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建勋:马富华,你自己贪了多少钱?你现在不说,等公安局再来跟你谈,性质就变了。
马富华:我没贪钱。我们的账目都很清楚,你可以去查。
章群力:账目?我们成立查账小组,派出所就拘留了我们两次。账目在哪里?
马富华:总之不在我这里。
秦建勋:马富华,悬崖勒马吧。这件事,震动全市,乃至全省、全国及海外,大家都在盯着你,你能侥幸逃脱吗?
马富华:不要以为我这个党支部书记是个小官,我同样可以起诉你们每个人。如果没有证据来诬蔑我,我是可以到法院申请名誉权巨额赔偿的。
章群力:你信不信,我就能动员全村党员,在党内把你搞下去?你是死到临头,不见棺材不掉泪。你说,现在整个村,你们一天到晚除了打击这个、整治那个之外,还干什么好事了?你们搞的是黑道统治!你的上司孟青彪也不过是个跑腿的,真正的幕后人物,你们未必见到过。
秦建勋:你见过?
章群力:秦市长,我熟悉每个人,包括你。这个征地案,如果要撤查,就会有权力斗争,要看你敢不敢跟柯书记的派系进行较量?如果你敢站出来,我们都会站在你的后面,助你一臂之力。省里是知道这件事的,我们上过报告,可是你知道这些情况吗?
秦建勋:不知道。
章群力:他们担心你一下来就陷于人际的泥沼,拔不出来,这一招可以说是高明,也可以说是愚蠢。
(章群力家中挤满了人,外面也拥挤得水泄不通,秩序一流良好)
10.Time:08:29。双弘村村口。
孟青彪:董云升,你在干什么?人呢?弄走了吗?
董云升:你自己去看。
(董云升一副不予理睬的表情,向章群力家的方向走去)
孟青彪:董云升!什么态度?
董云升:我就这态度,怎么啦?
(孟青彪将车开至章群力家门口。身穿警服的警察冲向围观的人群,“走开走开走开”。人群里冒出一句“穿狗皮的又来啦”。孟青彪躲在车里面不出来。曾兴国将DV对准门外面)
邹思坤:你们是干什么的?把证件拿出来!非法集会啊?
章群力:操,又要抓人了。邹所长,带枪没有啊?没带枪的话,记得回去把枪带过来。你看我们今天有多少人?有没有催泪瓦斯?
(邹思坤不理章群力,径直地向秦建勋走去。看见曾兴国的DV)
邹思坤:把机子关了,快!
(曾兴国正欲指出自己的身份,秦建勋赶忙制止)
秦建勋:你想干什么?
邹思坤:证件。
秦建勋(故意):没带。
邹思坤:那就跟我们走一趟,到派出所里说清楚。
秦建勋:你的证件呢?
邹思坤:我是派出所所长。
秦建勋:你就是公安局长也得有证件啊。
邹思坤:我说你他妈到底是混哪道的?证件!拿来!不然我可就铐你了。
秦建勋:凭什么?凭你乐意吗?
邹思坤:就凭我乐意!
秦建勋:就凭你这件事,我第一个就让你停职检查。是这些人养你,你还反过来整这些人,有点特权了不起,是不是?
邹思坤:你唬我!王旭钊、史维洋,给我铐走。
曾兴国:你敢!这是荆宁市市长秦建勋,看清楚。
(邹思坤退后一步,马上变为一脸微笑)
邹思坤:哦,是秦市长啊,您到我们这里考察工作?等会儿我们请客,一定宴请秦市长,感谢秦市长下乡做工作。
秦建勋:你很有钱吗?为什么不开警车,要开桑塔纳?车里那人是谁?
(孟青彪赶紧下车,满面春风地仰视而行,伸出双手要握秦建勋的手)
孟青彪:秦市长,我是普溪镇党委书记孟青彪。
秦建勋:拿开你的臭手。坐下!
