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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银波 当前章节:154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05

5.Time:08:40。荆宁市公安局会议室。

(空空荡荡的会议室里,魏邦华一个人坐在那里抽烟。陶如高和武文峰从局长室出来,坐在魏邦华面前一言不发)

魏邦华:陶局长,我已经等了五分钟。我现在要去破案,就现在。无论如何,你必须同意我来动手。你们还在等什么?

陶如高:你先回去,做好你自己的工作。市政府刚才已经对邓淑颜一案开了会,决定让市局侦破。这是《会议决定》,你看看,要服从组织安排。

魏邦华:我去找秦市长,我就不信,秦市长会这么冷血。陶局长,说句不敬的话,如果被杀的是你的老婆,你怎么想?

陶如高:是复仇吗?如果仇恨胀满了你的大脑,你还会有冷静的判断吗?身为区公安局的局长,在这种情绪的支配下,你怎么去秉公办案?再有,这个决定是我提出来的,市政府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

魏邦华:我不同意!

陶如高: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我就说这么多,你回去吧。想好了,就打我电话。

(魏邦华立即起身离开。武文峰将烟灰缸拿走)

6.Time:08:47。荆宁市委宣传部。

汪立熹:你自己说,你这个社长是怎么当的?你对得起我对你的栽培吗?

肖兆禄:汪部长,时代背景不一样了。《荆宁时报》的人,都是干出来、拼出来的,像我这种人,连刚来报到的实习记者都敢指我的鼻子骂。《荆宁时报》如果光靠我,可能控制不了,那里面的人个个都倔得要命,狂得要死。

汪立熹:搞新闻,必须懂政治,政治立场不坚定,我们党的事业就会功亏一篑。该停职检查的,就给我停职检查;该卷铺盖走人的,就给我卷铺盖走人。你们《荆宁时报》必须面临一场大换血的考验,这是为了党的利益,为了荆宁市社会的稳定,为了配合经济发展的大局。你们报社的很多记者,就是打着新闻自由的幌子,完全脱离组织性、原则性,已经严重失控。

肖兆禄:要让《荆宁时报》走向正轨,除非撤走廖鹏飞。这个人脾气大得很,报社里的人都跟着他转。我在报社里,除非我去叫人,否则没一个人会到我的办公室来,当我完全不存在。廖鹏飞这个人,我怀疑是窝藏在我们中间的危险人物。

汪立熹:有这个觉悟是好的,但是觉悟归觉悟,你还必须行动起来,该强硬的时候一定要强硬,我会为你撑腰的。柯书记跟我谈了好几次了,书记对廖鹏飞已经忍到了极限,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你如果想以后有更大的作为,就必须做出点成绩出来,让大家信任你。《荆宁时报》一直脱离荆宁日报集团管理,今后我们要将它整合到荆宁日报集团之中。在这个集团里,你会坐在什么样的位置,关键要看你现在的表现!

肖兆禄:有汪部长这句话,我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汪立熹:放屁!什么赴汤蹈火?这是你的光荣职责,是正义而且正确的。

中国的主人·第三集(下)

7.Time:08:56。市纪委双规点。

谢荣山: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我现在就一个念头,我要活下来。

裴敏琳:你觉得还有这个可能吗?我们纪委与警察不同,不是与穿草鞋的打交道,而是与拎皮包的打交道。

谢荣山:裴书记,我知道,现在很多人都希望我死,我死了,他们就能安心了。我也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我看透了,什么都明白过来了。如果你真是一个正直的纪委书记,那么我告诉你,你现在最应该去找的人是柯远生。柯远生这个混蛋把我害惨了,我双规起码也要保留职务吧,现在我连这职务也没有了,我是真正的一无所有。

裴敏琳:那是你自己提出辞职,是经过市人大通过,经过省委组织部批准了的。

谢荣山:我以为这样做,柯远生就会看在这种情面上把我救出来,至少不至于赶尽杀绝吧?我愿意帮他们背点黑锅。可是现在,我成了人人喊打的旧市长,而柯远生成了打击腐败的市委书记。你敢挑战这样的上司吗?市检察院、市法院到时候敢跟市委作对吗?我谢荣山,21岁就当干部,什么人我没见过?我知道柯远生要整我,如果我死了,而你们却放过了他,我就是做鬼,也要来找你们算账。

裴敏琳:你有什么证据?

谢荣山:证据?哈哈。你跟一个快死的人要证据,不觉得荒唐吗?你入党多少年了?

