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Time:14:19。普溪镇政府事件现场。
(一片废墟尚在冒着薄薄的青烟,一股刺鼻的煤气味和燃烧后的焦味混合在一起。柯远生、秦建勋、陶如高陪同省长唐景尧、副省长吴丹慈走了进来。普溪镇党委书记孟青彪、代镇长余海宽从镇政府主楼的一侧奔跑过来,又不敢说话。尤其是看见秦建勋,更是被吓了一大跳)
秦建勋:孟书记、余镇长,我们又见面了。这是唐省长和吴副省长。
孟青彪(胆战心惊地说):有……有失远迎。我是……
唐景尧(瞪眼):你可能什么都不是了。你们要好好检讨自己,究竟都干了什么?为什么老百姓对你们这么恨之入骨?你们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孟青彪:唐……唐省长,我一定认真反省,彻底反省,好好反省。我知道错了,我会将功赎罪,重新把普溪建设起来。
唐景尧:你以为你这里是八级地震灾区吗?你能够重新建起政府大楼,可是你怎么重新建立起干群和谐?事件发生的时候,你在哪里?
孟青彪:我……我……
唐景尧:是逃命去了吧?你们这些官啊,难怪老百姓骂你们是狗官,你们连狗官都不如。狗还懂得看门,懂得忠诚,可是你们一有灾难就夹着尾巴逃跑了,严重渎职!你呢,你又是谁?
余海宽:我是代镇长余海宽。
唐景尧:代镇长?镇长呢?
余海宽:镇长邓淑颜在前些天被杀了。
唐景尧:陶局长,这是怎么回事?
陶如高:案件还在调查之中,初步确定为雇凶杀人,不是普溪百姓所为,不是民杀官案件。
唐景尧:你好像很怕跟我说这是民杀官案件嘛。
陶如高:刑事侦查必须尊重事实,重在证据和调查。请唐省长放心,我们一定尽快侦破案件。
唐景尧:余镇长,5·22事件发生时,你在哪里?
余海宽:我在组织政府工作人员以最快的速度转移文件和钱,全部运往普溪中学。
唐景尧:那为什么派出所还是被砸烧得这么严重?
余海宽: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唐景尧:你对《突发事件处理法》了解过吗?
余海宽:来不及想那么多,能够抢出一些是一些。民众的情绪不容易控制,区局的防暴大队过于急切了一些,场面已经失控。我有这个预感,无论如何要做这些准备。如果政府工作人员不尽快转移,包括人、资料、钱,都可能遭受毁灭性重创。
唐景尧:如果当时你能够出现在示威群众的面前,还会发生这起严重事件吗?
余海宽:唐省长,这个问题很难回答。通俗地说,这是马后炮。不通俗地说,各人的出发点不一样。身为代镇长,我的能力很有限。坦白讲,我对区公安局的处理手段有自己保留的看法。突发事件,必须尽量以官权让步为前提,防止民众情绪激化、事态恶化。就算已经压下来了,但是以后的工作会更加艰难,因为这是谁都抹不去的伤痛。
唐景尧(望着吴丹慈):你怎么看?
吴丹慈:今天的时代和以往不同了。社会背景在变,传播媒介在变,人的思想意识也在变。一个地方事件,可以迅速成为全球尽知、人人关注的大案。我们应该与时俱进,尽量采用人性化的、灵活式的方式方法,来解决重大问题。所以,余镇长,你的话很值得参考。但是从职务本身的要求来说,你还做得很不够,仍然没有尽到一个代镇长应尽的各种责任,你也要深刻反省。你说的马后炮问题,确实是个实实在在的现象,事态永远没有假设,只有面对,不过要汲取教训。
中国的主人·第十七集(下)
5.Time:15:02。鸿兴公司总经理办公室。
(范宁臣一边说,张天焕一边打字)
范宁臣(举着斟满清酒的酒杯):题目,《鸿兴重创后的声明》。你打吧。
范宁臣:我,我有罪!
(张天焕在电脑上打下这一句。范宁臣挖空脑海,想不出下一句,又重复一遍:“我有罪!”张天焕又打下“我有罪”三个字。这时,李亚岚敲门)
范宁臣:不见不见不见!我谁都不见!