中国的主人·第六集(上)
旁白:秦建勋无疑是中国人所期待的政治人物之一种,即使这仅仅是作为个体的一个人,是“权力谱”微不足道的一个小旋律,但此时的双弘村村民却以“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在他身上猛烈下注。没有人清楚究竟有几成胜算。但有一点是令村民们感激的,那就是以往面对他们的官员多是以恐吓、打压、拉拢为手段,而这位新来的市长却像个好奇的孩子或者刚出国的中国人,他是那么急切地想了解到真实的情况。这种市长式的调查采访,与中央电视台《焦点访谈》的调查采访是不一样的,因为记者并不直接参与权力的持续斗争,他们只需要在新闻审查机制的背景下把情况公之于众,乃至选择性、策略性地公布,而不必去做决策和持续推动。秦建勋已经明显感觉到这潭水够黑、够浑,但他仍然低估了黑与浑的程度。事实上,危险已经一步步向他袭来,即将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1.2009年5月20日。Time:08:40。双弘村章群力家中。
孟青彪:秦市长,你明察。十年前,我们就跟村委会签订合同了。我是当时的镇长,马富华是当时的村委会主任,而且还是民选的村委会主任。这有法律效力嘛。当时签字的,除了村委会成员,还有各村民小组的组长和村民代表,一共有33个人签字。等于说,十年前,双弘村的土地就已经由镇政府主管了。
任子鹏:我就是当时的村民代表,是你们逼着我们签的。签完字,每个人发500块钱,这是什么钱?这是昧良心的钱。我不签,你们就叫派出所的警察给我们洗脑,吓唬我们。邹思坤,当时警察三天两头来我家,其中就有你在!
方翠琼:我是当时双弘村三组的组长,我不签,马富华就把我的组长职务撤了,重新换人,让别人来签。我们根本就没有看到谁批准征地,没有批准征地的机关,没有批准征地的文号,也没有说土地用途、范围、面积,甚至连征地补偿标准、农业人口安置办法、办理补偿的期限都没有公布。
孟青彪:那是预征土地,在法律上,只要签了合同,土地的所有权就变了,就不是集体所有,而是国家所有。你们还闹什么闹?简直是无理取闹。2006年5月,才是正式征用,要用来建厂,用来建商业区、工业区。
章群力:放屁!到现在为止,我们只看到鸿兴公司在建厂,其余的土地都被推平了,还被拉上了铁丝网。哪里有商业区、工业区?你派人一次又一次地骚扰我们,分化我们,拘捕我们,是因为我们知道这里面的黑幕。一亩地,你才给我们12000元,办个农转非你才给我们11000块钱。推房子,楼房才补偿280元/平方米,瓦房才补偿140元/平方米。你们既不为我们办养老保险,又让我们出钱买你们修的商品房,而且限定每人只能买20平方米,每平方米400元,超出了20平方米的部分就要800元/平方米。你们的心也太黑了。
孟青彪:那你说要补偿多少?难道要我们为你们交养老保险?我们已经发了通知,40岁以上的人,大概缴两万给政府,你们以后呢,女的55岁以后,男的60岁以后,按照三个档次得养老金,A档120元/月、B档180元/月、C档240元/月。这两万以后还要退给你们嘛。秦市长,我们都是按照程序办事,他们这些农民根本就不懂这些。
章群力:少装蒜!我读的报,看的书,比你两倍都还要多,有能力调查的朋友不亚于你那些鹰犬的水平。第一,要征地,前提就是必须先办保险,在劳动和社会保障局办理完全以后,才能审批。第二,你们的征地根本没有由荆宁市国土局上报国务院审批。不要说镇政府,就是区政府的建设预留用地也不能超过100亩。我们双弘村总共有4318亩土地,你们全征了,国务院的审批一项就可以让你们全部下课。第三,你们向我们少报土地面积,4318亩被你们说成是4157亩,这其中的161亩土地的所有补偿费用被你们完全据为己有。第四,你们自己乱报根本就不存在的村民,在农转非的钱里面贪钱。第五,你们降低补偿费用,荆宁市的土地分为两类,一级为18000元/亩,二级为16000元/亩,我们的耕地是一级土地,你们每亩就吞了6000元。这还没有算非耕地补偿,你们给的是1700元/亩,有这么便宜的土地吗?农转非的补偿,是29000元/人,你们从中拿到的差价是18000/人。第六,安置房的问题,安置房的质量根本不合格,是豆腐渣工程,经常漏水。荆宁市政府的规定是,每个人的安置住房面积是30平方米/人,你们只有20平方米/人。我们去上访,跟你们的人对峙,你们就断水、断电,拿催泪弹打我们。我想问你,孟青彪,你是不是想当军阀?
孟青彪:你根本就不了解内情,还自以为是。
任子鹏:那你们政府就要透明啊,就要公布到底你们得了多少钱?我们该得多少钱?我们都是上有老、下有下的人,以后怎么生活?如果今天秦市长不在,你还会这么跟我们说话吗?恐怕早就叫警察拿警棍、手铐来对待我们了。你说我们不懂法,我看你才是最大的犯罪者,应该被抓捕起来枪弊。
孟青彪:任子鹏!你太嚣张了,你这叫恐吓!恐吓国家干部!恐吓领导!你是反党分子!