裴敏琳:25年。

谢荣山:25年了你还不知道这个世道是什么说了算吗?我就是证据,可是我这个证据要死了,是个死证据。你们现在去查,什么都晚了。柯远生比你们精明一百倍。没错,我腐败,我收受贿赂,我是一些黑道的保护伞,可是现在整我的人,成天都希望我死的人,他们就那么干净吗?抓我,抓龚汉祥,抓邵昌建,抓沈世龙,抓得都对,对极了。可是,又抓得都不对,因为这里已经成了老鼠的窝,你窜过来,我窜过去,比你想象中要黑暗得多。我只不过是替罪羊而已。

裴敏琳:谢荣山,你是不是信不过我们?

谢荣山:你们跟我有什么不同?不一样是工具吗?今天我打击你,明天我争斗你,后天我算计你,这就是政治。你们能消灭腐败吗?腐败的生命力,比任何信仰都要强,因为那是利益,巨大的利益,是人的本性所需,每个人都在腐败的支撑之中。你们被当作枪来使,我也被当作枪来使,从来都不是自己的意志、自己的人格。谁有自己的人格呢?也许,刘宇棠就有,岳安桐就有。虽然他们揭露过我、攻击过我,可我就是打心眼里佩服他们,看得起他们。我看不起的,是你们这种犹豫不决、畏首畏尾的人。

(裴敏琳眉头紧皱,一时说不出话来)

8.Time:09:15。荆宁商学院校会。

胡冠农:老师们,同学们,又是一年一度的优秀师生颁奖大会。在过去的一年里,我们商学院涌现出了一大批催人奋进的优秀教师和学生。在这里,我特别要指出商学院法学系的柯幸瑶同学。柯幸瑶同学不但是我校学生会主席,而且也是荆宁市人民广播电台的优秀主持人,她主持的节目《关爱心灵》,受到荆宁市人民的热烈欢迎。上一周,柯幸瑶在电台发起为身患白血病的普溪镇中学高中教师孔焱霞的捐款活动,引起了巨大的社会反响。特别需要说明的是,柯幸瑶的父亲正是我们荆宁市的市委书记柯远生同志。柯书记在第一时间得知此事,也拿出自己的工资,向孔焱霞捐款一万元。这一消息感动了荆宁市的所有百姓,大家纷纷慷慨解囊,与人民的优秀教师孔焱霞一起,共战病魔。这种精神非常了不起啊。今天,柯书记也推开繁忙公务,来到我校。下面,请大家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柯书记讲话。

(众人鼓掌)

柯远生:幸瑶是我的独生女,她从小就非常坚强,也特别独立。我从小教育她要怎么做人,怎么做事,现在也从她这里,反过来感染了我,启迪了我。当我们开着车去上班的时候,应该想到还有很多人是靠步行,甚至拄着拐杖步行。当我们吃腻了肉,进而提倡素食主义的时候,一些农村还在进行着另外一种没有钱买肉吃的“素食主义”。困难时刻都摆在我们面前,可是我们要有战胜困难的信心。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这是我们这个民族非常珍贵的优秀传统。幸瑶其实不应该被当作突出的典型,我身为她的父亲,身为这个市的市委书记,是不应该让人误会成这是作秀、是权力带来的光环。我来之前,胡院长告诉我,这次大会,包括幸瑶在内,是有奖金的,1000元。我跟幸瑶商量过,把这1000元捐给身患白血病的孔焱霞老师。我的话讲完了,谢谢。

(众人鼓掌)

胡冠农:柯书记的一番讲话,我受益匪浅,我相信在座的师生们都是受益匪浅,令人鼓舞啊。我们有这样的市委书记,有这样的共产党领导,如此心系群众,关怀百姓,我们的未来一定会更加美好。下面,请大家欢迎柯幸瑶同学发言。

(众人鼓掌)

柯幸瑶:我从来都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我的父亲就是市委书记。有时,我会这样想,如果我是一个农民的孩子,一个民工的孩子,甚至是一个捡破烂者的孩子,我会怎么生活?怎么尽我的能力来关心这个社会?其实,众生平等。我珍惜每一天,让自己充实地过每一天,怀着感恩的心,去爱这个世界,去帮助那些最弱势、最无助的人。爱,也许只是一杯淡淡的清水,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一双满是老茧和伤口却暖暖的手。我不觉得自己有多么优秀,我只是太热爱生活,太热爱生命,看到别人的痛苦,就像自己也痛苦得要命。我的话很平淡,但却是我心里最想说的。谢谢大家。

(众人鼓掌。颁奖活动正式开始,胡冠农宣布获奖者名单,柯远生和秘书崔锦辉向获奖者一一颁奖)

