚。

柯远生:大胆!“你”?这个“你”是荆宁市的一把手!你想跟我玩花招,还嫩点儿。陶如高,你最好跟我小心点,我只要动一动手指,你就动不得了。我不管你是谁的人,但这里是在荆宁,如果你偏不想干,我随时都可以成全你。出去!

(陶如高自嘲地离开办公室)

11.Time:10:28。鸿兴公司总经理办公室。

(央视、新华社、《人民日报》记者一一到场,摄影记者架好机器。记者们与包着纱布的范宁臣一一握手)

记者甲:我们来的目的,想必范先生也能猜到。你头上的伤,是被暴徒打的吗?

范宁臣:摄影记者,你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弄好你的机器?第一天当记者啊?我不希望我的话说第二遍。

摄影记者:已经可以了。采访开始吧。

记者甲:好。范先生,请问你头上的伤,是被暴徒打的吗?

范宁臣:什么叫暴徒?

记者甲:就是那些打砸抢烧的人。

范宁臣:这不认为这两者之间可以划等号。武警有枪,防暴警察有催泪瓦斯和警棍,暴力的执行者不一定就是暴徒。

记者甲:你是被警察打的?

范宁臣:我只能说我被某个人打了,但是这个人究竟是统治者还是被统治者,我没有印象。

记者甲:范先生,是这样啊,你不要担心、害怕,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范宁臣:我在陈述事实,没有担心任何事。

记者乙:范先生,我是新华社记者。你能跟我们讲讲当时的情况吗?

范宁臣:可以。我向示威群众鞠躬道歉,结果防暴警察强行驱散群体,导致事态趋于恶化,并且不断升级。这个责任,不能全部归结为群众,执法者必须反思自己的粗暴措施。我说的执法者,是传达镇压命令的荆南区公安分局局长魏邦华,因为防暴大队就是执行他的命令。电视上魏邦华所说的平息事件,并不是功劳,相反,他激化了矛盾,是罪人。

记者乙:你的观点怎么会站在打砸抢烧分子的一边?难道你不是受害者吗?我们在底楼已经看到损失非常严重,是什么样的原因使你不敢说真话?

范宁臣:我说的就是真话。我不想站在任何立场上成为棋子,我只相信我经历过的,我眼睛看到的。

记者丙:我是《人民日报》记者。我想请问范先生,你对政府现在的处理方式满意吗?

范宁臣:不满意。这个时候的政府,应该作出反思,解决问题的根源,不然今后还会有这样的群体事件发生,还会流血,还会死人。

记者丙:你确定这次死了人吗?

范宁臣:当然。仅我亲眼所见,就有至少三人当场死亡。

记者丙:可是我们从荆宁市委得知,这次事件没有死一个人。

范宁臣:你相信吗?

记者丙:我为什么不相信?

范宁臣:两三千人与持枪的武警、凶猛的警察誓死斗争,能没有人死吗?

记者丙: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或者被人威胁?所以,才说这样的话。

范宁臣:这话应该由我来问你,是什么样的原因,什么样的背景,可以让你那么相信荆宁市委的话。如果你站在我这个角度想想,我,范宁臣,鸿兴公司的总经理,我在普溪镇为了发展经济,需要真正的稳定,需要与普溪人同呼吸、共命运的团结,如果这个时候的我,还要睁着眼说瞎话,这里的百姓今后怎么看待鸿兴?

记者丙:你这些话,有可能在明天上午9点的荆宁市政府新闻发布会上说吗?

范宁臣:如果我有这个机会,我一定会这样说。但我估计政府不会给我这个机会。

记者甲:范先生,我们采访到许多百姓,他们都很支持政府的果断措施,你的觉悟为什么……

范宁臣:不要跟我谈觉悟。我在美国留过学,现在还是荆宁商学院客座教授。真正的觉悟其实跟这些一点关系都没有,常识就是觉悟,常理就是觉悟。你们做记者的,什么时候能够争点气?多站在民众的疾苦上想问题吧,不要让我蔑视你们的新闻理念。

摄影记者:算了算了算了,我们走。还采访什么?完全不对路。是被打得昏了头吧?

范宁臣:你再说一遍。

摄影记者:我说你被打得昏了头!

(范宁臣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猛的向摄影记者砸去。摄影记者一闪,没被砸中)

范宁臣:滚你妈的!奴才!

记者甲:你!你等着,我们会让你好看的,神经病!走!

范宁臣:滚!滚!滚!一群脑袋装了豆渣的混蛋!