任子鹏:我他妈反的就是你,整个双弘村想拿你人头的人,不下100号。我这100多斤,今天就搁这儿了。你要拿,随时拿走。
秦建勋:好啦!孟青彪,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解释,否则明天你就到公安局去说。
孟青彪:去就去,我不怕。秦市长,我比你年纪大,我奉劝你一句,给自己留点后路,免得以后后悔。我不陪你了!
(孟青彪起来要走)
秦建勋:坐下!我是市长,你必须配合了解情况。
孟青彪:你才来几天啊?地皮踩熟了没有?邹所长,走,开车。
(孟青彪在所有人愤怒的眼光下,傲慢地踏入桑塔纳,驱车而去)
2.Time:09:28。省城一处别墅。
(蒲玄恒躺在藤椅上,看《高层政参》杂志。柯远生像个仆人一样,为蒲玄恒撒鱼食)
柯远生:蒲教授,你还是不忘记关心国家大事。我们这些小字辈的人,要像您一样热爱学习。你和我说的论文结集《共和国使命》的出版事宜,我已经全部安排妥当,今天给您把样书送来,只等您的序言了。
蒲玄恒:其实我也就是提一下而已,犯不着这么兴师动众。从政界退下来,只是怀念当初给你们上课讲学的日子。我已经老了,对于一般的名和利都没有了兴趣,甚至还讨厌得很。你这次跑来,有什么事?
柯远生:跟你谈一个人,看你是不是感兴趣?
蒲玄恒:谁?
柯远生:秦建勋。
蒲玄恒(眉头紧皱):别跟我提这个名字!一听到这个名字,我就有煽你耳光的冲动。
柯远生:蒲教授息怒。我知道你恨他,我也恨他。可是你想不到啊,他现在正在给你老人家挖坟。
蒲玄恒:他有什么能耐?不过就是个不成熟的政客。这些年,要不是吴丹慈护着他,他早就离开政界了。
柯远生:秦建勋在查征地案,已经查到我这里了,下一步就是你啊。蒲教授,旧仇未报,新仇又来,我们不能再等了。这件事,恐怕需要庞启明和唐景尧出面。
蒲玄恒:亏你想得出来!唐省长是什么人?任何政绩对于这个时候的他而言,都是我们的防范之处。你难道想让他当省委书记?最好让他平调。至于庞书记,早就修炼成佛了,比你我精一百倍,等不了几年,他就是中央政治局常委的人选。他那是真正的道家政客,无为而治。远生啊,亏你还是一方之主,脑子里怎么尽想些不切实际的上层路线?
(柯远生手机响起)
柯远生:说话。
孟青彪:柯书记,救我!
柯远生:你是谁?
孟青彪:我是普溪镇的孟青彪,秦市长带人来了,我完了……
柯远生:哦,对不起啊,这个电话号码你从哪里弄来的?我们之间又不是很熟,以后就不要再打进来了!
(柯远生匆忙关手机)
孟青彪:喂,喂喂……柯远生,你个老混蛋!老混蛋!
(柯远生又打开手机,拨电话)
柯远生:我是柯远生。陶局长,你叫上荆南区公安局长,下午一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柯远生又笑眯眯地凑近蒲玄恒)
蒲玄恒:火烧屁股了吧?《圣经》说,富人进天堂比骆驼穿过针孔更难。你信耶稣吗?
柯远生:我信毛泽东。
蒲玄恒:毛泽东如果遇到这种事,肯定是哈哈大笑,然后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远生啊,革命人物,要乐观一点。
柯远生:蒲教授,秦建勋在搞民粹运动,想用民间力量来打垮我们。
蒲玄恒:民进党就是这样打垮国民党的,可最后还是被国民党打垮。共产党坐山观虎斗,你说谁厉害?
柯远生:你是说让我……
蒲玄恒:能意会就行了,跟你说得太多,你消化不了。实在意会不了,那也只能怪你自己“朽木不可雕也”。
3.Time:09:50。普溪镇镇长办公室。
(孟青彪故作镇定地敲门而入,余海宽正在整理一堆材料,抬头看见孟青彪)
余海宽:哎哟,孟书记,请坐请坐。
孟青彪:海宽啊,才到普溪,还习惯吗?
余海宽:习惯。孟书记找我有什么事吗?
孟青彪:这几天你也到处看过了。你怎么看待征地案这个问题?
