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海宽:好记性。你还知道什么?
章群力:我还知道,在坐上这个位置之前,你曾在荆南区经贸局当副局长,一当就是五年。
余海宽:你是怎么知道的?
章群力:我还知道,在你当荆南区经贸局副局长之前,曾经在荆西区当财政局办公室主任,当时有个绰号,叫“余财办”。
余海宽:不错。你跟我想象中的章群力不一样。按照你们这里的当地人说,你是这里的造反派头头,专门跟政府作对。你能够告诉我,你下一步要干什么吗?
章群力:跟你们学啊。要不就站在你们的对立面,要不就拉拢一些人,包括拉拢你。我们了解现在政府每一个官员的来龙去脉,看他们有多大可能站在我们的立场来想问题。今天你不找我们谈,我也会找你们谈。我们是平等的,在合同上是甲方、乙方的关系,我们有谈判的资格。
马富华:章群力,你不要自不量力!你不就在部队当过几年兵吗?炫耀什么?人家余镇长是经济学硕士,是经济方面的专家。合同早就签了,怎么?你们还想反悔?
余海宽:马富华,你跟我闭嘴!你那张臭嘴,能不能在牙刷上多挤点牙膏?章群力先生,我希望我们之间能够成为朋友,可以交心的朋友。国际问题都可以谈,为什么村镇问题就不能谈呢?对吧?
章群力:很好。
(章群力拿出一份《我们的强烈要求(附国家法律、法规、政策)》,递给余海宽。余海宽摸出眼镜,仔细阅读)
邹思坤:章群力,你现在靠什么生活?
章群力:自己养自己。从荆西的几个养猪厂拉活猪,拉到荆南几个镇,卖给几个镇的杀猪匠。有意思吧?
邹思坤:有意思,至少不是杀猪匠。你们肯定是赚得不少。我们就苦了,买房子还要月月供房。
章群力:你也是房奴嘛。哈哈,要记得维权哦。
9.Time:16:39。荆宁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武文峰:陶局,已经鉴定出来了。烟灰缸里的烟头唾液、指纹,与我们第一时间赶到香焦林现场的烟头唾液、指纹完全吻合。怎么办?
陶如高:还有没有其它物证?脚印,工具,或者车轮印?
武文峰:只有报案人黄登兴的脚印,现场有一双拖鞋,一个喷雾器,都是黄登兴的。黄登兴是双弘村三组的人,那片香焦林是他自己的。他说,他去打农药,听见地底下有手机响的声音。黄登兴就去挖,结果就看见了。马上就拿自己的手机报了案。
陶如高:黄登兴有作案嫌疑吗?
武文峰:我认为没有。从群查情况来看,黄登兴从家里外出的时间都不在作案时间里面。邓淑颜的死亡时间是前天的凌晨两点到四点。在这个时间里,黄登兴还在双弘村治安队里打麻将,这个村的治安队长董云升也在场。
陶如高:现在这个案件影响很大。今天的《荆宁时报》已经很不客气地把矛头指向了我们荆宁市社会矛盾激化的问题,我们不能被舆论牵着鼻子转。一定要尽快找到铁证,以最快的速度破案。魏邦华是刑警出身,一般的手段对他不起作用,不过还是可以监控起来,不能被察觉。
武文峰:我担心一旦露出破绽,影响市与区之间的关系。
陶如高:怕什么?这样的案件在中国很多嘛。记住,不要正面接触,要从侧面来查。
(武文峰手机响起)
吕荆科:刚才110接到报案,荆西郊外发现一滩血迹。我们现在已经到了现场。
武文峰:好,我马上过来。
(武文峰关手机)
武文峰:陶局,荆宁市上空的乌云已经越来越浓了。我走了。
陶如高:去吧,谨慎一些。
10.Time:17:03。荆西郊外一处草丛。
(现场拍照,提取指纹、印痕、血液等,一番紧张忙碌的景象)
武文峰:报案人在吗?
吕荆科:已经离开了,自称是学生。这周围的血迹,都是人血。从现场的杂乱情况来看,有人在这里打斗过,脚印从这里一直到河边,一路都在滴血。武队,你再看这里,从脚印的深度来看,这最后一步比哪一步都深,这四个脚印,也就是两个人,在这里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样的原因,突然用了很大的力。还有,现场有两种轮胎印,一辆车从那边开过来,一辆车从这边开过来,然后又各自返回原路。从这个草丛到车轮那里,没有一滴血。这个滴血的人,不能到车辆那里,那么这个人到哪里去了呢?
武文峰(一惊,与吕荆科齐说):河里!