9.Time:09:41。荆宁市第二监狱会见室。

廖鹏飞:安桐,你要挺住,要坚持到最后。你过去的很多博客读者正在进行一场大规模的签名声援运动,现在就有2000多人签名,我们报社就有38人签名,包括我自己。境外有许多组织也在声援你。我们刚刚把你写的文章和报道整理成集,筹钱在印刷厂印刷了第一版,印了5000册,全部免费赠送给官方和民间有影响力的人物。我们还要印第二版。总而言之,我们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你。

岳安桐:请你转告帮助我的人,我感谢他们。我搞新闻,最后被新闻搞,搞来搞去,权力强奸了新闻自由。我不服气,一次次地申诉,居然不起作用。去年的“10·27事件”把他们彻底激怒了,他们把我发在博客上被转载到境外媒体的文章罗列起来,断章取义地栽赃给我,先要告我是间谍,后要告我泄露国家机密,接着又告我攻击社会主义制度,煽动颠覆国家政权,判我三年。我不服气。

廖鹏飞:台湾颠覆政权都已经颠覆两次了,怎么没事?我们这边的人恐惧啊,还在搞报禁。新闻自由是没有国界的,他们在当袁世凯。

岳安桐:廖社长……

廖鹏飞:叫我老廖吧,我已经不是社长了,现在是主编,这主编也不知道还能撑到什么时候。现在的社长是市委宣传部强行调过来的肖兆禄。这个无耻的下三滥,一到我们报社,就天天当侩子手,专门枪毙稿子,走上层路线,专门让那些御用文人发稿,导致《荆宁时报》的销量严重下跌,原来是40万份,现在只有12万份了。

岳安桐:国家就是败在这种人的手上,宣传部门简直成了新闻杀手,党的下贱奴隶。

廖鹏飞:他们下一步肯定还要整人,我们会顶住压力的。你这个案件,牵动着千千万万的人。文革时,我的母亲就是这样被逼疯的,然后跳水淹死,那年她只有29岁。我会陪他们玩到底,对得起“新闻自由”这四个字。如果我哪天进来了,我就强烈要求跟你关在一起。

岳安桐:老廖,你是报界的良心,保重啊。我岳安桐若是以后出来了,还是要干新闻,干到底。

廖鹏飞:他们整你,反而让中国许多记者的信念更坚定。一些记者已经组成联盟,报纸杂志上见不到的,统统网络传播,就跟你写博客一样。你知道吗?你的博客关了又开,开了又关,在香港、台湾和日本的网站上都有备份,不是我们弄的,是你的读者弄的,总的点击量已经超过800万次,每一天都有声援文章和报道。

岳安桐:谢谢,谢谢所有为正义和良知而战的人。我老婆还好吗?

廖鹏飞:卓玉诗很坚强,比我们当中的一些大老爷们还坚强。你进去以后,她信了基督,非常大气,处变不惊。她们现在每个礼拜天都会进行家庭教会的聚会,我去过,非常庄严神圣。任何脆弱的人,都能在那里找到力量。

岳安桐:阿弥陀佛,佛教徒在监狱里受难,基督徒在教会里祈祷,这就是心灵的家啊。有这一点,我就知足了。请你告诉我老婆,我爱她,佛主保佑她,耶稣眷顾她,她并不孤独。

(廖鹏飞终于忍不住,溢出了眼泪,对岳安桐竖起大拇指)

10.Time:10:28。荆西郊外一处草丛。

林祥毅:你们到底是谁?绑架我这么长时间,不给吃不给喝,你们不是人!

(林祥毅的头被麻布口袋紧紧地套着,双手被反背捆着。两个人专门打他的膝关节和肘关节,一边打一边咒骂:“叫叫叫!操你妈的,操你妈的!”林祥毅被打得“啊啊”叫唤。直到林祥毅被完全打得瘫倒在地,一阵抽搐、禁脔)

钟培钧:这里鬼都见不到一个。你啊,还没长醒,就死翘翘了。

(钟培钧和巩鑫良拿出一个黑色大袋,将林祥毅装进大袋,再将大鹅卵石塞进去,紧紧捆起来。林祥毅猛烈挣扎,钟培钧搬起一块大鹅卵石,往林祥毅头部方向狠狠砸去,林祥毅一声惨叫,再没了动静。两人将装着林祥毅的大袋扔进河里,大袋迅速沉入水中。两人面无表情地走进车里)

徐嘉延:干得漂亮。这是10万(工商银行卡),密码是六个9。

钟培钧(接过卡):徐总,以后这种拉完屎擦屁股的事情,最好越来越少。范总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赏你一碗饭吃,你还给他留这么大一个烂摊子。

徐嘉延:钟培钧,你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种话?你不就是一个混混吗?别以为在鸿兴干,你就敢指着我的鼻子骂。拿好你的钱,赶紧给我滚蛋。

(巩鑫良想动手,被钟培钧挡住)

钟培钧:你吉人自有天相,好自为之。走!