余海宽:严格地说,法院没立案,就不能为案嘛。一切照常进行。
孟青彪:可是,秦市长都下来了,就在双弘村。市政府好像有意要搞出点什么名堂来,杀鸡给猴看。我是老了,56岁了,你才不到50岁,政治生命还很长啊。如果市政府拉你去垫背,那游戏就不好玩了。
余海宽:孟书记,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孟青彪:不要在我面前装傻,我们都是党领导的基层干部,应该跟上级保持同步。市委已经花了大力气来惩治借征地案来搞破坏的不正之风,市政府现在又翻过这个案件,是要为腐败的前市长一竿人等翻案,这是政府跟党对着干嘛。我们一定要听市委的话,不要冒然行动。卷入这种牺牲非常大的权力斗争之中,很危险,要警惕。
余海宽:那好。我现在就去看看情况。
孟青彪:去吧,要注意密切观察他们的每一言每一行,回来跟我汇报。
余海宽:孟书记,你去吗?
孟青彪:我就不去了,我还有几个重要文件要批。
4.Time:10:17。双弘村安置房楼群。
(秦建勋、刘宇棠、曾兴国、裴敏琳,与马富华、董云升、章群力、任子鹏、方翠琼等人一道,涌向安置房楼群)
章群力:秦市长,刚才我已经跟几位朋友通了电话,他们都是强烈关注我们村征地案的重要朋友。如果没有他们,我们这里发生的一切就会等于没有发生过。我不管你现在在想什么,你能够为我们做什么,总之,今天请你一定尽量留出时间来了解我们最真实的情况。去年汶川大地震,我和其他一些退伍的军人去灾区当过11天的志愿者,我知道什么才是最珍贵的,家是最珍贵的。当你看着那些失去家园的人们,那种绝望、痛苦、恐惧、迷茫,你就能懂得失去土地没有得到公正对待反而遭受镇压和屈辱的我们这种农民,其情形跟那些灾民何其相似。征地是可以酝酿人祸的,人祸的灾难比天灾大得多。
方翠琼:任子鹏,你把材料拿过来。
(任子鹏把一叠材料交给方翠琼,方翠琼把自己的材料和任子鹏的材料放在一起,突然跪在秦建勋面前)
方翠琼:秦市长,我们全村的村民都靠你了。
(秦建勋扶起方翠琼,把材料拿过去,交给秘书曾兴国。在场所有人已是热泪盈眶,包括秦建勋。看到这个情景,不远处的安置房里跑出一名妇女)
一名妇女:市长!我们这里也有证据!村民们,村民们,把你们的拘留证都拿出来,统统拿出来!
(尚在双弘村的人们动起来了,各自在家中拿出拘留证,一一数来,有23张,都送到了秦建勋手中)
章群力:秦市长,还有一些被拘留的村民没来。现在关在看守所的,不光有我们村的两个村民,还有一个不是我们村但却为我们维权呐喊的良心人,叫谭振东。我们没有革命,没有武力斗争,没有推翻政府,我们只是想要按照国家法定的补偿、安置政策来享受被征地后的待遇。虽然像我这样的人,知道还有许多制度性的问题,比如农村与城市在征地拆迁上的差别对待、歧视对待,比如土地买卖实行计划经济方式,由政府独断卖权,等等。我们的村民太纯洁、太善良、太老实了,才会产生荆宁市这么多的腐败分子和暴政统治者!我们错了吗?有罪吗?我们到底错在哪里?罪在哪里?党和政府究竟把专政的矛头对准谁?警察的枪是对准老百姓吗?想抓就抓,想打就打,凭什么?我们是要抗争到底的!村民们,我们下决心永远抗争到底!
村民们齐呼:抗争到底!抗争到底!抗争到底!
(秦建勋、刘宇棠、曾兴国、裴敏琳站在人群中间,情绪也激动起来)
中国的主人·第六集(下)
5.Time:10:31。荆宁市第二监狱。
(张凯森的目光透着帅气与坚毅,迈出监狱大门。张天焕与范宁臣站在车旁,两人看着身体有些单薄的张凯森。张凯森已经流不出泪,与父亲张天焕深深拥抱,以鼓励的眼光相对父亲)
张天焕:俯身大地,祭拜祖先,紧闭抬望眼。
张凯森:春去秋来,草木枯谢,花儿红似血。
张天焕:孤戚戚星空凋零,浩浩然一身正气。黑洞洞暗中放箭,巍巍然独世屹立。
张凯森:冷清清夜幕降临,壮烈烈一身虎胆。闪亮亮利刃相逼,悠悠然嘻笑怒骂。
张天焕:好儿子!你长大了,比我当年强!我在监狱里读到朋友送来的你的《江山》和《救世词》,就已经哭得像个女人,每天都会看一遍,每天都会背一遍。你已经是一个非常出众的青年才俊了。来,儿子,跟你介绍一下,我的老板和恩人,范宁臣先生。
张凯森(伸出手):范叔叔,你好。
范宁臣(伸出手):你好。你的手腕……
张凯森:手铐的痕迹,额头、背上、肋骨,都有伤。
范宁臣:啊,自古以来,时代的每一次进步,都以牺牲它最优秀的女儿为代价。走,我为你接风洗尘,小英雄。
张天焕:范总,谢谢你的心意。我和凯森还要去看他奶奶的坟。
张凯森:奶奶……
张天焕:走吧。
范宁臣:我送你们。
6.Time:10:45。魏邦华家。
(魏邦华正要打个电话,电话里传来细微的“嚓嚓”声,他赶紧放下电话。走进卫生间,将手机卡取出来,重新换了一张卡,走出门外,打电话给女儿魏茹曦)
魏邦华:茹曦,在干什么呢?