李亚岚(在门外说):范总,唐省长和吴副省长来了。
(范宁臣放下酒杯,赶紧去开门)
唐景尧:范宁臣先生,你面子挺大嘛。连我都不见。
范宁臣:抱歉,请进,请进。
(唐景尧、吴丹慈、柯远生、秦建勋、陶如高陆续进来。范宁臣看了柯远生一眼,略有不快。众人坐下)
范宁臣:唐省长,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鸿兴公司《中国鸿兴周刊》主编张天焕先生。
(唐景尧、吴丹慈、秦建勋、陶如高与张天焕握手。柯远生勉为其难地伸出手,张天焕也勉为其难地与之相握)
范宁臣:我跟张天焕交流了一下意见,鸿兴公司决定以刊物的方式,自暴家丑。
唐景尧:上次与范先生见面,我们还在纽约喝咖啡。你的岳母大人还好吗?
范宁臣:最近很少通电话。不过她信仰有改,听她上次说,已经由内地佛教改信藏传佛教,前些年迷恋天主教,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我来荆宁以后,一次都没来拜访您,请您不要生我的气。
唐景尧:那样最好。我们这些从政的人,份内的事并不复杂,份外的事倒不简单,你不给我添麻烦,是理解我。这位是吴丹慈副省长,你们之间有交流吗?
吴丹慈:没有印象,不过经常看到关于范先生的报道,挺特立独行的一个富商。
范宁臣:真的没有印象?
吴丹慈:没有。
范宁臣:2000年9月18日,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Berkeley。
吴丹慈:哦……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对,是有一场演讲,当时你是?
范宁臣:旁听而已。《社会组织机制与人类心理结构中的深层文化》,你讲的是人类历史政治的险恶、战争的残酷、文明的代价、人性的堕落,有千古大冤大案,有历史大奸大诈,是一场非常精彩的批判思辨演讲。当时我站起来问了一个问题,你没回答我:个体在中国什么时候才真正具有合法性?
吴丹慈:你记性真好。我当时确实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无法回答就是我的回答。我第一次在报纸上看到你们鸿兴公司的报道时,说真的,我觉得你适合在风气相对开放的香港或者台湾做事,在大陆很可能要面临很大的障碍。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你的公司,而是指你个人的远大抱负,因为我感觉到你在走向很多具备批判思想的有远见卓识的学者的那条经商之路,这条路很艰难。
柯远生:我一直非常钦佩范宁臣先生。范先生还是我们荆宁市的商学院客座教授,他的课场场爆满。
吴丹慈:你要是有机会,可以到省委党校来讲一场,我就是党校校长。现在的党校其实并不呆板,有各种思想的人在交流,这种层次跟你们商学院的氛围是不一样的。这些年,有很多党校出身的学者也非常活跃,站的角度非常高,看得很远。各人的学术追求不一样,有人会把学术当作行政权力乃至执政权力的参考,但是有人会把学术当作一种文化,甚至当作一种生命,是非常接近人的本质追求的东西。
范宁臣:你是哪种类型?
吴丹慈:不怕你笑话啊,其实唐省长也了解我这个人,我其实不想当官,真的不想。可是我还是进来了,还干了这么多年。这有一点像台湾作家龙应台,虽然背景不一样,但是这种心境很相似。唐省长又笑我,你笑什么呀?
唐景尧(笑着说):你是不是觉得上了贼船啊?
(众人哈哈大笑,气氛离奇的欢快。从头到尾,所有人都没有提突发事件一个字,全部沉浸在这种思想的交流之中,可谓绝对的务虚)
6.Time:16:36。荆西区巨森公司。
柳月玲: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啊?钱你也拿了,事又不办,出了乱子就跑到这儿来哭哭啼啼的,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孟青彪(抹眼泪):柳总,我算是走到尽头了。唐省长都发话了,我他妈这次是真栽了。你救救我,一定要救救我。就算不让我干了,不要让我坐牢好不好?你跟柯书记通融通融,看在这么多年我辛苦奔劳的份上,给我一条生路吧!
柳月玲:可以啊。你把双弘村三组的地给我推了,跟魏邦华好好合计合计,我就让你跟没事一样。
孟青彪:柳总不会是开我玩笑吧?大兵压境,众目睽睽,你还让我冒这个风险。
柳月玲:买过六合彩吗?假如你都输得红了眼,想把本翻回来怎么办?赌啊!你就是赌一个肖,也得赌下去。你看那些推点子“斗牛”的人,先是1000、1000地押,结果连续五六把都输,你怎么办?那就押封顶的呀,押它个10000,万一拿个对子,庄家赔双,你不还是照样发吗?你扔出一个硬币,你知道它是正还是反?告诉你,你就一直猜那是反,反正都反到底了,对不对?第一次1000,第二次2000,第三次4000,第四次8000,第五次16000,你绝对会赢,只要你有本钱,你想赢多少就赢多少。
孟青彪:可是人家不给我机会啊。我又不是什么高干子弟,我就是一个帮你们打杂的伙计,你说我能搞出什么名堂来?柳总,你不知道啊,现在普溪镇到处都有人想杀我,百姓要杀我,黑道要杀我,上面要整我,我是无容身之地呀。这年头,我算是背到家了,谁跟我都像冤大头似的,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我不想死啊。
柳月玲:起码你现在还是普溪镇的龙头老大,派出所你叫得动吧?再说了,魏邦华现在是功臣,他前途无量,你要是也帮他一把,今后还愁没好日子过?