武文峰:迅速打捞一遍,把人捞起来再说。通知搜救人员,赶紧!
(吕荆科的手机突然响起。武文峰告之其余人的任务)
吕荆科:说!
叶雨晨:吕荆科,在干什么呢?
吕荆科:破案。有什么事吗?
叶雨晨:瞧你那口气,当警察就一口官腔了。谭振东能不能早点放出来啊?
吕荆科:这是刑事拘留,法不容情。要没别的什么事,挂了吧。
叶雨晨:好。那你们就关他,关死他。再见,老同学!
(叶雨晨挂掉电话)
吕荆科:雨晨……
武文峰:怎么回事?
吕荆科:一个老同学,让我放了谭振东。
武文峰:你喜欢这个老同学吧?可这个老同学,求你这个喜欢她的人放了她的老公。其实,谭振东的案件不大,他无非就是插手了征地案这件事,太冲动了,激怒了市里面的头头脑脑。拘留他而不是拘捕他,就已经很轻了。你这个老同学啊,头脑简单,一根筋,太单纯了。
吕荆科:武队,这河这么深,能捞得到吗?
武文峰:天知道呢。
11.Time:17:09。荆南区建设路27号,东晨工作室。
(左边一排,是台式、笔记本式的电脑及各类硬件、软件、光碟,墙上贴着“电脑·谭区”。右边一排,是一幅幅油画、水粉、水彩、绣品、雕塑,以及各种荣誉证书,墙上贴着“艺术·叶区”,旁边特意注明“不授徒”。一处角落被特意挖落下去,角落摆着电脑、音响及摇滚杂志,此时正放着左小祖咒的《爱的劳工》,音效极好。叶雨晨正翘着二郎褪,着笔一幅名为《萧瑟·飘》的水粉画。两个男人进入店内。叶雨晨起身)
叶雨晨:随便看吧,选你们最满意的。
(两个男人走向一幅《悲伤的旧事》的油画面前。画中,一个上半身裸露的女人举着酒杯在苦笑,湿润的头发盖满了渗出眼泪的双眼,手腕上是一处割伤流出的血液,窗外是深红色的天空,一只猫惊恐地看着主人,翘直了尾巴。画的角落,写有“叶雨晨作品,2005年夏”)
杜智学:什么价?
叶雨晨:这幅是不卖的。你可以选择其它任何一副画。
杜智学:如果我出两万,你愿意卖吗?
叶雨晨:很抱歉。
杜智学:你坐。
(叶雨晨预感不对劲,坐下)
杜智学:我们是国保队的。我叫杜智学,这位是我的同事许寒峰。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吗?
叶雨晨:我老公的事情吧。
杜智学:那是刑警队的事。国内安全保卫,简称国保,负责侦查、控制、防范、处置危害国内社会政治稳定和国家安全的组织、人员和活动,工作方式包括侦查、劝说、软禁、拘押乃至刑讯等,行动原则是突击、秘密,对象包括反动分子、非法组织、上访者等。
(叶雨晨一副完全听不懂的样子)
许寒峰:知道国保的地位吗?公安部一局就是国保局,是政治侦查机关。你认真想想,你自己有什么事情值得我们来找你?
叶雨晨:我明白了,岳安桐网站的事。
杜智学:还有呢?
叶雨晨:还有什么?你说。
杜智学:《助网》是你经常上的网站吧?从你的网络浏览习惯来看,你似乎更钟情于境外网站。《助网》被屏蔽以后,我们仍然看得到你的IP活动于其中。今天早上,一个署名为“邱蕊静”的人,在《助网》发表了一篇《双弘村征地案纪实》,有图片,有录音,境外媒体纷纷转载。你想知道这是谁的手笔吗?
叶雨晨: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对政治不感兴趣。
杜智学:叶小姐,不要心存侥幸。我们是想挽救你,不是来害你的。你还很年轻,不应该这么冲动,毁了你自己。这篇文章的上传IP在荆宁互助会,而投寄这篇文章给《助网》站长汤万隆的途径,正是从你的电子信箱寄出,投寄时间是今天凌晨6时22分53秒。你不觉得这样做很冒失吗?
许寒峰:我们已经掌握了很多证据。起初我们认为,你顶多跟谭振东一样,只是打抱不平,看不惯,是出于一般的心态。现在看来,你已经介入得很深。投寄这篇文章,有人授意你做吗?
(叶雨晨沉默)
杜智学: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不过,我想提醒你,汤万隆这个人,你不一定了解,可我们了解。有些事情,你要换个角度去想,不要总是站在一个角度考虑问题,那样是非常偏颇的。
12.Time:17:16。鸿兴公司建筑工地。
冯雪刚:培钧,你过来一下。
钟培钧(走过去):刚哥,什么事?