魏茹曦(哭):爸,我想你……找到杀妈的凶手了吗?你是公安局长,你一定要把凶手找出来。
魏邦华:茹曦,别说了,我挺难过的。市局让我回避,怕我的情绪影响办案。你上次回来忘了把你的房间门关上,挺乱的,我想帮你收拾一下。
魏茹曦:别收拾,我有隐私。
魏邦华:我是你爸,有什么事连我都要瞒啊?
魏茹曦:爸,我喜欢上了一个人,一个非常有魅力的男人。可是,我不知道该跟谁说。
魏邦华:你还没毕业呢。学习很要紧啊,还怕没有人要你吗?你们商学院人才辈出,比我们那会儿的条件好多了,要珍惜啊。
魏茹曦:又是这种官腔!妈走了以后,我突然觉得好孤独。虽然以前我跟妈之间的关系不太好,沟通也少,但她走了,我觉得心里好空。爸,我需要关爱,我都20岁了,有选择自己幸福的权利。不想像你们两个一样,没感情地过一辈子,多累啊。
魏邦华:那你说说你的白马王子是怎么一个人?
魏茹曦:他啊,有风度,有学识,是个特别深刻的极品男人,我们全寝室的人都迷他。可惜,他结婚了。
魏邦华:那还废什么话?你这么年轻,思想还不成熟,见的世面还不够宽广,很容易被骗的。而且,我担心你陷入其中,别人拿你来做工具,让我也成了别人的工具。
魏茹曦:爸!你这就是职业病,见谁都不像好人。我都已经20岁了,这是我的第一次恋爱,你就这么摧残我啊?
7.Time:10:58。双弘村安置房楼群。
(秦建勋等人进入安置房,一间一间地看,曾兴国拿着DV摄像。漏水的天花板,没有任何装修的强烈水泥气味,扑鼻而来。一位刚卖完垃圾的农民进入房内)
章群力:秦市长,这就是征地后的农民,他是个孤寡老人,土地和房子被推以后,连种庄稼的机会都没有了。本来他们家是草房,地也少得可怜,得到的钱拿来买房子还不够,是大家凑钱才让他住进来的。
秦建勋:你现在靠什么维生?
农民:捡破烂。卖瓶子、铁丝、胶布,昨天有11块钱,今天上午只有5块钱。
秦建勋:平时吃什么?
农民:泡菜,稀饭。
(秦建勋端起桌上的一碗冷稀饭,闻一闻,那味道已经馊了)
秦建勋:倒了吧,都馊了。
农民:别,能填肚子就可以了,现在的米都是一块六一斤,以前自己还可以种,现在没地方种了,只有靠买。
秦建勋:你可以办低保啊,到政府民政部门去。
农民:别提低保了,我们跟村里当官的都没亲戚关系,又没送钱,办不了的。我去过镇政府,一去,就让你登记,可是等几个月都没消息,我们是贱人啊,他们避都来不及。
(秦建勋等人又进入另一个房间)
妇女:秦市长,你要救救我弟弟。他没有去堵高速公路,是我去的,那天我弟弟帮人抬预制板去了。他们明明知道是我去的,可是非要抓我弟弟。我弟弟关在荆南分局的看守所里。
秦建勋:那天我也在,是我刚来这里当市长的第一天。
妇女:我自己也被打过。本来我和老公在荆南区建设路卖民工的盒饭,日子还过得去,可是自从我开始上访以后,荆南区城管局的土匪就天天来骚扰我们,连生意都没法做下去。他们就是不让我们告。秦市长,荆宁市太黑了,到处都是警察打人,流氓打人,混混、耍人特别多,我们的日子都没法过了。
(这时妇女的老公走过来,拉开妇女)
妇女的老公:说这么多干什么?能起作用吗?斗不过的!民不与官斗,我们又没枪,又没炮,说也说不过,打也打不赢,别说了!
(秦建勋等人沮丧地进入另一个房间。约十个人在里面诈金花,桌上堆满了一元、五元、十元。秦建勋等人走进去,故作未见到)
某个人:哟,市长啊,了不得。市长要不要跟我们这种烂人赌两把?