孟青彪:柳总开导得好。我这就去安排。
7.Time:19:00。荆宁市党委会议室。
(唐景尧、吴丹慈、柯远生、聂建成、秦建勋、潘明达、陶如高、汪立熹、顾克震等人纷纷走入会议室,依次坐下)
唐景尧:你们荆宁市太不像话了!我这一天憋得肺都要炸了!
柯远生:唐省长生气我理解。眼下的荆宁,已经不是一个表面化的工作,需要深层次的梳理。我们荆宁市,应该说干部队伍的主流是好的,但是从这起事件来看,暴露出了许多问题,有长期积累的社会矛盾、深层纠纷,由于有的地方干部缺乏应有的重视,导致干群关系紧张。群众不满意的地方,我们荆宁市一定要好好改进,在思想意识、干部作风、工作方式方法上,一定要改进。
唐景尧:柯远生同志说得很对。这起事件是我们的一面镜子啊,必须采取有效措施,切实加强党的基层组织建设,改进党员干部队伍的思想作风和工作作风,发挥好党的基层组织的战斗堡垒作用和共产党员的先锋模范作用。要落实到行动上,坚持为人民服务的宗旨。维护社会稳定,和妥善处理事件的善后工作,是摆在大家面前的重点。对于旁观协同者,要以批评教育为主。对于组织、策划和施暴者,要重拳出击,绝不能手软。吴副省长,你有什么意见?
吴丹慈:粗暴的执法,可能会适得其反,关键是给关注事件的全国人民以一个透明、明白、真实的交代。眼下,这起事件社会反弹很大,如何来减轻这种反弹,消除各方面的质疑和不满,这也是重中之重。
汪立熹:这点请吴副省长放心,我们宣传部一定会处理好的。
唐景尧:秦建勋同志,你的看法呢?
秦建勋:去年贵州省瓮安县的6·28事件,县委书记、县长、县政法委书记、县公安局长都被一一免职,在这样的情况下,许多网民仍然在网上发出了这样的声音:“受害人的冤屈还没有昭雪”,“事件的真相仍被隐瞒”,“免去职务就行了吗?事件就这样算了吗?严惩凶手,以血还血”,“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不要骗我们!官官相护,腐败的政府,腐败的官员。要找找自己的原因,为什么引起民愤?”大家不要激动,我只是在转述这种声音。我们经常容易把激烈的声音当作“一小撮”,那么事实上究竟是怎样的比例呢?我们千万不要低估。民间底层的政治化,已经达到了相当高的程度,具有普遍性,尤其在信息爆炸的时代,人民的权利意识不断高涨,整个背景真的变了。我自己的看法是,彻底解决腐败问题,这是接下来最大的任务。明天的新闻发布会,要尽量实事求是,是怎样就是怎样,不然会被当作虚假表演,使荆宁市的党委政府丧失公信力。
汪立熹:我不同意秦市长的看法。我是负责做宣传的,必须顾及政治影响,照顾全局利益。如果党委政府当中的每个人都去当西方式的记者,那不都乱套了吗?退一万步说,就算普溪镇的党委政府有腐败问题,荆南区公安分局处理失当,我们就这么老老实实地说,那么荆宁市的公安系统、基层党组织和政府,会怎么看待高层?他们会寒心的!你这是完全不顾及地方稳定和人心平定的看法,从新闻宣传的角度说,根本不顾及国情、政情、社情、民情,不但容易使群众心理膨胀,也会使警察队伍、子弟兵还有高层领导难堪。因此,我建议省委省政府,将秦市长的看法当作这次会议的非主流意见,不予采纳。
秦建勋:汪部长,我问你,什么叫立党为公、执政为民?我说句犯忌讳的话,我们党的执政权不是人民一票一票地从无数个选票箱中选出来的,而是从枪杆子里面打出来的政权。我们要走向合法性,被人民承认、拥护,靠什么?满足人民的利益性,这是关键。那么另外一点,也是我对你主管的宣传工作的看法,那就是道义资源,这个道义资源如果一而再、再而三地丧失,人民才是真正的寒心。如果什么事都藏着、捂着、压着、瞒着、骗着、哄着,这就是一个非常危险的预想前提,预想人民都是无知的,预想人民都是恨我们的,预想人民都是跟我们作对的,那么这种假想敌、性恶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愚蠢方法,会产生多大的灾难,你有没有认真想过?我们要把党和政府转型为现代政党、现代政府,把这个当作重要的建设项目。你所说的国情、政情、社情、民情,是只站在少数特权阶层的角度来思考问题,这跟广大人民的利益完全不对口,只能是你说你的、我说我的,不是治本的办法。非但不治本,而且还在制造更大的危机,说小了是诚信危机,说大了就是执政危机。