冯雪刚:施鸿程跟你谈了吗?
钟培钧:谈了,不就是给点钱吗?我已经让鑫良到医院去了。他妈的,这个施鸿程居然敢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他不知道我跟你的关系吗?
冯雪刚:工程结束了,你还是从荆宁第一建筑公司退出来,监督到位,赚到钱就行了,到鸿兴来坐你的老位置,帮帮我的忙。
钟培钧:谢了,刚哥。
冯雪刚:要记住一点,董云高这件事,不要扯大了,要化大为小,化小为无。一建公司不注意形象,鸿兴公司是要形象的。你永远都是鸿兴的人,有我在,你就有饭吃。
钟培钧:私了的钱我先垫着,我会向施鸿程狮子大开口的。这个老混蛋。
冯雪刚:市场经济嘛。斗争要低调,赚钱要高调。
钟培钧:刚哥,你要注意李亚岚这个小女人啊。办事情太滴水不漏了,范总好像挺喜欢她。
冯雪刚:你不了解我姐夫。他是那种你即便脱光了也提不起他兴趣的人,简直像个和尚。李亚岚在公司也没跟我们对着干,犯不着把她当成障碍。我们不就是图点钱吗?能赚钱就行了。
钟培钧:李亚岚挺清纯的,典型的OL(Office Lady)。刚哥要是有那个意思,我让鑫良帮你办,时间、地点,你来选。
冯雪刚:别狗改不了吃屎!长点记性。
中国的主人·第五集(上)
旁白:当柯远生从窦明婕的温柔乡里醒来,不下10条短信早已涌向他的双卡手机。在那最保密的手机号码中,此时正如车辆上装载着易燃易爆品,躺着太多的危机。各方面的核心人物,已经纷纷向他明白地表示:“秦建勋已经插手征地案。”他本以为自己已是官场的老手,早已排除险情,没想到这面前的险情竟比谢荣山还大。他暗笑秦建勋的幼稚,可又迅速收起这个念头,越来越沉重地感觉到,这次碰到了真正的对手。“人总会有污点的”,柯远生想到这一屡试不爽的招数,决心变被动为主动,要拿下秦建勋的诸多把柄。这浑水深得很,秦建勋未必能搞出什么大动作,非但名堂弄不出来,可能还会引火烧身。柯远生又开始自信满满了,对窦明婕的脸颊轻轻一吻。
1.2009年5月19日。Time:17:22。荆宁市人民医院脑外科。
朱宁萍:你可真是个大好人啊,帮了我儿子这么大一个忙。
巩鑫良:老人家,我们一建公司是必须遵照鸿兴公司的意图来做事的,你不用谢我,要谢,就谢鸿兴公司。第一笔,是两万,不要图节省,该用什么药就用什么药。一建公司很有钱啊,你们不要怕我们给不起。荆宁市互助会已经有人帮你们代理工伤赔偿的事情了,你们一定要提赔偿的事,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朱宁萍:我们不图有多少钱,就图把人给医好,其它的事情,过得去就行了。巩先生,巩老板,民工不容易啊,一年累到头,也剩不出什么钱来,要是所有的建筑公司都像你们公司那样,大家的日子就好过了。
巩鑫良:老人家,你要感谢鸿兴公司啊。一建公司挺黑的,这件事要是碰上别人,就不知道是什么结果了。
(这时,董云斌和贺志铭走入病房)
董云斌:娘!
朱宁萍:云斌!来来来,见见这位大好人,巩先生,巩老板。
巩鑫良:你好。
董云斌:你好。
贺志铭:大娘,我是荆宁互助会的贺志铭,来为你儿子代理工伤赔偿的。
巩鑫良:贺先生,你好。我就是鸿兴工地和承建方一建公司的人,我叫巩鑫良,你们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我建议私了最好。
贺志铭:董云高的工伤等级还没进入鉴定程序,现在就私了,恐怕说不过去吧。我担心匆忙的私下调解,会降低赔偿的数额。
巩鑫良:贺先生不用担心,我们一建公司很有钱。你如果不方便说,那就我来提议好了。你也不用计算伤残补助、就业补助、误工费等等。医疗上呢,我已经打进医院两万块钱。工伤赔偿呢,我给七万,然后我个人再表达一点心意,增加一万,总共就是十万。你看怎么样?
贺志铭:你打算怎么操作?