另一人:人家市长肯定觉得我们玩得太小。现在当官的诈金花,起码100做底,3000封顶,就我们这种穷光蛋,边儿都挨不上。
又一人:市长,你慢慢视察啊,我们反正也就这样了,好死不如赖活着,就当汶川地震又来了,我们都死了。
(有个农民愤怒地扔掉手中的扑克,站起来)
农民:有什么不敢说的?我来说!现在当官的,都是他妈的一群土匪,而且比土匪还狠。土匪抢农民,用枪来抢,抢得很有限,被抢了还可以找政府救济。现在政府抢农民,用章来抢,什么都抢,一个印章就可以把我们逼到绝路,而且还没地方得到救济,简直是杀得干干净净,比日本鬼子还狠。
(秦建勋不忍再听下去,一言未发,抽身离开)
农民:别他妈把自己装成好人!有本事,你就杀了这些腐败分子!我们不要什么狗屁解释,我们要一个结果,实实在在的结果。老子宁愿一辈子种地,也不愿意过这种被当成一跎屎的日子!
(几个打牌的农民拉住他,“打牌打牌,浪费你的口水”)
8.Time:11:30。荆西郊外地下赌场。
(荆宁第一建筑公司总经理施鸿程,以及钟培钧、巩鑫良在里面玩得起劲。施鸿程手气尚好,押大小已赚得20余万。钟培钧的手气简直背到了家,推点子不过是每局最高押1000元,却已输去12万之多。眼看手中只剩下两个赌码——一个赌码1000元——,钟培钧、巩鑫良遂向施鸿程走去)
钟培钧:施总,手气不错啊,借你50个赌码。
(钟培钧一个一个地将赌码数在手中)
施鸿程:拿过来!输了就输了,还赌什么?不借!你们先回去,我玩得正高兴呢。
钟培钧:可我没玩高兴啊。我是借定了。
(钟培钧捧起一大把赌码就走,施鸿程抓住钟培钧的衣服)
钟培钧:干嘛?你还差我20万呢,我现在就要。
施鸿程:你把话说清楚?我什么时候差你20万?你把赌码放下,放下!
钟培钧:董云高那里,我已经支付了20万,私了协议都在我这里。这钱你该拿给我吧?
施鸿程:20万?吓唬谁呢?你以为我不知道啊?想打我的主意,没门儿!你也太不懂规矩了,能拖就拖嘛,一个民工能怎么样?告到劳动局,我还可以起诉劳动局,一审二审,不执行就是不执行,我拖死他。
钟培钧:你不给我钱是吧?那好,我现在就打电话,把记者围在你的办公室。然后,建委、工会、劳动局、仲裁中心,还有司法局,我全部通知。最重要的是,我他妈在范宁臣那里告你一状,你的工程,嘿嘿,玩完。
施鸿程:钟培钧,你现在是我们公司的人,你怎么还反过来害我?
钟培钧:你以为范宁臣是猪啊?我就是卧底,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工减料的事,别说让范宁臣知道,就是让公安局知道,你也等着坐牢吧。
施鸿程:钟培钧,你这个卑鄙小人!
(施鸿程挥舞拳头去打钟培钧,反被钟培钧踢翻在地。巩鑫良的拳头如雨点般打向施鸿程,施鸿程惨叫。赌场看场子的雷松战等十多个人,带着电棒过来。二话不说,就给钟培钧和巩鑫良几电棒触去,钟培钧求饶)
雷松战:你们可是坏了规矩啦。要不,留下一根手指;要不,就支付违约金。
(雷松战掏出《会员条例》的一张纸)
雷松战:《会员条例》第65条第二款,“凡闹事者,依据情形,罚5万、10万、20万不等”,你们就拿20万吧。
钟培钧:这位兄弟,我也是混过江湖的人,你就放过我们这一次吧。我们不会了。
(雷松战向弟兄们打个手势,四个人架着钟培钧、巩鑫良,拖向赌场下面的地下室。施鸿程赶紧结账而逃)
钟培钧:不要!求求你们放过我们。我们身上已经没有钱了,全输光了,到哪里去弄钱呢?
(雷松战越来越瞧不起钟培钧,将钟培钧的右手拉出,一刀切下钟培钧的右手尾指。巩鑫良挣脱架住他的人,一拳打向雷松战,雷松战被打中嘴巴,吐出血色唾沫。巩鑫良又被几个人拉回去,一阵毒打)
(雷松战手势一招,毒打停止。雷松战凑近巩鑫良被打得青红一片的脸)
雷松战:有骨气,有血性!从头到尾都没吭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巩鑫良: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巩鑫良!