潘明达:秦市长太偏激了,你的这些观点完全是迎合极少数敌视政府、仇视政府的人和势力。大多数人民都是善良的,都是拥护党和政府的,是有正确的政治观念的,我们的根本制度是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不是完全照搬西方。眼下的问题已经够让我们头疼的了,可是你还要煽动人民站在打砸抢烧犯罪分子的一边,一旦你这样做,人民就会同情这些本来应该遭到严惩的人。因此,我坚决不赞同秦市长这种西化式的做法。
唐景尧:那好,既然意见这么不统一,那么秦建勋同志就不要参加这个新闻发布会了。
秦建勋:不,我要求参加。
唐景尧:这是命令。陶如高同志也不能参加。理解要执行,暂时不理解也要执行。下面,我做个总结。维护普溪镇的和谐与稳定,为广大群众营造出一个更加安定的生活环境,这是重点,这个方向不能偏。你们荆宁市啊,太吵太乱,大家的分歧也特别严重,站在省委省政府的角度,我们不愿意看到这种吵和乱,你们自己内部要统一意见,具体怎么办,我不具体安排,但是你们都要为各自的选择负责。不过原则没有商量和讨论的余地,我们一定要与以胡锦涛同志为总书记的党中央保持高度一致,坚决把维护社会和谐稳定放在各项工作的首位,认真贯彻落实科学发展观,消除不良影响,切实维护民生、保障民生、改善民生,团结一致,振奋精神,促进经济发展。
8.Time:20:30。普溪镇某宾馆会议室。
(一群记者聚集在此,荆宁市委宣传部的蒋航彬坐在会议桌中间)
蒋航彬:大家关心普溪,关心荆宁,作为市委宣传部的工作人员,我对大家的到来,表示热烈的欢迎!
(蒋航彬鼓掌,众记者鼓掌)
蒋航彬:明天上午的新闻发布会非常重要,大家关心的问题,现在就可以提出来,我在这里做一个记录,但不回答。大家不要担心自己的问题过于敏感或者有什么后果,我们欢迎记者朋友们提任何问题。明天的新闻发布会以后,我们将邀请记者朋友们与政府共宴。现在开始提问。
记者甲:郝纪锋被殴打成脑震荡,并被割了舌头,请问这是否属实?
蒋航彬:我已经记下了你的问题。下一个问题。
记者乙:政府对于拘捕的犯罪嫌疑人,接下来要如何处置?
蒋航彬:你的问题已经记下。下一个问题。
记者丙:平息事件时,为什么只有荆南区出动警力,市里却没派任何警力?
蒋航彬:好的。欢迎继续踊跃提问。
9.Time:21:00。荆宁大酒店会议室。
(另一群记者聚集在此,荆宁市委宣传部部长汪立熹坐在会议桌中间)
汪立熹:1967年6月5日,《信息自由法》由美国总统亲自批准,并于同年7月6日在美国正式施行。中国的信息公开之路,尤其是政府信息公开,走得比较缓慢,是从2002年11月才在全国引起广泛关注的,这一年的11月,《政府信息公开条例》正式出台。有人以前抨击过中国的政府信息公开制度,说《保密法》是《政府信息公开条例》的法律障碍,我不同意这个观点。大家来自五湖四海,到了我们荆宁,什么问题都可以提,不要有任何顾虑,这不仅是身为荆宁市宣传部长的我的个人立场,也是省委省政府的立场。大家有什么问题,现在都可以勇敢地提出来,我一一做记录,但不回答。提问开始。
(无人提问)
汪立熹:看来大家还是有顾虑,有看法。我这么说吧,新闻事业的目的不仅是保证信息的真实传播、为经济建设服务,更重要的是要把中国建设成一个诚信的社会,保证人民具备诚实的人格,减少人性的扭曲,从而树立一个良好的社会风气。学者仲大军就曾说过:“如果新闻媒体能充分批露真相,就能有效地抑制公共权力的滥用。同时,保护新闻媒体的知情权,特别是保护对公共权力的批评性信息,就是保护公民的知情权,这对于我国的民主制度都是具有重要意义的。”
记者一:汪部长的言论比较开明,那我就提一个问题。普溪事件真的没有一个人死亡吗?