巩鑫良:当然是现在就操作。我打电话让荆宁市公正处的朋友过来一趟,你可以和董云斌一起,到医院旁边的邮政储蓄开个户。大家都在场,我转账八万进去。然后就签订一份协议。
贺志铭:这种事,真是好到了极点,出乎意料。
巩鑫良:一切都是鸿兴公司的功劳,现代企业办事情,比的是人心。我想,你来之前肯定已经进行了详细的计算,按照《工伤保险条例》以及荆宁市统计局公布的各项赔偿基数,我想就算伤残等级弄成七级,也不过就是六七万的事情。对吗?
贺志铭:董云高,董云高?
董云高:嗯?嗯,嗯,嗯!
贺志铭:那好,巩先生,就这么办,开始吧。
2.Time:17:48。东晨工作室。
杜智学:只要我们想了解,就一定能了解到。叶雨晨,也许你老公也没想到你是一个厉害人物。
叶雨晨:我厉害在哪里?
许寒峰:你是公民党党员!别以为我们不清楚,你隐藏得太深了。还说对政治不感兴趣,邱蕊静就是你,你就是邱蕊静。明镜出版社的《公民党之路》当中的一章就有你的手笔,你居然还以假乱真地为自由亚洲电台写专栏评论,许多敌对网站上都有你的文章。不要以为我们在你的中国银行账户什么都查不到,国内是有人为你转经费的,这个人,就是原来公民党在荆宁市的第一负责人彭辰罡。彭辰罡把收到的境外经费,转到你母亲的工商银行账户里,而你母亲又将里面的钱每个月定期转给岳安桐的妻子卓玉诗。最重要的是,每周星期天下午,你就会到彭辰罡的家里聚会,搞活动。最近流传在民间市面的小册子《反腐手册》、《竞选手册》和《公民主义》就是你们聚会的结果之一。我说的,都对吗?
(叶雨晨沉默)
杜智学:从个人的角度讲,我钦佩你的这种参政勇气,还有你隐藏自身的技巧。你欺骗着谭振东,在他面前装出自己对政治的极端冷漠,其实,你自己才是一个真正的政治活动者,谭振东不是。
叶雨晨:境外经费的说法我不同意,那是我的稿酬,同国内稿酬相比,那是很一般的稿酬。既然你们都已经了解得这么清楚,那我告诉你们,国内媒体的童方璇也是我,我就是童方璇。在《市民》、《财经》、《南风窗》、《南方周末》、《南方都市报》、《新京报》上,我同样在发表作品。《博客中国》上,有我的专栏;《1510部落》上,有我的博客;《牛博网》没被封的时候,我也有上传文章。谭振东就是童方璇的忠实读者,但他不知道那就是我。
杜智学:你们真的是夫妻吗?
叶雨晨:当然是。一三五,我住我母亲家,他住这里;二四六,夫妻同住;星期天,他自由安排,我也自由安排。我们是独立的夫妻。
杜智学: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走这条路吗?
叶雨晨:因为我信仰公民主义,那是人的主义。
许寒峰:不对吧?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你母亲叶欣薇就是彭辰罡的情人!你的亲生父亲在1989年的天安门广场就死了,那年你七岁,你本来姓戚。我说得够明白吗?
(叶雨晨流出泪水)
杜智学:彭辰罡利用了你们,他把你养大了,让你们为他卖命。1989年之后的“六四”十周年纪念日,他们参加了公民党。彭辰罡走进监狱,他老婆跟他离婚。你母亲叶欣薇此后又按照彭辰罡的方式培养了你。
许寒峰:你母亲也是公民党党员!
杜智学:这个女人的牺牲可真大,彭辰罡出狱以后,仍然没有结婚。可是,我们一直监控着彭辰罡。你今年27岁了,翅膀已经硬了,可是,不管你有多么狡猾,我们最终还是发现了你。
杜智学:这幅《悲伤的旧事》,究竟是表达你呢,还是表达你母亲?你所表达的,恐怕是红色政权压抑着一个女人的对持不同政见的男人的爱,是这样吗?
叶雨晨:我无话可说。你们的嘴长满了牙,想说什么就说下去吧。
3.Time:18:22。荆宁市体育馆篮球场。
(范宁臣与几位老板一起打篮球。席位上空无一人,全场包下。打罢,休息时刻)
老板一:大家说,荆宁首富是谁?
几位老板:当然是范总。
范宁臣:如果我是首富,为什么不请大家去打高尔夫?何必来打篮球?很多人说,香港首富是李嘉城,我看未必。比尔·盖茨也不见得是首富。即使单纯从金钱数额这一片面标志来衡量,也是如此。你们说,现在最值钱的是什么?