雷松战:他是你什么人?
巩鑫良:钧哥。
雷松战:你这种铁打的汉子,怎么跟了这么一个废物?可惜了。邵昌建这个名字,听说过吗?
巩鑫良(一惊):听说过。曾经把市委书记都吓得下跪。
雷松战:那是我以前的老大。我们这种当马仔的人,要跟,就要跟这种人。把你的眼睛擦亮点,选个有胆有识的人吧,不然会埋没了你自己。你走吧,把你这个窝囊废的钧哥带走。
巩鑫良(立即扶起钟培钧):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雷松战:雷松战。
巩鑫良:谢了!
9.Time:12:07。双弘村安置房楼群。
(秦建勋等人走出安置房,《荆宁时报》主编廖鹏飞、记者傅敬源、辞职记者郑道勇,《荆宁时报》被捕记者岳安桐的妻子卓玉诗,荆宁互助会汤万隆、贺志铭,甚至包括公民党成员彭辰罡、姚崇崧、叶雨晨,都已一一赶到。村民们陆陆续续搬出凳子、椅子,整个场面,俨然是个临时大会。与此同时,普溪镇代镇长余海宽也赶到现场)
章群力:村民们,村民们,今天我们终于不用去游行,不用拿肉身去堵挖掘机、推土机,不用被抓到刑警队、派出所去跟警察吵。让我们在今天重新团结起来。今天,秦市长来了,《荆宁时报》来了,荆宁互助会来了,还有一些朋友也来了。没人敢抓我们,我们今天的所有意见都要发出来。
秦建勋:村民们,各位朋友,我们是要来了解真实情况的。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副市长刘宇棠同志。
(刘宇棠向人群鞠躬,村民们鼓掌)
秦建勋:这位,是市纪委书记裴敏琳同志。
(裴敏琳向人群鞠躬,村民们鼓掌)
秦建勋:我的秘书曾兴国将把今天我们看到的、听到的内容,全部录制下来。我们将在市政府会议上公开播放所有的录像。
(村民们热烈鼓掌,“好!好!”)
村民一:秦市长,当务之急,是依法办事,必须首先整顿警察队伍。我们都是非常守法的农民,如果不是政府派人来强行填土,强行拆迁房屋,我们是不会跟警察对峙起来的。警察必须是人民的警察。你作为市长,有义务逼迫荆宁市公安局长把警察管好。
村民二:我说两句。现在的腐败分子太猖獗了,完全变成了黑社会。要抓腐败分子,就要先从普溪镇党委政府抓起,他们滥用职权,一个个都成百万富翁甚至千万富翁了。他们说:“如果不由我们政府来卖地,土地价格能有那么高吗?”农民没了土地,土地卖得那么贵,开发商花大钱买土地,还要交四费一税,最后楼房的价格就会涨得不得了。这不仅仅是农民的事,也是城市人的事,买不起房子的人,也要找地方政府算账!
村民三:秦市长,你是荆宁市政府的一把手,你如果敢查,那就查下去,一直查到底,绝不要觉得自己只是一个人,我们大家都支持你。只要你让下面的人能够按照国家法律规定的对征地农民补偿、安置、办保险的办法来做,我们就永远支持你。否则,我们就要告你行政不作为。
村民四:深圳的岭澳村村委会就告过深圳市国土局和大鹏镇政府,我们也可以这么办。到法院去立案,找律师为我们打官司。
村民五:怎么告?法院又不立案。法院非但不立案,而且还反过来成为政府的帮凶,强制执行推平我们的土地。这个办法不行。只有撤查腐败,公布账目,才是办法。那些法官的素质还没我们这些农民高,我们去一次,他们就挖苦我们一次,这是谁的法院?是政府的法院!政府拿钱给他们,他们为谁办事?当然是政府。
村民六:当官的都怕得罪大官,秦市长上面不是还有柯书记吗?我们给柯书记写了多少信啊,可最后一封都没回。他们不但抓村民,还抓岳安桐、谭振东,这说明什么?说明整个荆宁市都在围着柯书记的意思转。
村民七:秦市长,如果连你都帮不了我们,我们走投无路,只能走向武力了,老子拼了命也要把土地拿回来。土地是老子的,不是什么集体的、国家的。你要抢老子的土地,老子就干死你。不就是一死吗?与其这么窝窝囊囊地忍气吞声,倒不如拼个你死我活,鱼死网破。国民党执政的时候,土地是地主的,现在呢?土地是政府的。
章群力:我现在强烈建议,市政府从巨森公司查起。我们的维权要成功,就不应该只顾及我们自己这个村,而要把眼光放在整个荆宁市。荆宁市相当多乡镇的土地,都被巨森公司买了。里面的人,各有各的股份,各有各的好处。这是全体荆宁人的重任,只有落难的人互相帮助,才不会感到自己是单枪匹马。我们要团结起来,一起向腐败分子进行反抗!