汪立熹:我记下了。你的问题,明天早上的本地媒体就会公开。下一位。
记者二:民间将普溪事件称为“起义”,我想听听政府的看法。
汪立熹:问得好。继续。
记者三:“黑恶势力组织策划实施”的定性,其根据是什么?
汪立熹:已经记录了。还有什么问题?
记者四:请解释一下这次事件深层次的原因,尤其是关于普溪镇的腐败问题和双弘村征地案问题。
汪立熹:这也是省委省政府关心的问题。下一位。
记者五:这次事件中,荆宁市各级官员有没有渎职行为?
汪立熹:问题很尖锐,不错,下一位。
记者六:有传闻说,这次事件有民运分子组织参与,请问是这样的吗?
汪立熹:已经记下。继续。
中国的主人·第十八集(上)
旁白:这是不平静的一夜。统战的统战,拘捕的拘捕,逃难的逃难,恐惧的恐惧,谴责的谴责,赞颂的赞颂……当然,如果你能克制自己,不去点击新闻,不去看电视,不去找视频,不去听电台,不去打电话,不去发电邮,这些都不存在。双弘村里的男人已经所剩无几,妇女们担心着自己的丈夫和儿子,有的根本就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在公安机关还是在某个隐藏的寄宿点。公安局的警察们比平时辛劳十倍以上,有的吃着方便面,眼中布满了血丝。他们面前是一批特殊的犯罪嫌疑人,这些人来源复杂,涉及面广。若纯以个案的方式来处理倒是简单,但是一旦牵扯到群体,其难度就高了好几倍。荆宁市委宣传部几乎调集了所有的人马,商量着正式的答复文字,以避免任何人将个人的判断带入公众的信息知情范围。其摆门面式的技巧低级得不值一驳,但所涉及的解答却是面面俱到,就像一连串的双簧表演。汪立熹带着统筹舆论全局的快感,安安稳稳地睡下了。有些人则是无法安睡的,譬如魏邦华和孟青彪,对于他们来说,这一夜是一次冒险,也是一次契机。
1.2009年5月23日。Time:21:36。双弘村村口。
(孟青彪和派出所所长邹思坤各自带着一群武警、警察,走入双弘村各家各户。与以往不同,这次几乎没有了抵抗,没有了冲突。老人、妇女们大都只是收拾了重要的财物、存折、单据。武警、警察们则酷似不动声色的搬家公司员工,将屋内的东西放入车中,又拉走,老人、妇女们也比较配合,上车。具体原因不言自明,具有反抗能力的男人完全在国家机器的掌握之中)
邹思坤(跨入某家):有人吗?
某妇女:我不搬。
邹思坤:识相点,这是政府紧急命令,为了避免黑恶势力冲击双弘村。我们收到消息,这次打砸抢烧行动是有组织、有预谋的,企业和政府只是次重点,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为了控制土地,搞颠覆活动。我们会运送你的所有财物、家具、电器、衣服、餐具、粮食等,到安置房里面。
某妇女:我不信,你们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邹思坤(拿出一张照片):这是你老公,已经被拘捕了,他参加了打砸抢烧。如果你不希望他今后坐牢,就不要再抵抗政府命令,否则你老公在里面就要受罪。
某妇女:你们有什么凭证?
邹思坤(拿出一页《通告》,落款是“荆宁市荆南区公安分局”,还盖有印章):这就是凭证。
某妇女:你们这是想抢地!钱都还没给我们呢。
邹思坤(拿出一个邮政储蓄存折):这是政府为你们家开的存折,每一户都有一个。存折密码就是存折账号的后面六位数,你们一旦搬出来,在这一周之内你们就会拿到2009年法定的全部土地补偿款、青苗补偿款、安置补助款和房屋补偿款,不是原来那个金额。你们要放心,现在省长、副省长都在荆宁,他们要直接过问双弘村的征地案。
某妇女:我还是信不过你们。
邹思坤:省里明确了今晚的现金补偿款,是总补偿款的50%,你们家今晚如果搬开,可以拿到38381.5元。另外,明天早上,分局和派出所的警察要到安置房每家每户办理农转非手续,我们全部按照2009年最高一级的补偿标准给你们,是29000元/人,这笔钱不在总额之中,完全是多出来的,明天早上就办。
某妇女:我要现在就办。
邹思坤:省里规定,必须“先搬后转”。再有,如果今晚搬迁了,不但可以马上拿到总补偿款的50%,而且牵涉到打砸抢烧犯罪行为的都可以免于刑事处罚,你老公就不用坐牢了。这么优厚的条件,你还有什么不满。签个字吧,签完字就拿钱。
(邹思坤拿出一份《自愿书》,妇女想一想,签了字,拿了38381.5元和存折,乖乖地收拾东西,邹思坤面带笑容,格外客气)
2.Time:23:40。普溪镇某宾馆房间。
(魏邦华洗完澡,拿起手机拨打)
魏邦华:情况怎么样?