(钟培钧、巩鑫良下车,跨入另一辆车中,扬长而去。留下徐嘉延的一句“妈的”)

11.Time:10:49。荆南区普溪镇双弘村三组章群力家中。

(两个农民,一男一女,围着章群力而坐,章群力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手写完毕的资料)

方翠琼:北京是没有希望了。一下火车就有人来问我是哪里人,中南海那边到处都是便衣。很多人已经上访十多次了,还是不起作用。

章群力:资料都递上去了?

方翠琼:国土资源部信访办那里,都递了。他们让我找驻京办。去驻京办的时候,很多人在那里交流经验,说要把资料写得尽量简洁,任子鹏又帮我重新写了一份。我在驻京办哭了,求他们,里面的人就写了一张纸条,发了传真给荆宁市政府,“普溪镇双弘村征地案,速查办”。可是一出来,我们就被五个彪悍大汉骗走了。他们说有办法,有熟人,可是一上车就把我们控制住,把我们送到一个疗养院里面,关了半天,押到火车站,盯着我们上火车。

任子鹏:这个案子的背景一定很深,不然不会连北京都安排了人。如果斗不过他们,那么我们一辈子都翻不了身。我们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让胡锦涛、温家宝知道我们的案件?

章群力:我不同意这样做,绝对石沉大海。目前的形势就是,整个村都动起来了,已经住到安置房里的人,也不同意那个补偿标准,也开始闹了。我们的要求非常简单,就是重新按照2009年的法定补偿标准进行补偿,搞好安置,解决就业问题和养老保险问题,总共就是这四个问题。

方翠琼:驻京办的人给我看了一张当天的《人民日报》,关于2009年的补偿标准,是有的,比原来那个补偿标准高得多。这是报纸的复印件。

任子鹏:我觉得必须让大家了解这个新政策,让大家看清楚我们都被骗了。可是,鸿兴公司到底拿了多少钱出来呢?

章群力:鸿兴公司又不跟你谈,他们只跟政府的人谈,我们都被“代表”了。补偿标准的提高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土地没了,房屋没了,怎么生活?怎么住房?能不能像搞得好的那部分三峡移民一样?属于我们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土地没有了,又拿一点点钱去买价格昂贵的安置房,钱就没有几分了,只有全部外出打工,或者到信用社贷款。养老保险还要我们自己来交,这等于是政府完全把我们抛弃了。

任子鹏:听说这几天又要来推我们的土地,怎么办?

方翠琼:到底要征多少土地?双弘村十个村民小组,就差我们这个组没有推了,难道要占完才算数?是不是还有什么大项目要来?

章群力:经济发展,我不反对,所有人都支持。可是,以掠夺为手段,搞赚钱的动作,这就是强盗。方翠琼,你的这个疑问很重要,政府在做生意,做赚高差价的中间人。也就是说,他们先以低价格来买我们的土地,一旦推平,就以高价格卖给公司。不管以后还要来什么公司,总之,他们先把土地买下来,变成他们自己的财产,然后再卖出去。

任子鹏:可是我们没具体证据啊。

章群力:证据?你们去上访,把你们关在疗养院。互助会介入我们的案件,人被追,车被砸。谭振东帮我们呼喊,又被关进去。这些不就是证据吗?这个政府,到底是为谁做主?为谁办事?

方翠琼:中南海那边,墙上到处都是这种大字报、小字报,上访的人都在骂政府、骂贪官。原来我还不相信,一去了就什么都明白了。这个世道,太黑暗了。

12.Time:11:43。荆宁市人民医院。

(脑外科躺着董云高,血液科躺着孔焱霞。董云高痛苦地躺着,连他的母亲朱宁萍给他喂稀饭也不想吃。孔焱霞这边倒是热闹得很,她那坐着轮椅的丈夫陆成栋,荆宁市人民医院院长,普溪中学的校长,荆宁市教育局副局长、荆南区教育局局长,荆宁市电视台的两名记者,还有普溪镇党委书记孟青彪,都在场。围在孔焱霞病床旁边的,还有大量的信件、鲜花、水果、补品。这一切,对于被荆宁市广泛知晓的孔焱霞来讲,已经平常之极)

董云高:外面是什么声音?怎么这么吵?