(记者们骂骂咧咧,纷纷离开办公室)

张天焕:范总,骂得好!

范宁臣:哈哈哈哈!快哉快哉!

(范宁臣转身,在文件柜里关掉DV机,插在电脑上播放,又取来一瓶清酒)

范宁臣:看看我这个,正宗的清酒。来,我们一边看,一边喝。

12.Time:11:34。荆宁市党委会议室。

(省长唐景尧、副省长吴丹慈坐在中间,柯远生、秦建勋各坐一边,其余官员也来了不少)

唐景尧:我不想听解释,我只想知道情况。省委书记庞启明同志知道这个事情以后,火冒三丈,把自己喝的茶杯都砸烂了。中央政治局的常委已经作出批示,限令我们务必尽快查明事件真相,给胡锦涛总书记一个交代。你们荆宁市,这段时间非常不平静。吴副省长已经向我汇报过一些情况了,现在我想听听你们知道的情况。公安局长陶如高,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陶如高:这件事情有背景。普溪镇的情况比较复杂,牵涉的问题比较多,贫富悬殊巨大,政府的行政工作一向比较粗糙,处理手段比较强硬……

唐景尧:打住!我不想听这种废话!说重点。

陶如高:今天凌晨六点,荆南区公安分局派武警到普溪镇双弘村三组,要推地、拆迁。在这个过程中,武警没动手,警察打了人,还有一帮混混,也参与其中,老百姓非常不满。这个时候,鸿兴公司的油库突然爆炸,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是11人死亡,19人受伤。鸿兴公司当初征的也是双弘村的土地,有人怀疑爆炸事件是民愤的结果。但是,我们调查到这只是一个意外,是一个焊工违规操作,在油库附近烧焊,火花引爆了油库。围观的人非常多,加之有人在这种混乱局势之中,发了传单。唐省长,就是这份资料。

(陶如高将《双弘村征地 政府惨无人道》递给唐景尧,唐景尧仔细看资料。柯远生、聂建成、潘明达、汪立熹、顾克震一个个眉头紧皱)

陶如高:这份资料,我们了解到,一共有1500份,传播范围非常广。境外媒体也有报道,网上的传播范围也非常广。然后,普溪镇的一个老年协会干部,叫郝正阳,他说他的儿子郝纪锋在昨晚被鸿兴公司的人打了,割了舌头,打成脑震荡。郝正阳跑到派出所以后,被警察打了,打成大腿骨折。这些情况我们调查了,跟他说的情况出入不大。这个郝正阳在当地有一定的影响,很多参与打砸抢烧的人,不是油库爆炸死伤者的亲属,就是他的社会朋友。示威人群在鸿兴公司门口的规模越来越大,主要是双弘村的村民参加了进来。由于区公安分局防暴大队采取强行驱散的措施,结果事态激化,示威群众冲进大楼,实施打砸抢烧犯罪。逃走的人,又召集了社会上的一批人,冲入镇政府,继续实施打砸抢烧犯罪。后来警察赶到,人陆续跑散,只在现场抓到一个持枪的歹徒,叫任子鹏,是双弘村三组的村民。现在有的犯罪嫌疑人已经归案,事态已经被控制下来。

唐景尧:伤亡情况和公共财产损失呢?

陶如高:我这里只有初步统计,有的群众已经负伤逃跑,有的死者已被抬走。我这边的数据是,5人死亡,包括4名群众、1名警察,这名警察是荆南区公安分局防暴大队警察何占奎,今年28岁。重伤的人数是14人,包括9名群众、5名警察,这些警察里面,有3名是防暴警察,有2名是派出所警察。轻伤的人非常多,有100人左右,不光包括群众、警察和武警,也包括鸿兴公司总经理范宁臣。鸿兴公司主要是底楼被砸烧严重。镇政府的三栋大楼,包括主楼、副楼和招待所,被砸烧的程度接近50%。最严重的是派出所,派出所里面的东西被完全烧毁,有很强的煤气味,歹徒使用了煤气罐。派出所里的一切办案材料和历史档案都消失了,包括户籍资料在内,全没了。

唐景尧:银行、超市和商铺呢?

陶如高:普溪的镇上只有两个邮政储蓄所,一个信用社,一个工商银行,都没事,当时是关着门的,群众也没去抢。而且更奇怪的是,镇政府说他们一分钱都没掉,包括财政所、民政所,里面都没有钱,都被转移了。但是许多印章都没了。超市和商铺也没事。

唐景尧:这起事件,究竟是不是黑恶势力组织领导的?