老板一:金条。
老板二:哪里是金条?是信息。你如果知道下一次的双色球开奖号码,投注20倍就是一个亿。
老板三:你那不叫信息,叫预测。我觉得权力最值钱,开动权力,整个国家乃至国际社会都会动起来,金钱、物资、兵力,还有人心,都动起来了。去年的汶川地震不就是这样的吗?
老板四:我看是新能源。再有权力,没有水喝,没有汽油,没有电,怎么办?人的权力再大,敢跟自然界叫板到底吗?新能源可以延续整个人类。
老板五:屁话。国安是吃素的?你能掌握新能源吗?越重要的东西,国家就越会盯住你不放。
范宁臣:那有没有什么东西是既安全又最值钱的?
老板六:这样的东西哪里找?共产共产,你的东西终究有一天不是你的东西。
范宁臣:可有一样东西,在法律上确实不属于任何人,你根本没有所有权。土地!有人骂房地产商的暴利,那只是点到小处,真正的利害,在于土地根本不是私有的。既然如此,变相的私有就是致富的捷径。几位老板,你们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土地吗?
老板七:谁有啊?胡锦涛也不见得有。
范宁臣:所以啊,我们只不过是小店小铺,掌管土地的人,才是批发商。广东有一个2000人的村庄,里面的人经常靠借钱来维持生活,很多人宁愿赚多少就用多少,不喜欢去存款。为什么?因为那是黄金地段,任何人来征收土地,每个人在一夜之间就能变成百万富翁。谁能够征服这批农民,一夜之间,自己的财富最起码就是20个亿。可是谁有胆子这么做呢?
老板八:绝对会革命,跟你拼了。
范宁臣:没错。台湾的黑金政治其实无法跟大陆相比。黑金,不过就是黑道从政,承揽政府工程,赚大利。可是台湾很小啊,再贫穷也不会像荆宁的许多乡镇那样。你能够在台湾买10000亩土地吗?能够在台湾卖10000亩土地吗?不行。但是在大陆,只要你的手能足够柔软、贪婪,那么任何不可能都会成为可能。所以,黑金政治仍然是权力型的致富,地盘小,制度有阻拦,你就成不了气候。地盘大,管理脱节,制度分裂,贫富分化严重到极点,就能办成事情。
4.Time:18:40。荆宁市巨森公司(位于荆西区)。
柳月玲:我已经说过了,价格上这已经是最低的了。你是要租,还是要征,都可以选择。
某老板:柳总,柯书记没跟你打招呼吗?
柳月玲:就是胡锦涛跟我打招呼也没用。我们反正已经把土地推平了,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财力,65万/亩,这是个底线。
某老板:甭想蒙我。你们顶多给那些农民16000元/亩,这一翻就是几十倍,心也太黑了。
柳月玲:不愿意谈就别谈了。我看你天天这么跑来跑去的,也真够累的。我烦你这种人,跟打麻将一样,连两圈都玩不起,还非要玩。
某老板:柳总,我们要的是15亩啊。况且,我送的钱已经够多了。上下打点,也总该够了吧?
柳月玲:脑袋挪到屁股上去啦?我收过你一分钱吗?吃你一顿饭,就酸成这样。
某老板:你别逼人太甚,你老公柯远生总共拿了我80万,别不认账。
柳月玲:有收据吗?他亲自收了吗?拜托,这都什么年代了,做事情放聪明点。你还想怎么样?跟政府叫板?滚回你们上海去,你们才几个臭钱?
某老板:柳总,我再咬咬牙,55万/亩,再高上去,我就要跳楼了。
柳月玲:死你的去吧。你再叫价,信不信给你70万/亩?告诉你,我们不愁没有人来要,那块地皮,好多人排着队等啊。现在是市场经济,要不要搞竞标?一竞标你就死定了。
某老板:柳月玲,算你狠!咱们山不转路转,你总有求我的一天。送你四个字:好自为之。
(这位老板愤然离开。柳月玲打电话给柯远生)
柳月玲:没戏。要盯死这个人。
柯远生:既然那么不识抬举,就不陪他耍了。我这里还有一位买主,出最高价60万/亩。我看,可以出手。
柳月玲:是不是又是小恩小惠?
柯远生:不,是大手笔。知道是谁吗?冯雪璐,鸿兴公司总经理范宁臣的老婆,本市第一女强人。她要50亩,做大型超市和楼盘。
柳月玲:秦建勋那里有问题吗?