朱宁萍:我去看看。

(朱宁萍走到血液科病房,门外面挤满了人)

荆宁市教育局副局长(对着摄影记者镜头):孔焱霞是非常优秀的人民教师,她的感人事迹已经传遍荆宁市的大街小巷。身为孔焱霞在教育系统的领导,我为她的行为感到由衷的骄傲和自豪。在孔焱霞老师检查出患有白血病之后,她仍然拿出自己微薄的工资,为自己班上家庭贫困的两名学生垫付了总计1340元的学费,这种牺牲奉献的精神,感动了荆宁市的所有教育工作者,感动了所有荆宁人。

(记者将镜头对准普溪镇党委书记孟青彪)

孟青彪:身为普溪镇的党委书记,我有义务为身为共产党员和人民教师的孔焱霞奔走呼号。关注孔老师,就是对普溪镇的感动人物的关注,也是对普溪镇的关注。我代表普溪镇的党委政府,感谢社会各界对身患重病的孔焱霞的慷慨解囊……

朱宁萍:孟书记!我儿子也是普溪人,我儿子也没钱看病动手术,也在这个医院躺着!

(所有人的眼光都向门外焦急的老妇朱宁萍投去。一帮领导皱起眉头,摄影记者赶紧关闭了镜头)

(孟青彪向朱宁萍走过去)

孟青彪:你是普溪镇哪里的?

朱宁萍:双弘村三组。

孟青彪:你儿子是怎么回事?

朱宁萍:在工地上被砖砸破了头。

孟青彪:这种事,你们应该去找包工头和老板,关政府什么事?走开走开。

朱宁萍:你是孟书记吗?

孟青彪:是啊,我就是孟书记。

朱宁萍:有你这样当书记的吗?为什么你们对学校的老师那么好,对村里的农民那么差?我儿子也是人啊。

孟青彪:我说你这个老太婆,怎么这么蛮不讲理?我刚才已经说了,你们这是工伤,工伤是有法定赔偿的,你儿子动手术的钱应该由他的老板来拿。不要在这里没事找事。

(朱宁萍愁闷着脸,转身离开。孟青彪向记者招呼“继续,继续”,记者将镜头重新打开,孟青彪的微笑重新浮上脸面)

中国的主人·第四集(上)

旁白:一个分裂的社会,即使在大灾大难面前也是常态,更何况是在一潭死水般的平静之中。地下永远都燃烧着野火,每一个人都在挣扎着。你既看得见灯红酒绿、歌舞升平,也看得见怨声载道、生灵涂炭。太多人生活在矛盾之中,并渐渐被矛盾所征服,于是便活在那种承担磨难、忍受磨难和纵容磨难的氛围之中。新来的市长秦建勋正试图去正视这样的氛围,这片他曾经那么熟悉的土地,早已历经了沧桑,如今仿有积重难返的意味。他的案桌上放着那张“普溪镇双弘村征地案,速查办”的传真纸。就是这么一张纸,让他此刻也极其异常地摸摸衣服里的兜,看看能不能找出一包烟来,可是,连一包烟也找不着——其实,他是个从来都不抽烟的人。

1.2009年5月19日。Time:14:30。荆宁市政府会议。

秦建勋(盯着官员名单):公安局局长陶如高。

陶如高:在。

秦建勋:国土局局长顾克震。

顾克震:在。

秦建勋:监察局局长钱瑞青。

(无人回答)

秦建勋:监察局局长钱瑞青?

顾克震:钱局长到省城去了。

秦建勋:那就这样。陶局长、顾局长,你们两位看看这份传真,从驻京办传来的,“普溪镇双弘村征地案,速查办”。能不能给我一个解释?

(沉默)

秦建勋:陶局长不说话,我理解。他和我一样,刚来这里。可是,顾局长,你为什么不说话?

顾克震:你要我说什么?

秦建勋:你不说?可以。今天,纪委副书记、监察局局长钱瑞青虽然没来,可是我却请到了纪委书记裴敏琳同志。我的前任,现在就在她手中。裴书记,你谈谈吧,双弘村征地案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案件?

裴敏琳:这个双弘村呢,是一个经济比较贫困的村。十年前,这个村的土地,就已经划好了征地的范围,普溪镇政府和双弘村村委会签订过一份预征土地合同。这十年之内,来过许多商人,要在这个村建厂,但基于各种原因,商人们都走了。最后,鸿兴公司来了,一共来了七次,最终确定了要办厂,建一个大型企业。在我们荆宁市,鸿兴公司一共建了两处,一处是荆西区的鸿丰公司,一处是荆南区的鸿兴公司总部。群众反映,荆宁市政府的一些前任领导干部,和基层的一些干部,在征地过程中集体贪污,分掉了许多征地款。但是,现在有许多证据,我们还在搜集调查之中。大体情况就是这样。

秦建勋:你说的一些前任领导干部,都是哪些人,包括谢荣山、龚汉祥吗?

裴敏琳:材料的东西不能直接当作证据。我们还没有调查到谢荣山、龚汉祥跟征地案直接相关,他们的主要问题是受贿和当黑社会保护伞。

秦建勋:双弘村征地过程是怎样进行的?