孟青彪:非常顺利。
魏邦华:这就叫人性化。能不动手的千万别动手,要多用脑子,多用嘴。挖掘机、推土机呢?有没有隐蔽起来?
孟青彪:没人知道。
魏邦华:要继续人性化下去。你们等会儿的任务,就是彻底清查双弘村三组还有没有人。现在要把能搬走的都搬走,万一遇到顽抗到底的,就抓到分局去控制起来。
孟青彪:本来以为在方翠琼家里会遇到问题,结果人都不见了,会不会又跑到哪里告状去了?现在唯一的障碍,就是董云升这一家,他母亲朱宁萍到医院去看董云高了,家里的董云升、董云斌两兄弟都在。下不下手?
魏邦华:再克制一下,尽量不要搞事。多给他们四五万,他们就不闹了。柳月玲来过了,你办完事,到我这里再拿点好处费。
孟青彪:万一董家还是不答应呢?
魏邦华:那就再多给两三万。大的问题都解决了,小的问题就不要怕破费。这事你甭去,让邹思坤搞定,他比你策略得多。推地的时候,动作轻点,你们派些人,帮帮那些农民。再派些人,把安置房围堵起来,谁也不让进,谁也不让出。策略点。
3.Time:23:51。双弘村三组董云升家。
董云升:把我当傻逼啊,我卖了多少力,才这点钱?
邹思坤:那你开条件。
董云斌:大哥,别信他,这帮人没谱。
邹思坤:董云斌,我们已经作出了最大的让步。毕竟你大哥是治安队长,过去跟我们的关系不错,我们也是看你大哥的面子。
董云升:甭来这套。我算个屁呀?钱当然是个好东西,什么都能买到。这样吧,我们全家四口人,以后也不想要什么农转非啊、土地费啊、房屋费啊,这些都不要。你们在想什么,我清楚得很。我们这四口人,你总共放30万在这儿,我们屁都不放一个。
邹思坤:你!你这简直是开玩笑!要不要我把董云斌带走?
董云升:扯蛋。云斌倒是想去抢他妈一票的,不过被我拉住了,没去。你那个什么狗屁《通告》,我随便弄,就能弄出一份来。别跟我装蒜,我们都是提着脑袋耍的人,谁也别跟谁过不去。钱又不是你的,事你又要办成。你要是跟我来硬的,我就跟你翘一翘,看到底是你牛逼还是我牛逼?
邹思坤:20万,一口价,撑破天了。
董云升:看来你对我的决心有怀疑。要不要我现在就跟荆宁互助会打个电话?
邹思坤:别,千万别!
董云升:那就丢下30万。你的那些烂点子,别人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来?你把人一赶,小钱一放,地和房一推,这地方就荒了。这任务,你再去领几个赏钱,要点领导的信任,再加上中间捞点油水,一石几鸟啊。
邹思坤:真是服了你了。30万就30万!
(邹思坤打开皮箱,拿出30万给董云升,董云升收下了)
董云升:还有一件事。
邹思坤:你这人怎么这么烦?
董云升:不是我的事。我们村的妇女主任郭树莲,你们给了多少钱?
邹思坤:你管那么多干什么?收好你的钱,赶紧搬。
董云升:我偏要问,那是我的梦中情人。郭树莲得了多少钱?
邹思坤:12万。
董云升:我操!你也太不懂事了吧?
邹思坤:已经够多了。看她是个村干部,给点面子。
董云升:不行,再给人家8万,不然我就不搬了。
邹思坤:我说你这是何苦呢?非要咱们撕破脸?她当妇女主任不过就是这几年的事,人又年轻,父母都没什么本事,我这已经够开恩的了。
董云升:听话!再给她8万。我董云升要娶的媳妇就是她。邹所长,8万块钱在你眼里算个屁啊,一通宵麻将少说也是10来万啊。你们玩得大,不就是给点牌钱吗?我听说你和孟青彪他们在荆宁大酒店开包间玩麻将,那酒店服务员光是抽点自摸税,一通宵就是1000多块。
邹思坤:行,我再给她三万。你不要闹了。
董云升:那你把这三万给我,我亲自送给她。不然我还是不答应。
邹思坤:得,你牛逼。办喜事的时候,别忘了请我喝喜酒。
(邹思坤又拿出三万扔在桌子上。董云升一脸冷漠,把三万拿走,又把30万交给董云斌。两人开始收拾东西)
4.2009年5月24日。Time:01:44。双弘村村口。
此时的双弘村三组已经空无一人。武警驾驶挖掘机、推土地,整齐行进,一一推进,毫无阻挡,再也没有比这更无风险的任务了。
5.Time:02:05。双弘村安置房。
(警察围堵在安置房周围,村民们甚至带着喜悦住进新房。只有极少人看着如此多的警察围着,总在议论纷纷)
村民一:肯定在推地拆房!肯定!