柯远生:先等等看。
5.Time:19:05。仙云阁娱乐城。
(冯雪璐招呼崩溃乐队主唱霍蓓蕾到总经理办公室喝咖啡)
冯雪璐:坐。这是你们这一周的酬劳,由我亲自来发。
(霍蓓蕾接过一个信封)
冯雪璐: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每个人一个红包。
霍蓓蕾(接过三个红包,打开):这么多!每人600。
冯雪璐:商人通常是很世俗的,所以对艺术的渴望较之一般人显得更为强烈。你们来这里已经有半个月了,我不希望别人把你们挖走。你们也不用继续租在外面的平房里,以后就住荆宁大酒店,那是我的酒店。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霍蓓蕾:谢谢冯总。可是,作为一支民间性质的乐队,我们要创作,在酒店是肯定不行的。
冯雪璐:如果我没有理解错,你担心的是环境的改变会改变音乐的性质。放心,四个房间,三间睡房,另外一个房间专门安装隔音设施,用来创作。能体会我的意图吗?
霍蓓蕾:不能。我觉得太突然,像在做梦。我们的摇滚乐都是极悲观的,就像我们的入世态度一样。
冯雪璐:我尊重任何人的价值观,只要活得真实就行。别看这里是个娱乐城,可是每个人都在这里追求着一些东西。我有个想法,想帮你们联系唱片公司,让你们的音乐能够进入市场。但前提是,你们的摇滚乐一定要有完全属于自己的风格和长项。其实很多歌手都是从PUB里面出来的,今后的娱乐城永远都有你们的位置。
霍蓓蕾:听说以前这里最红的人是唱流行的。
冯雪璐:对,叫窦明婕,挺年轻的姑娘,比你们小一点,现在就住我的酒店里。娱乐城需要各种不同的风格,摇滚、朋克、流行、民俗、RAP,都不拒绝。除了卡拉OK允许唱别人的歌之外,所有艺人在这里都必须唱自己的歌,坚持原创。窦明婕也是一个创作型的歌手。你们以后说不定还有合作的机会。
霍蓓蕾:我们拒绝打着摇滚的幌子唱滥情的流行歌曲。
冯雪璐:这点你放心,我不是那些势利的唱片公司。
霍蓓蕾:很多“北飘”,都没有这样的机会。我在北京呆过,那里搞摇滚的人都挺穷的。我还是感觉在做梦。
冯雪璐:有梦就可以了,不要满足现状。说说你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吧。
霍蓓蕾:熊寰宇,我男朋友。韩佳菲,我女朋友。三个人,两对恋人。熊寰宇是韩佳菲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韩佳菲的亲生父亲在西安农村病死了,熊寰宇的亲生母亲是个武疯子,失踪了。四个人组成了家庭。韩佳菲17岁那年,熊寰宇的父亲强奸了韩佳菲。韩佳菲的母亲把熊寰宇的父亲送进了监狱。闲言碎语太多,韩佳菲的母亲承受不住打击,跳河淹死了。两兄妹就出来了,流浪到荆宁。我是荆宁人,在荆宁商学院因为跟体育老师上床,被双双开除。那个体育老师最后抛弃了我。是摇滚救了我。就这么简单。
冯雪璐:哦,是这样。我无法想象你们的生活。
霍蓓蕾:我是双性恋,但比普通人想象中要纯洁得多,不吸毒,不抽烟,不吵架,不打架,不卖身,生命中就爱这两个人。
冯雪璐:假如有人喜欢熊寰宇或者韩佳菲,怎么办?
霍蓓蕾:自杀。死前留一封遗书,希望他们兄妹相爱。
冯雪璐:挺酷。
霍蓓蕾:没别的选择。
冯雪璐:你的家人还好吗?
霍蓓蕾:简直好得不能再好。都因为各自的爱离婚了,又都因为各自的爱结婚了。两个爸爸,两个妈妈,两个弟弟,两个家庭,我是多余的一个。
中国的主人·第五集(下)
6.Time:19:46。荆宁大酒店某包房。
(柯远生、聂建成、毕开泰、汪立熹四人早已等得不耐烦,崔锦辉站在一旁看表。潘明达气喘吁吁地赶到)
潘明达:来迟了,来迟了,堵车,堵车。
柯远生:你开的是什么车?
潘明达:红旗。
柯远生:难怪你会迟到。我、聂书记、毕书记和汪部长都是开奔驰、宝马,你觉得你还有资格参加这个聚会吗?开不起奔驰、宝马,就是没实力。你迟到,就是藐视我们,藐视市委。你们这些政府系统的人,头顶上还有没有党管干部的悬剑?
潘明达:柯书记,都怪我,都怪我。
聂建成:还不赶快找把椅子坐下?