裴敏琳:普溪镇政府和双弘村的村民小组组长、村民代表一起签订征地合同。合同里,注明土地价格,包括耕地、非耕地、附着物。

秦建勋:房屋呢?怎么补偿?怎么安置?

裴敏琳:分楼房和瓦房,补偿价格不一样。在这些之外,普溪镇政府鼓励村民办理“农转非”手续,每办理一个,也有一点钱。新的房屋已经修好,需要村民去买,在价格上相对于市场价而言,要低一些。

秦建勋:这些丧失土地的农民,他们的就业问题怎么解决?

裴敏琳:很多村民提出想到鸿兴公司就业,可是他们又说鸿兴公司不要他们村的人,因为据说是有村民多次偷盗鸿兴公司工地上的建筑材料。只有少数村民在鸿兴公司修厂房,还不是正式的在岗职工,全是民工。村民们有许多在外打工,最近这半年,突然回来了很多人,都是为这个征地案件回来的。等于说,现在连打不打工,都已经不重要了。

秦建勋:你直率地告诉我,这个征地案件到底有严重?

裴敏琳:根据我们的统计,从前年到现在,双弘村的村民上访区级以上的各级机关,总计21次。我们纪委收到的检举材料,一共有11份。在这些材料之中,有三份是联名检举的,最多的一份有861人签名。这还不算以村民个体的名义发出的信件。拦高速公路,打横幅示威,与政府官员和推土机司机发生冲突等等,一共有六次。为了这个案件,被拘留过的人——这个在公安局是能查到的——,我们这边的统计是27人,年龄最小的16岁,年龄最大的78岁,最近的一个叫谭振东,这个人本来在荆南城区卖电脑。外界对这个征地案也有声援。我能说的就是这么多。

2.Time:14:58。普溪镇双弘村村委会主任罗永魂家中。

(章群力、任子鹏、方翠琼走进屋内,这屋是安置房。罗永魂连忙招呼:“坐。”)

章群力:罗主任,开门见山吧,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你也知道我们这帮人跟这个鬼政府是斗定了,必须要得到我们该得的。你能不能站出来?当初,是大家选你上去的,你应该站在村民利益的角度着想。

罗永魂:“我们”?“我们”是谁?是你们三个?还是所有村民?

任子鹏:罗主任,我觉得你跟马富华不一样,不是那种良心都被狗啃了的人。我们这几个,也算是在外面跑过江湖见过世面的人,不要认为我们永远斗不过官,我们的背后有一大群人。

罗永魂:只要你们村民小组的土地征完,我们这个村就算消失了,大家都成了非农业人口,我也不再是你们的村委主任了。我帮不了你们什么。我只想对你们三个说句掏心窝的话:我,罗永魂,从头到尾,没有贪一分钱。

方翠琼: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信任你。只要我们能够跨过这道坎,以后是不会忘记你的。罗主任,我们告了政府三年,被抓的抓,被打的打,可是我们还是要告下去。这说明什么?

罗永魂:那是鸡蛋碰石头。我到处跑,跑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是什么底细,我不知道吗?你们是斗不过的。我这个村委主任,跟光绪皇帝一样,没有实权,手脚都被套着,干不成事情。

章群力:罗主任,不,罗永魂,当年的炮兵,当年那个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说的军人,你已经变了,变得像个孬种。我也当过兵,当了六年的兵,立过三等功。你连敌人都不怕,怎么怕起这帮混账?怕起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你配叫军人吗?

罗永魂:行了,章群力。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说,你想怎么骂就怎么骂。我要走了,还要到镇上开会。

章群力:开会?开腐败会吧?我也不打算说什么了,想说的都在这里!

(章群力拿出一份没有村民签字的《罢免村委会主任罗永魂动议》,“叭”的一声拍在桌上,转身即走。罗永魂拿起材料,愤怒、恐惧、忧虑集满整张脸庞。突然,手机响起)

罗永魂:喂!

马富华:你就甭过来了,我们过去,你在村口等着。

3.Time:15:06。看守所。

谭振东:跟我说说黑道的事吧。

邵昌建:道上的人,别看一个个都耀武扬威的,其实都害怕自己。他们之所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那是为了证明给自己:我就是最强的。在黑道,过去是讲规矩的,现在已经不成规矩,没有规矩,强者越强,弱者越弱,弱肉强食,实力第一。在中国,最大的黑道不在民间,而在掌权者的手中。权力型的黑道,比暴力型的黑道,要猛烈得多。

谭振东:你们卖白粉吗?

邵昌建:不。

谭振东:你们收保护费吗?