村民二:人家有枪,咱们没有。推就推嘛,只要有钱,总能干点别的什么事。
村民三:不知道我男人是不是真能放出来?
村民四:谁都知道这是骗人的。可我们又能怎么样呢?你没看到处抓人那个阵势?这是把我们当敌人看啊,我们人在屋檐下,由不得我们做主。
村民五:天一亮,警察会不会办农转非?
村民六:办肯定要办,但是会不会给那么多钱就难说了。我跟你说,政府完全靠不住,没信用的,忒不耿直。
村民七:就这么推了,那我们的家人回来肯定把我们骂得狗血淋头。
村民八:谁保得齐呢?现在的人都他妈没良心,专门整穷人。我们实在是搞不过人家,下面没好人,上面好人也不多。都他妈不是好人!
村民九:你看那边,你听这声音,谁家的房子?倒了,听,真倒了。
村民十:你要一下去,打你骂你倒是小事,万一开枪,你又是什么打砸抢分子,肯定弄死你。
(村民们正在议论之时,董云升走了过来)
董云升:看见郭树莲了吗?
某村民:跟人跑了吧?
(众人哄笑)
董云升:说正经的,有急事。
某村民:这天都黑尽了,早晚也要等到你们扯了结婚证才行啊。
(众人哄笑)
董云升(厉声地吼):郭树莲在哪儿?
某村民:在……在五楼。
(董云升冲向五楼)
中国的主人·第十八集(下)
6.Time:02:09。双弘村安置房五楼503房。
(郭树莲正在清扫房间,她的父母招呼董云升坐)
郭树莲:这么晚了还不睡?
董云升:我……我能叫你小莲吗?
郭树莲(紧张地说):干什么?没病吧?
董云升:挺长一段时间了,憋得我都受不了啦。我这个治安队长也不想当了,没劲。我想过正常人的生活,不想再当马富华他们的走狗了。从部队回来,娘一直希望我讨老婆,跟我介绍得挺多的,可是我觉得你最合适。
郭树莲:我可没心理准备。
董云升:小莲,我……我这么说吧,你甭看我这个人挺横的,其实我也是肉长的心。我不坏,我真的不坏,你以前看到的那个董云升其实不是真正的我。我……我确实喜欢你。
郭树莲:可我不喜欢你啊。况且,我现在也不想嫁人。
董云升:你不喜欢我的地方,我都可以改。我想做点生意,你可以来帮帮我,绝对比你当这个妇女主任来钱,生活上绝对不是问题。你在这边亲戚又少,我可以经常帮帮你。这……这是我的真心话。
郭树莲:你这是怎么啦?是不是酒喝多了?
董云升:我很清醒,我也早该清醒了。你知道吗?三组的土地和房子今晚就没了,大家都被骗了,我也不想再掺合这事。刚才邹思坤在我家里,我跟他提了条件,给你再争取了三万块钱。小莲,我能力不大,我现在能做的就是这一点。你收下。
(董云升把三万块钱递给郭树莲,郭树莲不要,董云升把郭树莲的手拉着,把钱用力放在她手心里,冲出房间。到门口时,他又停下脚步)
董云升:今后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记得告诉我,我随时都等着你,等你一辈子,等你一句话。
(郭树莲装着若无其事地笑笑。等董云升跨出门口,她终于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郭父:莲儿,怎么啦?
郭树莲(笑着哭):没什么,我高兴,我高兴。
7.Time:04:47。双弘村村口。
(挖掘机、推土地的气势如排山倒海般地行进,一切都已消失,房屋、稻田、玉米、树木、竹林,一切的一切,都在机器的推进下变得不复存在。孟青彪、邹思坤站在村口抽烟,有说有笑)
孟青彪:还是党的力量大啊,这些武警,这些机器,你说如果是拆迁公司什么的,有那个胆魄吗?这就是改革啊,既然要发展,就得有牺牲,就得有排除万难的勇气。什么上访啊、告状啊、新闻啊、游行啊、示威啊,都是虚的,关键得有武器,有制度。你就算打得过一个师、一个团,可是你跟制度怎么抗衡?我现在算是弄明白了,咱们中国真是好,比哪个国家都好,组织化高度发达,谁都敢跟谁过不去,可就是不敢跟共产党过不去。这叫什么?这叫权力。
邹思坤:孟书记今后有什么打算?