村民们齐呼:反抗!反抗!反抗!
中国的主人·第七集(上)
旁白:真实的生活并不如文人的剧本或者主流的反腐败小说那样前进,事实上你根本看不清未来的方向,但总有人抱着未来的梦,一直做下去。此时轰动双弘村的秦建勋,已经许多年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如此真实地看到底层的热血、怒火、渴望以及那种最本质的民间力量。他从一个对经济与政治研究多年的学者型人物,转变成今天这样一个场合的哑巴。他几乎没有机会在这样的场合进行一番政治演讲或者反腐败动员。他的身份,就像一个读者或者歌迷,正在打开双弘村这本书或者这首歌的MP3文件,仔细地阅读与感受。他在感觉到自己必须做些什么的同时,基于某种长期形成的政治意识,同样感受到了恐惧。原来,丧失土地之后得不到公正对待的农民,竟可以有如此狂热的政治激情。荆宁市的上下政界给他留下的,是一个巨大的烂摊子,连法律也无力去解决当中的根源。这不是一篇论文、报道就能解释和呈现得过去的。
1.2009年5月20日。Time:12:25。双弘村安置房楼群。
章群力:村民们,我们不是河北定州,不是四川自贡,不是广东开平,不是佛山南海,不是番禺太石村。太多太多的征地案在中国此起彼伏地发生着,我们都不希望重复着征地案的流血悲剧。我们虽然照样被警察拘留,被地方司法部门轮番说教,被截访人员扣押,被政府派出的人扔催泪瓦斯,但是,我们没有被逼死,没有去跳楼,也没有去报复某个官员或警察。作为职务行为,我们理解;但是作为非法的镇压手段,我们坚决反对。我们的手,本来是种庄稼、搞建筑的手,是用来劳动的,不是用来打架的。我们没有暴力的资本,只有生存的本能,我们要吃饭,要养活老人和孩子。留给我们的办法,就是请愿,和平的请愿。我们要对政府说:我们不是暴徒,不是扰乱社会秩序的犯罪分子。我们是人,是要生存的人!
任子鹏:太石村我们去过,那里的村民们曾经想看村里的账本,曾经发动全体村民罢免村委会。我们的村委会本来就可以被罢免,我们选出了他们,而他们却不为我们办事,那么我们就可以重新选出我们新的村委会,让章群力为我们办事!
村民们齐呼:好!
章群力:村民们,我这里有两份我起草的文件。一份是《罢免村委会主任罗永魂动议》,一份是《我们的强烈要求》。我宣读一下《我们的强烈要求》,事实和理由都不说了,就念要求。第一,要求按照荆宁市2009年的征地补偿标准、安置住房标准,对双弘村重新补偿;第二,要求按照荆宁市2009年的征地农民养老保险缴纳方法,为村民们办理养老保险;第三,要求按照荆宁市2009年的农转非补贴标准,补贴办理农转非手续的村民;第四,要求解决青壮年村民的免费培训和实际就业的问题;第五,要求对生活困难的村民,给予低保待遇;第六,要求对安置房进行建筑质量检查,重新修补安置房;第七,要求对在征地过程中发生的贪污、贿赂、挪用、私分、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等问题进行立案侦查和依法处理,追回流失资金;第八,要求对遭受拘留的村民予以国家赔偿,并释放现在仍被关押在看守所的两名村民和维权人士谭振东;第九,要求鸿兴公司向村民公布买地合同,普溪镇镇政府向村民公布征地账目细表;第十,在荆宁市、荆南区两级民政部门的监督下,重新民主选举双弘村村民委员会成员——如改制为居民委员会,按照居民委员会成员选举办法,民主选举产生居委干部。村民们,如果大家同意这十条要求,那么就请到这里来,签上你们的姓名,不会写字的,就按手印。每个人签三份,一份交给秦市长,一份由我亲自交给省长唐景尧,一份留给我们自己保留。大家行动起来吧!
(秦建勋感到不安,但此等情形已经无力收场。村民们像潮水般涌来,纷纷签字、按手印,场面乃是如此振奋人心)
2.Time:13:06。荆宁市委书记办公室门口。
(陶如高一个人等候在门口踱来踱去,已经极不耐烦。魏邦华姗姗来迟)
陶如高:你是怎么搞的?手机都打不通,整个荆南区公安局都不知道你这个局长跑到哪儿去了。