(潘明达赶紧坐下,递“中华”烟,柯远生把手一挡:“少来!”)
柯远生:崔秘书,把另外一把椅子搬走,不等了。我们开会。
(崔秘书把椅子搬到包房外面。这时,顾克震也气喘吁吁跑来,到处找椅子,极其尴尬)
顾克震:柯书记,我……
柯远生:这个会你就不要参加了。今天你没有红包,滚蛋。
顾克震:柯书记,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把秦建勋整下去。我以我的人格和党性担保。
柯远生: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一条狗。学狗叫!叫了就给椅子坐。
顾克震:柯书记,我都这么大人了,你好歹也……
柯远生:滚!
顾克震(蹲在地上):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柯远生:孺子可教。把椅子端进来吧。我们开会。该怎么做,大家心知肚明。现在的形势,党政里面是三派,一派是我们这一派,一派是秦建勋那一派,还有一派就是墙头草,监察局局长钱瑞青就是墙头草。秦建勋那一派,以秦建勋、刘宇棠、曾兴国、裴敏琳为代表。他们要搞新政,咱们也搞新政。现在这个事情又揭开了。裴敏琳好办,让她去党校,女流之辈搞什么政治斗争?政治是男人的事情,女人就不要掺和了,让她们这些女人当党中央总书记也成不了气候。刘宇棠不是喜欢与民同乐吗?干脆,弄到基层去搞调查,调查荆北区,那里没有征收的土地。现在纪委那边,关起来的,一个是谢荣山,一个是龚汉祥;看守所那边,关起来的,是邵昌建;监狱那边,关起来的,是沈世龙。我原来念及一些旧情,本来还想养养谢荣山,让他坐几年牢就可以了。没想到他会反水。这个狗日的,不知好歹,非要找死,那就成全他。我让检察院直接整这个事,务必判他死刑,不要无期徒刑,也不能有缓刑,要立即执行。龚汉祥就聪明多了,乖得很,不动他。沈世龙是刘宇棠的舅子,这个傻逼,跳不起来。邵昌建一定要判,这个人比谁都危险,让他在监狱里呆一辈子吧。大家有问题没有?
聂建成:那秦建勋呢?
柯远生:监控起来,搜集证据。如果你们不行,就让国保的人上。顺便看看监察局局长钱瑞青能不能派上用场,他好歹也是纪委副书记。人哪有不沾腥的?
毕开泰:这个我来安排。政法委也可以直接承办市委交办的工作,不必什么事都求他们政府系统的人,国保的人政治意识强过了头,都是人精,能不动他们最好。我们政法委一向督促和推动大案、要案、疑案的查处,610办公室就是非常厉害的,法轮功问题都不在话下,更何况一个普通的市长?
柯远生:要秘密进行。如果把秦建勋整下去或者弄开,不管是责令辞职还是引咎辞职,我们以后就通过推荐、选举的办法,把聂建成弄成市长。人大嘛,再怎么大,也大不过党。潘明达,你要努力啊,多跟聂书记学学,能不能坐在他现在这个位置,要看你的表现。
顾克震:那我以后呢?
柯远生:你?你能保持住你现在的位置就不错了,怎么?想当副市长?你没看见汪部长在这里啊?汪立熹比你卖力得多,没把你算成墙头草,就是给足了你面子。
顾克震:我不觉得自己比汪立熹差多少。征地案的所有证据都在我这里,检察院要起诉,也要从我这里走一道,我可没什么分寸。
(柯远生扬手“叭”的一下,将顾克震打翻在地)
柯远生:老子下一个就弄死你!信不信?敢背叛我的没一个有好下场。你才吃过几年政治饭?就敢这么得寸进尺,贪得无厌!
顾克震:柯书记,不敢了,不敢了。
柯远生:今天的红包,每人十万。事情成功了,根据各人的表现,该拿权的再拿权,该拿钱的再拿钱。散了。
7.2009年5月20日。Time:08:03。普溪镇双弘村。
(秦建勋、刘宇棠、曾兴国、裴敏琳,总计四人,没有经过区与镇的党政机关,由村民介绍,直接进入章群力家中)
陈菊蓉:你们找谁?我们家群力不在。
秦建勋:是不是每次有当官模样的人走进你的家中,你都会重复这句话?
陈菊蓉:你是谁?