孟青彪:能吃饱肚子就行了,管它干什么。这事也是给柯书记一个交代,我都帮了他那么大一个忙,他不至于还把我往死里整吧。
邹思坤:我是没法活了。这起事件就是因为我们派出所闹起来的,现在办个事的地方都没了,我这个派出所所长就等于是个虚职。
孟青彪:你放心,谁跟我一条心,我还不清楚吗?我会跟魏邦华说的,没事,大不了咱们今后一块下海,干点别的事。江湖上多少也得给我们几分薄面。
邹思坤:我怕坐牢啊。
孟青彪:就算进去了,不也照样捞得出来吗?监狱算什么?就等于是个禁闭室,没几天的折磨。你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对不对?放轻松点。
8.Time:06:34。双弘村村口。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整个双弘村不再崎岖、曲折、颠簸,而是荒原般的平坦,一切绿色不再存在,全部被推走。现代化的军事工业机械,以最高的效率,消灭了这里的一切。天即将亮了,孟青彪、邹思坤却无丝毫疲惫,他们像孩子考了100分那样,喜悦到完全忘我的境界。没有记者的曝光,没有村民的反抗,没有官员的施压,这样的推地行动简直跟喝了一口水或者叹了一口气一样,不再那么沉重。有人说,这已经非常和谐、非常人性了,因为没有催泪弹、警棍、击晕器、掌心雷,没有AK-47步枪、81式冲锋枪、92式手枪、95式步枪、SPAS霰弹枪,更没有坦克、大炮、火箭筒和军用直升飞机。因此,也就没有流血,没有上吊,没有跳河,没有游击战,一切都是如梦般的平静)
孟青彪(拨出电话):魏局长,一切都搞定了,胜利了!哈哈哈哈。
魏邦华:过来拿钱吧。
9.Time:08:12。荆宁市荆南区刑警队某审讯室。
(一个只有15岁的男孩,哭哭啼啼,脸哭得脏兮兮的,头发乱得如一窝草)
男孩:警察叔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也是被逼无奈,都是“红龙帮”捣的鬼,我要是不去,他们就会打我。很多人都被打过。他们收过我的保护费,我以为加入了没事,结果加入了还是要交保护费,天天都打架,不打这个打那个。我真的不想干了。
警察:“红龙帮”的老大是谁?
男孩:不认识,我见都没见过。我们这里,高中、初中、小学都有人加入,大都叫不上名儿。
警察:你砸了什么东西?
男孩:我就是拿个啤酒瓶,随便在那里晃了两下。一下子就怕了,躲起来了。
警察:“红龙帮”参加打砸抢烧的人多吗?
男孩:好多人我都不认识,我才刚加入两天。
警察:你说你们这些小屁孩,凑什么热闹?不好好学习,出来瞎混,迟早要出事。
男孩:警察叔叔,我都折腾这么久了,能不能让我睡会儿?我一点精神都没有了。
警察:行啊,那就跟我好好想想,还有哪些人参加了?你供出来20个,我就放了你。
男孩:那些人肯定要砍死我。
警察(大声吼):你到底说不说?
男孩(胆怯地说):让我再想想,再想想。讨根烟抽,成吗?
警察:放肆!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老实点!
10.Time:09:00。荆宁市政府新闻发布会现场。
(各方记者云集,约计80人。官员一一入坐,他们的脸上除了严肃,还能察觉到某种自信与风度,除公安的警服外,其余官员着装一致,黑色西服,红色领带,坐姿颇为绅士)
汪立熹(念稿):今天,中共荆宁市党委宣传部、荆宁市人民政府新闻办公室、荆宁市公安局,在这里举行“鸿兴公司油库爆炸案暨普溪镇5·22严重打砸抢烧突发性事件”新闻发布会。参加今天新闻发布会的有:荆宁市市委副书记聂建成同志,荆宁市政法委书记毕开泰同志,荆宁市副市长潘明达同志,荆宁市刑警支队队长武文峰同志,荆宁市荆南区公安分局局长魏邦华同志。欢迎大家参加这个重要的新闻发布会。今天到来此地的,不光有各大知名媒体记者,也包括省长唐景尧同志、副省长吴丹慈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