邵昌建:过去收过,后来没收了,没几个钱。

谭振东:别人给你们钱,你们会去杀人吗?

邵昌建:因人而异,除非万不得已。

谭振东:那你们怎么生存?

邵昌建:通常,我的那些兄弟,各看各的场子。有时也会替人打个抱不平,跟一些狠角色摊牌,拿点钱。这个市里党的一把手,就被我吓得向我下跪。

谭振东:柯远生?

邵昌建:就是这个狗日的。他的罪,比我不知道大多少倍。我到这里来转悠,他可是功不可没啊。如果我还能出去,我一定陪他玩到底。过去都是陪他耍耍而已,不想动什么真格的,可他把我逼急了,我是绝不会放过他的。

谭振东:你们之间有仇?

邵昌建:江湖嘛,恩怨是常有的,可恩怨也要有是非。我跟他之间,首先是是非问题,其次才是恩怨问题。

谭振东:邵大哥,你外面还有家人吗?

邵昌建(仰起头,闭着眼睛):哎,甭提了。

4.Time:15:35。荆宁大酒店808房。

(窦明婕在房间里乱砸东西,在砸破玻璃以后,又除去衣服,泡进浴缸。柯远生拿钥匙打开门,看到这等破碎情形,大喊:“明婕,明婕!”)

窦明婕:滚出去!

柯远生:宝贝,生我气啦?没关系,生气就砸东西,使劲砸,想砸什么砸什么,只要你觉得那样会让自己高兴就行。

窦明婕:我不高兴!我恨透你了。你把我关在这里,又不让我出去,我是猪啊?

柯远生:外面不安全,这里最好啦。我不是经常来看你吗?宝贝,再过一个星期,我保证让你恢复自由。你仍然可以回到娱乐城去唱歌,我甚至还可以为你搞一台演唱会,只要你喜欢。这个酒店的老板,你猜是谁?

窦明婕:不会是你吧?

柯远生:当然不是。就是你以前的娱乐城老板冯雪璐。

窦明婕:冯总?

柯远生:她可不是一般人啊。你想不想有一天像她那样成功?

窦明婕:这有什么稀罕的?不就是有钱吗?不过,冯姐以前对我挺好的。在这个世界上,真正对我好的人不多,就那么两三个。

柯远生:别说了!你现在是我的人,我的女人。你的男人只有我一个人,今生今世,永永远远。

窦明婕:什么狗屁永远!还不是那档子事儿?

柯远生:还不是因为你太迷人了吗?以后啊,不要想别人,你有任何不满,我都听你的,我都依你的。只要你不去想你的那个什么邵大哥。他跳不起来了,你要死了这条心。

窦明婕:你们什么事干不出来啊?今天抓这个,明天抓那个。这天底下最好的,你们都要。谁是你们的对手,谁就马上倒霉。我可不是傻子,见的人多了,什么都明白。

柯远生:明白就好。该明白就明白,该糊涂就糊涂。来,宝贝,到床上来吧,我等你。

(柯远生宽衣解带,裸身入被)

5.Time:15:41。荆宁市第二监狱。

岳安桐:小张,出去以后,有什么打算?

张凯森:多为民众做点事,具体做什么,要出去以后才知道。三年了,我在这里整整三年了,睡过潮湿的地板,关过漆黑的单间,冲撞过狱警,也被打断过一匹肋骨。三年来,想了很多,总觉得原先的很多想法并不正确。

岳安桐:你认罪了?服了?

张凯森:两码事。他们囚禁我,我不服。可是,我自己真的没有反思的地方吗?我为什么非要去故意激怒中共?为什么不能站在不同的角度,共同做一些事情?我才27岁,青春还有一大把,我必须珍惜时间,做一些更实际的事情。

岳安桐:中国有你这样的青年,很是欣慰啊,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民间维权是相当了不起的,你们的未来一定会非常宏伟。

张凯森:岳记者,我出去以后,也会为你呐喊。我在这里写了很多东西,有些朋友陆陆续续带出去了一些,都是我的狱中日记。你们身在体制之中,却同样有相当强烈的民间倾向,为底层弱势说话,你们没有理由在这里受苦。

岳安桐:有些事情是不需要理由的,就像坐牢以后的张凯森,不一样还是张凯森吗?而且,这个张凯森将比以前更成熟,更坚强,更智慧,更感天动地。我们的身体虽然被囚禁了,但是我们的心还是自由的。我相信,我们以后一定会再见面,继续做朋友。你出去以后,麻烦到这个地方,把这封信交给我的妻子卓玉诗,是身为佛教徒的我在监狱读《圣经》的感悟。