陶如高:从逮捕回来的一些人,以及从他们的口供中得知,确实有黑恶势力参杂在里面,主要是社会上的一些小团伙,另外还有刑满释放的劳改犯,有过犯罪前科的人。但持抢的歹徒只有任子鹏一个人。

唐景尧:他的枪是从哪里来的?

陶如高:任子鹏现在还在审讯室里输液,这个情况,要他醒了以后才知道。我们正在对手枪上的指纹进行鉴定,已经发现与任子鹏不一样的指纹,也就是说,这把枪可能是任子鹏的,也可能不是任子鹏的。枪的类型,是1964年设计定型的六四式手枪,口径7.62毫米,全长155毫米,枪管长85毫米,全重0.65千克,射程50米,弹匣可以容纳7发子弹,一般只有公安人员和部队指挥员才可能有。

唐景尧:吴副省长,你怎么看待这起事件?

吴丹慈:一定要深入调查事件的起因,解决事件背后的深层矛盾所在。尤其是双弘村征地案的内幕,郝纪锋被打一案的详情,还有普溪镇党委政府和派出所执法行为的调查,这些是问题的重点。

柯远生:我说两句。刚才陶局长讲了一通,我觉得有许多话都不是站在政府的角度考虑问题。我得知的情况是,在民间,普溪镇的打砸抢烧被视为起义,这是非常严重的武力颠覆政府的行为,如果我们助长了这些不法分子的威风,又向不明真相的群众传播他们本来不应该知道的情况,那么党和政府也就是向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妥协。我认为,我们必须统一口径,以维护地方稳定为首要职责,对于散步谣言的人应该依法严惩。政府信息化办公室和荆宁市各区网警,都已经在网上看到了这样的谣言,说什么这是官逼民反,说什么这是推翻共产党的义举。境外网站甚至还有人无耻之极地发出呼吁,说“一方起义,八方支援”,说要发动全国各省纷纷起义,并呼吁军队倒戈。另外,还有一个海外视频网站youtube.com,这个网站传播了三份视频文件,把犯罪分子的整个犯罪过程都放上去了,这是相当危险的,鼓动他人造反。对此,我们必须要有清醒的认识,这是公然向党和国家挑战。所以,陶局长,你刚才的这些言论,最好不要在新闻发布会上讲,不然政治后果会非常严重。

聂建成:我赞同柯书记的高见。我亲眼目赌了这起性质恶劣的群体打砸抢烧事件,普溪镇简直已经完全失控,公然对武警和警察大打出手,这完全是缺乏法制思想教育的一群流氓。对这种人,我们绝不能姑息,绝不能手软,不然其它镇、其它区,乃至其它市,都会一一效仿,后果不堪设想。从现在开始,我们必须提高警惕,不惜一切代价,把这股嚣张气焰狠狠地压下去。

潘明达:我也赞同柯书记的讲话。这是社会主义的中国,是共产党领导下的中国,在社会发展的过程中,肯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这样的情况哪个国家都会有。要让社会发展,有些利益就必须要牺牲,有些老百姓对这些根本就不懂,胡作非为,应该抓好宣传教育工作,加大执法力度,把不稳定的因素消灭在萌芽状态。

汪立熹:我赞同。

顾克震:我赞同。

13.Time:12:19。荆西区地下赌场。

冯雪璐:你的人都安全吗?

(雷松战沉默)

冯雪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的人也参加了?

雷松战:我根本就阻止不了。现在有六个人没法联系到,估计已经落网了。

冯雪璐:你们干嘛淌这趟浑水?你们又不是革命党,关你们屁事!

雷松战:这些弟兄以前差不多都被条子整过。

冯雪璐:你赶紧跑路,这里呆不得了。有什么事我来应付。

雷松战:我坚决不走。我要对我的弟兄们负责,要对老大负责。

冯雪璐:你负得起这个责吗?你又不是孙中山、黄兴、毛泽东,黑道就是黑道,不是革命党。

雷松战:我说的是义气!我还没那么怂,要是真把我逮起来,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冯雪璐: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我还不了解共产党?绝对要整死你才算数。你算老几?中国比你势力还要大的黑社会多得很,这些黑道没一个不怕共产党的。人家是国家机器,有制度保障,有严密组织,你就不要执迷不悟了,快跑吧。

雷松战:那我躲躲。你弟弟怎么办?

冯雪璐:他这会儿恐怕已经在飞机上了,你不用操这个心。

雷松战:他是去日本还是去美国?