刘宇棠:这是我们的……
秦建勋:章群力的朋友。这是我的名片。希望所有真心诚意地关心征地案的村民都能在这里集中。
(陈菊蓉接过名片,吃了一惊,赶紧倒茶,打章群力的手机)
陈菊蓉:群力,秦市长来了,想了解征地案的情况,你赶快召集村民到我们家中来。
(就在陈菊蓉通话时,马富华赶到,治安队队长董云升也带了五六个人过来)
马富华:你们是干嘛的?滚出村去。我们这里不欢迎你们。董云升——
董云升:别找不痛快,否则打得你们皮开肉胀。
秦建勋:曾秘书,把DV打开,录下来。
(曾兴国打开DV。董云升冲上去抢DV,秦建勋挡在面前)
秦建勋:你们就是这样对待关心你们的人吗?你们的良心被狗啃了吗?我是荆宁市市长秦建勋!你们是妨碍公务,暴力治村。
马富华:市长有什么了不起?我们的上头,比你大的官多了去了,打!
(治安队的人都不敢动。董云升不信邪,一拳打在秦建勋鼻梁上,又一脚踹过去,将秦建勋踹翻在地。现场一片混乱)
刘宇棠:报警!
秦建勋:别!让他们打,打舒服了,再问究竟。
(秦建勋爬起来,流着鼻血,堵在董云升面前。董云升一时不知所措。正这时,章群力带着任子鹏、方翠琼等人赶到)
章群力:谁打的?谁打的?我的朋友也敢打!董云升,有种跟我单挑啊,老子打得你吐屎。马富华,你已经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还这么嚣张!要不要我拉一帮人,把你们这些土匪给灭了?
(董云升畏惧地退后两步。秦建勋把鼻血擦掉,拿出纸堵住血,又扔出血纸)
秦建勋:这个村谁负责?
(无人说话)
章群力:就是这个狗日的,马富华,党支部书记。打你的这个人,是治安队队长,狗腿子,董云升。
秦建勋:村委会主任呢?
章群力:在家等着被我们集体罢免呢,一部《村委会组织法》就可以让他下课了。
秦建勋:你,马富华,过来,坐这里。你,董云升,到外面去,把你们这个村的村民都给我找来。快去!
(董云升准备动身,可又总觉得自己做得太出格,一股强烈的恐惧感围绕着他)
董云升:秦市长,我等会儿就去投案自首,我一定投案自首。
秦建勋:自首什么?美国总统还被扔鸡蛋呢,小意思。去吧。
(董云升一惊,赶紧动身找人)
8.Time:08:10。普溪镇党委书记办公室。
(孟青彪的手机响起)
一位线民:孟书记,有情况,有四个人进我们村了。看样子都不是简单的人。
孟青彪:到底是什么人?
一位线民:我也说不清楚。有人给他们指路,到章群力家里去了。已经有一阵了,还没出来。
孟青彪:马富华是干什么吃的?
一位线民:不知道,进去了就没出来。孟书记,这次可要兑现,200块钱的情报费。
孟青彪:你他妈“不知道”,还想要200块?下次有情况再说。
(孟青彪赶紧叫上派出所所长邹思坤和民警王旭钊、史维洋,警察皆配枪而行,坐车奔赴双弘村)
9.Time:08:12。双弘村章群力家中。
秦建勋:曾秘书,把DV打开。
(曾兴国打开DV,对准在场的人)
秦建勋:马富华,你先说。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付我们这种外面来的人?
马富华:我没跟你打过交道,什么也不想说。你就是录下来也没用。
秦建勋:你为谁办事?你的治安队为谁办事?
马富华:这么说吧,如果那些老板突然不要土地了,我敢保证这里的每个人都会跪着求他们要土地。我们本来就穷,要脱贫,就必须要有钱,没钱怎么发展经济?
秦建勋:回答我的问题,你们为谁办事?
马富华:为党啊,为政府啊,党的利益高于一切。我是老党员,还是我们镇的人大代表。
章群力:马富华,你不配!秦市长,马富华只是征地案的小卒子,他其实知道得也很少。这个征地案,绝不仅仅是我们双弘村的十个村民小组,荆南、荆西、荆东这三个区都在征地。昨天晚上,我从一个上海老板那里了解到,在荆西区,有一个荆宁市巨森公司,老板叫柳月玲,是市委书记柯远生的老婆。这个公司根本不生产任何东西,里面的很多人都是荆宁市上上下下各级党政官员的亲属。他们低价买土地,土地推平以后,再以几十倍于补偿价的高价,买给或者租给商人,所得的钱就他们内部分赃。这是一群国家的强盗。
秦建勋:那个上海老板怎么清楚这些?
章群力:他自己就准备买一块地皮,双方在价格上谈不下来。这个上海老板昨晚碰到我了,发泄了一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