张凯森:没问题。政治犯、良心犯的家属是最难当的,出去以后,我会尽我的能力,帮助你的家人。

岳安桐:谢谢,也希望你能早日找到自己的归属。在你这个年龄,本来应该是成家立业的大好时机。以你的品貌和才学,你一定会找到一个非常好的妻子,和你共度一生。

张凯森:我的爱情,从被捕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死亡了。那时,她在卖服装,只有20岁,那年我24岁。三年了,没有她的一封信,没有她的一句话,现在都不知道在哪里。

(张凯森仿佛走入深深的回忆,过了许久,才说出一句“非常漂亮的女孩,真的”)

6.Time:15:53。荆宁互助会。

(贺志铭拨打手机,董云斌在一旁盯着)

李亚岚:喂,鸿兴公司。

贺志铭:你好。我是荆宁互助会的工作者贺志铭,请问鸿兴公司总经理在吗?

李亚岚:我是总经理秘书李亚岚,有什么问题,可以跟我讲。我不能办的,可以交由总经理办。

贺志铭:是这样。贵公司承建方的民工董云高,在贵公司建筑工地受工伤,我作为他的代理人,希望贵公司能够迅速采取行动,请一定重视这件事情。方便告诉E-mail或传真号码吗?我把我与董云高的授权委托书发来。

李亚岚:好的。8336,四个9。我会把授权委托书立即转交给承包建筑工程的建筑公司。我已经记录下你的手机,有任何结果,都将通知你。

贺志铭:好,谢谢,再见。

(贺志铭关手机,发传真)

董云斌:可以了?

贺志铭:可以了。如果到今天下午六点都还没有消息,我会把你哥哥的工伤一案,告之荆宁市的劳动局、工会以及媒体。这一句,在授权委托书的“备注”里是说了的,等消息吧。

董云斌:哇,你简直是神了。这就是“一物降一物”吧?

贺志铭:差不多,可也不尽然。

中国的主人·第四集(下)

7.Time:16:18。荆宁市人民医院脑外科病房。

朱宁萍:我儿子一吃就吐,什么都吐出来了。沈医生,你到这边来,我跟你说件事。

(沈婉婷跟着朱宁萍到了病房外面,朱宁萍显得不知所措,不知如何开口)

沈婉婷:有什么话,你就说,没关系的。是不是钱的问题?

朱宁萍:对!我们是普通农民家庭。这么说吧,云高是老二。老大成天晃东晃西的,不成器。老三也不见人,也没电话。全靠我了。我找亲戚借了点钱,总共才借到1000块。能不能把那些特别贵的东西都撤了?每天这样几百上千的,实在是承受不住。还有,就是能不能不动脑内手术?我听病房的人说,一动手术,就成植物人了。我觉得……

沈婉婷:没关系,你接着说。

朱宁萍:我觉得你是个好人,能不能帮我们想想最省钱又能治病的办法,千万不能让我儿子成植物人。

沈婉婷:那就是保守治疗,用药物来降压,把大脑里面的积水排出来。现在这几天呢,病人会难受一些,等积水被不断吸收以后,他就没这么痛苦了。而且医疗费也会不断降低下去,现在是这么多,以后可能就是每天100块钱左右。我们的心情,跟你们病人家属其实是一样的。关于钱的问题,如果你们能够与公司或者政府的民政部门谈谈,那么你们自己是不应该再出钱的。

(正在这个时候,李亚岚打车过来,走入医院,进入脑外科)

沈婉婷:你找谁?

李亚岚:我找董云高先生。

朱宁萍:我就是董云高的母亲。你是?

李亚岚:我是鸿兴公司的。

朱宁萍:阿弥陀佛!来,来。

(朱宁萍、沈婉婷、李亚岚走到董云高身边)

8.Time:16:27。普溪镇双弘村三组章群力家中。

(普溪镇代镇长余海宽、派出所所长邹思坤,以及马富华、罗永魂走进屋内)

陈菊蓉:你们找谁?我们家群力不在。

马富华:那就叫他赶紧回来,这是余镇长。

陈菊蓉:怎么邹所长也来了?是来抓人吗?

邹思坤:如果要抓人,我就不会亲自来了。你赶紧打电话给你老公,让他快点回来。我们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他。

(“不用打电话了”,屋外响起章群力洪亮的声音)

章群力:各位请坐,我老婆没礼貌,不要见怪。来者都是客,菊蓉,给客人倒水。

(陈菊蓉拿出茶杯,泡上茶)

余海宽(伸出手):章群力,你好。我是代镇长余海宽。

章群力(伸出手相握):1997年8月13日,余镇长跳入大河,救出两名中学生,这件事我知道。《荆宁日报》在第二天就报道了,你在当年拿了一个奖。余镇长是在荆宁商学院读的经济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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