冯雪璐:多嘴!跑你的路吧。等风声过去了,再联系我。

雷松战:你多保重,冯总。照顾好嫂子。

冯雪璐:放心吧,我会把窦明婕当亲妹妹一样看待的。

中国的主人·第十七集(上)

旁白:互联网于中国而言,其汹涌之势,其勇敢之风,高于一般人所知的死水一般的社会状态。关于普溪镇的流血冲突事件,各网站删帖不断,即使平时颇敢言的高人气网站,网络编辑们也是忙得神经紧绷。网民们扮演着21世纪的游击队员,不断跟帖刷新,呈现愈挫愈勇的斗志。也有人寻求将横排文字换为竖排文字的编辑软件,避开一系列的网络敏感词汇过滤程序。2009年的中国,普溪镇的5·22事件如同其它突发事件一样,牵动着无数网民的心。其舆论规模之大,无论是怀疑、审视、批判、谴责还是宣泄,都对官方施予了巨大的压力。这一切,并不是都能完全隔绝于高层。此时的省长唐景尧、副省长吴丹慈,扮演着尴尬的角色,如果一再坚持强硬、粗暴,对于荆宁市乃至整个中国的形象都将是一种后果不轻的损害。虽然原则上只能站在令网民愤慨的立场,即“杀人者对被杀者定性”,但在处理手法上仍需一定程度的谨慎。媒体的表演,只能将丑事当成喜事办。在当天的电视台及门户网站稿件中,我们可以了解到整个普溪镇都在热烈欢迎政府维持稳定。一家商场甚至花钱雇来镇里的腰鼓队,腰鼓队兴高采烈地走上街头,商场员工则抱着面包和矿泉水,送给每一个坚守在普溪镇街头的武警、巡警、特警、火警,横幅打着“感谢人民警察维护社会稳定”。有人看着这一幕,不敢把话说得太大声,嘴角只是动了动,挤出两个字:“悲哀!”

1.2009年5月23日。Time:13:16。普溪镇街头。

(所有武警、巡警、特警、火警笔直肃立,省长唐景尧、副省长吴丹慈向警察队伍走来。市委书记柯远生、市长秦建勋、市公安局长陶如高站立一旁)

唐景尧(拿着喇叭):同志们辛苦了!

警察们齐呼:为人民服务!

(唐景尧把喇叭交给身边的秘书,与警察们一一握手)

唐景尧(敬礼,握手):你们的任务很艰巨啊。

武警甲(握手,敬礼):请首长放心,我们一定完成任务。

唐景尧(敬礼,握手):辛苦了。

武警乙(握手,敬礼):首长辛苦。

唐景尧(敬礼,握手):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武警丙(握手,敬礼):这是我们的光荣职责。

唐景尧(敬礼,握手):一定要确保稳定,稳定乃天职啊。

武警丁(握手,敬礼):是!首长,您放心。

唐景尧(拿着喇叭,站立):同志们,这是一次少数不法分子煽动不明真相的群众,实施的打砸抢烧的严重违法犯罪活动。大家的任务非常艰巨,面临的情况比较复杂,一定要树立信心,排除万难,坚守自己的岗位,不辜负人民的期望,为社会稳定作出自己的一份贡献。大家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一定要确保不要再出任何问题,克服不良情绪,避免矛盾激化。我们绝不放掉一个坏人,也绝不冤枉一个好人。我们的百姓需要和谐的社会,需要安定团结的社会局面。同志们有没有信心?

警察们齐呼:有!

唐景尧(拿着喇叭):能不能完成任务?

警察们齐呼:能!

唐景尧(拿着喇叭):好!

(警察们热烈鼓掌,唐景尧及众陪同官员鼓掌)

2.Time:13:34。普溪镇各交通要道。

(武警背着枪,排查沿途车辆,检查车上各人的证件。一般境外记者,都不予欢迎。章群力驾着自己的货车驶来,背枪的武警向货车走去,敬礼)

武警:出示证件。

章群力(拿出驾驶证、运营证):同志,这是怎么啦?

武警(看了证件):对不起,请跟我们走一趟。

章群力(拿出退伍军人证和身份证):我还有证件。

武警:这些没用。下车,快!

(章群力不情愿,不动。武警把枪端起,对准章群力)

武警:下车!

章群力:凭什么?

(武警招呼不远处另外三名武警。三名武警奔跑而来,一一端枪对准章群力)

武警:下车!

(章群力打开车门,即被擒住,双手被反架而起,送至警察的警车里。一名警察把手铐给他铐上,另一警察开车)

章群力:你们简直是无法无天,有你们这么抓人的吗?

(两名警察一言不发)

章群力:我到底犯了什么法?你们是哪个公安局的?谁给你们的命令?有逮捕令吗?

警察甲:到前面一点,停一下。

(警车停了,四周无人。两名警察一左一右地用警棒轮番猛触章群力,章群力叫了几声“王八蛋”,昏了过去。警车又开动了)

3.Time:13:52。普溪镇某卖煤粑处。

(一个老太太正在搬煤。姚崇崧神情紧张地溜了进来)

姚崇崧:老人家,煤粑怎么卖?

老太太:四毛一个。

姚崇崧:我要200个。你这有厕所吗?

老太太:有,里边。

(姚崇崧往里面走去。老太太觉得不对劲)

老太太:你等等。听口音,你不是普溪人。是闹事去了吧?

(姚崇崧脸色尴尬)

老太太:闹得好!你不要怕,我这里安全。刚才武警已经来过了,我就一个人,老伴去年就死了。这里安全,你到里面躲躲吧。

姚崇崧:谢谢你,老人家。

(这时,姚崇崧接到电话,姚崇崧往里屋走,把自己关在厕所里)

黄绢:请问是姚崇崧先生吗?

姚崇崧:是。

黄绢:我是台湾中央广播电台《展望中国》记者黄绢,现在方便说话吗?

姚崇崧:你肯定是为了普溪事件。

黄绢:对。我们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打不通,好不容易打给你。请问普溪镇现在怎么样了?你们安全吗?

姚崇崧:普溪已经戒严。警察正在进行地毯式搜索,我们的党部负责人彭辰罡同志已经被捕,很多群众被捕,官方已经将民众的抗暴行动定性为打砸抢烧犯罪,暴力镇压之后继续进行围堵式抓捕行动。我已经看到很多人被抓上警车之后,被打得半死不活。我现在也在逃难之中。

黄绢:你觉得这起事件发生的原因是什么?

姚崇崧:表面和直接的原因是鸿兴公司油库爆炸案和郝纪锋一案激起民愤,但是从参与者的广泛分布可以看出,各方面的原因都有。腐败与暴力的结合,权力型黑道统治对普溪镇百姓利益和呼声的欺骗、掠夺、打压,尤其是双弘村征地案的民愤,才最终酿成今天的剧烈冲突。

黄绢:我们在台湾通过大陆的新华社了解到,官方称这是一次黑恶势力、敌对势力组织策划实施的打砸抢烧事件,你同意这种观点吗?

姚崇崧:普溪镇在过去的许多年里面,一直比较稳定,虽然有时也有个别的案件有冤情,但并没有涉及到更大群体的利益性冲突。只是近些年情况突变,在经济发展之中,腐败问题人人皆知,贫富分化严重,阶层对立,底层对政府的铁血暴政极其痛恨。应该说,普溪人趋于善良,有正义感,这里的人民是不可能被黑道煽动起来的,我还没见到哪个黑道组织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聚集这么多方方面面的人,黑道不可能有这种号召力。至于敌对势力,也许针对的就是公民党和民间的其它维权力量,作用是有一点,但是普溪人没有这么白痴,他们懂得判断。如果要说究竟是什么作用,也许就是受到感召,而不是什么所谓的“煽动”。所以,这在很大程度上,这是一次民众自发的行动。

黄绢:可是根据我们已有的经验,只要大陆官方将事件定性,一般都不容易转变态度。

姚崇崧:大原则肯定不会变,至于小原则会不会动一点,那要看舆论的反映,国内国际的压力。中国式的专制,有这样的特点,就是我把你杀死了,然后你不能说话了,我指着你的尸体说:看,这就是暴民,这就是刁民,这就是歹徒,这就是打砸抢烧的犯罪分子。这是成王败寇的无耻逻辑。

黄绢:姚先生,刚才你有讲到说,彭辰罡先生已经被捕。你知道他现在的情况吗?

姚崇崧:肯定是面临严酷的审讯。彭辰罡同志可能面临重刑,我还不知道他被捕的消息有没有发出来。我希望大家高度关注公民党,高度关注彭辰罡同志的命运。

黄绢:好的。姚先生有没有对自己的担心?

姚崇崧:如果中共继续穷兵赎武,那么我成为公民党在此次事件中的又一个政治犯,那是绝对可能的。只是这样的悲剧并不能撼动我们追求民主与自由的决心。我时刻准备着坐牢,但是这不意味着公民党在荆宁市、在中国大陆的灭绝,相反,它会以燎原之势蔓延着。我有这个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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